分类: 印顺法师

  • 印顺法师:佛法概论

    第八章 佛法的心理觀
    第一節 心意識
    意為有情的中樞
    有情即有情識,故識為有情的特徵。佛教於心識發揮得極
    精密,確為應有的努力。經中以種種名詞去說明識,又總括為「此心、此意、此
    識」(《雜含》卷二‧三五經)。佛雖總說此三者,但並未給與嚴密的定義。聖典中
    有時說心,有時說意,有時又說識。所以歷來論師,都認此三者為同一的;但從
    他的特殊含義說,可以作相對的分別。
    先說意:意的梵語,即「末那」(不必作第七識解),是「思量」義。意的
    特殊含義,有二:一、意為身心交感的中樞:有情的身心自體,為六根的總和,
    除前五色根外,還有意根。意根與五根的關係,如《中含‧大拘絺羅經》說:「
    意為彼(五根)依」。五根是由四大所造成的清淨色,是物質的,屬於生理的。
    意根為精神的,屬於心理的。意為五根所依止,即是說:物質的生理機構,必依
    心理而存在,而起作用;如心理一旦停止活動,生理的五根也即時變壞。所以五
    根與意根,為相依而共存的,實為有情自體的兩面觀。從觸對物質世界看,沒有
    五根,即不能顯出意根的存在;從引發精神作用看,沒有意根,五根即沒有取境
    生識的作用。試為圖如下:
    (图略)
    觀此圖,可見身根與意根的交感。意根為根身——含攝得眼、耳、鼻、舌四
    根的身根活動的所依,根身也是意根存在與生起的所依,二者如蘆束相依。五根
    中,身根比四根的範圍大,有眼、耳等是必有身根的。這可見意的特徵,即是與
    根身的和合。低級有情,眼等四根可能是沒有的,但身根一定有,沒有即不成其
    為有情。有情自體即六根,六根或譯作六情,這是從情——情識、情愛而生起,
    能生情而又與情相應的。身心相互依存,不即不離的有情觀,即從五根與意根的
    交感中顯出。有人說:心理作用是由物質結構的生理派生的,這是抹煞意根,偏
    重物質。有人說:心是離根身而存在的,色根為心的產物,這是忽視色根,偏於
    心理。佛法的有情論,意根與五色根相依而存。單有五根,僅能與外境觸對,而
    不能發生認識作用;意根不離五根的活動,所以想分解五根而別求意根,也是不
    可能的。
    意根與五根的關係,可從取境的作用而知。如眼根,像一架照相機,能攝取
    外境作資料,現為心相而生起眼識。意根是根,所以也能攝取境界。《中含‧大
    拘絺羅經》說:「五根異行異境界,各各受(取)自境界,意為彼盡受境界」。
    意根不但有他獨特的(「別法處」)境界,還能承受五根所取的境界。五根如新
    聞的採訪員,意根是編輯部的外稿搜集者。意根能取五根的所取,又為五根起用
    的所依。五根與意根的交感相通,即說明了意根為身心和合的中樞。
    二、意為認識作用的源泉:根是生義,如樹依根而發枝葉;六根能發識,所
    以稱根。平常說:依眼根生眼識,……依意根生意識,這還是大概的解說。精密
    的說:意根不但生意識,而且還能生前五識。所以凡能生認識的心理根源,都稱
    為意根;而從此所生的一切識,也可總名之為意識。意為認識作用的根源,研究
    此發識的根源,佛教有二派解說不同——也有綜合的:一、主張「過去意」,即
    無間滅意。以為前念(六)識滅,引生後念的識,前滅識為後起識的所依,前滅
    識即稱為意。一、主張「現在意」,六識生起的同時,即有意根存在,為六識所
    依。如波浪洶湧時,即依於同時的海水一樣。此同時現在意,即意根。所以意的
    另一特徵,即認識活動的泉源。依根本教義而論,意根應該是與六識同時存在的
    ,如十八界中有六識界,同時還有意界。
    依意生識
    識,了別義,重在觸對境界的認識;能了識別,故稱為識。所依
    的根有六,所取的境也有六,識也因此分為六種。《中含‧嗏啼經》說:如火是
    同一的,草燒即名草火,木燒即名木火。識也如此,依六根,緣六境,依此即成
    為六識。關於識的是一是多,古來大有爭辯。依緣起觀的見地說,識應為相對的
    種種差別,而非絕對的多識。但識為依根緣境而現起者,所以說明上不妨側重差
    別。
    佛教後期,發展為七識說,八識說,九識說。佛的區別識類,本以六根為主
    要根據,唯有眼等六根,那裡會有七識、八識?大乘學者所說的第七識、第八識
    ,都不過是意識的細分。古代的一意識師(見《攝大乘論》),以意識為本而說
    明諸識,以為意識對外而了別五塵時,即為一般所說的前五識;意識又向內而執
    取根身。這向內而執取根身的,即等於一般所說的阿陀那識。此意識為本的意識
    ,應為從意而生的意識,不只是六識中的意識。
    從有情為本的立場說,有情為六處和合的存在,意處為身心交感、認識活動
    的源泉。意根與身根的交感,即有情身心的統一。佛說「依意生識」,應以與根
    身相依存的「意」為根源。低級的有情,可能沒有眼、耳、鼻、舌,但身根是有
    的。身根為四大所造清淨色,由於地大增勝而成定形的機體;水大增勝而有液汁
    循環的機體;火大增勝而有消化的機體;風大增勝而有運動的機體。意與這身根
    相應而生起的覺了,或觸對外境,從意起身識;或執取身根,執取身心自體,從
    意生(細)意識,這二者,無論如何微昧,微昧到不易理會,但是一切有情所必
    具的。此(細)意識為「名色緣識,識緣名色」的有取識,即與極微細的我見、
    我愛、我慢相應的染識。像人類,意根與根身相應而生的覺了,外緣即明確的五
    識。如定中根身所起的內觸識,及內取根身,執取自體的——細意識,也是極微
    昧的。此外,有高度明確的意識,承受五識外緣的落謝影像,承受(細)意識內
    取的積集餘勢,承受前念意識的活動形態,發為一般明確的意識。重視佛陀「依
    意生識」的教義,「六處和合」的立場,應從根身與意識的交感處,說明一切有
    情共有的微細身識與意識,到達人類特有的明確意識。
    心及三者的綜合
    心的梵語有四,但中國譯成同樣的心字。這裡所要說的,
    是「質多」。質多是「種種」的意義;但不就是種種,是由種種而存在而長成的
    ,所以古來約「種種積集滋長」而解說為「集」。眼、耳、鼻、舌、身、意六識
    的認識,取之於外,同時留下所認識的印象於內,即成為心。識愈攀緣得多,內
    存的心象也愈多,所以說種種滋長。這可見心的特殊含義,為精神界的統一。這
    統一性的心,還可從多方面得到明證。如《雜含》(卷一〇‧二六七經)說:「
    長夜心為貪欲所染,瞋恚、愚癡所染」,此即說相續心為三毒所染污。又如說「
    心心所」,依心而起種種心所,也即是以心為統一性的。又如說「心遠獨行」,
    獨即有獨一的意義。所以此心為種種的集起義,又是種種的統一義。這樣,依上
    來的解說,心意識的關係如此:

    (图略)

    識,約認識境界——內境、外境說。識由何來,由身心交感的——心理源泉
    的意處而來。識生了又如何?識生後剎那即滅,留影象而充實內心,心是種種的
    積集與統一。心與意,為內心的兩種特性:一是六識所引生的,一是六識所從生
    的,流出又流回。識多對境界說,意多對根身說,心多對心所說。
    一般的心理學者或認識論者,論到認識的來源時,有的說:心如白紙,什麼
    都沒有,一切認識作用,都由生活經驗而漸漸生起、資長。如不和外境接觸,心
    就什麼也不會有。一切從經驗來,即所謂經驗派。有的說:認識作用的種種功能
    ,是與生俱來的。如想像、思考、推測等種種認識功能,都本來就有,由外境的
    觸對而引發,此即所謂理性派。以佛法來說,這即是新熏說與本有說。二家所說
    的,各見得一些,卻不是完善的。依佛法,有情為身心相依的共存體;心理活動
    ,是無始以來,即由外而內——從識到心,又由內而外——從意到識,不斷的交
    流。有情無始以來,即有此心此意此識,不悟時間的幻惑性,推斷為本有或者始
    有,實在可以無須!
    第二節 心與心所
    認識的過程
    心與心所,約心的統覺及所有複雜的心理內容說。心所,是「
    心所有法」,心所生起,繫屬於心而為心所有的,此心與心所,從依根緣境而發
    識來說,每分為六識聚,而分別說明他的複雜內容與發展程序。六識聚所有的心
    所中,最一般的,即作意、觸、受、想、思五者。作意與觸,更為認識過程中的
    要素。作意,如《中含‧象跡喻經》說:「若內眼處不壞者,外色便為光明所照
    ,而便有念,眼識得生」。此「念」,《雜心論》譯作憶;《智度論》譯作憶念
    ;玄奘即譯為作意。粗淺的說,此作意即注意。深刻的說,根境和合時,心即反
    應而起作用;由於心的警動,才發為了別的認識。此心的警動、反應,即作意。
    古譯為憶念,這因為內心的警動,是在根取境相時,心中有熟習的觀念起來與境
    相印合;由根境感發反應而起憶念與境相印合,這才成為認識。《入阿毘達磨論
    》也說:「亦是憶持曾受境等」。唯識家的「警起心種」,也即此義的不同解說
    。上座者的九心輪,在根識的矚「見」境界前,有「能引發」(藏譯作動),即
    與作意——念的作用相同。
    論到觸,習見的經句,如《雜含》(卷一三‧三〇六經)說:「眼、色緣,
    生眼識,三事和合觸,觸俱生受、想、思」。這即是根、境二和生識,根、境、
    識三和合觸的明證。根、境和合生識,即由於根、境相對而引起覺了的識。此識
    起時,依根緣境而成三事的和合;和合的識,即名為觸——感覺而成為認識。此
    觸,經部師解說為即是識,即觸境時的識,如《雜含》(卷一三‧三〇七經)說
    :「眼色二種緣,生於心心法。識觸及俱生,受想等有因」。有部以識及觸為二
    ,又是同時相應的;所以觸從三和生,又為令三和合的心所。
    與根境相對的識,本沒有二者,但由於根取境的引動內心,心反應緣境而成
    為認識,此從外而內,從內而外的認識過程,似乎有內在心與緣境心的二者。如
    作意與心,識與觸,即是如此。此認識過程,本為極迅速而難於分別先後的,也
    不能強作內外的劃分,不過為了說明方便而如此說。否則,易於誤會內心為離根
    境而恆在。
    受、想、思與識觸俱生。經中曾說到受等依觸緣觸而生。因為不是識的觸境
    而成為認識,一切感情、構想、意志作用,都無法表達出來。識為有情對境所起
    的認識,認識到的境界,必與自己相關而引起不同的情感;認識必有攝取境像而
    成為表象作用,或進而有推想、想像;認識外境,必引起對付外境的作用——思
    。所以佛法中,不論為五識的感性知識,意識的理性知識,都必會引起受、想、
    思來。
    古來,或主張心與心所同起,即同時而有極複雜的心理活動。或主張我們的
    心識是獨一的,在極迅速的情況下,次第引起不同的心所。關於這,應從緣起觀
    的立場而抉擇他。認識作用,為相依共存的。如從和合的觀點而分析他,即發現
    確為非常複雜而相應的心聚。但認識又為相續而起的,如從動的觀點,辨別認識
    的內容,即知認識又確為先後別異的心流。從識觸而受,從受而想,從想而行的
    認識過程,似乎與識觸與受、想、思俱生的見解相反;但在同時相應的學者中,
    對於認識的先後發展,也有此解說。

    │阿含經│ │瑜伽論│ │攝大乘論│  │解脫道論│
    識觸……………率爾…………見…………………見
    受………………尋求…………等尋求……………受
    想………………決定…………等貫徹、安立……分別
    行………………染淨…………勢用………………令起、速行
    受,是情感的受,也是從承受到未能明確分別中間的探求。決定,即確定他
    是什麼,徹底明了而安立分別名言,這與想心所一致。染淨,即善惡心行,與勢
    用等相同。這樣,儘管同時起與前後起有諍,而在認識的發展過程中,識觸與受
    、想、思,確乎可以看作先後代起而為一心聚的重心。
    善心所與惡心所
    佛法對心心所的辨析,為了淨化自心,即了解認識的內容
    與過程,為善為惡,才能給予對治而淨化他。佛法的觀心,是應用的心理學,這
    是學者所不可忽略的。直覺境界的(五)識觸,即含有可意與不可意,於是引起
    自心的痛苦或喜樂——受;種種分別——想;引起見於身體語言的動作——思。
    五蘊的識、受、想、行,實為從認識到行為的過程。五蘊中的行蘊,以思心所為
    主。除了受、想以外,以一切善惡心所為行蘊的內容,雖為後起的,但實為當然
    的結論。
    善心所與惡心所,是極複雜的,可以約種種的含義而立種種名的。其中主要
    的,即三善根與三不善根。根,即為善與惡的根本特性,其他善惡心所,都依此
    而生起。三不善根,即貪、瞋、癡。貪是有情自體與環境的染著;癡——無明是
    對於有情無情一切事理的蒙昧;瞋是對他——他人的不能關切,不能容忍的敵視
    。據真諦譯《隨相論》說:「如僧祇等部說:……煩惱即是隨眠等煩惱,隨眠煩
    惱即是三不善根……,由有三不善根故起貪、瞋等不善」。這可見一般粗顯的貪
    、瞋、癡,從隱微的,潛行的染根——三不善根而生,三不善根即是隨眠。但上
    座系的學者,以三不善根為欲界粗重的不善,於是乎別立三無記根或四無記根,
    其實無記根不是經文所說的。四無記根的無明,為隱微的蒙昧心,從不同的性能
    來分別:我見即癡分,我愛即貪分,我慢——自恃凌他即瞋分。於隱微蒙昧的覺
    了中,有此我見,我愛,我慢,成為有情識的——極深細的本質。這實為三不善
    根的內容,不過解說不同。此不善根為一切不善心所的根源;隱微蒙昧雖不是嚴
    重的惡心,但到底是不清淨的。這相反的善根,即無貪、無瞋、無癡,也是希微
    而難以明確覺了的。即在一般有情的不善心中,善根也隱微的潛行於心的深處。
    如經中說:「如是補特伽羅,善法隱沒,惡法出現,有隨俱行善根未斷」(《順正
    理論》卷一八引經)。從此三善根而顯現流行,即一般心相應的無貪、無瞋、無癡
    。如擴充發展到極高明處,無癡即般若,無瞋即大(慈)悲,無貪即三昧。三昧
    即定心;定學或稱心學,而經說「離貪故心得解脫」。無貪為心性明淨而不受染
    著,解脫自在,才是大定的極致。

  • 印顺法师: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二節 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

    印度佛教思想史-第二節 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
    https://yinshun-edu.org.tw/zh-hant/Master_yinshun/y34_10_02

    第二節 如來(藏)本具與念佛成佛
    「秘密大乘佛法」,是「大乘佛法」而又「秘密」化的。是「大乘」,所以也以發菩提心bodhi-citta為因,圓滿成就如來tathāgata為果。「秘密大乘」也根源於「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只是距離釋尊的時代越長,理想與信仰的成分越強,在「大乘佛法」孕育中,終於成為富有特色的「秘密大乘」。本來,發菩提心,修菩薩行,成如來果;菩薩bodhisattva為因,如來為果,是大乘法的通義。但從大乘而演化為「秘密大乘」:依如來果德而修,修如來因,成如來果;對修菩薩因行的大乘,也就稱「秘密大乘」為果乘phalayāna了。我在『印度之佛教』中,稱「後期大乘」為「如來傾向之菩薩分流」。傾向如來的進一步發展,就是「如來為本之佛梵一如」──「秘密大乘佛法」(1)。
    「秘密大乘佛法」,論法義,本於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與清淨心prabhāsvara-citta;論修行,本於念佛buddhânusmṛti、唯心cittamātratā。在發展中,融攝中觀mādhyamaka與唯識vijñāna-mātratā,更廣泛的融攝印度神教,成為「秘密大乘」。不斷的發展,所以有事續kriyā-tantra,行續caryā-tantra,瑜伽續yoga-tantra,無上瑜伽續anuttara-yoga-tantra,四部續──怛特羅tantra的不同層次的成立。
    「佛法」說無我nirātman,否定各種自我說,也否定「奧義書」以我ātman為主體的「梵我不二」說。「無我」說是佛法的特色所在,為佛教界所共信共行,「初期大乘」也還是這樣。部派佛教中立「我」的,只是為了解說記憶、業報等問題,而不是以「我」為體證的諦理。到了「後期大乘」,又提出了與「我」有關的問題,如『大般涅槃經』(「前分」)卷七(大正一二‧四〇七上、中)說:
    「佛法有我,即是佛性」。
    「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
    眾生是有我的,我就是如來藏,也就是佛性。在眾生身(心相續)中有如來藏、我,與神教的神我思想相近。在印度世俗語言中,如來與我是有同樣意義的,眾生身中是有如來(我)的,只是如人還在胎藏中,沒有誕生而已。所以眾生有如來藏,就是眾生有能成佛的佛性。佛性在梵語中,是buddha-dhātu──佛界,是佛的體性或因性;或是buddha-gotra──佛種姓,如世間的血統一樣,有佛的種姓,所以能夠成佛。依此,說一切眾生都能成佛,一性、一乘(2)。說得具體些,眾生有佛那樣的智慧,如『華嚴經』說:「如來智慧,無相智慧,無礙智慧,具足在於眾生身中,……與佛無異」(3)。眾生不但有如來的智慧,而且是如來那樣的相好莊嚴,如『如來藏經』說:「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跏趺坐,儼然不動。……有如來藏,常無染汙,德相備足,如我[如來]無異」(4)。稍後傳出的『不增不減經』,說到眾生與如來的關係:眾生界sattva-dhātu就是如來藏,如來藏就是法身dharma-kāya。法身(如來藏)在生死流轉中,名為眾生;發心修菩提行,名為菩薩;如出離一切障礙,就是如來(5)。這樣,眾生有如來藏,就有如來法身,常住不變,如來與眾生的界性,是沒有差別的。約在纏、出纏說,有眾生、菩薩、如來等名字;如約體性說,眾生就是如來。說得徹底些,眾生本來是佛。這是如來藏、我,在契經中的本義(6)。『不增不減經』說:「法身即眾生界」;「依此清淨真如、法界,為眾生故,說為不可思議法自性清淨心」(7)。『經』約真如tathatā,法界dharma-dhātu來解說眾生界與法身;為什麼又要說為不可思議自性清淨心呢?自性清淨心prakṛti-prabhāsvara-citta,就是心性本淨。「為眾生故」,在四悉檀中是「為人生善悉檀」。佛法(第一義)太深了,眾生每「自卑」、「懈怠」,覺得這不是自己所能修學的,所以「為眾生故」,說眾生有如來藏,如來藏就是本清淨心。心本清淨(有「光明」的意義),眾生這才覺得易學易成,激發向上希求的精進。所以,「為眾生故」說自性清淨心,雖不了義,卻富有啟發鼓勵的作用。如來藏自性清淨,但在眾生位中,為貪瞋癡等煩惱所染汙,與經說的「心性本淨,為客塵所染」,意趣相同,所以『勝鬘經』等,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也就合而為一了(8)。「為眾生故」,說自性清淨心;「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9)。類似神教的真我、真心,部分的經師、論師,多少加以淨化,但深受印度神教影響的,一分重信仰、重修行、重神秘的佛弟子,卻如貧人得寶藏一樣,正為這一法門而努力。
    「大乘佛法」的「念佛」與「唯心」,開展出一嶄新的境界。佛法是重於止śamatha、觀vipaśyanā,或定samādhi、慧Prajñā修持的,通稱為瑜伽yoga。修止的,如修四根本禪dhyāna,與身體──生理有密切關係,所以有「禪支」功德,而無色定是沒有的。修觀慧,有勝解作意與真實作意。勝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kāra是假想觀,如不淨觀[念]aśubhā-smṛti成就,見到處是青瘀膿爛。真實作意中,有自相作意svalakṣaṇa-manasikāra,如念出入息;共相作意sāmānya-lakṣaṇa-manaskāra,如觀「諸行無常」等。真如作意tathatā-manasikāra,如觀「一切法空」,「不生不滅」等(10)。勝解作意對修持有助益的,但不能得解脫。勝解觀成就,自心所見的不淨或清淨色相,與事實不符,所以是「顛倒作意」(11)。這種「三摩地[定]所行色」,大乘瑜伽者是看作「現量」、「性境」的。念佛(觀)與唯心,與瑜伽行者的勝解觀有關,「初期大乘」經已說到了,如漢(西元一七九年)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出的『佛說般舟三昧經』(大正一三‧八九九下)說:
    「欲見佛,即見。見即問,問即報[答],聞經大歡喜。作是念:佛從何所來?我為到何所?自念: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至。自念:欲處,色處,無色處,是三處[界]意所作耳,(隨)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心(是如來)佛,心是我身。(我)心見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見心。心有想為癡,心無想是涅槃」。
    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是「現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如三昧修習成就,定中能見十方現在的一切佛。經中舉念阿彌陀佛Amitābhabuddha──當時盛行西北方的佛為例,如觀想成就,能見阿彌陀佛;漸漸增多,能見十方一切佛,如夜晚見虛空中的繁星一樣。在這段經文中,可以理解到:一、念(觀想)佛成就,能見佛現前。二、見了佛,可以問佛,佛為行者解答說法。無著Asaṅga觀想彌勒Maitreya,見彌勒菩薩,而有瑜伽『十七地論』的傳出;「秘密大乘」的本尊現前,能答能說,都是這一類宗教的事實。三、見到佛,佛沒有來了,自己也沒有去;明明的佛現在前,因此理解到「意所作」──唯心所作,連三界也都是自心所作的。四、從自心作佛,理解到心是佛,心是如來。中國禪者的自心是佛,即心即佛,都不出這一意義。五、可以見佛,與佛問答,可以求生淨土,但「心有想是癡[無明],心無想是涅槃」,要達到解脫、成佛,還是離不了真實──真如作意的。『般舟三昧經』說到:(見佛)「於三昧中立者,有三事:持佛威神力,持(念)佛三昧力,持本功德力」(12)。見佛現在前的三昧成就,要具備三項條件。在自己(過去及今生)所集的功德善根力,修念佛三昧的定力以外,還有「佛威神力」,也就是佛的加持adhiṭṭhāna力;念佛見佛的法門,「他力」是不可或缺的。『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解脫Mukta長者,成就的「如來無礙莊嚴」法門,也見十方佛:「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往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悉皆如夢」(13)。所說與般舟三昧相近,但沒有說「唯心所作」,而說「悉皆如夢」,『般舟三昧經』也是以如夢來解說隨意見佛的。這一法門,在西元四世紀,發展出瑜伽行派Yogācāra。『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正是從瑜伽行者的修驗,得出「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的結論(14),引出「虛妄唯識」的大流。在一般修行瑜伽的實行中,念佛觀興盛起來。西元五世紀初,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的『思惟要略法』;東晉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所譯的『觀佛三昧海經』;宋曇摩蜜多Dharmamitra所譯的『五門禪經要用法』等,都說到念佛見佛。當時的佛教界──「聲聞佛法」與「大乘佛法」,由於「佛像」的流行,而觀佛見佛的法門,正或淺或深的在流行。這還是代表聲聞行與「初期大乘」行,而與「後期大乘」如來藏說相結合的,如宋畺良耶舍Kālayaśas所譯『佛說觀無量壽經』(大正一二‧三四三上)說:
    「諸佛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是故應當一心繫念,諦觀彼佛」!
    『觀無量壽經』所說,是基於如來藏心的觀佛。『究竟一乘寶性論』,以三義解說眾生有如來藏;『觀經』的「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與『寶性論』的初義──「佛法身遍滿」(眾生身)相合(15)。如來遍在眾生身心中,所以觀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的佛,就是觀自心是佛,佛從自心中顯現出來。眾生本有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念自心是佛;三者的統一,為「秘密大乘佛法」的解行基礎。
    『楞伽經』說:「如來藏藏識心」,統一了自性清淨如來藏與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大乘密嚴經』進一步的說:「如來清淨藏,世間阿賴耶,如金與(金)指環,展轉無差別」(16)。如來藏法門,本意在說明眾生在生死流轉中,有清淨的如來藏,『密嚴經』卻用來解說阿賴耶識了,如說:「此識遍諸處,見之謂流轉,不死亦不生,本非流轉法」。阿賴耶識是非流轉法,是常住不變清淨的,所以說:「定者觀賴耶,離能所分別,……住密嚴佛剎,清淨如月輪」(17)。「真常唯心論」者的解說,與「秘密大乘」是一致的,如不空Amoghavajra『所譯金剛頂一切如來真實攝現證大教王經』卷上(大正一八‧三一三下)說:
    「藏識本非染,清淨無瑕穢,長時積福智,喻如淨月輪」。
    阿賴耶識約在纏的清淨說,那如來藏呢?『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二四下、七二五中)說:
    「如來常住,恆不變易,是修念佛觀行之境,名如來藏,猶如虛空,不可壞滅,名涅槃界,亦名法界」。
    「三十二勝相,如來藏具有,是故佛非無,定者能觀見」。
    如來藏就是如來;涅槃界nirvāṇa-dhātu與法界,是如來,也就是如的異名。這是修念佛[如來]觀行者的境界。如來藏具有三十二勝相,就是佛,是「定者」(觀行者)所見的;眾生不能見,也就因此名為如來藏了。「修念佛觀行者」一句,非常重要!如來藏是佛,智慧相好圓滿,不能作理性去解說。『般舟三昧經』等,從觀想念佛見佛,理解到一切唯心造。念如來藏,是觀自身本有的佛。這是從唯心──(眾生)阿賴耶識所現,進展到阿賴耶識自性清淨,就是如來藏,如『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一下、七七三下)說:
    「若能入唯識,是則證轉依;若說於空性,則知相唯識」。
    「法性非是有,亦復非是空;藏識之所變,藏以空為相」。
    依上一偈,「若說於空性,則知相唯識」,這不是世俗中安立唯識,勝義契入空性śūnyatā,「隨瑜伽行中觀者」的思想體系嗎?依下一偈,法性dharmatā是非有非空的;空,是說藏識所變現的一切,這是如來藏空義,如說:「空者,謂無二十五有,……一切有為行」;「空如來藏,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18)。如依瑜伽唯識,「空」是約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說的。『楞伽經』也說:「空者,即是妄計性句義」(19)。融攝唯識的「真常唯心論」──『密嚴經』,空是識藏在生死中變現的一切,是如來藏說。『密嚴經』與「秘密大乘」,關係極深,如說:「顯示法性佛種最上瑜祇」;「瞻仰金剛藏,大力瑜伽尊」等(20)。一再說到瑜伽,瑜祇,還說:「當生摩尼宮,自在而遊戲,與諸明妃眾,離欲常歡娛」(21)。『密嚴經』的宣說者──金剛藏Vajragarbha,在「秘密大乘」中,是金剛薩埵Vajrasattva,普賢Samantabhadra的別名;『楞伽經』中也說普賢王Samantabhadra-rāja如來。趙宋施護譯『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麼耶經』(大正八‧七八五下)說:
    「一切有情如來藏,以普賢菩薩一切我故」。
    這部經的譯本很多,與『大般若經』第十分(理趣分)相當。一切有情[眾生]如來藏,是約普賢菩薩為眾生的「我」體說的。玄奘譯為「普賢菩薩自體遍故」;或譯作「一切自性故」(22)。如來藏是「我」,始終流行在佛教界,上文是出現於『般若經』中。『大日經』是被認為近於般若思想的,但「我」也一直出現在「經」中,如說:「位同於大我」;「彼能有知此,內心之大我」(23)。『密嚴經』說到:金剛藏菩薩住在密嚴國土中,「復見解脫藏,住在於宮中,身量如指節,色相甚明朗,如空淨滿月,如阿恆思花」(24)。不禁聯想到,『大般涅槃經』所說:「凡夫愚人所計我者,或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塵」;「我相大如拇指,或言如來,或如稗子;有言我相住在心中,熾然如日」(25)。如來藏是我,為了表示與外道說不同,多少予以理性化;但為了適應世俗,又回到神我式了。「身量如指節」而明淨如滿月[心]的,與「大如拇指」而「熾然如日」的,差別應該是不太多的。
    『華嚴』、『法華』等大乘經,對佛果的功德,讚歎不已。但對應機的教化來說,缺少具體的綜合說明。以法相分別見長的瑜伽行派,對佛果有了具體的說明。唯識是八識(及心所),轉染成淨,也就是轉八識為四智:大圓鏡智ādarśa-jñāna,平等性智samatā-jñāna,妙觀察智pratyavekṣaṇa-jñāna,成所作智kṛtyânuṣṭhāna-jñāna:這是無著的『大乘莊嚴經論』、『攝大乘論』所說的(26)。真如與智慧,瑜伽行派是作差別說的,所以『佛地經』的「有五種法,攝大覺地」(27),清淨法界dharma-dhātu-svabhāva與四智,還是如智差別的。但『密嚴經』說:「如來清淨藏,亦名無垢智」(28)。如來清淨藏,是清淨法界的異名,不只是清淨如,也是無垢智,這是如智不二的,如與智不二,那『佛地經』的五法,可以稱為五智;清淨法界就是(或作法界體性)清淨法界智dharma-dhātu-svabhāva-jñāna了。四智與五法,瑜伽行派的說明佛德,為秘密行者所融攝,如以五智配五佛,彰顯佛的果德。又如如來藏說的『究竟一乘寶性論』,是深受瑜伽行派影響的。『論』的主題是:「佛性[界],佛菩提,佛法及佛業」(29)。『論』明四事,以眾生本有的佛性buddha-dhātu──如來藏為依,經修證而成佛的大菩提,佛的功德法,而起佛的利生事業。四法與「秘密大乘」的四種曼荼羅maṇḍala,四種印mudrā,在次第與名義上,都有部分的共同。「秘密大乘」的主要理論,決定是以如來藏為本,融攝瑜伽行派的果德而展開的。
    「秘密大乘」立本初佛ādibuddha,依文義說,是本來佛,根本佛,最初佛。這一名詞,應該是從如來藏我,在眾生身心相續中,具足如來那樣的智慧,如來那樣的色相端嚴。眾生本有如來藏,常住不變,也就本來是佛,是最初的根本佛,而有「本初佛」一詞。世親注釋『大乘莊嚴論』,說到了本初佛:「若言唯有最初一佛,是佛應無福智二聚而得成佛,是義不然」(30)!「最初一佛」,就是本初佛。世親評破「本初佛」的不合理,是「虛妄唯識論」的見解。佛是修成的,以般若、大悲,廣集無邊福智功德而後成佛,怎能說有本初佛呢!但如來藏說是本有論者,眾生本有如來藏,常恆不變,可說本初就是佛了。眾生顛倒,所以說發心、修行、成佛,那只是顯出本有佛性而己。進一步說,佛無在無不在,眾生世間的一切,可說沒有一法而不是佛的。生佛不二,是「大乘佛法」所能到達的理境。「秘密大乘」依佛的果德起修,以觀佛(菩薩、天)為主,所以說法的、觀想的本尊,都可說是本初佛。如『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大日經』卷三(大正一八‧二二中──下)說:
    「我一切本初,號名世所依,說法無等比,本寂無有上」。
    這是說,毘盧遮那Vairocana是本初佛。本初佛發展到頂峰的,是時輪kāla-cakra法門。在印度摩醯波羅Mahīpāla王時(西元八四〇──八九九),毘覩波Viṭopā開始傳來時輪法門。當時,在那爛陀Nālandā寺門上,貼出那樣的文字:
    「不知本初佛者,不知時輪教。不知時輪教者,不知標幟的正說。不知標幟正說者,不知持金剛的智身。不知持金剛的智身者,不知真言乘。不知真言乘是迷者,是離世尊持金剛之道的」。
    『時輪』以為:本初佛是一切的本源,是本初的大我。超越一切而能出生一切,主宰一切。本初佛思想是如來藏說,發展為:約眾生說,是眾生自我;約世間說,是萬化的本源,宇宙的實體;約宗教的理想說,是最高的創造者ādideva,時輪思想達到了頂峰。本初佛也名持金剛Vajradhara,金剛薩埵。本具五智,所以又名五智我性pañcajñānâtmika。怛特羅所說的五佛,是本初佛所顯現的,所以本初佛──持金剛,是五部佛的總持(31)。「後期大乘」的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唯心的念佛觀,融攝了『般若』的平等不二,『華嚴』的涉入無礙,及中觀、瑜伽學,成為「秘密大乘」的根本思想。發展到『時輪』,也就是印度「秘密大乘」的末後一著。
    「秘密大乘」是佛法的潛流,依「大乘佛法」的發展而漸漸流行起來。西元四世紀,無著的大乘論流行。從此,「大乘佛法」傾向於義理的開展(如「佛法」的阿毘達磨),那爛陀寺的講學風氣,主要是龍樹的中觀系,無著的瑜伽系;論到大乘,就以「中觀見」、「唯識見」為準量。阿賴耶(妄)識為依止的唯識說,為如來藏說者引入自宗,成為「真常唯心論」,思想與中觀不同,也與瑜伽唯識不合。而唯識學者,如『成唯識論』,引『楞伽』與『密嚴經』以成立自宗。隨瑜伽行的中觀者──寂護Śāntirakṣita,竟引『楞伽經』「偈頌品」文,作為大乘正見的準量。印度晚期佛教,為大乘論義所拘束,對如來藏說缺乏合理的處理,不及中國佛教的判別了!西元七四七年,寂護應西藏乞栗雙贊王Khri-sroṅ-lde-btsan的邀請,進入西藏;又有蓮華生Padma-sambhava入藏。當時的密法,是與寂護的(隨瑜伽行)中觀相結合的。西元一〇二六年,阿提沙Atiśa入藏,所傳是月稱Candrakīrti系的中觀。在西藏,中觀派受到特別的尊重,儘管彼此的意見不一致,而大都以「中觀見」自居。對如來藏系經論,異說紛紜,如『密宗道次第』所說(32)。其實,覺曩巴或譯爵南Jo-naṅ-pa派,說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如兔角,如來藏「他空」說為究竟了義,正是(如來)「藏心見」。但受到經說「三轉法輪」所拘,與『解深密經』同一法輪,自稱「唯識見」,造成矛盾!「唯識見」也是「他空」說,但所空的是遍計所執自性,依他起自性是不能說是空的。「秘密大乘」多說本有的顯發,如俱生歡喜sahajānanda,俱生瑜伽sahajayoga,只是如來藏的性具功德,是純正的中觀與唯識所不許的。代表印度晚期的西藏,高推「中觀見」,以如來藏為不了義說,卻又推與如來藏思想相契合的「秘密大乘」為最上,不免採取二重標準了!
    四部怛特羅──四續,是次第成立的。「事續」都是事相的修法。「行續」,如善無畏譯出的『大日經』「住心品」(33)說:「出世間心」是唯蘊無我的共二乘行;「無緣」──「他緣乘心」,是「法無我性」的。無緣疑是無所緣境(他緣或是依他緣生),因而能「覺心不生」(境空心寂),是共「大乘行」。「空性」,「極無自性心」,是「真言行」。唯蘊而沒有人我,是二乘知見。無緣而「阿賴耶自性如幻」,是「唯識見」。「極無自性空」(而觀緣起),是「中觀見」;『大日經』顯然是中觀與真言行相結合了。這一次第,與隨瑜伽行的中觀者相合。善無畏與寂護的時代相同,這一淺深次第,怕寂護也是有所承受而不是自創的。「瑜伽續」以下,都是(如來)「藏心見」;善無畏所傳,也不純是中觀的極無自性空義,如『無畏三藏禪要』說:「三摩地者,更無別法,直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名為大圓鏡智。上自諸佛,下至蠢動,悉皆同等,無有增滅」(34)。這不是佛智本具嗎(取『金剛頂經』意)?近見『曲肱齋叢書』中,『大手印教授抉微』(『現代佛學大系』三九‧一〇五五)說:
    「大手印屬俱生智見(或曰「法身見」),對於前唯識見,中觀見,皆有不共特異之處。……或稱如來藏心,或稱圓覺妙心,或曰自性清淨心,或曰真如妙心,或曰涅槃妙心,此屬佛教果位法身的」。
    作者是修學西藏密法的,揭出與「唯識見」、「中觀見」不同的「法身見」,可見在西藏,「中觀見」與「唯識見」以外的(如來)「藏心見」,也是存在的。不過,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等,起初著重在眾生本具,是「後期大乘」的一流。傾向如來,以此為果德而起修,才成為「秘密大乘」的特法。
    註解:
    [註 29.001]參閱拙作『印度之佛教』(重刊本四──八)。
    [註 29.002]『大法鼓經』卷下(大正九‧二九七中)。
    [註 29.003]『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三五(大正九‧六二四上)。
    [註 29.004]『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
    [註 29.005]『佛說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上──中)。
    [註 29.006]以上,參閱拙作『如來藏之研究』(一一〇──一三九)。
    [註 29.007]『佛說不增不減經』(大正一六‧四六七中)。
    [註 29.008]『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二中)。
    [註 29.009]『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二(大正一六‧四八九中)。
    [註 29.010]『瑜伽師地論』卷一一(大正三〇‧三三二下)。
    [註 29.011]『論事』(南傳五七‧三八八──三九一)。『入中論』卷三(漢院刊本一五)。
    [註 29.012]『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〇五下)。『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三(大正一八‧一九上)說:「以我功德力,如來加持力,及與法界力」三力,可與『般舟三昧經』三力參閱。
    [註 29.013]『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四六(大正九‧六九五上)。
    [註 29.014]『解深密經』卷三(大正一六‧六九八上──中)。
    [註 29.015]『究竟一乘寶性論』卷三(大正三一‧八二八上──中)。
    [註 29.016]『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六上)。
    [註 29.017]『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六上)。卷上(大正一六‧七五三上)。
    [註 29.018]『大般涅槃經』卷五(大正一二‧三九五中)。『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二二一下)。
    [註 29.019]『大乘入楞伽經』卷二(大正一六‧五九八下)。
    [註 29.020]『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二四中)。卷下(大正一六‧七七一上)。
    [註 29.021]『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三上)。
    [註 29.022]『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十分)卷五七八(大正七‧九九〇中)。『遍照般若波羅蜜經』(大正八‧七八三上)。
    [註 29.023]『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一(大正一八‧五下)。卷六(大正一八‧四〇下)。
    [註 29.024]『大乘密嚴經』卷中(大正一六‧七六三下)。
    [註 29.025]『大般涅槃經』卷二(大正一二‧三七八下)。卷八(大正一二‧四一二下)。
    [註 29.026]『大乘莊嚴經論』卷上(大正三一‧六〇六下──六〇七中)。『攝大乘論本』卷下(大正三一‧一四九下)。
    [註 29.027]『佛說佛地經』(大正一六‧七二一上)。
    [註 29.028]『大乘密嚴經』卷下(大正一六‧七七六上)。
    [註 29.029]『究竟一乘寶性論』卷四(大正三一‧八四六下)。
    [註 29.030]『大乘莊嚴經論』卷三(大正三一‧六〇七下)。
    [註 29.031]本初佛,參閱拇尾祥雲『密教史』(『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七二‧五八──六〇)。『望月佛教大辭典』(三六下──三七上)。
    [註 29.032]『密宗道次第』(『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七三‧二六四)。
    [註 29.033]『大毘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卷一(大正一八‧三上──中)。
    [註 29.034]『無畏三藏禪要 』(大正一八‧九四五中)。

  • [印顺法师] 中国禅宗史 第五章 曹溪慧能大师

    第五章 曹溪慧能大师

    第一节 慧能年代考

    被尊为六祖的曹溪慧能大师,在禅宗中的地位,极为重要。慧能的一生事迹,有关慧能的一切传说,对禅宗史都有极大的关系,应作审慎的考察。从事慧能事迹的研究,先要处理的是:出生,得法,出家开法,去世的年代。这些,在传说中是极不一致的。现在根据早期(西元八二0年顷为止)的文献,来作详细的考察。

    生卒年代

    慧能于「先天二年八月三日灭度」,「春秋七十有六」,这是『坛经』以来的一致传说。先天二年,为西元七一三年。依此推算,春秋七十六岁,慧能应生于唐贞观十二年(六三八)。但在传说中,也有引起异说的可能性,如柳宗元撰『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全唐文卷五八七)说:

    「诏谥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大鉴去世百有六年,……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谥」。 [P176]

    刘禹锡所撰『曹溪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也说:「百有六年而谥」(全唐文卷六一0)。宪宗的赐谥,是元和十年(八一五)。如元和十年为慧能去世的「百有六年」,那慧能的入灭,应该是睿宗景云元年(七一0)了。我以为,这不是异说,只是年代推算上的错误。柳宗元与刘禹锡,为有名的文学家。对于「百有六年而谥」,不一定经过自己的精密推算,而只是依据禅者的传说,极可能是根据当时流行的『曹溪大师别传』(简称『别传』)。『别传』的年代,极不正确,却是当时盛行的传说。『别传』(续一四六‧四八六)说:

    「大师在日,受戒,开法度人卅六年。先天二年壬子岁灭度,至唐建中二年,计当七十一年」。

    先天二年,是癸丑岁,『别传』误作壬子。从先天二年(七一三)到建中二年(七八一),只有六十九年,但『别传』却误计为七十一年。依据这一(当时盛行的)传说为依据,再从建中二年到元和十年(八一五),首尾共三十五年。这样,七十一又加三十五,不恰是百零六年吗?「百有六年而谥」的传说,我以为是根据错误的计算,是不足采信的。

    『略序』(全唐文卷九一五)说:「父卢氏,讳行!3缌,母李氏。诞师于贞观十二年戊戍,二月八日子时」。二月八日中夜,是经中所说的佛诞日(中国人换算历法,推定为四月八日)。

    得法与出家开法的年代

    慧能生卒的年代,可说是从无异说的。但说到去黄梅得法,及出家 [P177] 开法的年代,就不免异说纷纭。研究起来,某些传说,不外乎为了满足宗教传说的某种目的;由于这类传说,才引起纷乱。如除去这些根源于信仰的传说,得法与开法的年代,在古典的文记中,就会明白的发见出来。现在先从王维的『六祖能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三二七)说起,如说:

    「临终,遂密授以祖师袈裟,谓之曰:物忌独贤,人恶出己。予且死矣,汝其行乎!禅师遂怀宝迷邦,销声异域。众生为净土,杂居止于编人;世事是度门,混农商于劳侣,如此积十六载。南海有印宗法师讲涅槃经,禅师听于座下。因问大义,质以真乘,既不能酬,翻从请益。……遂领徒属,尽诣禅居,奉为挂衣,亲自削发。于是大兴法雨,普洒客尘」。

    王维卒于七六一年,神会卒于七六二年。王维的『能禅师碑』,是应荷泽神会的请求而作的。当时离慧能的去世,还不过四十多年。王维碑所传的慧能事迹,是荷泽神会(及门下所有)的传说。碑文有三项重要的传说:一、「临终密授」:在弘忍临终那一年,才将衣法付给慧能。二、「隐遁十六年」:慧能得法以后,出家开法以前,过了十六年的隐遁生活。三、见印宗而出家开法。这三项,都是神会门下的传说,而传说是自相矛盾的。因为,慧能受弘忍的付法传衣,弘忍是上元二年(六七五──神会系的传说)去世的。如那时(六七五)付法传衣,再过十六年的隐遁生活,才会见印宗,出家,开法;那末出家与开法,应该是六九0年的事。到慧能入灭(七 [P178] 一三),不过二十四年,这是神会门下所决不能同意的。所以,临终密授与隐遁十六年,是矛盾的,不能并存的。自相矛盾的传说,存在于神会门下。王维不经意的采录,也就不免陷于不可调和的矛盾!

    对荷泽门下的传说,试分别的加以检讨。1.『神会语录』(石井本)末所附的六代祖师传记,是被称为『师资血脉传』的,为荷泽神会的初期传说。『语录』说到慧能二十二岁,去黄梅见弘忍,没有说到十六年隐遁,也没有说会见印宗。只是说:「能禅师过岭至韶州,居曹溪山,来往四十年」。这是简略的初期传说。

    2.『历代法宝记』,有关慧能的事迹,是承受荷泽所传的。文有二段:第一段与『神会语录』相近,也是二十二岁去黄梅。但是说:「能禅师至韶州曹溪,四十余年开化」(大正五一‧一八二中)。「四十余年」与「四十年」,大概是传写的不同。『历代法宝记』的第二段,说到与印宗相见的情形。明白说到出家以前:「常隐在山林,或在新州,或在韶州,十七年在俗,亦不说法」(大正五一‧一八三下)。荷泽门下的圭峰,完全继承了这一传说,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说:

    「新州卢行者,年二十二,来谒(忍)大师」。 「在始兴、南海二郡,得(法)来十六年,竟末开法」。 [P179]

    这都是二十二岁得法,到出家开法,有一长时期的隐遁,这就是隐遁十六年说。『历代法宝记』的「十七年」,是计算或传写的不同而已。

    3.『略序』──『六祖大师缘起外纪』:肯定「十六年隐遁」说,而多少修正了初期的荷泽系的传说(全唐文卷九一五),如说:

    「年二十四,闻经有省,往黄梅参礼。五祖器之,付衣法,令嗣祖位,时龙朔元年辛酉岁焉。南归隐遁一十六年。至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八日,会印宗法师。……是月十五日,普会四众,为师剃发」。

    龙朔元年(六六一),二十四岁。到仪凤元年(六七六),中间隐遁的时间,首尾恰好十六年。这一传说──出家的时间,与『光孝寺瘗发塔记』(全唐文卷九一二)相合。荷泽门下所传的十六年隐遁说,到底有什么根据?这是荷泽初期传说所没有的。原来,弘忍于上元二年(六七五)去世,慧能于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开法,这是符合(荷泽神会所说)一代一人,主持佛法的观念。为了这一目的,推定为仪凤元年出家。再推算到二十二岁(六五九),中间恰好十六年,这是隐遁十六年的根据。『略序』修正为二十四岁去黄梅,与一般的计年法──首尾合计,更为相合。然这不是荷泽的初期传说,因为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到先天二年(七一三)去世,首尾不过三十八年,就与『神会语录』的「来往四十年」,『历代法宝记』的「四十余年」说不合 [P180] 。可见荷泽神会的初期传说,是没有十六年隐遁说的。

    荷泽系主流的传说,是否定临终密授,而主张二十二或二十四岁,去黄梅参礼弘忍的。然在荷泽门下,临终密授说也传说起来。王维作『能禅师碑』,已采录了这一传说。传说成熟,增入新的事迹而编集成书的,是『曹溪大师别传』(续一四六‧四八三──四)。『别传』所说的事迹与年代,是这样: 1.三十岁来曹溪 2.修道三年 3.三十四岁──咸亨五年参礼五祖 4.隐居四会、怀集间五年 5.仪凤元年──三十九岁,遇印宗法师而出家 6.先天二年八月入灭 7.大师开法度人卅六年

    『别传』所说的年代,异常混乱!如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先天二年(七一三)入灭,应为三十八年,与「开法度人卅六年」说不合。又仪凤元年为三十九岁,那咸亨五年,慧能应为三十七岁,不是三十四。来曹溪时,也应该是三十三岁,而不是三十岁。从咸亨五年(六七四) [P181] 得法,到仪凤元年(六七六)出家,首尾只有三年,也与隐居五年说不合。『别传』的年代,为什么这样的混乱?那是由于采用了(『略序』所说的)仪凤元年,三十九岁出家说。三十九岁出家,以前有五年的隐居,所以改得法的咸亨五年为三十四岁;并改初到曹溪为三十岁。其实,仪凤元年(三十九岁)出家,是另一不同的传说,与『别传』的传说,原是不合而且是不能调和的。如不用仪凤元年,三十九岁出家说,那末『别传』的年代,完全适当(内部没有矛盾)而另成一系,那就是:三十三岁来曹溪(咸亨元年,六七0);三十七岁参弘忍(咸亨五年,六七四);隐遁首尾五年(六七四──六七八,实为三年);四十一岁出家(仪凤三年,六七八);七十六岁去世(先天二年,七一三)。从六七八到七一三,恰好「开法度人三十六年」。

    『别传』是推重神会的,以神会为正传的。但有关慧能的事迹与年代,与荷泽系主流的传说,非常不同。对慧能的得法与出家,『别传』是「临终密授」与「五年隐遁」的。据『别传』说:慧能于咸亨五年到黄梅来。得法以后,就回到南方去。慧能去了三天,弘忍就去世了,所以『别传』的咸亨五年到黄梅,是符合「临终密授」的目的。「临终密授」,正是一代一人的次第付嘱;在佛教的传说中,有着古老而深远的意义(到下「付法」中再说)。这也是符合于宗教的目的而成立,与「十六年隐遁」说一样。『别传』原可以自成体系,由于引用了仪凤元年出家说,这才造成了自身的众多矛盾。 [P182]

    「十六年隐遁」,「临终密授」,「仪凤元年出家」,这些传说,早在神会晚年就存在了。其后,形成荷泽门下的二大流,互相矛盾。我觉得,这是根源于同一古说,为了符合一代一人相承的传说而演变成的。所说的同一古说,就是曹溪旧传,炖煌本『坛经』的传说:

    「五祖自送能于九江驿。登(船)时,便五祖处分: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大正四八‧三三八中)。 「大师往曹溪山,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大正四八‧三四二上)。

    炖煌本所说,极为简略,没有明说付法传衣,出家受戒的年月。所说的「三年勿弘此法」,是说得法三年以后,才可以弘开顿教法门。炖煌本的「三年勿弘此法」,惠昕本作:「慧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县避难,经五年常在猎人中」。「三年」与「五年」,是传说(或传抄)的不同。『坛经』是没有「临终密授」说的,但『别传』为了符合「临终密授」的传说,而与「五年隐遁」相结合。同时,『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说慧能二十二岁去黄梅,四十(余)年行化。「行化四十余年」,近于『坛经』的旧说。然二十二岁得法,到七十六岁入灭,中间有五十四年。「四十余年行化」,其他的岁月呢!神会初期所传,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后来,为了符合代代相承的传说,指定为仪凤元年出家,因而成立了十六年隐遁说。可是这一补充说,与神会初传的「四十(余)年」行化说不合。从这里,可见神会原始的传说,与『 [P183] 坛经』炖煌本相近。而到神会晚年,门下的传说,已经异说纷纭,与『坛经』所传不合了。

    上从传说自身,考察其原始说,及传说的演变。再从传说中的关系人物来考察:依『坛经』所说,慧能与神秀,同时在弘忍门下。神秀的事迹,如张说(约七一0年作)『大通禅师碑』(全唐文卷二三一)说:

    「禅师尊称大通,讳神秀」。 「逮知命之年,自拔人间之世。企闻蕲州有忍禅师,禅门之法胤也。……乃不远遐阻,翻然谒诣。……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大师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座。于是涕辞而去,退藏于密」。

    这是可以凭信的史实。神秀于武德八年(六二五)受具,依律制,受具应为二十岁满(『传法宝纪』明说为二十岁)。神秀到黄梅去,是「知命之年」──五十岁,即永徽六年(六五五)。在弘忍门下,「服勤六年」,那就是从显庆元年(六五六),到龙朔元年(六六一),慧能与神秀共住,一定在这个时候。慧能二十二岁(六五九),或二十四岁(六六一)到黄梅的传说,都有与神秀共住的可能。杜朏的『传法宝纪』,说神秀「至年四十六,往东山归忍禅师」。这虽是传说的不同,然神秀四十六岁,为永徽二年(六五一)。这一年的闰九月,道信入灭。神秀仰慕忍大师,去黄梅参礼,不可能就是那一年,『碑』说较为妥当。『碑』文说:「命之洗足,引 [P184] 之并座,于是涕辞而去」。这几句话,非常重要!经上说:「洗足已,敷座而坐」;登座是要先洗足的。佛曾命大迦叶并座,佛灭后,大迦叶就是受佛付嘱的上座。引用「并座」这一典故,就是弘忍要付嘱神秀,继登祖位的意思。神秀却「涕辞而去」,这可以作不同解说。但总之,神秀「服勤六年」,约在龙朔元年就离去了。从传说慧能与神秀的共住黄梅,可决定「临终密授」说(那时,慧能与神秀,都不在弘忍身边),与事实不合。

    印宗为慧能剃发,然后受戒开法。有关印宗的事迹,如『宋僧传』(卷四)「印宗传」(大正五0‧七三一中)说:

    「咸亨元年,在京都,盛弘道化。上元中,敕入大爱敬寺居,辞不赴请。于蕲春东山忍大师,谘受禅法。复于番禺遇慧能禅师,问答之间,深诣玄理。还乡地,刺史王冑礼重殊伦,请置戒坛,命宗度人可数干百。续敕召入内,乃造慈氏大像。……至先天二年二月二十一日示终,……年八十七。会稽王师干立塔铭焉」。

    印宗是有名的涅槃学者,也是著名的律师。他是吴郡人,属越州的妙喜寺。印宗卒于先天二年(七一三),「年八十七」,比慧能大十一岁。慧能在广州(即番禺)听印宗讲经,由印宗为他落发出家。这一事实,被传说为仪凤元年(六七六)。然依『僧传』(应该是依据王师干碑文的)所说:印宗于咸亨元年(六七0)到京都──长安。「上元中」(六七四──六七六),受 [P185] 请入大爱敬寺,受国家供养。印宗「上元中」还在京都,是明确的事实。接着,『宋僧传』说印宗参礼弘忍,又到广州见慧能。见弘忍,遇慧能,果真在这个时候吗?「上元」是唐高宗的年号,是咸亨五年(六七四)八月改元的。到上元三年十一月,才改为仪凤元年(六七六)。所以,仪凤元年正月十五日落发,实际是上元三年。印宗「上元中」在京都,上元三年正月已到了广州,已在广州讲经。在这(六七四年八月──六七六年正月)中间,还在黄梅见弘忍,弘忍又就是上元二年八月入灭的。不过一年吧!印宗却见到将去世的弘忍,又为慧能剃落,不太巧合吗?有关慧能的事迹,『宋僧传』是多有矛盾的(由于参考古代的不同传说,而自为安排)。如「慧能传』说:「上元中」,弘忍入灭时,慧能正在广州法性寺「演畅宗风」。这可见印宗遇慧能,慧能出家,早在仪凤元年──上元三年之前了。『略序』说:仪凤元年正月,印宗为慧能落发,二月十五日,慧能受具足戒。那年,印宗应为五十岁,为什么印宗为慧能落发,而没有担任受戒的三师或证尊呢(印宗后来是时常传戒的)!实际上,慧能出家,为干封二年(六六七),那时印宗还只四十一岁。可能受戒还不满二十夏,所以另请上座们任戒师。从印宗「上元中」在京都;为慧能落发,而没有任戒师;及慧能于「上元中」在法性寺「演畅宗风」来说,印宗不可能于仪凤元年为慧能落发的。这应该是:印宗在游化京都以前,先参礼弘忍;后来游化到岭南,讲『涅槃经』,会见慧能,为慧能落发。然后咸亨年中,游化京都。 [P186]

    研究传说的自身,知道「临终密授」,「十六年隐遁」,是不可信的。研究与慧能有关的人物,知道慧能在弘忍门下,不能是「咸亨」或「上元」年中;出家也不可能是仪凤元年。这样,现存刘禹锡(八一八)所撰的『大鉴禅师第二碑』(全唐文卷六一0),所传慧能的年代,是值得注意了!『碑』文说:

    「大鉴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没,百有六年而谥」。

    「三十出家」,是干封二年(六六七)。「上元中」演畅宗风的传说,就有可能。「四十七年而没」,是说出家以来,四十七年说法,这是从三十岁算起的。四十七年说法,与炖煌本的「四十余年」;『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的「四十(余)年」说相合。出家以前,慧能曾有过「三年」──其实是「五年」的隐遁(有过一段时间的隐遁,是从来一致的传说)。再以前,就是礼见弘忍得法的年间,这就是二十四岁──龙朔元年。这一年,与神秀同在弘忍门下。也与传说的六祖坠腰石,上刻「龙朔元年」字样相合。刘禹锡所传的慧能年代,与『坛经』(及神会的原始说相近)所说相合,也与事实相合。比之「临终密授」,「隐遁十六年」,「仪凤元年出家」,要合理得多!所以慧能一生的年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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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十二年(六三八)慧能生,一岁。

    龙朔元年(六六一)去黄梅礼五祖,二十四岁。

    [P187]

    龙朔二年(六六二)起隐居五年,二十五至二十九岁。

    干封元年(六六六)在广州出家,三十岁。

    先天二年(七一三)慧能入灭,七十六岁。

    上来除『坛经』的古说而外,都是荷泽门下的不同传说。等到洪州、石头门下兴盛起来,对慧能的事迹,结合了『坛经』与『别传』;年代方面──得法与出家的年代,大抵依『别传』而多少修正,也是无法统一的。如『宋僧传』略去了明确的年代。『传灯录』(卷五)以为慧能的礼见五祖,是咸亨二年(六七一);出家在仪凤元年(六七六)。『传法正宗记』(卷五)也说仪凤元年出家,而从弘忍得法是「咸亨中」(『五祖传』);又说『三十二岁』(『六祖传』),那又是总章二年(六六九)了。依据荷泽门下的传说而多少修正,改编,想来『宝林传』已经如此了。

    第二节 从诞生到黄梅得法

    这一时期的传记,主要的根据为:一、『坛经』:慧能于大梵寺说法,自述其幼年生活,以及去黄梅求法得法的因缘。这是自述,并非自己撰写,记录者或不免有所润饰。『神会语录』(石井本),『历代法宝记』,『略序』,都继承这一传说而有所增减。二、『别传』,与『坛经 [P188] 』的传说不同。将这两者结合起来,修正改编,作为慧能传记一部分的,是『宝林传』,南岳门下的禅者。这一阶段的慧能传,有许多问题,引起近代学者的异议。所以在叙述事迹以后,对某些问题,略加考察。

    早年事迹

    大师俗姓卢,名慧能。依佛教惯例,慧能应该是出家的法名。『略序』说:大师初生,就有「二异僧」来为大师立名「慧能」,那是从小就叫慧能了。『略序』说:父名行滔,母李氏。炖煌本说:「慈父本官范阳」,原是在范阳(今北平附近的涿县)做官的,后来被贬迁流放到新州(今广东新兴县)。在那里落了籍,成为新州的百姓。慧能就是在新州出生的,那是唐贞观十二年。然「本官范阳」,『神会语录』等都作「本贯范阳」,所以传说慧能的原籍是范阳。不幸得很,幼年(『别传』说「三岁」)父亲就去世了。流落他乡的母子二人,孤苦无依,生活艰困,是可以想象到的。不知为了什么,慧能又跟着老母,移到南海──广州去住。长大了,就以卖柴来维持母子的生活。

    一次,慧能在卖柴时,听人读诵『金刚经』,引起内心的领悟。问起来,知道黄梅弘忍大师,在凭墓山开化,以『金刚经』教人,使人「即得见性,直了成佛」。慧能听了,觉得自己与佛法有缘,所以就辞别了老母,到黄梅去参礼弘忍。这是『坛经』系的传说,慧能发心去参弘忍的因缘。炖煌本只说「辞亲」而去,也许说得简略了一点,抚育恩深的老母呢?『坛经』惠昕本说 [P189] :有客人拿十两银子给慧能,用作老母的衣食费。『祖堂集』说:客人名安道诚,鼓励慧能去黄梅,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老母的生活。慧能去了,老母呢!这原是不用解说的。但传说在人间,不能不作出补充,以适应中国的民情。

    慧能去黄梅求法的因缘,『别传』有不同的传说。「少失父母,三岁而孤」,从小就没有父母,真不知是怎样长大的!然离家求法,倒也可以一无牵挂。『别传』以为:慧能先从新州到曹溪(今广东曲江县),与村人刘志略,结义为兄弟。刘志略的姑母,名「无尽藏」尼,常诵『大涅槃经』,慧能不识字,郄能为他解说经义。在宝林寺住了一个时期,被称为「行者」。为了求法,又到乐昌县西山石窟,依智远禅师坐禅。后来,听慧纪禅师诵『投陀经』,知道坐禅无益。在慧纪禅师的激发下,决心去黄梅参礼弘忍。依『别传』说,慧能的参礼弘忍,与『金刚经』无关(没有说到)。在去黄梅以前,慧能早已过着修行的生活(慧能听『金刚经』而发心去参学,听『金刚经』而付法,『坛经』的传说,与神会的传说相合。『坛经』近于神会的传说,却没有神会──『神会语录』所传的那样夸张。这可以解说为:曹溪旧有这样的传说,为『坛经』的集记者所叙述出来。神会在玄宗御注『金刚经』的时代,记录的时间迟一些,也就多一分传说的增附。『曹溪别传』的传说,慧能在去黄梅以前,曾在曹溪住,也可能有多少事实根据。如解说为:慧能二十二岁,因听『金刚经』而发心去参学。经过曹溪,曾住了一段时期。到二十四岁,才 [P190] 去黄梅。这不但会通了『坛经』与『别传』,也会通了神会门下──二十二岁说与二十四岁说的异说。不过,这只是假定而已)。

    依神会所传,大约经一个月的时间,慧能到了黄梅(今湖北省黄梅县)的凭墓山。这里是唐初五十多年(约六二0──六七四)的禅学中心,传承了达摩禅的正统。慧能见到了弘忍,自称「唯求法作佛」。因慧能答说:「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佛性有何差别」,而受到弘忍的赏识。慧能被派在碓房里踏碓,一共八个多月。「愿竭其力,即安于井臼;素刳其心,获悟于稊稗」(王维『能禅师碑』)。劳作与修持相结合,虽是佛法所固有的,如周利盘陀伽的因扫地而悟入,但成为此后曹溪禅的特色。

    一天,弘忍集合门人,要大家作一首偈,察看各人的见地,以便付法。大家仰望着神秀,神秀是东山会下的教授师。神秀没有自信,可又不能不作偈,于是将偈写在廊下的壁上。慧能知道了,以为神秀偈没有见性,也就作了一偈,请人写在壁上。弘忍发见了慧能的见地,便在夜间唤他进房,为他说法,付法传衣,继承了祖位。弘忍为慧能说法,『坛经』炖煌本说:「说金刚经」。惠昕本等说: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神会语录』等说:「忍大师就碓上密说直了见性。于夜间潜唤入房,三日三夜共语」。『别传』说:问答有关佛性的问题。付法是密授的,没有人知道的。当时说些什么,慧能也许说到,但在传说中,禅师们大抵凭着自已 [P191] 的意境而表达出来。

    当天晚上,弘忍就送慧能去九江驿,回岭南。如『坛经』(大正四八‧三三八上)说:

    「能得衣法,三更发去。五祖自送能于九江驿,登(船)时,便五祖处分:汝去努力!将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难去,在后弘化,善诱迷人,若得心开,汝悟无别。辞违已了,便发向南」。

    弘忍送行,只是送慧能去九江驿,并非送到九江驿。『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都还是这样,而『坛经』惠昕本以下,都说弘忍上船,亲送到九江驿,而且当夜回来。不知凭墓山在江北,离江边也有一段路,九江驿在江南。当时是三更半夜,怎能去了又回?这显然是没有注意地理,在传说中变为奇迹了!在这里,『神会语录』等又加上一段:过了三天,五祖告诉大家:「汝等散去,吾此间无有佛法,佛法流过岭南」。『神会语录』等,虽主张二十二岁去黄梅,而这里即隐隐地保存了「临终密授」的另一传说。弘忍付了法,就要入灭;黄梅的学众,就此星散。「吾此间无有佛法」,正表示了一代一人的传法说,『别传』正就是这样说的。

    不识字

    慧能不会写字,不会读经,是『坛经』与『别传』所共传的古说。一个流落异乡,从小孤苦的孩子,在那个时代,没有读过书,原是常事。但慧能没有读过经,怎么听到『金刚经』,就能有所领悟呢!一到弘忍那里,就会说:「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呢!而且从『坛 [P192] 经』看来,慧能对『金刚经』,『维摩经』,『楞伽经』,『观无量寿经』,『法华经』,『涅槃经』,『梵网经』,都相当明了。所以传说慧能不识字,或者觉得难以相信。『别传』说:在没有到黄梅以前,曾到过曹溪,为无尽藏尼论究涅槃佛性的问题。又去乐昌县,从智远禅师坐禅。这一传说,似乎合于常情,或者于是乎解说为:曾经修学佛法,早有修持功夫。连不识字的古说,也觉得未必如此了。

    从佛法来说,慧能是利根。以世俗的话来说,是宗教的天才者。在佛法中,不论是小乘、大乘,都承认有这类根性──(现生)不经闻思功夫,没有受戒,不曾得定,就有一触而悟的可能(原因何在,教学上自有解说)。慧能闻『金刚经』而有所悟,就是这一类根性。「不识字」,怎么能了解经义呢?然在佛法中,不识字是可以通达佛法的。释迦佛的时代,佛法就在耳提面命的开示中。没有一部经可读,可作讲习与研究的范本。然而言下大悟,被形容为「如新毡易染」的证入者,非常的多,这是『阿含经』与『律藏』所充分证明的。以中国佛教的实例来说:不识字而住过几年丛林禅堂的,有的也会熟悉公案,了解『金刚』、『法华』等要义。不识字(或识不多)而通佛法大意,并不是不可能的。现在知识发达,与那种环境距离远了点。大家终日在文字资料里摸索,以为佛法在此,这就难怪要感到希奇了。慧能那个时代,「一切众生有佛性」,「人人可以成佛」,早已家喻户晓。正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不学佛法的人,也会挂 [P193] 在口头上一样。回答弘忍的话,只是常谈,有何希奇!一个劳苦的獦撩,在大众围绕的一代大师面前,竟敢出言反诘;那种质直的,无畏的高尚品质,才是难得呢!

    慧能在黄梅,并不只是踏碓,也还参预法席,如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二七)说:

    「每(忍)大师登座,学众盈庭。中有三乘之根,共听一音之法。(慧能)禅师默然受教,曾不起予;退省其私,!A赝超无我」。

    慧能在黄梅,听弘忍的说法。在广州,听印宗讲『涅槃经』,这都是有文可证的。后来在曹溪行化,凭自身的体验,来解说诸经的大意,正是禅者本色!

    付法

    在佛法中,付法有古老而深远的意义。佛法的三藏,尤其是定慧修持,都是重传承的。在师资授受的传承中,发展为「付法」说。如南方(锡兰佛教所传)的五师相承说,北方(罽宾佛教所传)的五师相承说。在阿育王时代,南北都有五师相承的传说,可推见当时是有事实根据的。『付法藏因缘传』(此下简称『付法藏传』)的二十三(或四)世说,是『阿育王传』五师相承说的延续。付法的情形,如『阿育王传』卷四(大正五0‧一一四中)说:

    「尊者迦叶以法付嘱阿难而作是言:长老阿难!佛以法藏付嘱于我,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护!阿难合掌答尊者言:唯然!受教」。 [P194]

    一代一人的付法(与悟证没有关系),在『付法藏传』中,是将入涅槃而付与后人的(这就是「临终密授」说的来源)。所付嘱的,是「正法」,「法藏」,「胜眼」,「法眼」 (禅者综合为「正法眼藏」一词)。付嘱的主要意义,是「守护」,「护持」。古代的「付嘱正法」,是付与一项神圣的义务,该括佛法的一切──三藏圣典的护持,僧伽律制的护持,定慧修证的护持 。守护或护持,都有维护佛法的纯正性,使佛法久住,而不致变质、衰落的意义。这是在佛教的发展中,形成佛法的领导中心;一代大师,负起佛教的摄导与护持的责任,为佛法的表率与准绳。佛法没有基督教那样、产生附有权力的教宗制,却有僧众尊仰,一代大师的付法制。五师相承的付嘱,原是表征佛法的统一,佛法的纯正。五师以后,印度佛教进入了部派分化阶段。然每一部派,都以佛法的真义自居,都自觉为佛法的根本,正统,所以代表全佛教统一性的付法,虽不再存在,而一部一派间,各有自部的付嘱相承。『付法藏传』,是北方佛教──说一切有部譬喻师,与盛行北方的大乘者的综合说。『付法藏传』的付法,一代一人的付嘱,有否百分之百的真实性、那是另一问题。而这样的付法制,深深的影响中国佛教,是不容怀疑的事实。天台学者,早已以『付法藏传』,说明自宗的法门渊源了。

    『付法藏传』的付法,表示为师长与弟子的关系(一二例外),与师资相承的关系相统一。付法,本是通于一切佛法的,当然禅也不能例外。东晋佛陀跋陀罗来传禅,也就传入了禅法的师 [P195] 资相承,如『达摩多罗禅经』卷上(大正一五‧三0一下)说:

    「佛灭度后,尊者大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末田地,尊者舍那婆斯,尊者优波崛,尊者婆须密,尊者僧伽罗叉,尊者达摩多罗,乃至尊者不若密多罗:诸持法者,以此慧灯,次第传授」。

    这一禅者的次第传授,「持法者」也就是护持正法者。从大迦叶到优波崛,就是古传的五师相承。僧佑所传的『萨婆多部记』,虽看作律学,而宝是禅法的相承。中国禅者付法说的兴起,也可说早已有之了!

    达摩禅的传来中国,到了黄梅的道信,弘忍,经五十多年的传弘,形成当时达摩禅的中心。道信为四祖,弘忍为五祖,就是递代相承的「付法」实态。弘忍门下,如『法如行状』(金石续编卷六)说:

    「菩提达摩……入魏传可,可传粲,粲传信,信传忍,忍传如」。

    张说的『大通禅师碑』(全唐文卷二三一)说:

    「菩提达磨天竺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迹,相承五光」。

    法如卒于永昌元年(六八九),神秀卒于神龙二年(七0六)。早在慧能曹溪开法的时代, [P196] 被后来称为北宗的弘忍门下,对于一代一人的递代相承,已成为公论。但这一代一人的传法说,不幸到法如而被破坏了。法如是弘忍门下,「始终奉侍经十六载」的弟子,开法不过四年(六八六──六八九)就去世了。法如的弟子,还没有人能继承法统,于是又集中到玉泉神秀处。杜胐作『传法宝纪』,说「弘忍传法如,法如及乎大通」(神秀)。这犹如兄终弟及,事实上破坏了一代一人的传法体系。后来神秀的弟子普寂(六五一──七三九),在嵩山「立七祖堂」。除去法如,以神秀为第六代,普寂自己为第七代(神会集二八九、二九一),回复了一代一人的付法体系。但经此异动,一代一人的付法制,已不能维持,而为弘忍门下另一「分头并弘」的倾向所替代。

    从现有的史料来看,东山法门所形成的,一代一人的法统(源于印度旧说),一直受到「分头并弘(中国新说)倾向所困扰,如『续僧传』卷二0(附编)「道信传」(大正五0‧六0六中)说:

    「道信……临终,语弟子弘忍,可为吾造塔」。 「众人曰:和尚可不付嘱耶?曰:生来付嘱不少」。

    杜胐的『传法宝纪』说:

    「永徽二年八月,命弟子山侧造龛。门人知将化毕,遂谈究锋起,争希法嗣。及问将传付;信喟然久之曰:弘忍差可耳!因诫嘱,再明旨赜」。

    二说所传不同。道宣所传闻的,是「分头并弘」。凡修持得悟的,都可说有过付嘱。而杜胐 [P197] 所传,大家都争着继承祖位,终于选定了弘忍,这是一代一人的付嘱制。传说不同,代表了当时禅者所有的二项不同的付法观念。

    道信的众多门人中,弘忍稳定了五祖的地位,东山法门更广大起来。但弘忍门下,陷入「一代一人」,「分头并弘」的矛盾中。当时付法的情形,如『传法宝纪』说:

    「及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犹递为秘重,曾不昌言」。

    「念佛名」,「令净心」,是北宗所传,弘忍(法如、神秀)授法的内容。如修持而有所得,就「密来自呈」,向弘忍表示自己的见地。如弘忍认为「当理」──与「正理」相应,就付「与法」。学者的密呈,弘忍的付与,都是秘密进行,非局外人所知的。这显然有「分头并弘」的倾向,因为「当理与法」,是决不会专付一人的。『楞伽师资记』引『楞伽人法志』(大正八五‧ 一二八九下)说:

    「如吾(弘忍)一生教人无数,好者并亡,后传吾道者,只可十耳。……此并堪为大师,但一方人物」。 「又语玄赜曰:汝之兼行,善自保爱。吾涅槃后,汝与神秀,当以佛日再晖,心灯重照」! [P198]

    「十人」,是「分头并弘」的形势。『楞伽师资记』作者净觉,是玄赜弟子,所以特别重视玄赜,但不能不加上神秀。『传法宝纪』,弘忍下列法如,神秀二人。净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注』序,弘忍下列「秀禅师,道安禅师,赜禅师」──三大师。这种「分头并弘」,是以「当理与法」为标准的。实际上,是由于法如的早亡,造成法统的分化。切实的说,『坛经』编者法海,也是倾向于分头并弘的,如(大正四八‧三四三中)说:

    「大师言:汝等拾弟子近前。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

    法海就是十人中的第一人;传授『坛经』的第一人。「十弟子」,原是模仿佛的十大弟子。但佛的十大弟子,只是弟子中最卓越的,没有付法的意义。弘忍门下,与慧能门下的法海,却在「分头并弘」的倾向中,对十弟子给与付法传道的意义。东山法门形成的一代一人,禅法中心的大理想,显然是陷于支离破碎了!

    中原的弘忍门下,陷于多头分化的倾向中。神会代表了东山法门以来,一代一人的付法说,起来批评神秀的门下。如『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二──二八三)说:

    「从上已来六代,一代只许一人,终无有二。纵(原作「终」)有千万学徒,只许一人承后」。 「远法师问:何故一代只许一人承后?和上答:譬如一国,唯有一王。一世界唯有一佛出 [P199] 世」。 「远法师问:诸人总不合说禅教化众生不?和上答:总合说禅教化众生。……从秀禅(师 )……已下,有数百人说禅教化,并无大小,无师资情,共争名利。元无禀承,乱于正法,惑诸学道者,此灭佛法相也。能禅师是的的相传付嘱人」。

    神会的立场,就是印度固有的付法说;是东山法门建立起来的,一代一人的付嘱制。所以神会不只是否定神秀,为慧能争一六祖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反对「分头并弘」,禅法陷于分崩离析的倾向。神会说:「为忍禅师无传授付嘱在秀禅师处,纵使后得道果,亦不许充为第六代」(神会集二八三)。这可见付嘱承后,是与证悟无关的。

    神会对法统的论辩,终于确定了慧能为六祖。贞元十二年(七九六),神会又被敕定为第七祖。然这种祖统说,已缺少生前的摄导大众,构成领导中心的实际意义。因为被公认时,慧能与神会,早已去世。一代一人的法统,失去实际意义;而中国禅者,又倾向于多头分化。终于南岳、青原门下,不再说八祖,九祖,而以「分灯接席」的姿态,实行「当理与法」,分头并弘的付法制,一直传到现在。东山法门所形成的,一代一人,禅门定于一的付法理想,在中国是完全消失了。

    一代一人的付法说,弘忍为止,是没有异说的。弘忍以后,神秀门下的普寂,慧能门下的神 [P200] 会,都先后为此而努力。道信付与弘忍,到底弘忍付与谁呢?依『坛经』,神秀与慧能,都曾作偈以表呈自已的见地,而慧能得到了弘忍的付法。一代一人的付法,一向是临终(不一定是将死)付嘱,所以『传法宝纪』,不是说「临终付嘱」,就是说临终「重明宗极」,这是北宗所传,一代一人的最好证明。然弘忍的开法,平时就「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犹递为秘重,曾不昌言」(传法宝记)。这是在平时,以「密来自呈,当理与法」,而作秘密的传授了。「当理」(见性,悟入)就付「与法」;「当理」是不止一人的,所以这种师资间的密授,并不等于一代一人的付嘱。然当时学众,都不免有点淆混了。如『坛经』(大正四八‧三三七中)所传:

    「自取本性般若之智,各作一偈呈吾。吾看汝偈,若悟大意者,付汝衣法,禀为六代」。

    这是龙朔元年(六六一),神秀五十六岁,慧能二十四岁那一年的事。弘忍以「当理与法」来接引学人,与神秀门下的传说相合。『坛经』的记者法海,也误以「当理与法」为付嘱了。「当理与法」,并不就是付嘱,然而那一年,弘忍倒确有付嘱这回事。上面曾引『大通禅师碑』说:

    「逮夫知命之年,自拔人间之世。企闻蕲州有忍禅师,禅门之法胤也。……乃不远遐阻,翻然请谒。……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大师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座。于是涕辞而去,退藏于密」。 [P201]

    神秀是五十岁(永徽三年,六五五)来黄梅亲近忍大师的。「六年服勤」,到了五十六岁(龙朔元年,六六一)那一年,弘忍「命之洗足,引之并座」,正是付嘱正法的意思。这一年,也正是慧能在黄梅,踏碓八个月的那一年。据『坛经』,慧能得了法就走了;而神秀也就「涕辞而去」。这不是传说的巧合,应有传说所依据的事实。神秀为什么涕辞而去,是谦辞不受吗?还是弘忍有意付法,而后来没有付嘱,神秀这才涕辞而去呢?神秀的涕辞而去,不知道为了什么。据『传法宝纪』,神秀离黄梅后,「后随迁适,潜为白衣」。六十岁左右,又一度恢复了在俗的生活,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一直到神秀八十五岁,因法如死了(六八九),中原的学众没有宗主,才集合到神秀的度门兰若来。如法如的法化延续,那神秀在佛教史上的光荣,「两京法主,三帝门师」,怕完全要改写呢!弘忍在平时,要学众「密来自呈,当理与法」。而龙朔元年,在「密来自呈」(呈偈)中,发见卓越的法器,而密授付嘱。从神秀的「涕辞而去」,「潜为白衣」来考察,这一次的付嘱,不会是属于神秀的!

    总之,一代一人的付法,是存在于黄梅门下的。龙朔元年,慧能与神秀,同在黄梅;弘忍确曾有过付法这回事。呈是「密呈」,付是「密付」。「曾不昌言」,等到传述出来,就不免有异说了。

    传衣

    弘忍付法与慧能,同时还传衣为凭信。开元二十年(七三二),神会在滑台,召开论 [P202] 定禅门宗旨的大会。神会在大会上宣告:「外传袈裟以定宗旨」;「其袈裟今现在韶州」,证明慧能曾受弘忍的付嘱。在佛教中,传衣也是有根源与前例的。传衣说的古老渊源,就是受佛付嘱的大迦叶,如『杂阿含经』卷四一(大正二‧三0三中──下)说:

    「佛告迦叶:汝当受我粪扫衣。……若有正问,谁是世尊法子,……付以法财?……应答我(迦叶)是」。

    大迦叶受佛所付的衣,与「佛命并座」,同为迦叶为佛法子(佛的长子,继承佛的教化事业,摄导大众)的表示之一。禅者的付法传衣,显然的与此古说有关。「付衣」,在当时的佛教界,现有文记可证的,如净觉『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李知非的『略序』说:

    「其赜大师所持摩纳袈裟,瓶,钵,锡杖等,并留付嘱净觉禅师」。

    玄赜于景龙二年(七0七)入京,净觉就依止参觐,一共「十有余年」。净觉受玄赜的付嘱,而玄赜付与衣、钵,约在七二0年顷。玄赜是弘忍的弟子,所以付给净觉的衣钵,也许说是弘忍所传的。即使是玄赜自己的,在师资授受中附以衣钵──「付法传衣」,这是早在神会北上(七三0顷)以前,禅门中早有的先例,早有的传说。

    慧能受弘忍的「付法传衣」,决不是为了争法统而「造出」来的。神龙二年(七0五),中宗征召慧能入京,现存『召曹溪慧能入京御札』(全唐文卷一七)说: [P203] 「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几之暇,每究一乘。二师并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可就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悲,速赴上京」!

    当时,慧能没有进京,所以奉「磨纳袈裟」等为供养。王维在『六祖能禅师碑』(全唐文卷三二七),也说到这一事实:

    「九重延想,万里驰诚。思布发以奉迎,愿叉手而作礼。则天太后、孝和皇帝,并敕书劝谕,征赴京城。禅师……竟不奉诏。遂送百纳袈裟,及钱帛等供养」。

    久视元年(七00),则天征召神秀进京。景龙二年(七0七),又召玄赜入京。据『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四上)说:当时还请有资诜,老安,玄约。在一再征召东山门下声中,征慧能入京,是并不突兀的。推引同门,也是事理之常。『别传』还说到神龙三年(七0七),诏修六祖所住的寺院,赐额「法泉寺」;于六祖新州的故宅,建国恩寺。建寺的事,鉴真于天宝九年(七五0)去广州时,得到了证实。如『唐大和上东征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说:

    「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见在」。

    则天为慧能造寺,王维虽没有说到,但的确是事实。慧能受则天及中宗的征召,也是事实。征召,当然有征召的诏文。诏文所说「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王维虽没有说到,也不能因此而否定是事实。『别传』所引诏文,有些润饰,但依(九世纪集成的)「坛经古本」而来的「至 [P204] 元本」『坛经』,所引的诏文,简明翔实,不能因『别传』的有所润饰而否定一切。诏文说到「衣法」,可见慧能在世时(征召为七0五年),「付法传衣」说,已为北方所知。而且,在禅宗所有文献中,从没有人出来否认,北宗学者也没有否认,「传衣」成为教界公认的传说,这都是值得注意的事!没有人否认「传衣」,玄赜也在传弟子衣钵,这怎么能说神会个人造出来的传说呢!

    神会于开元二十年(七三二),在滑台大云寺论定南宗宗旨,说到「其袈裟今见在韶州」。天宝十二年(七五三),神会被谪迁流放了。后因安史的乱事,神会又回到了洛阳。就在这个时候,慧能的传法袈裟,被国王请入大内供养,如『别传』(续一四六‧四八七)说:

    「敕曹溪山六祖传(法)袈裟,及僧行!3缌,及俗弟子(五人),韦利见令水陆给公乘,随中使刘楚江赴上都。上元二年十二月十七日下」。 「袈裟在京总持寺安置,经七年」。 「敕杨鉴:卿久在炎方,得好在否?朕感梦送能禅师传法袈裟,归曹溪。寻遣中使镇国大将军杨崇景,顶戴而送。传法袈裟,是国之宝,卿可于能大师本寺如法安置。专遣众僧亲承宗旨者,守护勿令坠失。朕自存问。永泰元年五月七日下」。

    上元二年(七六一)到七六五(永泰元年),是不足七年的。从『别传』叙列的次第来说, [P205] 不应该是上元二年,应为干元二年(七五九),这是肃宗与代宗时代的事。虽年代与有关人名,各本小有出入,而到底可以看作事实。『别传』作于七八一年,离传法袈裟的迎请与送还,不过二十年,与本朝宫庭有关的事迹,到底是不能凭空捏造的。依此,神会说「其袈裟今见在韶州」,不能说不是事实。远在五千里外的韶州,总不能因神会这么一说,就预备一件,等国王来迎请!

    作偈呈心

    慧能与神秀作偈呈心,而独得弘忍的付与衣法,这是出于『坛经』的,是慧能自己叙述的。这一部分,近人怀疑的不少:『神会语录』 (『历代法宝记』)没有说:神会宣称慧能得五祖的衣法,也没有说到作偈。这部分文字,有贬抑北宗神秀的意味,所以或推论为:这是受神会评难北宗的影响,为神会门下所作。

    神秀与慧能的作偈呈心,是否『坛经』旧有的部分,是值得研究的。神会宣扬慧能的顿教,不是以『坛经』为教材的。『坛经』是曹溪门下所传的手写秘本,传到荷泽门下手中,『坛经』已有过「南方宗旨」的添糅。荷泽门下,利用其手写的秘传的特性,更增饰而成为「传宗」的依约(如下章说)。从『坛经』这一流传演变来说,『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是依据『神会语录』的)没有,神会批评神秀门下而也没有说到,这只能说神会及神会门下,起初还没有见到『坛经』,不能说那时的『坛经』,还没有作偈的部分。

    龙朔元年(六六一),神秀与慧能,同在弘忍会下。那一年,弘忍有传法的意图;神秀与慧 [P206] 能,都就在这一年走了。弘忍要学众「密来自呈,当理与法」,与『坛经』说相近。所以,呈心,付法,我们没有理由来否认这回事。当时有没有作偈呈心的可能呢?「偈」,是印度文学形式之一:通称为偈,颂,而实有好多类。在经典的传译中,五言,七言,四言,也偶有六言的偈颂,到唐代已有六百年的历史了。唐代新文学──诗的日渐隆盛,中国佛教的应用偈颂,也就受影响而盛行起来。早在鸠摩罗什与慧远(西元五世纪初)的时代,已用偈来表达心境了,如『高僧传』(卷六)「慧远传」(大正五0‧三五九下)说:

    「本端竟何从,起灭有无际,一微涉动境,成此颓山势。惑想更相乘,触理自生滞。因缘虽无主,开途非一世。时无悟宗匠,谁将握玄契?来问尚悠悠,相与期暮岁」!

    禅者是直观的,与艺术者的意境相近。所以禅者的文学,不是说理的,条理严密的散文,多数表现为诗偈的形式。慧可早就是「乍托吟谣」;答向居士书,就是七言十句的偈颂(大正五0.五五二上──中)。在炖煌本的『坛经』中,发见说话部分而含有偈颂一类的句子。可以举证的,略有三则: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大正四八‧三四0上)。 「解义离生灭,着境生灭起(原作「去」)(如水有波浪,即是于三界。离境无生灭,如 [P207] 水永(原作「承」)长流,即名到彼岸,故名波罗蜜」(大正四八‧三四0上)。 「迷即佛众生,悟即众生佛。愚痴佛众生,智慧众生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大正四八‧三四四下)。

    1.是脱落了两个字的七言四句偈。『坛经』举此四句,而又一一的解说,有引用成语的意味。在『坛经』的别本,及『坛语』中,都是七言四句。2.是五言八句,是完整的偈颂体。3.炖煌本没有「偈曰」字样,而书写者却写成每行二句的偈颂形式。在至元本中,这不是偈。此外,如无相忏悔的「前念后念及今念,念念不被愚迷染」等,也是偈。这可以看出,『坛经』的说者─ ─慧能,在说话中,杂有可以讽诵的偈颂,这对于不识字的禅师,是非常适合的。总之,这类偈子,是没有必要去设想为后起的。

    关于神秀作偈部分,虽说是慧能所说,但由学人记录下来,总不免多少有失原意(一切都是这样,并不限于作偈部份)。然大体说来,炖煌本的叙述,并没有严重诬辱的意味,如(大正四八 ‧三三七中──下)说:

    「门人得(五祖)处分,却来各至自房,递相谓言:我等不须呈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神秀上座是教授师,秀上座得法后自可依(原作「于」)止,请不用作。诸人息心,尽不敢呈偈」。 [P208] 「上座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心偈,缘我为教授师。我若不呈心偈,五祖如何得见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将心偈上五祖呈意,求法即善(原作「即善求法」),觅祖不善;却同凡心,夺其圣位。若不呈心,终(原作「修」)不得法。良久思惟:甚难甚难!甚难甚难!夜至三更,不令人见,遂向南廊下中间壁上,题作呈心偈,欲求于法」。「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人见」。 「大师遂唤门人尽来,焚香偈前。人众入见,皆生敬心。汝等尽诵此偈者,方得见性(原作「姓」)。依此修行,即不堕落。门人尽诵,皆生敬心,唤言善哉」! 「五祖遂唤秀上座于堂内,问(原作「门」):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应得我法)秀上座言:罪过!实是神秀作。不敢求祖,愿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小智慧识大意否!五祖(原作「褐」)曰:汝作此偈,见即来到,只到门前,尚未得入。凡夫依此修行,即不堕落。作此见解,若觅无上菩提,即未可得。须入得门,见自本性。汝且去,一两日来思惟,更作一偈来呈吾。若入得门,见自本性,当付汝衣法。秀上座去,数日作不得」。

    这部分文句,并没有严重的贬毁意义。文意是;大家都仰望着神秀,神秀在当时教授师的地位,是不能不作偈的。神秀以为:如不作偈,五祖就不知自己见解的浅深。神秀是有意求法,却 [P209] 无意求祖,所以说:「求法即善,觅祖不善」。求法是印证自己的见解浅深,求授与更深的法门;而求祖,却是庄严的神圣责任,多少有点权威名望的功利意味。所以,如为了求法,应该作偈;为了求祖,那是不应该的。作,还是不作,是神秀的犹豫所在,所以说:「甚难甚难」。「当理与法」的求法,代代相承的付法,这是神秀所能明了分别的(『坛经』的记录者,多少有点淆混不清」。

    神秀所作偈,与神秀思想是吻合的。「身是菩提树」,与『大乘无生方便门』的:「心色俱离,即无一物是大菩提树」;『大乘五方便』的;「身寂则是菩提树」相合。「心如明镜台」,也与『大乘五方便』的:「净心体犹如明镜,从无始以来,虽现万像,不曾染着」相合。神秀五方便的「总彰佛体」,也名「离念门」,主要是依『大乘起信论』的。着重「离念」,所以有「时时勤拂拭」的「加行」话。弘忍对于这首偈,要人焚香读诵,也是相当推重的。而神秀却说:「不敢求祖」,只求五祖的开示。张说『大通禅师碑』,说弘忍曾「命之洗足,引之并座」,是付嘱的表示,而神秀却「涕辞而去」,去了还一度「潜为白衣」。要将佛法付给神秀而中止,应有当时的实际原因。我以为:除慧能偈意的深彻而外,主要为神秀没有担当祖位的自信。「求法即善,觅祖不善」,与张说──神秀门下的传说,没有太大的矛盾。

    总之,炖煌本『坛经』,这部分的文句,即使记录者略有增损,但还没有过分贬黜的敌视意 [P210] 味。惠昕本以下,对神秀作恶意的形容,那是南岳、青原门下,后代禅者的事了。

    第三节 南归与出家

    大庾岭夺法

    慧能在黄梅得法,当夜就走了。过长江,到九江驿,然后直回岭南。东山门下,知道衣法付与慧能,有些人就向南追来。其中有名慧明的,一直到大庾岭上,追到了慧能。慧明曾任四品将军,有军人的气质。当时,慧能就将衣给慧明;慧明是「远来求法,不要其衣」。是的,传衣是表征了传法,但有衣并不就有法。慧明要的是法,慧能便为慧明说法(说法的内容,古说不明。后来才传说为:「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慧明言下大悟。慧能就要他向北去化人,慧能这才平安的回到岭南。

    大庾岭夺法一幕,『坛经』以外,『神会语录』(石井本),『历代法宝记』,『曹溪别传』,都有记录。慧明后来住袁州的蒙山(今江西新喻县)。『别传』作「蒙山」,『历代法宝记』作「象山」,都是蒙山的讹写。『历代法宝记』说:慧明的弟子,也还是「看净」的,似乎没有能摆脱东山的一般传统。慧明本是弘忍弟子,因为夺法,听慧能说法而作为慧能弟子,一向没有异说。但存心否定『坛经』为六祖说的学者,找到了一位湖州佛川慧明。以为蒙山慧明,根本是虚造的,只是影射佛川慧明而故意造出来的。佛川慧明,『宋僧传』(卷二六)有传(大正五0 [P211] ‧八七六上──下)。清昼『唐湖州佛川寺故大师塔铭并序』(全唐文卷九一七)说:

    「俗姓陈氏。陈氏受禅,四代祖仲文有佐命勋,封丹阳公。祖某,双溪、谷熟二县宰。父某,兰阳(「阳」应为「陵」字的误写)人也」。

    佛川慧明的四代祖,当陈氏(霸先)受禅时,有过功勋而被封丹阳公;姓陈,但不是帝裔。而蒙山慧明:「姓陈氏,鄱阳人也。本陈宣帝之孙,国亡散为编氓矣」(宋僧传):二人的先世不同。蒙山慧明是鄱阳人(今江西鄱阳县),住于江西的袁州。佛川慧明是兰陵人(今江苏武进县),住在浙江的湖州,这是分明不同的二人。佛川慧明卒于建中元年(七八0),年八十四。慧能去世时(七一三),还只十七岁,不可能是慧能的弟子。清昼的碑文说:

    「降及菩提达摩,继传心要,有七祖焉。第六祖曹溪能公,能公传方岩策公,乃永嘉觉、荷泽会之同学也。方岩,即佛川大师也」。

    碑以方岩策为佛川大师,显然是传写的错误。据『宋僧传』及碑文,都说佛川慧明是从方岩策公而顿明心地的。方严策即婺州玄策,是慧能弟子,所以碑文有脱文,应为:「方严即佛川之师也」;或「方岩即佛川大师之师也」。『神会语录』成立于神会生前(卒于七六二);『历代法宝记』作于七七五顷。『坛经』有关慧明争法部分, 比『语录』更简要,成立更早。慧明夺法的传说,决不是后起的。『初期禅宗史书之研究』,以为佛川慧明生前,『神会语录』就影射佛 [P212] 川慧明,造出慧明夺法的故事。然神会为慧能的祖位而努力,佛川慧明有什么不利于南宗慧能呢!佛川慧明是慧能的再传,神会的后辈,神会有什么必要,要影射一位后辈,诬说他与慧能争法呢?其实,这不是神会影射佛川慧明而伪造夺法说,而是存心要否定『坛经』为慧能所说,不能不将韦据、法海、慧明等一起否认而引起的幻想呢!

    五年法难

    「三年(五年)勿弘此法」,慧能曾有一期的隐遁,是『坛经』以来一致的。原本是五(三)年,为了符合弘忍(六七五)入灭,慧能(六六七)出家的继承不断的理想,才形成十六年隐遁说。这五(三)年(六六二──六六六)中,慧能回到了岭南,到底有什么障碍?『坛经』,『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都没有说明。『别传』(续一四六‧四八四)才这样说:

    「能大师归南,略(疑「路」之讹)到曹溪,犹被人寻逐,便于广州四会,怀集两县界避难。经于五年,在猎师中」。

    此后,『坛经』惠昕本,『祖堂集』等,大抵采用『别传』所说,然详情也不大明白。弘忍付法时曾说:「自古传法,气如悬丝;若住此间,有人害汝」。禅者传法有争,弘法还有难,这并不是夸张虚构的。付法(传衣表示传法,争衣实际是争法),如是「当理与法」,得法的人多,当然皆大欢喜,不会引起严重的纷争。但一代一人的付嘱制(或继承一个寺院),在名位心未尽的,就不免引起纷争。付法而有争执,早在神秀门下传说开来,如『传法宝纪』说: [P213] 「门人知(四祖)将化毕,遂谈究锋起,争希法嗣。及问将传付,信喟然久之曰:弘忍差可耳」。

    大家争论而希望继承祖位,正是一代一人的继承。道信虽说「弘忍差可耳」,而部分弟子,未必完全同意。道宣『续僧传』「道信传」说:「生来付嘱不少」(大正五0‧六0六中),就是分头并弘者的传说。道信在破头山建寺,经常五百余众。而弘忍却在东面的凭墓山,另建寺院,这可能是原住僧众,部分不接受领导,而不得不独自创建吧!以慧能的年龄及身分──二十四岁的在家行者,如公开付法,想不争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禅师而弘法有难,如『高僧传』卷二「佛陀跋陀罗传」,被长安的僧众所驱摈而到庐山(大正五0‧三三五上)。卷一七「玄高传」:觉贤的弟子玄高,在麦积山率众修禅。有人「向河南王世子曼,谗构玄高,云蓄聚徒众,将为国灾。……乃摈高往河北」(大正五0‧三九七中)。『续僧传』所说的更多,如卷一六「僧可(慧可)传」:「天平之初(五三四──)……时有道恒禅师,先有定学,王宗邺下,徒侣千计。……恒遂深恨谤恼于可,货赇俗府,非理屠害,初无一恨。几其至死,恒众庆快」(大正五0‧五五二上)。卷一七「慧思传」:「众杂精粗,是非由起。怨!6蓂鸩毒,毒所不伤;异道兴谋,谋不为害。……以齐武平之初(五七0──),背此嵩阳,领徒南游」(大正五0‧五六三上)。卷四的那提三藏,为嫉忌者三次毒害(大正五0‧四五九上),道宣为之慨叹不已。 [P214] 菩提达摩传禅,也「多生讥谤」;或说为人毒害〔(『传法宝记』)〕。弘法,特别是弘阐禅法,超越时流,是最容易受讥谤,受诬控,受毒害,受驱摈的。慧能以前诸祖,及慧能门下的神会,所遇的法难都很重。这可见一种独到的法门的弘开,是太不容易了。慧能受法而有有争、有难的传说,应有事实的成分。

    出家与受戒

    慧能过了五年遁迹于劳苦的生活,终于因缘成熟而出家了。『瘗发塔记』及『略序』说:那年的正月初八日,慧能到了广州的法性寺。法性寺,就是宋代以来的制旨寺,近代的光孝寺。印宗正在讲涅槃经,慧能在座下参听。「因论风幡语,而与宗法师说无上道」。印宗非常欣奇,问起来,才知东山大法流传岭南的,就是这一位。于是非常的庆幸,在正月十五日,普集四众,由印宗亲为慧能落发。二月初八日,以西京的智光律师为授戒师,取边地五师受具的律制,为慧能授具足戒。这一年,『略序』等说是仪凤元年丙子。这是符合弘忍入灭,慧能出家开法的先后衔接而来的,其实那年是干封二年(六六七),慧能三十岁。受戒后,就在法性寺「开单传宗旨」,普利群生。

    炖煌本『坛经』,『神会语录』,『历代法宝记』的慧能传部分,没有说到在法性寺出家。在法性寺听经,为印宗所发见,所赞扬,因缘成熟而出家受戒,为当时极普遍的传说。至于出家年岁的不符,那只是传说的不合而已。慧能在广州出家说法,从炖煌本「韶广二州行化四十余年 [P215] 」来说,可说相符。曾在广州行化,应指在法性寺出家说法而言。

    传说中的慧能出家受戒的年月,出于『瘗发塔记』,这是着重于慧能与法性寺戒坛的关系,如该记(全唐文卷九一二)说:

    「昔宋朝求那跋陀(罗)三藏,建兹戒坛,预谶曰:后当有肉身菩萨受戒于此。天监二年,又有梵僧智药三藏,航海而至,自西竺持来菩提树一株,植于戒坛前。立碑云:吾过后一百六十年,当有肉身菩萨来此树下,开演上乘,度无量人」。

    『略序』依『瘗发塔记』,对宝林寺与慧能的关系,记述得更详。认为宝林寺也是智药三藏创开的,并预言说:

    「可于此建一梵剎,一百七十年后,当有无上法宝于此演化」。

    『别传』承受智药三藏创开宝林寺的传说,而对法性寺的戒坛,改正为求那跋摩所建;菩提树是真谛三藏持来的。『别传』更着重于宝林寺与唐帝室的关系,寺中所藏六祖袈裟的事。『瘗发塔记』、重于慧能的出家受戒,源于广州法性寺的传说;『别传』重于宝林寺,可说是宝林寺方面的传说。这些传说,在王维『能禅师碑』时代,都已存在。曹溪顿禅,由神会而震动中原;江西、湖南、江东,也大大的开展。在慧能顿教的开展中,不应忽略了岭南──广州、韶州,慧能所住所化地区的余风。 [P216]

    第四节 行化四十余年

    从广州到韶州

    慧能在广、韶二州,行化四十多年(六六七──七一三)。禅者的生活,是平淡的,安定的,所以传述下来的事迹,并不太多。弘化而有记录可考的,有广州法性寺,韶州(城内的)大梵寺,当然还有曹溪的宝林寺。『略序』说:慧能受戒后,就在法性寺的菩提树下,开单传宗旨(『别传』作四月八日)。依『略序』次年春,慧能去曹溪山的宝林寺,「印宗法师与缁白送者千余人」。曹溪属韶州,与广州相去七百多里。慧能得印宗的赞扬,受到广州方面缁素的崇敬。依佛教常例,不能凭慧能自己的意见,或广州方面的拥护,而到曹溪宝林寺,成为宝林寺的主导者。『别传』说:慧能没有去黄梅时,曾经在曹溪小住。从黄梅回来,又到过曹溪。『略序』说「归宝林」,也有到过曹溪的意思。从广州经大庾岭而到黄梅,一定要经过韶州。慧能在往来时,可能在曹溪小住,有多少相识的人。过去,「虽犹为恶人所逐」,不能安定的住下来。现在出了家,受了具足戒,在广州受到缁素的崇敬,曹溪僧众也就表示欢迎了。这应该是慧能回曹溪的原因。

    『坛经』但说慧能住曹溪山,没有说到寺院的名称。『略序』与『别传』,明说是梁天监年间开山的「故宝林寺」。『略序』说: [P217] 「师游境内山川胜处,辄憩止,遂成兰若一十三所。今曰华果院,隶籍寺门」。

    慧能住在曹溪山,并不定住在宝林寺;住过的地方,就成立多少别院。依中国佛教一般情形来判断,名山大寺,都有主体的大寺;此外有许多茅蓬,别院,属大寺所管辖。『略序』的「隶籍寺门」,就是属于宝林寺的意思。慧能所住的故宝林寺,如『别传』(续一四六‧四八六)说:

    「又神龙三年十一月十八日,敕下韶州百姓,可修大师中兴寺佛殿及大师经坊,赐额为法泉寺」。

    中宗神龙元年(七0五)二月复位,敕于天下诸州立(或改名为)中兴寺。到三年(七0七)十一月,称为中兴寺的古宝林寺,又赐名而改为法泉寺,这是佛教向来的传说。然『唐书』 「方伎传」说:「慧能住韶州广果寺」。又唐宋之问有「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诗,「游韶州广界(或作「果」)寺」诗。日僧圆珍(八五三──八五八)从唐请去经籍的『智证大师将来目录』,中有『大唐韶州广果寺悟佛知见能禅师碑文』。这么看来,慧能确是住在广果寺的。然佛教所传的宝林寺(改名法泉寺),并没有错。『唐大和尚东征传』,是鉴真东渡日本的行程实录。天宝七年出发,没有成功,却漂到了南海,这才经广州,韶州而回到杨州。经过韶洲的情形,如『传』(大正五一‧九九一下)说:

    「乘江七百里,至韶州禅居寺,留住三日。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 [P218] 师造寺也,禅师影像今见在。后移住开元寺……是岁天宝九载也。……后游灵鹫寺,广果寺,登坛受戒。至贞昌县,过大庾岭」。

    天宝九年(七五0),鉴真在韶州经历的寺院,法泉寺是则天为慧能造的,与『别传』所说相合。法泉寺以外,别有广果寺。可见慧能的住处,是不止一处的;『略序』的「兰若十三所」,应有事实的根据。慧能在曹溪,住的寺院不一定,所以『坛经』等只泛说曹溪山。法泉寺与广果寺,是规模大而居住时间多的两寺吧!

    慧能到韶州大梵寺说法,是『坛经』所明记的。刺史韦据等到曹溪宝林寺,礼请慧能出山,在城内的大梵寺说法,听众一千余人,是当时的盛会。慧能「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授无相戒」,记录下来,就是『坛经』的主体部分。虽经过不少增损,但慧能顿教的内容,特色,及其渊源,仍可依此而有所了解。韦据,是当时的韶州刺史,传记不明。州刺史一类的官吏,在国史上没有记录的,本来很多。但否定『坛经』为慧能说的学者,韦据当然也与法海,慧明等同一命运,而被认为没有这个人了。韦据为慧能造碑,是『坛经』所说。『神会语录』作「殿内丞韦据」,『历代法宝记』作「太常寺丞韦据」,『别传』作「殿中侍御史韦据」。同说韦据立碑,而韦据的官职不同,可见这不是展转抄录,而是同一传说的传说不同。张九龄(曲江人)撰『故韶州司马韦府君墓志铭』说:韦司马(名字不详)「在郡数载」,「卒于官舍」,「开元六年冬十二月葬 [P219] 于(故乡)少陵」(全唐文卷二九三)。这极可能就是韦据。开元七年(七一九)葬,韦司马在郡的时间,正是慧能的晚年及灭后。唐代官制,每州立刺史,而司马为刺史的佐贰。韦据任司马,或曾摄刺史,『坛经』就称之为刺史吧!

    德音远播

    慧能四十多年的禅的弘化,引起了深远的影响。弟子们的旦夕请益,对顿教的未来开展,给予决定性的影响而外,更影响到社会,影响到皇室。虽然僻处蛮荒,但影响也可说「无远勿届」了。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三二七)说:

    「既而道德遍覆,名声普闻。泉馆卉服之人,去圣历劫;涂身穿耳之国,航海穷年。皆愿拭目于龙象之姿,忘身于鲸鲵之口。骈立于门外,趺坐于床前」。 「故能五天重迹,百越稽首。修蛇雄虺,毒螫之气销。跳殳弯弓,猜!4罢之风变。畋渔悉罢,蛊鸩知非。多绝腥膻,效桑门之食。悉弃罟网,袭稻田之衣」。

    这虽经文人词藻的润饰,但到底表示了:慧能的德化,不但百越(浙东、闽、粤、越南等)氏族,连印度,南洋群岛,都有远来礼敬请益的。慧能弟子中,有「西天竺堀多三藏」,就是一项实例。佛道的影响,使猜疑、凶 !4罢、残杀、凶毒的蛮风,都丕变而倾向于和平仁慈的生活。慧能弘化于岭南,对边区文化的启迪,海国远人的向慕,都有所贡献。所以王维称誉为:「实助皇王之化」。 [P220]

    慧能在岭南弘化,竟引起了中原皇室的尊重。『能禅师碑铭并序』又这样说:

    「九重延想,万里驰诚。思布发以奉迎,愿叉手而作礼。则天太后,孝和皇帝,并敕书劝谕,征赴京城。禅师子牟之心,敢忘凤阙;远公之足,不过虎溪。固以此辞,竟不奉诏。遂送百衲袈裟,及钱帛等供养」。

    王维所传述的,其后『历代法宝记』,『曹溪别传』,都有所叙述。虽然年月参差,莫衷一是,而对皇室礼请及供养的事实,并没有实质的改变。『历代法宝记』说:长寿元年二月二十日,「敕使天冠郎中张昌期,往韶州曹溪,请能禅师,能禅师托病不去」。到万岁通天元年,「再请能禅师」,能禅师还是不去,所以请袈裟入内道场供养(请袈裟是虚伪不实的)。「则天至景龙元年十一月,又使内侍将军薛简,至曹溪能禅师所。……将磨衲袈裟一颁,及绢五百匹,充乳药供养」(大正五一‧一八四上──中)。长寿元年(六九三),万岁通天二年(六九七),神秀等还没有入京,就先请慧能,似乎不可能。何况还杂有迎请袈娑的虚伪传说!而景龙元年(七0七),则天又早已去世了。『别传』以为: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日,高宗大帝诏敕,「遣中使薛简迎请」(续一四六‧四八五)。神龙元年(七0五)正月,则天让位,二月复国号为唐,这决不是高宗大帝时代的事。依王维『能禅师碑』,可见当时所传,则天与中宗──孝和皇帝,都有征召的传说。这可能就是『历代法宝记』,长寿元年及景龙元年,再度征召六祖的意思。年月的传说纷乱,难 [P221] 以定论。『别传』所传的迎请诏,慧能辞疾表,敕赐磨衲袈裟等文字,都有过润饰的痕迹。然传说中的事实,王维碑明白说到,是不能看作虚构的。依碑文及『历代法宝记』说:极可能为:则天晚年(长安年间),曾征召慧能。到中宗景龙元年十一月,派薛简再请。『别传』所传神龙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九月改元景龙元年),诏修宝林寺等,似属同一时间的事。

    『别传』有一独自的传说:神龙三年十一月十八日,敕韶州百姓修中兴寺,赐额为「法泉寺」。慧能新州的故宅,建为国恩寺(续一四六‧四八六)。『唐大和上东征传』 说:「韶州官人,又迎引入法泉寺,乃是则天为慧能禅师造寺也」(大正五一‧九九一下)。鉴真和上在天宝九年(七五0),经过韶州,证实了法泉寺与唐室有关。则天崇信佛道,中宗、睿宗,都仰体母后的德意,而信佛护法。赐额「法泉寺」,即使则天已经去世,而民间传为则天所造,也还是合于情理的。总之,皇室的礼请慧能,敕建寺院,致送供养,都是事实;而传说的年月纷乱,是很难决定的。

    第五节 入灭前后

    末后的教诫

    传为慧能所说的,除大梵寺说法,弟子的问答机缘外,都是晚年的末后说法。依『坛经』所传,有三部分:一、为「十弟子」说,如(大正四八‧三四三中)说:

    「吾教汝说法,不失本宗。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 [P222] 于性相。若有人问法,出语尽双,皆取法对,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这是指示为人说法的方便。三科法门,即阴、界、入。在界法门中,说明「自性含万法」─ ─十八界;自性起十八邪,起十八正,与「性起」说相通。三十六对,分外境无情的五对,语言法相的十二对,自性起用的十九对,这是经中所没有的分类法。这三大类,大概是依器界,有情(如凡圣、僧俗、老小等),法,即影取三世间而立的。「三十六对法,解用通一切经」。一切不离文字,也就是一切无非相依相因的对待法。所以「出语尽双」,「出外于相离相,入内于空离空」,「出没即离两边」,而能「不失本宗」。三科,及三十六对中的「有为无为」,「有色无色」,「有相无相」,「有漏无漏」,与阿毗达磨的自相(三科),共相(对法)有关。这是以当时论师的法相为对象,扩大分类而引归自宗的。禅师们好简成性,三科三十六对,大概也嫌他名数纷繁,这所以一向少人注意!

    二、先天二年(七一三)七月八日(那时实还是延和元年,到八月才改为先天的),慧能与大众话别。大众都涕泪悲泣,慧能为大众说『真假动静偈』,直指离假即真,「动上有不动」。「众僧既闻,识大师意,更不敢诤,依法修行,一时礼拜,即知大师不久住世」。「告别」,到这已圆满了。

    在告别而大众悲泣中,有一段话(大正四八‧三四三下)说: [P223] 「唯有神会,不动亦不悲泣。六祖言:神会小僧,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余者不得数年山中更修何道」?

    慧能对大众而独赞神会,应该是荷泽门下「坛经传宗」时所附益。

    接着,上座法海启问:「大师去后,衣法当付何人」?在本章论「传法」时,说到法海对于「付法」,是「当理与法」的;是「十弟子」分头并弘的。「吾灭度后,汝各为一方头」,这就是付嘱,而现在再问「衣法当付何人」,显然是前后矛盾!在这一问答中,说到付法(大正四八‧三四四上)是:

    「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吾灭后二十余年,邪法缭乱,惑我宗旨。有人出来,不惜身命,定佛教是非,竖立宗旨,即是我正法」。

    这明显是暗示神会,于开元二十年(七三二)顷,在滑台大云寺,召开定南宗宗旨大会的事。『神会语录』作「我灭度后四十年外」。『坛经』大乘寺本,作「有南阳人出来……即是吾法弘于河洛,此教大行」,更明显的暗示神会在洛阳提倡南宗,这分明是荷泽门下所附益的。

    说到传衣,『坛经』(大正四八‧三四四上)说:

    「衣不合传。汝不信,吾与诵先代五祖传衣付法颂。若据第一祖达摩颂意,即不合传衣。听吾与汝颂,颂曰:第一祖达摩和尚颂曰:吾来大唐国,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 [P224] 自然成」。

    炖煌本历叙六代祖师付法颂;末了,还有能大师的二颂。『坛经』的别本,缺二‧三‧四‧ 五祖颂,及末了的能大师二颂。这更近于『坛经』古意,炖煌本的增广,连文字也重复不顺。『坛经』原意,可能仅有达摩颂,是用来证明「衣不合传」的。其他,是神会门下,为了「坛经传宗」而附入的。达摩颂说:「吾来大唐国」,这分明是唐人所作(后来有人发见了问题,才改为「吾本来兹土」)。「五叶」,就是五世。神会在洛阳,请「太尉房管,作六叶图序」(宋僧传神会传)。李邕作『大照禅师塔铭』说:「今七叶矣」(全唐文卷二八0)。大家还要一叶一叶的传下去。本颂只说「五叶」,相信是曹溪门下,「分头并弘」者所作。到了弘忍,佛道隆盛,从此「百实皆成」,不用再一代一人的传承了。这一颂,被解说为:从初祖传二祖,一直到五祖传六祖─ ─五传而「衣不合传」的明证。这是『坛经』引达摩颂的原意,而荷泽门下,引申为付法传衣偈,增为六代付法颂,以证明「传宗」的可信。到慧能而「衣不合传」,『坛经』原意为佛道隆盛,分头弘化,(衣只一件,所以)不用再传衣了。而荷泽及门下的意思,却并不如此。神会『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三)说:

    「因此袈裟,南北僧俗极甚纷纭,常有刀棒相向」。

    贾餗撰『杨州华林寺大悲(灵坦)禅师碑铭并序』 (全唐文卷七三一)说: [P225] 「及曹溪将老,神会曰:衣所以传信也,信苟在,衣何有焉!他日请秘于师之塔庙,以熄 心竞。传衣繇是遂绝」。

    圭峰『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说:

    「缘达摩悬记,六代后命如悬丝,遂不将法衣出山」。

    荷泽与荷泽门下,都以避免诤执,为不传衣的理由,这是与『坛经』的旧传不合的。荷泽下与『坛经』的旧传不合,可见「传衣」的传说,是曹溪门下的旧说,而不是神会个人伪造的。

    三、慧能是八月三日入灭的。那天食后,慧能又与大众话别。法海问起:「此顿教法传受,从上已来,至今几代」?这才有七佛来四十世的叙述。这是继六代传法偈的意趣而扩展的。这一祖统说,是荷泽门下所立(荷泽神会还只说东西十三代」,与六代传法偈相结合,为「坛经传宗」的重要部分。

  • [印顺法师] 中国禅宗史 第四章 东山法门之弘布

    第四章 东山法门之弘布

    第一节 东山宗分头弘布

    双峰山道信所制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是戒与禅合一,『楞伽』与『般若』合一,念佛与成佛合一。弘忍继承道信而光大了法门,被称为「东山法门」。学者的根机不一,所以到了弘忍弟子手里,东山法门分化为不同的宗派。从各宗不同的禅风,理解其内在的关联与演变,才能正确窥见「东山法门」的禅海汪洋。东山门下众多,能形成宗派而现在可以考见的,有慧能的南宗,神秀的北宗,智诜下的净众宗,传承不明的宣什宗──四宗。

    慧能的摩诃般若波罗蜜与无相戒

    被后世推为正统的慧能,当然是东山门下重要的一流。先说慧能与同门老安的关系:慧能生前,多少为岭南僻远的环境所限,在中原一带,还不能引起太大的影响。慧能同门中,有被称为「老安」的,倒不失为慧能的平生知己。如『宋僧传』卷一八「慧安传」(大正五0.八二三中──下),『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三一下)。宋儋撰『嵩山会善寺故大德道安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九六),虽所说小有出入,而确是同一人,『楞伽师资记』也是 [P130] 称为「会善寺道安」的。道安(或「慧安」)生于开皇元年(五八一),年寿极长,约近一百三十岁。依『宋僧传』说:「贞观中至蕲州礼忍大师」。但贞观年间是道信时代,作弘忍的弟子,是不能早于永徽二年(六五一)的。那时道安已七十多岁,是名符其实的「老安」了。麟德元年(六六四)游终南山;永淳二年(六八三)到滑台,住在敕造的招提寺。久视元年(七00,老安年一百二十岁」,老安与神秀,同应则天帝的征召入京。碑铭说:「禅师顺退避位,推美于玉泉大通也」。老安辞退出来,住在嵩山的会善寺。神秀去世(七0六),老安曾去玉泉寺。那年九月,又应中宗的礼请入京,受皇家供养三年。景龙三年(七0九,碑作「二年」),在会善寺去世。

    老安比慧能长五十七岁,但彼此却有特殊的关切。1.慧能弟子(南岳)怀让,起初与坦然到嵩山参礼老安。『宋僧传』卷九说:「安启发之,因入曹候溪觐能公」(大正五0‧七六一上)。『传灯录』卷四说:「(坦)然言下知归,更不他适。(怀)让机缘不逗,辞往曹溪」(大正五一‧ 二三一下)。怀让的参礼曹溪,是受到老安的启发与指导的。2.据『嵩山(会善寺)故大德净藏禅师身塔铭』说:净藏在慧安门下十几年。慧安示寂时,教净藏到韶阳从慧能问道(全唐文卷九九七)。上来二则,是老安介绍弟子去从慧能修学。3.老安对坦然与怀让的开示,如『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三一下)说: [P131] 「问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老安)曰:何不问自己意?曰;如何是自己意?师曰:当观密作用。曰:如何是密作用?师以目开合示之」。

    老安以「目开合」为密作用,正是曹溪门下所传的「性在作用」。在这一传说中,发见了老安与慧能间的共同。4.保唐无住禅师,起初从老安的在俗弟子陈楚章受法。据『历代法宝记』,陈楚章与六祖弟子──到次山明和上,太原府自在和上,洛阳神会和上,都是 「说顿教法」(大正五一‧一八六上),没有什么不同。5.作『大乘开心显性顿悟真宗论』的李慧光(法名大照)说:「前事安阇黎,后事会和尚,皆已亲承口决,密授教旨」(大正八五‧一二七八上)。老安与神会的顿悟,也没有说到不同。上来三则,是老安门下与慧能门下的契合。6.『召曹溪慧能入京御札』(全唐文卷一七)说:

    「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几之暇,每究一乘。二师并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衣法」。

    『道安禅师碑』说:道安「避位」,推美神秀而辞退出来。神秀死后,道安却又应召入京,受国家供养。道安不只是谦让,又推举慧能。也许与神秀的见地不合,举慧能以自代吧!神秀的推举慧能,大抵是随缘附和而已。在弘忍的弟子中,慧能都没有什么往来。而老安却推举慧能,介绍弟子,同属于顿法,关系是非常的亲切。 [P132]

    再论慧能的传禅方便:代表慧能禅的,有『坛经』一卷。『坛经』是否为慧能所说,近代学者有不同的意见。据我的论证(如下第六章说),『坛经』的主体部分,也就是『坛经』之所以被称为『坛经』的大梵寺说法部分,主要为慧能所说的。大梵寺说法,不是弟子间的应机问答,而是「开法」(或称「开缘」)的记录。「开法」,是公开的,不择根机的传授。东山门下的开法传禅,都继承道信的遗风──戒禅合一。『坛经』的这一部分,正是这样,如(大正四八‧三三七上)说:

    「慧能大师于大梵寺讲堂中,升高座,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授(原作受)无相戒。…… 门人法海集记,流行后代。……说此坛经」。

    大梵寺说法,是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与授无相戒合一的。这一部分,现有的各种『坛经』本子,在次第上,文句上,虽有些出入,然分析其组成部分,是大致相同的。依『坛经』炖煌本的次第,主要为:

    「善知识!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善知识!总须自体与受无相戒。一时逐慧能口道,令善知识见自三身佛」。 [P133] 「今既归依自三身佛已,与善知识发四弘大愿」。 「既发四弘誓愿讫,与善知识无相忏悔三世罪障」。 「今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受无相三归依戒」。 「今既自归依三宝,总各各至心,与善知识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无相戒」部分,内容为「见自性佛」,「自性度众生」等,「自性忏」,「归依自性三宝」,一一从众生自性去开示,所以名为「无相戒」。别本还有传「五分法身香」,这都显然为菩萨戒,与自性般若融合了的戒法。

    禅法部分:方法是「定慧为本」──「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更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见本性不乱为禅」),以明禅法的深义,首先就揭示了二点,如(大正四八‧三三七上、三三八中)说:

    「善知识!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法」。 「愿闻先圣教者,各须净心。……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

    慧能以身作则,「自净心神良久」,然后开示,要大家「净心」,以净心来领受般若法门。为什么要「净心」?因为(大正四八‧三四0中、下):

    「若自心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即有教授,(不得自悟)」。 [P134] 「因何闻法即不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

    慧能不重宗教仪式,不重看心、看净等禅法,却重视德性的清净。「诤是胜负之心,与道违背」;「自若无正心,暗行不见道」;「常见在己过,与道即相当」。想「见性成佛道」,一定要三业清净,成为法器。不起谄曲心,胜负心,颠倒心,憍诳心,嫉妒心,人我心;离十恶业,八邪道,这才有领受般若法门,启悟入道的分儿。将深彻的悟入,安立在平常的德行上,宛然是释迦时代的佛教面目!

    说到「念摩诃般若波罗蜜」,不是口念而要心行的,所以说:「此法须行,不在口(念)」;「迷人口念,智者心(行)」;「莫口空说,不修此行 ,非我弟子」(大正四八‧三三九下──三四0上)。所说心行,只是「但于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见」,「即是见性,内外不住,来去自由」(大正四八‧三四0中)。慧能从自性开示「无相戒」,也从自性开示 「自性智慧」。基于这一立场,批评了「先定后慧,先慧后定」,「定慧各别」的定慧说;「直言坐不动,除念不起心」的一行三昧说;「看心、看净、不动、不起」的坐禅说:而一一表示法门的正义。

    先圣传来的法门正宗,是怎样的呢?『坛经』(大正四八‧三三八下)说: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依『坛经』说:「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念念时中,于一切法 [P135] 上无住」。只人类当前的念念相续(心),就是本性,于一切法上本来就是不住着的,这叫「无住为本」。可惜人类迷却本性,念念住着系缚了。这当前的一念「到念念相续」,「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只要能「于自念上离境,不于境上念生」,那末「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这是返迷启悟的关要,所以说「无念为宗」。这样的念念不住不染,「于一切相而离相」,显得「性体清净」,所以说「无相为体」。这三者是相关的(法门安立),从「顿悟见性」来说,无念为此宗宗要,所以(大正四八‧三四0下)说:

    「若识本心,即是解脱。既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悟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无念者,见一切法不着一切法,遍一切处不着一切处。常净自性,使六贼从六门走出,于六尘中不离不染,来去自由,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

    基于平常的「净心」,把握当前的一念,「于一切境上不染」,「即是见性,内外不住,来去自由」。从直捷切要来说,这确是直捷切要极了!

    神秀的五方便

    以神秀为中心的北宗,以「方便」著名,盛行于京、洛一带。兹分别的加以叙述。

    一、北宗禅师与有关作品:弘忍门下,在中原行化的,不在少数,而神秀一系,最为盛大,曾一度被推为六祖。后因慧能禅系的发展,才相对的被称为北宗。『祖堂集』以神秀、慧安、道 [P136] 明等为北宗,是广义的说法。狭义的,专指神秀及与神秀有关的一系。现在以神秀为主,而附及法如、玄赜──二人。

    弘忍门下而开法传禅于中原的,首推潞州法如。据『法如行状』(金石续编卷六),及『传法宝纪』说:法如上党人(今山西省长治县,属潞州),十九岁(六五六)出家,本为三论宗学者(越州法敏的弟子)「青布明」的弟子。约在六六0年,来黄梅参礼弘忍,直到弘忍去世,「始终奉侍经十六载」(六六0──六七五),为弘忍门下优秀的青年禅者。垂拱二年(六八六),开始在嵩山少林寺开法。「学众日广,千里响会」,为东山法门北系的最初开展。法如有可能继承东山的法统,可惜永昌元年(六八九)就去世了,年仅五十二岁。法如门下还不能延续东山法统,所以法如临终,遗嘱要大家「已后当往荆州玉泉秀禅师下谘禀」,神秀也就(兄终弟及一样)起来开法了。

    荆州神秀的传记,有张说『大通禅师碑』(全唐文卷二三一),『传法宝纪」,『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九0上──下),『宋僧传』卷八「神秀传」(大正五0‧七五五下──七五六中),『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三一中)等。神秀(或作「道秀」)是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 人,十三岁(六一八)出家。满二十岁(二十一岁──六二六),在东都天宫寺受戒。神秀曾「游问江表,老庄玄旨,书易大义,三乘经论,四分律义,说通训诂,音参吴晋」,是一位深通世出世学的 [P137] 学者。约五十岁(或作四十六岁)那年,到黄梅来参礼弘忍。「服勤六年」,被誉为「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弘忍要付法,神秀「涕辞而去,退藏于密」。神秀离开黄梅,应在龙朔元年(六六一)。龙朔元年以来,神秀「后随迁谪,潜为白衣」;又「在荆州天居寺十所(余?)年」,行踪不大明了。仪凤中(六七六──六七八),神秀「住当阳玉泉寺」。等到法如去世,「学徒不远万里,归我法坛」。那时(六八九──七00),神秀住当阳(今湖北省当阳县)玉泉寺东的度门兰若,度门成为当时中原禅法的重镇。大足元年(七0一),则天帝下诏,征召神秀入京。则天执弟子礼,礼遇极为隆重。神龙二年(七0六)去世,谥为大通禅师,年一百零一岁。神秀在京洛时,为「两京法主,三帝门师」。去世后的哀荣,一时无两。神秀的四大弟子是:义福(六五八──七三六),普寂(六五一──七三九),景贤(六六0──七二三),惠福。降魔藏也是一位有力的法将。

    安州玄赜,是为弘忍造塔的大弟子。玄赜是弘忍晚年弟子,咸亨元年(六七0)才来东山,「首尾五年」。弘忍去世后,玄赜住安州(今湖北安陆县)寿山寺。神秀于神龙二年去世,玄赜就在景龙二年(七0八),应中宗的征召入京,「便于东都广开禅法」。据弟子净觉『楞伽师资记』所说,「来往参觐十有余年」,大抵七二0顷,还在两京开法。玄赜作『楞伽人法志』,以为神秀与玄赜,都是亲受弘忍付嘱的,表示自己与神秀同一地位;为附于神秀的一系。 [P138]

    有关北宗的作品,主要是神秀的「五方便」。过去,仅凭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一所引述的「方便通经」,略知「五方便」的大概。近代炖煌本出土,于北宗才有更多的了解。有关五方便的,有1.『大乘无生方便门』 (斯坦因0七三五号);2.『大乘五方便北宗』(伯希和二0五八号);3.「无题」(伯希和二二七0号),与上本相同而有所增补;4.「无题」,末附「赞禅门诗」(斯坦因二五0三号)。这些本子中,『大乘无生方便门』(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 一二七八上),虽缺少第五门,但比较完整。此外,炖煌本有传为神秀所作的『观心论』一卷,另有『大乘北宗论』一卷。据『楞伽师资记』说:神秀「不出文记」。所以这都不是神秀所作,而是弟子所记述或补充的;或是弟子们所撰的。

    、「净心」的方便(离念门):五方便门,到底是不同的五类方便,还是先后相成的次第方便?『传法宝纪』曾这样说:

    「及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

    法如与大通神秀的开法传禅,是以「念佛名」,「令净心」为方便的。这样的方便,在五方便中,就是第一「总彰佛体门」,也名「离念门」的方便,正是『坛经』所说的「看心、看净」的禅法,所以这是北宗禅的主要部分。北宗的开法方便,也是戒禅合一的。依『大乘无生方便门』,先授菩萨戒,次传禅法。授戒的内容为: [P139] 「各各!A宰跪合掌。当教令发四弘誓愿」。 「次请十方诸佛为和尚等。次请三世诸佛菩萨等」。 「次教受三归」。 「次问五能」。 「次各称己名,忏悔罪」。 「汝等忏悔竟,三业清净,如净琉璃,内外明彻,堪受净戒。菩萨戒是持心戒,以佛性为戒。性(?)心瞥起,即违佛性,是破菩萨戒。护持心不起,即顺佛性,是持菩萨戒[三说] 」。

    授菩萨戒的方便次第,极为分明。授戒了,接着传授禅法,如『大乘无生方便门』说:

    「次各令结跏趺坐」。 「问(原误作「同」):佛子!心湛然不动,是没?言:净。佛子!诸佛如来有入道大方便,一念净心,顿超佛地」。 「和(尚)击木,一时念佛」。 「和(尚)言:一切相总不得取,所以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看心若净,名净心地。莫卷缩身心,舒展身心,放旷远看,平等尽虚空看!和(尚)问言:见何物?(佛 [P140] )子云:一物不见」。 「和(尚):看净,细细看。即用净心眼,无边无涯际远看,和言问(此三字,衍)无障碍看。和(尚)问:见何物?答:一物不见」。 「和(尚):向前远看,向后远看,四维上下一时平等看,尽虚空看,长用净心眼看,莫间断亦不限多少看。使得者,然(疑是「能」字)身心调,用无障碍」。

    这是当时传禅的实录。「和」是和尚,是禅法的传授者。「子」是佛子,指临坛受法的大众。传授,采问答方式:一面教导,一面用功;一面问,一面答。先教大家结跏趺坐,也就是坐禅的形仪。和尚先标举主题:「心湛然不动」,是什么?自己答:是「净」。这一「净」字,是北宗禅的要诀。所以接着说:「如来有入道大方便,一念净心,顿超佛地」。原则的说:北宗是直示净心,顿成佛道的。主题宣示已了,和尚把法木一拍,大家一起念佛。念什么佛,虽不明了,而北宗的传禅方便,是先念佛名,而后令净心,是确实无疑的。

    来参加传授禅法的法会,只是为了成佛。念佛虽是口里称名,却是引向佛道。所以念佛停止下来,要坐禅了。佛是「觉」义,是「心体离念」,也就是「湛然不动」的净心,所以成佛要从「净心」去下手用功。据北宗原意,不是要你取着一个「净心」,所以先引『金刚经』说,一切相都不得取。一切相不取不着,就是「净心」了。「看」就是观,用净心眼看,上下,前后四方 [P141] ,尽虚空看。依北宗的意见,我们的身心,是卷缩的,就是局限在小圈子里。所以用尽一切看的方便,从身心透出,直观无边际,无障碍。这如(3)「无题」说:

    「问:缘没(「为什么」)学此方便?答:欲得成佛。问:将是没成佛?答:将净心体成佛。是没是净心?净心体犹如明镜,从无始已来,虽现万像,不曾染着。今日欲得识此净心体,所以学此方便」。 「问:是没是净心体?答:觉性是净心体。比来不觉,故心使我;今日觉悟,故觉使心。所以使伊边看,向前向后,上下十方,静闹明暗,行住坐卧俱看。故知觉即是主,心是使。所以学此使心方便,透看十方界,乃至无染即是菩提路」。

    坐了一回,也就是看了一回。和尚就问:见个什么?来学的就说:「一物不见」。若有物可看,那就着相了。这样的一再问答,「一物不见」,尽虚空观而没有什么可得的,就是离念的净心,就是佛。所以和尚又接着开导说:

    「和(尚)言:三点是何?(佛)子云:是佛」。 「是没是佛?佛心清净,离有离无,身心不起,常守真心。是没是真如?心不起,心真如。色不起,色真如。心真如故心解脱,色真如故色解脱。心色俱离,即无一物是大菩提树」。 [P142] 「佛是西国梵语,此地往翻名为觉。所言觉义,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于此法身,说名本觉。觉心初起,心无初相,远离微相念,了见心性,性常(住故)名究竟觉」。

    尽虚空看而一物不可得,就是看净。离念就是净心,净心就是佛。所以和尚又问三点是什么。「三点」,或作「三六」,实为∴的误写误读。∴──三点,读为伊,代表大般涅槃,究竟圆满的佛。古人,现代的日本人,「佛」字每写作「!1漕」,也就是从∴而来。「佛心清净,离有离无」,也就是一切不可得。所以「看心」、「看净」,是「离念门」。离念就是身心不起;身心不起就是真如,就是解脱,所以「无一物是大菩提树」。对于「佛」的开示,直引『大乘起信论』的「觉义」,也就是「心体离念」。引文而一一的给予解说,古人称之为「通经」。北宗的解通经论,是自成一格的。禅师们的通经,是本着那个事实(如离念心体即佛),作不同的解说,与经师们不同。离念,净心所显的佛,解说为:

    「问:是没是报身佛?知六根本不动,觉性顿圆,光明遍照,是报身佛。是没是法身佛?(「身心离念是法身体」)为因中修戒定慧,破得身中无明重迭厚障,成就智慧大光明,是法身佛。是没是化身佛?由心离念,境尘清净,知见无碍,圆应十方,是化身佛」。「体用分明:离念名体,见闻觉知是用。寂而常用,用而常寂,即用即寂,(离相名寂) [P143] ,寂照照寂,寂照者因性起相,照寂者摄相归性。舒则弥纶(于)法界,卷则总在于毛端。吐纳分明,神用自在」。

    「如来有入道大方便,一念净心,顿超佛地」──以「净心」为目标,以离念为方便的北宗禅,在这「离念门」中,已始终圆满了。这就是法如、神秀所传禅法的根本。玄赜弟子净觉,也特提「净心」为成佛要着,如说:「迷时三界有,悟即十方空。欲知成佛处,会是净心中」(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依「离念门」所开示,以「看净」──观一切物不可得为主。以看净的方便来摄心,以「看净」的方便来发慧。普寂所传的:「凝心入定,住心看净」,不外乎这一方便进修的前后阶段。等到真的一切不可得,到达「离念」境地,就是「净心」呈现。「离念门」不是「看心」,「看心」为东山门中另一系。如神秀系而要说「看心」──「观心」,那就是「净心」呈现,「守本真心」而使之更深彻、更明净而已。「净心」不外「体用二字」,即寂即照。普寂所传的「起心外照,摄心内证」,也就是「寂照者因性起相,照寂者摄相归性」的意义。

    上来是北宗的传授方式。学者在平时,当然不用问答,只是先念一回佛,然后摄心看净。初学到尽虚空看,也还有次第方便。净心显现,就是证入法身境界。『楞伽师资记』中,传弘忍(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说:

    「大师云:有一口屋,满中总是粪秽草土,是何物?又云:扫除却粪秽草土并当尽,一物 [P144] 亦无,是何物?尔坐时,平面端身正坐,宽放身心,尽空际远看一字,自有次第。若初心人攀缘多,且向心中看一字。证后坐时,状若旷野泽中,!A赝处独一高山,山上露地坐。四顾远看,无有边畔。坐时满世界宽放身心,住佛境界。清净法身无有边畔,其状亦如是」。

    三、五方便门:五门是:「第一总彰(原作「章」)佛体,亦名离念门。第二开智慧门,亦名不动门。第三显不思议门。第四明诸法正性门。第五了无异门」(或作「自然无碍解脱道」)。每一门,以修证中的某一特定内容为主,引经论为证。如第一门,以观一切物不可得为方便,显净心的「离念心体」,引『大乘起信论』。这样,第二明开智慧,引『法华经』。第三显不思议法,引『维摩诘经』的「不思议品」。第四明诸法正性,引『思益经』。第五了无异门,引『华严经』。现存的各本,都不只说明每一特定内容,而用作解通经论的方便,所以被称为「方便通经』。第二门的内容最广,『法华经』以外,也引用了『维摩诘经』,『金刚经』,『华严经』,还隐引『大般涅槃经』的闻不闻。

    「离念门」,上面已说过了。「开智慧门」──「不动门」的意义,如『大乘无生方便门』说:

    「和尚打木,问言:闻声不?(答)闻,不动」。 [P145] 「此不动是从定发慧方便,是开慧门,闻是慧。此方便,非但能发慧,亦能正定,是开智门,即得智──是名开智慧门」。「若不得此方便,正(定)即落邪定,贪着禅味,堕二乘涅槃。以(原作「已」)得此方便,正定即得圆寂,是大涅槃。智用是知,慧用是见,是名开佛知见。知见即是菩提」。「问:是没是不动?答:心(意)不动,是定,是智,是理。耳(等五)根不动,是色,是事,是慧。……是名开智慧门,与汝开智慧门竟」。

    在开示了「离念心体」的方便后,和尚又作进一步的开示,把法木一拍,问大家:听得声音吗?听到的,但是「不动」。这不动,是从定发慧的方便,也是得正定而不落邪定的方便,这就是开慧门,开智门。一般人有声音就闻,没有声音就不闻;声音现前就闻,声音过去(落谢)了就不闻,这是凡夫。小乘能从闻发慧,不知道闻性是常住的,所以灭六识而证入空寂涅槃,不能开佛知见。大乘是:

    「菩萨开得慧门,闻是慧,于耳根边证得闻慧,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如此)本来不动,有声,无声,落谢──常闻。常顺不动修行,以得此方便,正定即是圆寂,是大涅槃」。

    这是以悟入六根的本来不动──耳等见闻觉知性常在为方便,开发智慧。「涅槃是体(寂义 [P146] ),菩提是用」(觉义)。「智慧是体,知见是用」。所以知六根不动,就能心体离念中,见闻觉知──智慧朗照。在五门中,「离念门」以外,「不动门」还有方便引导的意义。「离念门」的离念心体,是得体;「不动门」的知见常明,才是得用。到此,体用具足,后三门只是悟证的深入而已。『无题』(3)有总叙五门的,今引列如下:

    「问:缘没学此方便?答:欲得成佛。问:将是没成佛?答:将净心体成佛。……觉性是净心体。……学此使心方便,透看十方界,乃至无染即是菩提路」──初门 「问:不动,是没不动?答:闻声不动。……不动是开,开是没?开智慧。由开智慧故,得身心不动。……由六根不起故,一切法不取舍」──二门 「由一切法不取舍故,口不议,心不思。由不思不议故,一切法如如平等:须弥芥子平等,大海毛孔平等,长短自他平等」──三门 「由一切法平等故,现一切法正性。于正性中,无心无意无识。无心故无动念,无意(原作「动念」)故无思惟,无识故无分别」──四门 「无动念是大定,无思惟是大智,无分别是大慧。大定是法身佛,大智是报身佛,大慧是化身佛。三法同体,一切法无异,成佛不成佛无异。清净无障碍,觉觉相应毕竟不间断,永无染着,是无碍解脱道」──五门 [P147]

    从『入道安心要方便』来看,可知五方便是神秀从道信的「安心方便」而脱化出来的。『入道安心要方便』的「杂录部分」,引智敏禅师及『无量寿经』,总举五事:「一者知心体,体性清净,体与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宝,起作恒寂,万法皆如」。这与「离念门」及「不动门」的次第一致。而「主体部分」末了说:「于一尘中具无量世界,无量世界集一毛端,于其本事如故,不相妨碍。华严经云:有一经卷在微尘中,见三千大千世界事」,实为三「显不思议法」,五「了无异门』所本。

    四、楞严经及贤首宗:从五方便的次第内容,来理解神秀所传,与『楞严经』及贤首宗的关系。『楞严经』全名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全经共十卷。这部经,一向来历不明。智升所撰『开元释教录』(开元十八年──七三0止),以『楞严经』为罗浮山南楼寺怀迪所译的。怀迪在广府,从一位不知名的梵僧,到得这部经的梵本。怀迪曾来长安,参预『大宝积经』的译场(七0五──七一三)。他回去,才在广州译出这部经(大正五五‧五七一下)。这样,『楞严经』的翻译,是七一三年以后的事了。但智升在同时撰述的『续古今译经图记』,以为『楞严经』是般刺密帝,在神龙元年(七0五)五月,于广州制旨寺译出。并说:「乌苌国沙门弥迦释迦译语;菩萨戒弟前正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清河房融笔受」;怀迪是证义者(大正五五‧三七一下──三七二上)。智升的二说不同,但总是开元十八年(七三0)前,智 [P148] 升已经见到的。而且,『开元释教录』与『续古今译经图记』,都说是广州译出的;「有因南使 ,经流至此」。

    『宋僧传』卷二「极量(即般刺密帝)传」,所说与『续古今译经图记』相合。而在卷六的「惟悫传」(大正五0‧七三八中──下)却这样说: 惟悫「受旧相房公融宅请。未饭之前,宅中出经函云:相公在南海知南铨,预其翻经,躬亲笔受首楞严经一部,留家供养」。「一说:楞严经,初是度门寺神秀禅师在内时得本。后因馆陶沙门慧震,于度门寺传出。悫遇之,着疏解之」。

    智升在开元十八年前,已见到『楞严经』十卷。但此经的传通,还在半秘密状态中。在这一传说中,看出了『楞严经』与禅者神秀有关。这部经的真伪,古代议论纷纷。晚唐以来,佛教是禅宗天下,这部经也受到尊重,不再听说有异议了。现在想要说明的,『楞严经』所代表的禅门,与神秀(一切禅宗)的共同性。『楞严经』的内容,先是「七处征心」,求心不可得。「征心」,也就是「观心」,「看心」。平常的心识作用,只是生死根本,虚妄不实的攀缘心。然后,从「见性」去发明:浮尘根不能见闻觉知,见闻觉知的是自己的真性(心)。见闻觉知者──「见性」,是常住的,不生灭不增减的,就是如来藏性(以下,更进而阐明一一无非如来藏性)。 [P149] 求妄心了不可得,然后从「见性」去发明悟入。在一般的「六大」上,加「见大」而立为「七大」,是『楞严经』的特殊法门。从『楞严经』去观察「五方便」,初步的方法不同:『楞严经』以「征心」(看心)为方便,神秀以「看净」(一切物不可得)为方便。但进一步, 都是以见性不动为方便去悟入的。东山门下,有「看心」的,有「看净」的。然「齐念佛名,令净心」(或看净,或看心),为弘忍以来,最一般的禅门下手方便,却没有提到「净心」下的「不动」。所以「五方便」中「不动门」的成立,为神秀禅(北宗)的特色,而这与『楞严』所传的禅门有关。

    严密的勘辨起来,初步的「看心」,「看净」,方便是不同的。然进一步的方便,从「见性」常住不动去悟入,『楞严』与北宗却是共同的。再进一步说,『坛经』的念──「念是真如之体,真如是念之用」,也还是一样,只是渐入(『楞严』、北宗的离妄得真),顿入(即妄而真)的差别而已。『坛经』不用「看心」,也不用「看净」,直捷的从见闻觉知(语默动静)中去悟入。人的「本性」,是念念不断的,念念不住的。念是本性(真如)所起的用,只要「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就是「见性成佛」。「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而常自在」,所以也不用「不动」,「不起」。『坛经』说:「若见真不动,动上有不动。若不动不动,无情无佛种」(大正四八‧三四四上)。『坛经』直下把握当前的一念,活泼泼的不染万境而常自在。将「看心」 [P150] ,「看净」,「不动」都超脱了,这才是曹溪禅的顿门直指──即用见性。传说东山门下的老安,也以「密作用」来开示学人(传灯录卷四)。这一禅法,早在黄梅深密的传受了。传说 『楞严经』在广州制旨寺译出;而传授『坛经』的,有特重「南方宗旨」倾向的志道,也正是广州人。这决不是说,『楞严经』由此产生,而是说:直从见闻觉知性去悟入的法门,初由不知名的梵僧,传来广州(这是原始的,通俗的如来藏说,与达摩的楞伽禅相通)。一方面,经黄梅而传入中原,传受于黄梅门下。一方面,经怀迪(或房融)的整治而传到长安。而这一禅法,在广州一带,还在不断的流传。

    再说五方便与贤首宗的关系。武周则天对禅师的尊礼,主要是东山门下,神秀是最受推重的一位。神秀大足元年(七0一)入京,到神龙二年(七0六)去世。在长安时,神秀是一位年近百岁的老禅师。华严宗的确立完成者,是贤首法藏。从证圣元年(六九五)到圣历二年(六九九),法藏参预了八十『华严经』的译场。译毕,就开讲新译的『华严经』。神秀入京时,法藏也在京中,年约六十岁左右。就这样,神秀与法藏,有接触与互相影响的可能。

    贤首宗立五教──小,始,终,顿,圆。与天台宗所立的四教──藏,通,别,圆,是大体相近的,但多立一顿教。顿教,虽说依『楞伽』,『思益』等经而立,而实受当时的「顿悟成佛」禅,也就是神秀等所传东山法门的影响。贤首法藏撰『华严游心法界记』,立五门;又有题为 [P151] 「杜顺说」的『华严五教止观』,也立五门。五门为:

    图片

    〔五教止观〕〔游心法界记〕

    法有我无门法是我非门

    生即无生门缘生无性门

    事理圆融门事理混融门

    语观双绝门言尽理显门

    华严三昧门法界无碍门

    杜顺是贞观十四年(六四0)入灭的。『华严五教止观』中说:「如我现见佛授记寺门楼」,佛授记寺是则天所造的(杜顺以后四十多年)。又引唯识宗的三境──独影,带质等。所以『华严五教止观』,不可能是杜顺说的。这二部大体一致,应该是法藏的初稿与治定本,决非二人所作的别部。神秀的五方便,也称为门。「离念门」与「不动门」,有方便引导的意义,后三门只是悟入的历程。「不思议门」,与「事理圆融门」相应。「明正性门」,引『思益经』及达摩的解说,是心意识寂灭的境地,与「语观双绝门」一致。「了无异门」──「自然无碍解脱道」,引『华严经』,与「华严三昧门」相合。北宗禅的一般方便,是「离念门」(「不动门」),到神秀才有五方便门的安立。而五方便中的后三门,次第与内容,恰与『五教止观』的后三门相 [P152] 合。神秀安立的禅门,说他受到杜顺所传的,发展成的五教观门的影响,该是不会错的吧!禅宗与贤首宗的契合,奠定了教禅一致的基础。

    净众的三句用心

    东山门下,分化于现今四川省方面的,不在少数,其中净众寺一派,极为重要!「净众」是继承弘忍下,资州(今四川资中县北)智诜的法脉。智诜曾受则天的礼请入京,在资州德纯寺(前后三十多年(约六七0──七0二)。长安二年(七0二),以九十四岁的高龄去世。弟子处寂,俗姓唐,人称唐和尚。在德纯寺,继承智诜的法脉,二十多年,开元二十年(七三二)去世。继承人为无相,俗姓金,新罗人,人称金和尚。移居成都的净众寺,成「净众」一派。无相在净众寺开法传禅的情形,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上)说:

    「金和上每年十二月、正月,与四众百千万人受缘,严设道场,处高座说法」。 「先教引声念佛,尽一气,念绝声停。念讫云:无忆、无念、莫妄。无忆是戒,无念是定,莫妄是慧:此三句语,即是总持门」。

    净众寺的「开缘」(即「开法」),据『圆觉经大疏钞』卷三,知道与当时的开戒一样。这是集合大众,而进行传授与短期的学习。所以「十二月、正月」,不是两次,而是从十二月到正月。「开缘」的情形是:先修方等忏法,一七或二七(与戒法部分相合);然后传授禅法。传授分三:1.念佛:教大家引声念佛,也就是尽一口气而念。念完多少口气,才停止下来。2.开示: [P153] 总不离「无忆无念莫妄」三句。3.坐禅: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八)说:

    「授法了,便令言下息念坐禅。至于远方来者,或尼众俗人之类,久住不得,亦须一七、二七坐禅,然后随缘分散」。

    无相所传的禅法,先引声念佛,然后息念(无忆无念莫妄)坐禅。这一禅法方便,与「齐念佛,令净心」的方便,明显的有一致的迹象。而「无忆无念莫妄」三句,为净众禅的心要,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中)说:

    「我此三句语,是达摩祖师本传教法,不言是诜和上,唐和上所说」。 「我达摩祖师所传,此三句语是总持门。念不起是戒门,念不起是定门,念不起是慧门:无念即戒定慧具足。过去未来现在恒沙诸佛,皆从此门入。若更有别门,无有是处」。

    无相──金和上继承了智诜、处寂的禅门,而心要──三句语,却自以为直从达摩祖师传来。这三句语,归结为一句──「无念」,无念就是戒定慧具足。这与『坛经』及神会所传的禅法,不是有一致的情形吗?『坛经』的法门,是般若,就是无念法。而在方便上,也安立为三句:「我此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大正四八‧三三八下)。如与「无忆无念莫妄」相对此,那末「无念」,不消说是「无念」了。「莫妄」,与「无相」相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离一切相,称为无相。「无忆」,于过去而不顾恋,不忆着,那就是 [P154] 「无住」。『坛经』(大正四八‧三四0上)又说:

    「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原作「亿」)、无着、莫起(原作「去」)诳(原作「谁」)妄」。

    「无念、无忆、无着、莫起诳妄」,不就是「无忆无念莫妄」吗!『坛经』说:「我此法门,从上已来」,是有传承的。而「悟此法者」,不是别的,「即是无念、无忆、无着、莫起诳妄)。这是达摩,道信,弘忍以来的禅门心要。无相到中国来,是开元十六年(七二六),不久就进入四川。无相在京、洛时,神会所传的禅法,还没有流行。无相可能见到了『坛经』古本,而更可能是:从(东山门下)不知名的禅者,受得这一禅法。这与慧能所传得的,是同源而别流的禅法。

    宣什的传香念佛

    东山门下的「宣什」宗,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九)说:

    「即南山念佛门禅宗也。其先亦五祖下分出,法名宣什。果州未和上,阆州蕴玉,相如县尼一乘皆弘之。余不的知禀承师资昭穆」。

    「法名宣什」的意义不明。如是人名,就不会用作宗派的名称。禅门宗派,或从地方得名,如「洪州宗」,「牛头宗」等。或从寺院得名,如荷泽宗,净众宗,保唐宗等。这一派,在宗密 [P155] 的时代,已不能确知传承法系,只知道从五祖下分出而已。弘传这一宗的,有果州(今四川苍溪县),阆州(今四川阆中县),相如县。宗密在『禅门师资承袭图』中,也说到「果阆宣什」;这是弘化于嘉陵江上流的禅门。宣什宗的传授禅法,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九)说:

    「其初集众,礼忏等仪式,如金和上门下」。 「欲授法时,以传香为师资之信。和上手付弟子,却授和上,和上却授弟子。如是三遍,人皆如此」。 「正授法时,先说法门道理修行意趣。然后令一字念佛:初引声由(?)念,后渐渐没(低?)声,微声,乃至无声,送佛至意;意念犹粗,又送至心;念念存想,有佛恒在心中,乃至无想盍(尽?)得道」。

    宣什的传授,与净众一样,也是集众传授,而作短期的修习。授法时,先要「传香」,是这一系的特色。「传香」与受菩萨戒有关。如晋王(炀帝为帝以前的封爵)从智者受菩萨戒时(大正五0‧五六六上──中)说:

    「今奉请为菩萨戒师。便传香在手,而睑下垂泪」。 「即于内第躬传戒香,授律仪法」。 [P156]

    传授时,先开示法门道理,然后教授禅法。以念佛为方便:先念「一字」佛,就是只念一个「佛」字。先引(长)声念,渐渐的低声念,再渐渐的微声念,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到。再不用出声音念,而是意想在念佛。意想,还是粗的,更微细的是心念。心,应指肉团心中(通俗是以此为心理作用根源的),意识源头;存想有佛在心中。这还是有想的,更微细到想念不起,心佛不二,即心即佛,那就是得道开悟了。这是「念佛」、「净心」的又一方便。「念一字佛」,从『文殊说般若经』的「念一佛名」而来。始终以念佛为方便,到达离念得道,与『入道安心要方便』的「主体部分」,显得分外的亲切。

    第二节 东山门下的种种相

    南宗、北宗、净众宗、宣什宗的开法(一般的传禅方便)已如上所说。再从不同方面,论究各宗的特色,内在关联与演化。

    戒与禅

    各宗开法的戒禅并举,当然是上承道信的法门。净众与宣什的开法,都采取当时的传戒仪式,但以方等忏法,代替了受菩萨戒。方等忏法的内容,包含了礼佛、归依、发愿、忏悔等部分;宣什还保持了受戒的传香,但到底多少变了。北宗是戒禅合一的,直说菩萨戒「以佛性为戒」,而接着说:「一念净心,顿超佛地」。这正如『梵网经卢舍那佛说菩萨心地戒品』(大 [P157] 正二四‧一00三下──一00四上)说:

    「金刚宝戒,是一切佛本源,一切菩萨本源,佛性种子。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切意识,色心,是情是心,皆入佛性中」。 「众中受佛戒,即入诸佛位,位同大觉已,真是诸佛子」。

    南宗的『坛经』,「受无相戒」;「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而引「菩萨戒经云:戒(原误作我)本源自性清净」,以证明「识心见性,自成佛道」。戒禅的合一,比北宗更明彻些。

    神秀弟子普寂,也戒禅并重。他在临终时教诲门人,如李邕(天宝元年──七四二立)『大照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二六二)说:

    「尸波罗蜜是汝大师,奢摩他门是汝依止。当真说实语,自证潜通。不染为解脱之因,无取为涅槃之会」。

    神会是慧能弟子,他的开法记录,如炖煌本『南阳和上顿教解脱禅门直了性坛语」(此下简称」(『坛语』)(神会集二二五──二二七)说:

    「知识!既一一能来,各各发无上菩提心」。 「一一自发菩提心,为知识忏悔,各各礼佛」。 「各各至心忏悔,令知识三业清净」。 [P158]

    神会在洛阳「每月作坛场」,就是每月一次的定期开法传禅。内容有发菩提心,礼佛,忏悔等。发菩提心,是菩萨戒的根本。这可见慧能与神秀弟子,还都是戒禅合一。但到八世纪下半世纪,道一、希迁、无住,都只专提「见本性为禅」了。

    金刚经与起信论

    达摩以『楞伽经』印心,而所传的「二入四行」,含有『维摩』与『般若经』义。到道信,以「楞伽经诸佛心第一」,及『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融合而制立「入道安心要方便」。在东山法门的弘传中,又渐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及『大乘起信论』所替代。或者说达摩以四卷『楞伽』印心,慧能代以『金刚经』,这是完全不符事实的。

    现存的『坛经』,确曾说到(大正四八‧三四0上──中):

    「但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即得见性。……若大乘者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

    『坛经』确乎劝人持『金刚经』;在慧能自述得法因缘中,也一再提到『金刚经』,如(大 正四八‧三三七上、三三八上)说:

    「见一客读金刚经,慧能一闻,心迷便悟。……(弘忍)大师劝道俗但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 「五祖夜至三更,唤慧能(入)堂内,说金刚经。慧能一闻,言下便悟」。

    然『坛经』所说的主要部分──「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正是道信以来所承用的『文殊所 [P159] 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并非「金刚般若」。如『坛经』(大正四八‧三四0上)说:

    「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第一,无住无去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

    接着,对这四句(似乎是成语)加以解说。『坛经』是弘扬「摩诃般若波罗蜜」的,弟子神会的『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七)却改为:

    「金刚般若波罗蜜,最尊最胜最第一,无生无灭无去来,一切诸佛从中出」。

    神会这一部分,本名『顿悟最上乘论』,极力赞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广引『金刚般若经』,『胜天王般若经』,『小品般若经』,而一切归于『金刚经』,并发愿弘扬(神会集二九七 ──三一一)。神会极力赞扬『金刚般若经』,改摩诃般若为金刚般若;在『神会语录』中,自达摩到慧能,都是「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而传法的。这可见专提『金刚般若经』的,不是慧能,是慧能的弟子神会。因此,似乎不妨说:『坛经』有关『金刚经』部分,是神会及其弟子所增附的。

    其实,禅者以『金刚般若经』代替『文殊说般若经』,并不是神会个人,而是禅宗,佛教界的共同趋向。以禅宗来说:代表神秀的『大乘无生方便门』,在开示「离念门」时,首先说:

    「一切相总不得取,x(疑「所」字)以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离念门」的「看净」(一切不可得),也是依于『金刚经』的无相。「开智慧门」是以『 [P160] 法华经』「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为主的。但在『法华经』外,又举『大方广佛华严经』,『金刚经』为「智慧经」。以『金刚经』为「般若经」的代表,原是北宗所共同的。又如弘忍的再传,玄赜子净觉,「起神龙元年(七0五),在怀州太行山,……注金刚般若理镜一卷。……后开元十五年(七二七)……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卷,流通法界」(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序)。这都是神会到中原弘法以前,北宗已重视『金刚经』的证据。特别是『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李知非略序」所说:

    「秀禅师,道安禅师,赜禅师,此三大师同一师学,俱忍之弟子也。其大德三十余年居山学道,早闻正法,独得髻珠,益国利人,皆由般若波罗蜜而得道也」。

    三十余年居山学道的「大德」,是弘忍。从弘忍由般若波罗蜜而得道,说到净觉「注金刚般若理镜」,「注心经」;弘忍的「般若波罗蜜」,是被看作『金刚般若经』及『心经』的。这样,『坛经』说(弘忍)「大师劝道俗但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原则的说,一切般若部经典,意趣是终归一致的。『金刚经』阐明无相的最上乘说,又不断的校量功德,赞叹读诵受持功德,篇幅不多,是一部适于持诵流通的般若经,非其他大部的,或专明深义的可比。自鸠摩罗什译出以来,早就传诵于佛教界了。『金刚经』在江南的广大流行,与开善智藏有关。据『续僧传』卷五「智藏传」,智藏因受持『金刚经』而得延寿的感应,道宣 [P161] (大正五0‧四六六中)说:

    「于是江左道俗,竞诵此经,多有征应。乃至于今,日有光大,感通屡结」。

    智藏卒于普通三年(五二二)。二十九岁时持『金刚经』延寿,为四八六年。以「胜鬘驰誉」的智藏,持诵宣讲『金刚经』,从此而江南盛行;到道宣作僧传时(贞观年间),流行得更为普遍。天台智顗,嘉祥吉藏,牛头法融,都有『金刚经』的疏注。在北方,从菩提流支(五0八顷来中国)以来,不断的译出『金刚经』论,受到义学者的重视。禅者重视『金刚经』而可考的,有武德元年(六一八),住蒲州(今山西永济县)仁寿寺的普明,如『续僧传』卷二0(大正五0‧五九八下)说:

    普明「日常自励戒本一遍,般若金刚二十遍。……写金刚般若千余部;请他转五千余遍」。

    『金刚经』的流行,越来越盛,特别是玄宗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御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诏颁天下,普令宣讲」。神会在那时候,也就适应时机,专提『金刚般若经』了。玄宗为『金刚经』作注,足见『金刚经』流行的深入人心,或从北宗禅者重视『金刚经』而来。从佛教界的普遍流传,南宗与北宗都重视『金刚经』来说,弘忍在东山(六五二──六七五),慧能在岭南(六六七──七一三),「劝道俗持金刚经」,并非不可能的。『金刚经』终于代表了 [P162] 一切般若经(『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在内),为禅者所重,不只是与最上乘无相法门相契合,更由于长短适中,广赞受持功德,易于受持。神会推重『金刚经」,甚至说六代传灯,都是依说『金刚经』见性,那就不免过分夸张了!

    道信融合了『楞伽经』与『文殊说般若经』。然东山门下的北宗,多少偏重于『楞伽』,如『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说:

    「蒙(弘忍为)示楞伽义云:此经唯心证了知,非文疏能解」。 「我(弘忍)与神秀论楞伽经,玄理通快」。

    玄赜作『楞伽人法志』,净觉作『楞伽师资记』,都是以『楞伽』为心要的(『大通碑铭』也说,神秀「持奉楞伽,递为心要」)。然值得注意的,如神秀五方便──『大乘无生方便门』,广引圣典,竟没有引用『楞伽』。原来东山门下,『楞伽经』已渐为『大乘起信论』所替代了。『大乘无生方便门』的主要方便──「离念门」,标「诸佛如来有入道大方便,一念净心,顿超佛地」,而引『起信论』的:「所言觉义(者),谓心体离念。……心常住故,名究竟觉」,以「总彰佛体」的「离念」 「净心」。北宗的灯史『传法宝纪序』,首引『起信』「论云:一切法从本以来,……故名真如」。及「证发心者,谓净心地,……名为法身」。在这『起信论』文后,再引『楞伽经』说。『楞伽师资记』序也先引『起信论』的真如门,『楞伽经』的五法,『 [P163] 法句经』,然后序述自己对禅悟的见地。法如、神秀,玄赜门下,自承『楞伽』正统的,都这样的以『起信论』为先要。『宗镜录』卷九七(大正四八‧九四0上)说:

    「弘忍大师云:……但守一心,即心真如门」。

    东山法门重视『起信论』的心真如门,神秀才引用心生灭门的本觉(离念心体)。这一情形,南宗下的神会引经,当然重在『般若』、『维摩』、『涅槃』,但也引『起信论』以证明「无念为宗」。如『坛语』(神会集二四0、二四七)说:

    「马鸣云;若有众生观无念者,则为佛智。故今所说般若波罗蜜,从生灭门顿入真如门」。

    神秀立「离念门」,慧能说「无念为宗」,这都与『起信论』有关,如『论』(大正三二‧五七六上……中)说:

    「若离于念,名为得入」。 「若有众生观无念者,则为向佛智」。

    离念与无念,在『起信论』原义,可能没有太大的差别。神秀与慧能的禅门不同,不如说:神秀依生灭门,从始觉而向究竟;慧能依生灭门的心体本净,直入心真如门。总之,『楞伽经』为『起信论』所代,『摩诃般若经』为『金刚般若经』所代,是神秀与慧能时代的共同趋势。后 [P164] 来『楞严经』盛行,『楞伽经』再也没有人注意了。如以为慧能(神会)以『金刚经』代替了『楞伽经』,那是根本错误的!

    一行三昧与禅

    关于「一行三昧」,『文殊说般若经』只是说:「随佛方所,端身正向」。梁僧伽婆罗所译的『文殊师利问经』「杂问品」,有念佛(先念色身,后念法身)得无生忍的修法,如『经』(大正一四‧五0七上)说:

    「于九十日修无我想,端坐正念,不杂思惟,除食及经行大小便时,悉不得起」。

    天台智顗综合了「文殊说文殊问两般若」,以「一行三昧」为「常坐」的三昧。道信住在(与智顗弟子智锴有关的)庐山大林寺十年,对常坐的「一行三昧」,是受到影响的。道信重「一行三昧」,也重于「坐」,如『传法宝纪』说:

    「每劝诸门人曰: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作三五年,得一口食塞饥疮,即闭门坐。莫读经,莫共人语。能如此者,久久堪用。如猕猴取栗子中肉吃,坐研取,此人难有」!

    曾从道信修学的荆州玄爽,也是长坐不卧的,如『续僧传』卷二0(附编)(大正五0‧六00上)说:

    「往蕲州信禅师所,伏开请道,亟发幽微。后返本乡,唯存摄念,长坐不卧,系念在前」。 [P165]

    「一行三昧」的真实内容,道信当然是知道的;但教人的方便,多少重视了「坐」(坐,是摄心的好方便。慧能也劝人「一时端坐」)。门人翕然成风,那是可以想象的。终于以坐为禅,以为非坐不可。这种偏差,弘忍门下一定是极为盛行的。其实,禅并不只是坐的,如智顗说『摩诃止观』,举四种三昧──常坐的,常行的,半行半坐的,非行非坐的(其实是通于行坐及一切事的)。可见三昧与禅,决不是非坐不可」大正四六‧一一上)。而且,『大乘起信论』说「一行三昧」,并没有提到坐。「一行三昧」的实际意义,是「法界一相,系缘法界」。慧能(大正四八‧ 三三八中)说:

    「一行三昧者,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直(原作「真真」)心是。……但行直心,于一切法上无有执着,名一行三昧」。 「迷人着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原作「真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若坐不动是,维摩诘不合诃舍利弗宴坐林中」。

    「直心」,『起信论』解说为「正念真如法故」,这正是「法界一相,系缘法界」的意义。可见『坛经』所说的「一行三昧」,是符合经论深义的。坐与禅,禅与定,『坛经』都有解说。是否符合原意,当然可以讨论。但慧能重视「东山法门」所传的,「一行三昧」与「禅定」的实际意义,而不着形仪,不专在事相上着力,在东山门下,的确是独具只眼了! [P166]

    念佛净心与净心念摩诃般若

    『传法宝纪』说:「自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念佛净心」,确是东山门下最一般的禅法。上来已分别引述:北宗在坐禅前,「和尚击木,一时念佛」。净众宗「先教人引声念佛尽一口气」。宣什宗被称为南山念佛宗:「念一字佛,……念念存想有佛恒在心中,乃至无想」。这都是「念佛名」,是道信所传「一行三昧」的方便。宣什宗的从引声而微声,无声;意念,心念到无想,与『入道安心要方便』所说:从「念佛心心相续」,到「忆佛心谢」的「泯然无相」,可能更接近些。念「一字佛」,从经说的「一佛」而来。引声念一字佛,是拉长声音念一个佛字,尽一口气念。以念佛为方便而引入净心,神秀等发展为「看净」。「净心」,原是泯然清净,即佛即心的悟入。虽各宗的方便,各有善巧不同,但都不出于「念佛名,令净心」的方便。

    曹溪慧能却提出了「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方便是着实不同的,难怪有人以为是慧能创新的中华禅了。然『入道安心要方便』(大正八五‧一二八七中)说:

    「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计心,亦不思惟,亦不观行,亦不散乱;直任运,不令去,亦不令住。独一清净,究竟处心自明净」。

    心怎么能得清净?不一定要念佛,要看心、看净。不用这些方便,「直任运」,就能得「净心」:这不是近于直入的曹溪禅风吗?『楞伽师资记』 「入道安心要方便」的成立,是比慧能弘 [P167] 禅还早的,可见这是「东山法门」旧有的。『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说「欲入一行三昧」的方便有二:「系心一佛」的「念佛」以外,还有(大正八‧七三一上):

    「欲入一行三昧,当先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然后能入一行三昧:如法界缘,不退、不坏、不思议、无碍、无相」。

    慧能教人「念摩诃般若波罗蜜」,而说:「善知识虽念不解,慧能与说,各各听」。「迷人口念,智者心(行)。……莫口空说,不修此行,非我弟子」(大正四八‧三三九下──三四0上)。慧能「说摩诃般若波罗蜜」,不正是经中所说:「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吗?慧能取「念摩诃般若」而不取「念佛」,不但经有明文,而还是「东山法门」旧有的,「不念佛」 ,「不看心」的一流。慧能是学有禀承,而决不是创新的。道信教人修「念一佛」的方便,并非称念佛名以求生净土的,如『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七下)说:

    「信曰:若知心本来不生不灭,究竟清净,即是净佛国土,更不须向西方。……佛为钝根众生,令向西方,不为利根人说也」。

    「东山法门」的念佛方便,不是他力的(『坛经』也有对往生西方净土的自力说)。主要是:「佛」这个名词,代表了学法的目标。念佛是念念在心,深求佛的实义;也就是启悟自己的觉性,自成佛道的。慧能不取念佛方便,而直指自性般若,如(大正四八‧三三八中)说: [P168]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即缘心迷不能自悟,须求大善知识示道见性」。

    「般若」,「菩提」,原是异名而同体的。依菩提而名为佛,也就是依般若而名为佛。般若与佛,也无二无别。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佛」每意解为外在的,十方三世佛。这不免要向外觅佛,或有求加持、求摄受的他力倾向。「东山法门」的念佛,是自力的。慧能更直探根本,将一切──发愿,忏悔,归依,佛,都直从自身去体见,从本有「菩提般若」中去悟得。如说到佛时,就(大正四八‧三三九上、下)说:

    「三身在自法性,世人尽有,为迷不见,外觅三如来,不见自色身中三身佛」。 「凡夫不解,从日至日,受三归依戒。若言归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即无所归」。

    慧能重于自性佛,自归依佛,见自法性三身佛;这是从念摩诃般若波罗蜜而来的。所以慧能取「念般若」,不取「念佛」,是「一行三昧」的又一方便,「东山法门」的又一流。方便的形式是不同的,而究竟终归一致。然慧能是直入的,为利根的,更与「一行三昧」相契合的!

    指事问义与就事通经

    东山门下,传有许多独特的风格,姑以「指事问义」,「就事通经」来说。撰于七二0顷的『楞伽师资记』,传有「指事问义」的禅风,如『记』(大正八五‧一二八四下、一二八五中)说:

    『求那跋陀罗「从师而学,悟不由师。凡教人智慧,未尝说此;就事而征」。 [P169] 『菩提达摩「大师又指事问义:但指一物唤作何物?众物皆问之。回物换名,变易问之」。

    对于学者,不为他说法,却指物而问,让他起疑,让他去反省自悟。据『楞伽师资记』,这是求那跋陀罗以来的一贯作风。神秀也应用这一方法,如『记』(大正八五‧一二九0下)说:

    「又云:汝闻打钟声,只在寺内有,十方世界亦有钟声不」? 「又云:未见时见,见时见更见(不)」? 「又见飞鸟过,问云:是何物」? 「又云:汝向了了树头坐禅去时,得不」? 「又云:汝直入壁中过,得不」?

    『传法宝纪』「僧(慧)可传」说:「随机化导,如响应声。触物指明,动为至会,故门人窃有存录」。慧可的「触物指明」,应就是「指事问义」。「就事而征」,不是注入式的开示,而是启发式的使人契悟。不是专向内心去观察体会:而要从一切事上去领会。不是深玄的理论,而是当前的事物。这一禅风,应与僧肇的思想有关,如『肇论』(大正四五‧一五一下、一五三上)说:

    「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远而可知矣」。 「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

    这一作风,至少慧可已曾应用了。在未来的南宗中,更善巧的应用起来。 [P170]

    「观心破相」,是禅者对经中所说的法门,用自己身心去解说。无论是否妥当,东山门下是这样的。禅者不从事学问,对经中所说的,只能就自已修持的内容去解说。禅者大抵重视自已,不重法制事相,终于一一销归自己。这一类解说,与天台宗的「观心释」有关。天台的禅观是从北土来的,所以这可能是北地禅师的一般情况。在佛法中,有「表法」,认为某一事相,寓有深意,表示某种意义,这是印度传来的解经法。充分应用起来,那末佛说法而先放光,天雨四华,都表示某种意义。香,华,甚至十指,合掌,当胸,偏袒右肩,也解说为表示某种意义。天台智顗以「因缘」、「教相」、「本迹」、「观心」──四释来解说经文。「观心释」,与表法相近,但是以自心的内容来解说的(这是禅师的特色)。如『法华经文句』(大正三四‧五下、八下)说:

    「王即是心,舍即五阴,心王造此舍。若析舍空,空即涅槃城」──王舍城 「观色阴无知如山,识阴如灵,三阴如鹫。……观灵即智性了因,智慧庄严也。鹫即聚集缘因,福德庄严也。山即法性正因。不动三法名秘密藏,自住其中,亦用度人」──住灵鹫山 「眼是大海,色是涛波,爱此色故是洄澓。于中起不善觉是恶鱼龙,起妒害是男罗剎,起染爱是女鬼,起身口意是饮咸自没」──界入

    炖煌本(斯坦因二五九五号) 『观心论』,慧琳『一切经音义』,作神秀造。这与『达摩大 [P171] 师破相论』(或作『达摩和尚观心破相论』)同本。这是神秀门下所传的,以为「观心一法,最为省要」。只要观心就解脱成佛,不要修其他一切,所以以「观心」来解说经中的一切,内容为:

    三界六趣 三阿僧祗无量勤苦乃成佛道 三聚净戒 六波罗蜜‧饮三斗六升乳糜方成佛道 修僧伽蓝‧铸形像‧烧香‧散华‧然长明灯‧六时行道‧遶塔‧持斋‧礼拜 洗浴众僧 至心念佛

    如作为「表法」,「观心」未始不是一种解说。但强调观心,就到达了破坏事相,如『论』(大正八五‧一二七一下──一二七二上)说:

    「铸形像者,即是一切众生求佛道,所谓修诸觉行,仿(原作「昉」)像如来,岂遣铸写金铜之作也」。 「众生愚痴钝根,不解如来真实之义,唯将外火烧于世间沈檀熏陆质碍之香者,希望福报,云何可得」? 「若如来令诸众生剪截缯彩,复损草木以为散花,无有是处」。 [P172]

    「方便通经」的『大乘无生方便门』,解说经文,也有同样的情形,如『论』(大正八五‧一二七六上、一二七七下)说:

    「大方广是心,华严是色。心如是智,色如是慧:是智慧经。金是心,刚是色。心如是智,色如是慧,是智慧经」。 「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贪是大千,瞋是中千,痴是小千。……用不思议断贪瞋痴转入如,掷过恒河沙世界之外。恒河沙是烦恼,超过烦恼即是掷过恒河沙世界之外」。

    这样的通经,是很特别的。解说『金刚经』,与『法华经文句』的解说灵鹫山,不是同一类型吗?这一类的解说,『坛经』也一样的在使用,如(大正四八‧三四一中──下)说:

    「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身即是城门。外有五(原误作「六」)门,内有意门。心即是地,性即是王」。 「自性悟,众生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是释迦,平直是弥勒。人我是须弥,邪心是大海,烦恼是波浪,毒心是恶龙,尘劳是鱼鳖,虚妄即是神鬼,三毒即是地狱,愚痴即是畜生,……」。

    『坛经』所说,如与上引的『法华经文句』对照,不是非常类似的吗?然天台的「观心释」,仅是四释之一,而禅者却专以此来解说一切,称为「破相」,实际是对存在于人间的佛教,起 [P173] 着严重的破坏作用。承认慧能为六祖的保唐宗,「教行不拘」而废除佛教的一切形仪法制,不是一极端的实例吗?对教内并不太好,对外的影响更大。以自己身心来说城说王,外道们尽量的加以利用,于是莲池,八功德水,舍利子,转*轮等佛教术语,都被自由的解说,成为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坛经』以自己身心来解说,迷成秽土,悟即净土。不谈事实上国土的秽与净,而专在自己身心上说,禅者都有此倾向。曾出家而还俗的卫元嵩,在北周天和二年(五六七)上书,请废佛教。他的解说,与禅者的别解,也是异曲同工的,如『广弘明集』卷七(大正五二‧一三二上)说:

    「嵩请造延平大寺,容贮四海万姓;不劝立曲见伽蓝,偏安二乘五部。夫延平寺者,无选道俗,罔择亲疏。以城隍为寺塔,即周主是如来。用郭邑作僧坊,和夫妻为圣众。……推令德作三纲,遵耆老为上座,选仁智作国事,求勇略作法师。……飞沈安其巢穴,水陆任其长生」。

    中国重现实人生的是儒士,重玄谈而轻礼法(制度)的是道者。「破相观心」这一类解说,对佛教来说,未必有益,却适合中国儒道的兴趣。这所以大家听了「移西方于剎那」,「目前便见」,会「座下闻说,赞声彻天」了! [P175]

  • [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 第三章 牛头宗之兴起

    第三章 牛头宗之兴起

    第一节 甚么是南宗

    六二0──六七五年,道信与弘忍,在长江中流黄梅县的双峰与东山,努力发扬从天竺东来的达摩禅,非常隆盛,形成当代的禅学中心。那个时候,长江下游的润州牛头山,推「东夏之达摩」的法融为初祖的禅学──牛头宗,也迅速发展起来,与东山宗相对立。在中国禅宗的发展过程中,牛头禅的兴起,从对立到融合,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南宗」的意义

    说明东山与牛头的二宗对立,想从禅宗被称为「南宗」说起。南宗是什么意义?为什么后来称禅宗为南宗呢?据『坛经』(大正四八‧三四二上──中)说:

    「世人尽传南宗能,北(宗)秀,未知根本事由。且秀禅师于南荆府当阳县玉泉寺住时修行,慧能大师于韶州城东三十五里曹溪山住。法即一宗,人有南北,因此便立南北」。

    这是说,因「南能北秀」的分头弘化,才有南宗与北宗的名称。这一解说,从南宗与北宗的对抗来说,当然是有事实根据的。如神会(七三二)在滑台召开大会,「为天下学道者定其是非 [P86] 」时(神会集二八八)说:

    「天下学道者,号此二大师为南能北秀,天下知闻。因此号,遂有南北两宗」。

    然在「南能北秀」以前,「南宗」实早已存在。那「南宗」是什么呢?一、南印度传来的宗旨:如『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八八)说:

    「何故不许普寂禅师称为南宗?……普寂禅师实是玉泉学徒,实不到韶州,今口妄称南宗,所以不许」。

    普寂是神秀弟子,自称为南宗,可见「南宗」一词,本与南能北秀无关。『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这一论名,不正是说明了菩提达摩所传,就是南宗吗!所以神会以慧能所传为南宗,只是以当时地理上的对立,以慧能为南宗正统,这才相对的称神秀一系为北宗。神秀系本来也是南宗,但在南能北秀的对立下,也就渐渐的被公认为北宗了。

    净觉『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皇四从伯中散大夫行金州长史李知非略序」(约开元十五年──七二七作)说:

    「古禅训曰:宋太祖之时,求那跋陀罗三藏禅师,以楞伽传灯。起自南天竺国,名曰南宗。次传菩提达摩禅师,次传可禅师……」。

    四卷『楞伽经』,起自南天竺国,所以名为南宗。「南天竺一乘宗」──「南宗」,是楞伽 [P87] 禅学,如『续僧传』卷二五「法冲传」(大正五0‧六六六中)说:

    「又遇可师亲传授者,依南天竺一乘宗讲之,又得百遍。其经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达摩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

    依此可见,求那跋陀罗译『楞伽经』四卷,菩提达摩传于南北。这一楞伽中心的传承法统,是『楞伽人法志』,『楞伽师资记』所说,而实是本于「古禅训」的。『楞伽师资记』说:「菩提(达摩)师又为坐禅众,释楞伽要义一卷,有十二三纸。……文理圆净,天下流通」(大正八五‧ 一二八五中)。所以菩提达摩以四卷『楞伽』印心,传出的禅法,是被称为「南天竺一乘宗」或「南宗」的。

    此外,南印度传来的『般若经』论,也是被称为「南宗」的,如『贞元新定释教目录』卷一四,吕向撰(七四三)「跋日罗菩提(金刚智)传」(大正五五‧八七五中)说:

    「年二十,受具戒。六年学大小乘律,又学南宗般若灯论、百论、十二门论」。

    金刚智在印度时,学「南宗」三论(『般若灯论』是『中论』注释的一种)。『宋僧传』卷八,从神秀学习禅法的巨方与降魔藏,起初都曾「讲南宗论」(大正五0‧七五九中、七六0上)。三论,在印度与中国,都被称为「南宗论」,也与南印度有关。龙树是南印度憍萨罗国人,提婆是师子国(今锡兰)人。六七世纪时,传承龙树学的佛护,是南印度怛婆罗人;清辨是南印度摩罗耶 [P88] 人;月称是南印度萨曼多人(这三位都有『中论』的注释)。般若宗义的传扬者,几乎都是南印度人,这是三论(般若学)被称为「南宗论」的理由!

    二、中国南方的佛学:中国从东晋以来(三一七──五八八),政治上南北对立了二百七十一年。在政局的长期对立中,佛教也形成南方、北方的种种差别,例如『高僧传』卷八「僧宗传」(大正五0‧三八0上)说:

    「北土法师昙准,闻(僧)宗特善涅槃,乃南游观听。既南北情异,思不相参,准乃别更讲说,多为北土所师」。

    同样的经法,由于思想方式不同而见解不同。从南北朝到隋唐,中国佛教有了南统与北统,也就是南宗与北宗的差别。如荆溪的『法华玄义释签』卷一九(大正三三‧九五一上)说:

    「南谓南朝,即京江之南;北谓北朝,河北也。……南宗初弘成实,后尚三论。近代相传,以天台义指为南宗者非也。……今时言北宗者,谓俱舍、唯识。南方近代,亦无偏弘。其中诸师所用义意,若凭三论,则应判为南宗」。

    荆溪湛然,是七一一──七八二时人。这是以南北朝的佛学,分为南宗与北宗。湛然以天台为不属于南北,但神清(八一0前后卒)『北山录』(大正五二‧五八一上)说:

    「南宗焉,以空假中为三观。北宗焉,以遍计依他圆成为三性也。而华严以体性、德相、 [P89] 业用,范围三界,得其门,统于南北,其犹指乎诸掌矣」!

    神清是净众宗学者而赞同华严宗的。依他说,天台三观还是南宗,贤首宗才是南宗北宗的统一者。以南土的为南宗,北土的为北宗(唐代的统一者,不属南北),纯属中国的区域文化,有他的相当意义。禅宗的所以称为「南宗」,有远源于南印度的特殊意义。在楞伽禅的传承中,道信统一了『楞伽』与『般若』,传布于中国南方──长江流域及岭南,而更富有中国「南宗」的特性。东山门下的慧能,慧能门下的洪州、石头,更发扬了「南宗」的特色,也就取得了「南宗」正统的地位。

    南宗与南中国精神

    中华民族文化,含有不同的两大倾向(其实,到处都有,而又互相关涉,这里就其特重来说),在南北文化中表现出来。古代的儒墨与老庄,就代表了这两大倾向。老子是楚国苦县人,庄子是宋国蒙县人,在当时的中华民族文化中,属于南方。中华文化不断的扩大,于是江淮、江东、闽粤,都逐渐显示了这一文化的特性(因地、因时,也不会完全相同)。代表南中国文化的特性是什么?大概的说,面对现实的,人为的,繁琐的,局限的世界,倾向于理想的,自然的,简易的,无限的;这不妨称之为超越的倾向。江南的佛教,尤其是发展于南方的「南宗」禅,更富于这种色彩。

    人类是社会的,有制度,有礼法,有习俗。有些会使你感到拘束,或觉得不合时宜而想摆脱 [P90] 他。佛教从印度来,有严密的僧团制度,有种种习惯。竺道生对这些制度、习惯,就显出不受拘束的精神。『高僧传』卷七「竺道生传」(大正五0‧三六六下)说:

    「(宋)太祖设会,帝亲同众御于地筵。下食良久,众咸疑日晚。帝曰:始可中耳。生曰:白日丽天,天言始中,何得非中!遂取钵便食,一众从之」。

    「中食」──过午不食,印度所传的僧制,是严格奉行的。道生不重视这种制度,这才运用时机,善巧的破坏了这一制度。还有,印度僧众吃饭时,是踞坐──企坐的。当时祗洹寺僧,有的踞坐,也有中国式的「方坐」。范伯伦等希望全部中国化,一律方坐。对于这一问题,『弘明集』卷一二说:「慧严、道生,本自不企」(大正五二‧七八下),也就从来是方坐的。这种不受旧制的拘束,务求适宜的精神,正是南方的精神。如是个人主义的,那就表现为蔑弃礼法。佛教有集体生活的传统,可以不受旧制的拘束,却不能没有制度,这就成为革新者。禅者近于这一倾向(律师都尊重旧制),如『续僧传』卷二0(大正五0‧五九六中)说:

    「世有定学,妄传风教。……神用没于词令,定相腐于唇吻。排小舍大,独建一家。摄济住持,居然乖僻」。

    不合小乘,又不合大乘,自成一套的禅寺制度:在道宣以前,早就存在了。后来百丈别立「禅门规式」,自称「非局大小乘,不离大小乘」(大正五一‧二五一上),自成一套丛林制度。这是表 [P91] 现于对制度的不受拘束,务求适宜的精神(印度的大众部,及大乘佛教,都有这种倾向)。

    人类社会意见的表达与流传,主要是语言与文字。在印度,佛与诸大弟子的开示,集成经典而流传翻译过来。古圣先贤传来的经文,佛说「依义不依语」。语言与文字,是表义的工具,而实义却不在语文中。(文)「句」,或译为「迹」,正与中国所说筌蹄的「蹄」一样。这一意羲,原是佛法的通义,但在南中国文化的陶冶中,充分的多方面的表达了这一倾向。原则的说,这是不拘章句的,不死于句读、训诂的(与经师不同),然也有三类不同:一、支遁(三六六卒)与道生(四三四卒)为代表的:『高僧传』卷四「支道林传」(大正五0‧三四八中)说:

    「每至讲肆,善标宗会,而章句或有所遗,时为守文者所陋。谢安闻而善之曰:此九方堙之相马也,略其玄黄而取其骏逸」。

    道生也是这一类的人,如『高僧传』卷七「竺道生传」(大正五0‧三六六下)说:

    「生既潜思日久,彻悟言外,乃喟然叹曰:夫象以尽意,得意则象忘;言以诠理,入理则言息。自经典东流,译人重阻,多守滞文,鲜见圆义。若忘荃取鱼,始可与言道矣!…… 守文之徒,多生嫌嫉,与夺之声,纷然竞起」。

    支遁与竺道生,都是不拘章句的,领会言外之意,所以能发明新义。他们的风格,与当时的「清谈」者相近。立言重清新,重隽永,如拿画家来说,这是「写意」的一流。 [P92]

    二、三论家(天台家)为代表:三论是般若学,不滞文句而意在实义,是当然的事。自从辽东朗大师南来,在江南新园地上,迅速的发达起来,成为陈(隋及唐初)代的显学。三论家对经教文句的见解,如『中观论疏』卷一(大正四二‧七下、一0下)说:

    (兴皇朗)「师云:夫适化无方,陶诱非一。考圣心以息病为主,缘教意以开道为宗。若因开以受悟,即圣教为之开。由合而受道,则圣教为之合。如其两晓,并为甘露。必也双迷,俱成毒药。岂可偏守一途以壅多门者哉」! 「自摄岭、兴皇,随经傍论,破病显道,释此八不,变文易体,方言甚多」。

    又卷二(大正四二‧二七下、三二上)说:

    「人未学三论,已怀数论之解,今听三论,又作解以安于心。既同安于心,即俱是有所得,与旧何异?又过甚他人,所以然者,昔既得数论旧解,今复得三论新智,即更加一见。师云:此是足载耳!可谓学弥广,倒弥多!而经论意在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又息之以至于无息矣」! 「云何一向作无所得观耶?答:考寻圣人兴世,诸所施为,为显中道,令因中发观,灭诸烦恼。若存着语言,伤佛意也。又百年之寿,朝露非奢,宜以存道为急。而乃急其所缓,缓其所急,岂非一形之自误耶」? [P93]

    三论宗以为,佛说一切法门,是适应不同的根机。根机不同,所以不能固执一边。因此,自己说法或解说经论,也就没有固定形式。「变文易体,方言甚多」,就是这个意思。佛说法的真意义,存在于众生的关系上──众生能因之而息病开(显中)道;否则,甘露也等于毒药(譬喻,出于『大般涅槃经』),也就不成为佛法了。即使是修学三论,如不能息病显道,也只是心中多一层法执。所以三论宗「破而不立」,(等于说:「但尽凡情,别无圣解」),有什么定法可说呢?这是佛法的意趣(「教意」),不但三论,天台家也还是这样说的。然对于从古传来的经论,都是应机的,有效的,总不能废弃了而自来一套。三论宗阐明了一切法的平等意趣(各有特长,各有不足),活泼泼的当机而应用就得。所以说:「上冥诸法之实相,下通无方之妙用」。天台宗(有北学的成分)更有建设性,窥透了一切佛法应机的浅深,从义理上,修法上,……,条理成严密的教判(法的分类)。然而严密的教观,并不拘滞,还是灵活的,圆通的。通一切经法而不着,天台与三论──成长于江东的佛法,是这样灵活的处理了一切言教。

    三、慧可与法冲为代表的:菩提达摩传于慧可,慧可有印度「南宗」的特色,如『续僧传』卷十六「僧可传」(大正五0‧五五二上)说:

    「可乃奋其奇辩,呈其心要。故得言满天下,意非建立;玄籍遐览,未始经心。……滞文之徒,是非纷起。」 [P94]

    「法冲传」也说:「慧可禅师创得网纽,魏境文学多不齿之」(大正五0‧六六六中)。「为文学者所不齿」,就是「为守文者所不满」。禅者不是不说,而是「言满天下,意非建立」。一切言说,不是肯定的是什么,而是应病与药。「玄籍遐览未始经心」,就是通览经典,并没有存在心里增添知见。这些原则,都与三论宗相近。但三论宗倾向于教,而成对一切教的善巧说法。慧可重于禅悟,所以不重章句而超越章句。自称「南天竺一乘宗」的法冲,是一位『楞伽经』专家,他的讲经方式,也近于三论宗,如『续僧传』卷二十五「法冲传」(大正五0‧六六六中)说:

    「冲公自从经术,专以楞伽命家,前后敷弘,将二百遍。须便为引,曾未涉文。而通变适缘,寄势陶诱,得意如一,随言便异」。

    法冲是多少倾向于讲说的楞伽禅者,也是不拘章句的。他本从三论学者慧皓修学,所以风格更近于三论者。

    南方的精神,倾向于简易、朴实(自然)。在魏晋的玄学气氛下,倾向于简略,如『出三藏记集』卷一0「大智论抄记序」(大正五五‧七六中)说:

    「童寿以此(大智度)论深广,难卒精究。因方言易省,故约本以为百卷。计所遗落,殆过参倍。而文藻之士,犹以为繁,咸累于博,罕既其实。……谨与同止诸僧,共别撰以为集要,凡二十卷」。 [P95]

    童寿译为一百卷,已经遗失三分之一了。中国学者还嫌他太广博,慧远这才要约为二十卷,那是不足十分之一了。玄学清谈者,大都有好简易的倾向。然而佛法,一切经律论,正如万壑朝宗那样的流向中国。支遁、道生的精神,不合时宜,还不能领导佛教。广译佛典而分判部类的,由慧观的五时教开始。这一发展,到天台家而完成。玄学清谈,是南方精神而透过贵族与名士的意境而表现出来,所以简易而不够朴实,充满了虚玄、逸乐(也许是山水之乐)的气息。南朝佛教,也不免沾染这些气息,玄谈有余,实行不足。到了隋唐统一,江东不再是政治文化中心,贵族也消失得差不多了。较朴质而求实际的禅风,才在江东兴盛起来──牛头禅。

    第二节 牛头宗成立的意义

    江东所传的『文殊般若』,使道信的『楞伽』禅,进入一新的领域。而江东的禅学,以润州牛头山为中心而勃兴起来,对于称为「南宗」的曹溪门下,意义更为重大!

    牛头六祖的传承

    牛头宗的传承,一向说是:四祖道信付法融,别出牛头一派。法融为牛头初祖,以下是智岩、慧方、法持、智威、慧忠。经近代的研究,对道信与法融,法融与智岩,智严与慧方,是否有师资授受的关系,是很有问题的。一般以为法持从弘忍修学,开始与达摩禅发生关系,其实也还值得研究。 [P96]

    一、牛头初祖法融(或作「慧融」):道宣『续僧传』卷二0(附编)「法融传」,采录当时的传闻,极为详备(大正五0‧六0三下──六0五中)。依『僧传』说:法融在十九岁(六一二)时,从茅山(今江苏句容县)「三论之匠」炅法师出家。据唐惠祥的『弘赞法华传』卷三说:「依茅(原误作「第」)山丰乐寺大明法师,听三论,及华严、大品、大集、维摩、法华等诸经」(大正五一‧一八下)。「炅法师」,就是「明法师」,是继承兴皇法朗的三论宗大师。明与冥可以通用,如朱明又作朱冥,玄明又作玄冥。「炅」,大抵为「冥」字的脱落,误写而成的。武德七年(六二四),政府解散部分的僧众。法融为了护持佛教,江表五千僧的安全,到京都去请愿。约在这个时候,法融就移住牛头山(今江苏江宁县)佛窟寺。寺有内外经书七藏,法融在八年中,遍读抄略,然后移居幽栖寺。法融以为「慧(文字的)发乱踪,定开心府」,所以凝心宴默,前后达二十年。贞观十七年,法融五十岁了,才在幽栖寺的北岩下,别立禅室。跟从他息心习禅的,一百多人,经常为大众讲『法华经』等。永徽三年(六五二),受当地宰官的礼请,在建初寺(在今南京)讲『大品经』,听众一千多人,是当时希有的法会!睦州妖女陈硕真作乱,法融的禅室中,住了三百多众,生活非常艰困。法融每天去城里乞粮,自己背负回来,经过一百多天,乱事才平息下来。法融护法的热忱,用心的慈悲,非常难得!显庆元年(六五六),再受请出山,在建初寺讲经。二年(六五七)二月去世,年六十四。从法融的修学与弘化来说,是一位禅教并 [P97] 重,更重于禅悟的学者。

    法融与道宣同时,但在道宣的记录中,并没有道信付法与法融的事。在现存文记中,最早传说道信别传法融的,是李华所撰『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二0),如说:

    「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至信大师。信门人达者,曰融大师,居牛头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师就而证之,且曰:七佛教戒,诸三昧门,语有差别,义无差别。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摄而归一。凉风既至,百实皆成。汝能总持,吾亦随喜。由此无上觉路,分为此宗。融大师讲法则金莲冬敷,顿锡而灵泉满溢。东夷西域得神足者,赴会听焉。融授岩大师,岩授方大师,方授持大师,持授威大师,凡七世矣」。

    「故径山大师」,指鹤林玄素,天宝十一年(七五二)去世。道信传法于法融的传说,在法融去世(六五六)一百年,才见于文记。道信什么时候传法给法融呢?刘禹锡(七七二──八四二)撰『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说:「贞观中,双峰(道信)过江,望牛头,顿锡曰:此山有道气,宜有得之者。乃东,果与(融)大师相遇」(全唐文卷六0六)(『传灯录』卷四「法融传」同)。『祖堂集』「法融传」,作「武德七年秋」。『传灯录』卷三「道信传」也说:「吾武德中游庐山」(与卷四「法融传」矛盾)。如依『祖堂集』,道信见法融,是武德七年(六二四),那是还没有去黄梅的时候。依刘禹锡碑,是「贞观中」,道信又过江,去江东一趟。然武德 [P98] 七年,江东的僧众遭难,法融正去长安。如是「贞观中」,法融于贞观十七年(六四三),才移住幽栖寺北岩下。那时,来依止修定的,达一百多人,也与『传灯录』所说,个人独修的「懒融」不合。

    二、智岩:『续僧传』卷二0(附编)有「智岩传」(大正五0‧六0二上──下)。隋末、唐初,曾「身任军帅」,立有军功。武德四年(六二一),在舒州!2鲠公山(今安徽省潜山县西),从宝月禅师出家,一直在山中修道。贞观十七年(六四三),年六十六岁,才到建业(今南京)来,依山结草庵,为众(百余人)随机说法,常在白马寺住。后来,又往石头城疠人坊,为病人说法 ,服务。永徽五年(六五四)去世,年七十八岁。

    『续僧传』没有说到智岩到牛头山去,没有说到与法融的任何关系。智岩到建业,「依山结草」,正是法融在幽栖寺北岩下,「别立禅室」那一年(贞观十七年)。与法融共住的,「百有余人」;而与智岩共住的,也是「僧众百有余人」,这是两地同时施化的。贞观十七年,法融五十岁,智岩已六十六岁。虽然禅法的传授,不限年龄的大小,但智岩永徽五年(六五四)去世,比法融(六五七)还早了三年。从继位弘扬的意义来说,智岩继法融而称二祖,是很难想象的。『传灯录』编者,也许发觉到这点,所以改为:智岩「于仪凤二年(六七七)正月十日示灭」。这也许有师资传承的可能,但这么一改,完全陷于矛盾了!『传灯录』所传智岩的事实,是依『 [P99] 续僧传』的,也说「唐武德中,年四十」出家;「年七十八」。如武德年中年四十,那仪凤二年,至少是九十岁以上,怎么还是七十八岁呢?而且,道宣卒于干封二年(六六七);智岩死了,道宣已为他作传,怎么能活到仪凤二年呢!『传灯录』的改窜,是不足采信的。

    三、惠方:『续僧传』与『宋僧传』,都没有惠方传。仅『宋僧传』卷八「法持传」(大正五0‧七五七下)说到:

    (法持)「后归青山,重事方禅师,更明宗极。命其入室,传灯继明」。

    『传灯录』卷四「惠方传」(大正五一‧二二八下),为惠方的唯一资料。依『传灯录』,惠方在没有到牛头山(青山)以前,就「洞明经论」。后来「入牛头山,谒岩禅师,谘询秘要」。在山中住不到十年,就受四方学众的参礼。后来,「以正法付法持禅师,遂归茅山」。数年后去世,时为天册二年(六九五)。「寿六十七,腊四十」。惠方受具,是六五六年(二十八岁)。那时,智岩禅师已死去二年了。惠方后来去牛头山,从智岩受法,也是不可能的。惠方「洞明经论」;晚年「归茅山」,看来也是与三论宗有关的禅师。

    四、法持:『宋僧传』卷八(大正五0‧七五七下),『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二八下),都有传记,内容一致。法持三十岁(六六四),曾参礼黄梅弘忍。回来,到青山(牛头山)参礼方禅师,为方禅师的入室弟子。等到将正法付嘱了弟子智威,法持就出山,住江宁的延祚寺。延祚寺与 [P100] 牛头山幽栖寺,似乎有密切的关系。智威后来也是出住延祚寺的。长安二年(七0二)去世,年六十八岁。

    法持的参礼黄梅,『宋僧传』作十三岁(六四七)。那时还是道信住世的时代,所以应为三十岁的误写。法持被传说为弘忍十大弟子之一,如『宋僧传』卷八说:

    「时黄梅谢缘去世,谓弟子玄赜曰:后传吾法者,可十人耳,金陵法持即其一也」。

    弘忍告诉玄赜的话,出于玄赜弟子净觉的『楞伽师资记』,但十人中没有法持。『历代法宝记』也有十弟子说,与『楞伽师资记』相合,也没有法持。宗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列举弘忍弟子,也没有法持。『师资承袭图』,才有「江宁持」(原误作「江州宁持」)的名字。法持被传为弘忍十弟子之一,是宗密时代的事了。还有,宋戒珠编『净土往生传』卷中(大正五一 ‧一一九下──一二0上)说:

    「持于净土以系于念,凡九年,俯仰进止,必资观想」。 「吾生之日,不能以净土开诱群物,吾死之后,可宜露骸松下,令诸禽兽食血肉者起净土因」。

    这一专心净土的传说,是『宋僧传』与『传灯录』所没有的,不知戒珠有什么根据?『宋僧传』只是说:「遗嘱令露骸松下,饲诸禽兽,令得饮血肉者发菩提心」。戒珠的系念净土,显然 [P101] 是由此演绎而来的。然死了以血肉饲鸟兽,并不能证明与净土有关。牛头宗风,如法融、智岩,以及后来的慧忠、玄素,都没有他力念佛,求生净土的形迹。所以说法持念佛,或称之为「念佛禅」,是不了解当时禅风,误信传说所引起的虚谈。

    五、智威:『宋僧传』卷八(大正五0,七五八中──下),『传灯录』卷四(大正五一‧二五八下──二五九上),所传相同。智威是牛头山附近的人。二十岁(六六五)出家,属幽岩寺(似是牛头山的寺名),后来就从法持习禅法。晚年,将护持法门的责任,付嘱了弟子慧忠,自己出山,住在延祚寺。开元十年(七二二)去世,遗嘱也以遗体饲林中的鸟兽。

    六、慧忠:继承智威而在牛头山弘化的,是慧忠,被称为牛头六祖。『宋僧传』卷十九(大正五0‧八三四下──八三五中),『传灯录』卷四有传(大正五一‧二二九上──中),事迹一致。慧忠是神龙元年(七0五),二十三岁出家的。后到牛头山参智威,智威一见,就说「山主来矣」,为说顿悟无上法门。慧忠在山四十年,到天宝初年(七四二──),应请出山,住庄严寺,因而重修了庄严寺。大历四年(七六九)去世,年八十七岁。据『传灯录』,得法弟子卅四人,各化一方。

    传说中的牛头宗,六代相承。但真有师承关系的,最早也只能从慧方传法持开始。从法持到智威,才逐渐兴起。到了智威以下,出了牛头慧忠,鹤林玄素,而法门才大大的兴盛起来,成为与南宗、北宗并立的牛头宗。时代与荷泽神会相当;比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要迟二十年;比道 [P102] 一、希迁,却又早二十年。

    牛头宗的形成

    从史实的观点,道信与法融,法融与智岩,智岩与慧方,都不可能有师承的关系,那为什么要传说牛头六代呢?道信传法融,是黄梅的传说,还是牛头山的传说?这一传说,包含些什么意义呢?六代相承,尽管不完全真实,而牛头宗的一时兴盛,却是事实。所以牛头六代相承,是不能不加以研究的!

    牛头六代相承,有显著的区域色彩。不但传说中的六代,都在牛头山弘化,而六代祖师也属于同一区域的人。如法融、慧方,玄素,都是润州延陵人,为今江苏省丹阳县的延陵镇。法持、智威,是润州的江宁人;慧忠是润州上元人,都是现在的江宁县。玄素的弟子径山法钦是昆山(今江苏昆山县)人。慧忠的弟子佛窟遗则,是金陵(即江宁)人。牛头六代及慧忠、玄素的大弟子,都生于这一地区──长江下流的南岸,称为「江东」与「江左」的地方。这里,是南朝(三一七──五八八)二七二年的中心地区;金陵是首都的所在地。

    这一地区的南朝佛教,是都市的佛教,以「兴福」──造寺、造像、布施;及「义学」── 宣扬经论为主的。当时的「义学」极盛,主要为「四经」──『维摩』、『大品』、『法华』、『涅槃』;「三论」──『中』、『百』、『十二门论』,形成广义的南朝学统。那个时代,禅慧的修证,不是没有,而是并不兴盛的。因为禅慧修证,是适宜于山林的(这不是「十字街头好 [P103] 参禅」之类的动听词句,所能改变这一形势的)。这一地区,以南京(当时名建康)为中心来说,东北二十八里有摄山(又称栖霞山),南二十五里有牛头山(青山),在都市附近而远一些,正是修禅的好道场。如洛阳南的嵩山,长安南的终南山一样。还有句容县的茅山,比较远一些。禅,就在这三处,孕育而成长起来。

    在南朝──都市佛教时代,辽东僧朗在齐建武(四九四──四九七)年间,到江南来,住在摄山。『高僧传』卷八「法度传」(大正五0‧三八0下)说:

    「朗,本辽东人。为性广学,思力该普,凡厥经律,皆能讲说。华严、三论,最所命家。今上(梁武帝)深见器重,敕诸义士受业于山」。

    当时,粱武帝派了十人上山去学,而修学有成就的,仅「止观僧诠」一人。僧朗与僧诠,都在山禅讲兼修,不出外弘化的。摄山的学风,如『续僧传』卷七「法朗传」(大正五0‧四七七下)说:

    「初摄山僧诠,受业朗公,玄旨所明,唯存中观。自非心会析理,何能契此清言!而顿迹幽林,禅味相得。及后四公(朗、勇、辩、布)往赴,三业资承;爰初誓不涉言,及久乃为敷演。故诠公命曰:此法精妙,识者能行,无使出房,辄有开示。故经云:计我见者,莫说此经。深乐法者,不为多说。良由药病有以,不可徒行」。 [P104]

    僧朗与僧诠的时代(约五0五──五五五),教禅并重,不到都市去,显出了山林佛教的特色。僧诠门下有四大弟子──兴皇法朗,禅众慧勇,长干僧辩,栖霞慧布。朗、勇、辩──三位,在僧诠去世后,都出山而重于义学的宣扬,促成了陈代三论宗的兴盛。但「禅味相得」的摄山精神,不免冲淡了。被称为「得意布」的慧布,仍旧住在摄山,继承了僧诠的门风。慧布不反对向外宣扬经论,而自己却「摄心奉律,威仪无玷。常乐坐禅,远离喧嚣。誓不讲说,护持为务」。他曾一再到北方去,见到了(二祖)「可禅师」,「思禅师」(那时还在北方,就是南岳慧思);还有与慧思齐名的慧命的师长「邈禅师」,互相论道,受到了可、思、邈师的尊重。如『续僧传』卷七「慧布传」(大正五0‧四八0下──四八一上)说:

    「末游北邺,更涉未闻。于可禅师所暂通名见,便以言悟其意。可曰:法师所述,可谓破我除见,莫过此也」! 「尝造思禅师,与论大义,连彻日夜,不觉食息,理致弥密,言势不止。思以铁如意打案曰:万里空矣,无此智者!坐中千余人,同声叹悦」。 「又与邈禅师论义,即命公之师也。联绵往还,三日不绝。邈止之,叹其慧悟遐举,而卑身躬行,不显其美」。

    这是般若师匠,与禅宗、天台宗先辈的接触。慧可是楞伽印心的禅;慧思是『般若』与『法 [P105] 华』并重,推重龙树论的禅者;与重般若三论的慧布(谈论「连彻日夜」,有浓厚的清谈玄学风格),原有相互契合处,而不是相互拒斥的。江东般若学与楞伽学的关涉,慧布是第一人(不能说谁从谁学)。后来,慧布邀保恭禅师,在摄山成立禅院:「结净练众,江表所推」,这可见三论宗本不是单纯的义学。

    兴皇法朗虽将三论宗引入「义学」一流,但还是重于慧悟(得意)的。继承兴皇法席的,是茅山(或作「苞山」,或误作「荆州茅山」)大明法师(对苏州永定寺小明法师说)。明师的传记不详,略见于『续僧传』卷一三「慧皓传」,卷一四「慧棱传」等。关于当时付嘱的情形,如卷一五「法敏传」(大正五0‧五三八下)说:

    「明即兴皇之遗属也。……明居此席,不移八载。口无谈述,身无妄涉,众目痴明。(受付嘱后)……即日辞朗,领门人入茅山,终身不出,常弘此论。故兴皇之宗,或举山门之致者是也」。

    明法师,是一位大智若愚的人。他终身住在茅山,茅山成为摄山精神的继承者。茅山,就是牛头初祖法融出家修学的道场!法融是由此而到牛头山的;慧方将法门付嘱法持后,又由牛头回到茅山。牛头宗的形成,是继承了茅山的禅风。

    兴盛了二百多年的江东佛教,终于受了挫折,那就是陈代的覆亡(五八八)。这里,不再是政治中心(经济当然也衰退了),而只是大中国的一个区域。起初,炀帝(那时还是晋王)出镇 [P106] 杨州,天台宗受到护持而盛极一时(天台宗的中心在浙东)。天台的教观并重,也引发了禅观的重视。但不久,隋又解体(六一七)而统一于大唐。江东有名的大法师,如嘉祥吉藏,慧日智炬,庄严慧因,慈恩义褒,连摄山的保恭禅师,都被隋唐的帝王征召到长安。这里的义学,急剧的衰落下来。尤其是武德七年(六二四),江东的五千僧众,被政府限令:每州仅留一寺,每寺限三十僧。江东的都市佛教,急剧的衰落,这才在固有的『般若』(融合『维摩』、『法华』、『涅槃』)学统上,渐形成重禅的佛教。从法融到慧忠,都是在山中修行,领导修学,到晚年才出山来(南京)弘化,表显了重心在山林的特色。

    般若南宗,根源于摄山,经茅山而移到牛头山。法融从茅山来,有弘护佛教的热忱。精通四经、三论,又通世间学问;不以闻思的「义学」为满足,而求禅心的自证。生活恬淡,慈悲柔忍,能驯伏毒蛇猛兽(慈悲柔忍,成为牛头的特色。如智岩的为病人服役;法持与智威的以遗体饲鸟兽;智威、慧忠,法融弟子僧瑗,智岩弟子善伏,都有驯伏猛虎的传说)。法融为江东佛教树立了新的典型;牛头禅风,对江东佛教留下了伟大的感召力。『宋僧传』卷八说:「融醇懿!3殧雄,东夏之达摩欤」(大正五0‧七五七中),可见后人是怎样的尊仰了!法融的弟子僧瑗,本从常乐寺聪法师学三论,后「诣江宁融禅师,求学心法,摄念坐禅,众魔斯伏」(大正五0‧七三一上)。昙璀 [P107] 也在博通大经以后,师事法融:「晦迹钟山,断其漏习,养金刚定,趣大能位。纳衣空林,多历年所」(大正五0‧七五七中)。法融的弟子,多在通达经教的基础上,转向禅心的自证。

    智岩是在舒州!2鲠公山,从宝月禅师出家修学的。『传法宝纪』说:

    「释僧璨……至开皇初,与同学定禅师,隐居!2鲠公山。……山西麓有宝月禅师,居之已久,时谓神僧。闻璨至止,遽越岩岭相见,欣若畴昔。月公即岩禅师之师也」。

    宝月禅师早在!2鲠公山西麓,不一定属于达摩禅系(『宝林传』才说宝月是慧可弟子)。宝月与僧璨相往来,『神会语录』及『历代法宝记』,都这样说。那末长期追随宝月禅师的智岩,也就必然的有机会接近僧璨了。岩禅师的禅学,可以略见大概。他曾对猎者说:「吾本无生,安能避死」(大正五0‧六0二中)?曾从法流水寺璧法师「听四经三论」;从(大明法师弟子)法敏「周流经教,颇涉幽求」;从道信学「入道方便」的善伏,来亲近智岩,智岩「示以无生观」(大正五0‧六0三上):智岩应该是重于「无生观」的禅者。还有,曾在法敏门下二十五年,被誉为「众侣千僧,解玄第一」的慧明,也来「谘请禅法」,而且是「一经十年」。亲近智岩十年的慧明,「诵思益经,依经作业」。『思益经』与『楞伽经』,禅师们是作为同一性质的(不立阶渐)。道宣曾亲见慧明,「与其言论,无得为先」(大正五0‧六0六下)。从这些来推论,智岩的禅法,与当时融冶了『法华』、『涅槃』的般若学(还有『思益』。大明的弟子慧皓,也讲『楞伽经』), [P108] 是非常接近的。顺便说到法聪,这是僧瑗、善伏所亲近的法师,事迹如『续僧传』卷二五「法聪传」(大正五0‧六六四下)说:

    「法聪,姓陈,住苏州常乐寺」。 「往金陵摄山栖霞寺,观顾泉石僧众清严,一见发心,思从解发。时遇善友,依言度脱。遂诵大品,不久便通。又往会稽,听一音慧敏法师讲,得自于心,荡然无累」。

    法聪的「得自于心,荡然无累」,『宗镜录』卷九九也有叙录(大正四八‧九五0下)。法聪是大明的再传,学风与法融相近。而死后「施诸鸟兽」,也与后来的法持、智威相同。法融与智岩时代有关的师资相承,列表如下:

    图片

    ┌──────────────────┐

    ┌法敏─┬──────法聪─┐┌──僧瑗│

    大明─┤└─┐└┼─┐│

    └─────法融───────┘┌┴善伏│

    宝月───── 智岩─┬─┼─慧明─┘

    _ _ _ _ _ /└─┤

    僧璨/ ──── 道信───┘

    如上所述,牛头山中心的般若南宗,与楞伽南宗,有过多次的接触:慧布与慧可,智岩与僧璨,善伏与道信。楞伽系到道信而融合了(文殊)般若,江东般若系也一再与达摩下的禅师有接触。自称南宗的两大系统,在长期的发展中,无疑的会逐渐融合起来。 [P109]

    牛头山的禅法,有南宗──般若的悠久传统;禅师们有显著的区域色彩。面对东山法门的兴盛,而有牛头六祖说,道信印证法融的传说。这虽没有古代的明文可证,但了解当时佛教的情势,牛头禅形成的真实意义,就会充分的理解出来。弘忍在凭茂山,「法门大启,根机不择」,二十四年(六五二──六七五)的弘化,被誉为:「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传法宝纪),形成当时的禅学中心。「自菩提达摩天竺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迹,相承五光」(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一代一人的付嘱说,「相承五光」,在弘忍晚年,成为定论;这是东山门下所同说的。弘忍入灭,弟子们分化各方。六九0年(天授年),神秀在玉泉度门兰若开法。长安元年(七0一)应召入京,被尊为「两京法主,三帝门师」。景龙二年(七0八),玄赜又奉召入京。从六九0到七二0──三十年间,为以神秀为中心,禅法盛行中原,东山法门为朝野公认禅法正宗的时代(还没有进入南北抗争阶段)。在这一时代,牛头山法持卒于长安二年(七0二),智威卒于开元十年(七二二),慧忠也在山(约七0六入牛头)十多年了。二百多年来成为(南朝)佛教中心的江东,面对东山宗的盛行中原,形成正统,是不能无动于中的。于是推牛头山法融为初祖,网罗前辈的著名禅匠,成立牛头五祖说,约在智威晚年,慧忠已在山的时代(七一五顷)。智威晚年,这一传说──五代说已经形成,所以智威对玄素说:「东南正法,待汝兴行!命于别位,开导来学」。智威传慧忠,慧忠是当然的牛头六祖 [P110] 了。牛头六代,也是一代一人的付嘱说,是模仿东山法门的(否则,何必将传承不明的禅师,列成五代、六代呢)。牛头六代说的成立,是对抗东山法门(弘忍门下)的;是江东(南朝)正统,与北方正宗对立的。不过,东山法门是全国性的,牛头山是地方性的。时代已进入大统一,有显著区域色彩的对立,是不能长久维持的。

    牛头宗以法融为初祖,可以看作「东夏之达摩」。但在禅法重传承,重印证的要求下,达摩禅盛行,几乎非达摩禅就不足以弘通的情况下,牛头山产生了道信印证法融的传说,如李华(约七六0撰)『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全唐文卷三二0)说:

    「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至信大师。信大师门人达者曰融大师,居牛头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师就而证之,且曰:七佛教戒诸三昧门,语有差别,义无差别。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摄而归一。凉风既至,百实皆成。汝能总持,吾亦随喜。由是无上觉路,分为此宗」。

    这应该是牛头宗方面的传说。法融「得自然智慧」,并不是从道信得悟的;道信「就而证之」,是道信到牛头山来,而不是法融到黄梅去,这都是维持了牛头禅独立的尊严。既经过道信的印证,也就有了师资的意义。但这是「无上觉路,分为此宗」,是一分为二,与弘忍的东山宗,分庭抗礼。相信这是牛头山传说的原始意义。 [P111]

    太和三年(八二九),牛头山为法融建新塔,刘禹锡作记。虽还是一分为二,而多少有了变化,如『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全唐文卷六0六)说:

    (达摩)「东来中华,华人奉之为第一祖。又三传至双峰信公,双峰广其道而歧之:一为东山宗,能、秀、寂,其后也。一为牛头宗,岩、持、威、鹤林、径山,其后也」。 「贞观中,双峰过江,望牛头,顿锡曰:此山有道气,宜有得之者。乃东,果与(融)大师相遇。性合神契,至于无言,同跻智地,密付真印,揭立江左」。

    这还是一分为二,法融本来就是得道者。但「密付真印」,又多少有所传受。牛头山仰推道信,而想保持江东禅的独立性,与东山法门对立,实在是不容易的。牛头的传说,虽强调法融的独立性,但承认道信的传承,就显得法融的本来没有彻底了。后来曹溪门下,顺着牛头宗的传说而加上几句,牛头禅就成为达摩禅系的旁支。在大一统的时代,终于为曹溪禅所销融了。

    第三节 牛头法融的禅学

    有关法融的作品

    牛头禅仰推法融为初祖,法融的禅学,代表了牛头禅的早期形态。法融是宣讲经论,兼有著作的禅者。道宣曾「览其指要,聊一观之都融,融实斯融,斯言是矣」(大正五0‧六0五中)。道宣虽赞誉他的融通,却没有明说是什么作品。到佛窟遗则,才「集融祖师文三卷 [P112] 」(大正五0‧七六八下),那已经是八世纪末了。永明延寿(九0四──九七五)得法及弘法于台州(天台山),明州(雪窦山),杭州(灵隐寺、永明寺),这是牛头宗当年的化区,所以在他的『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等,一再引用了法融的著作与言论。参照日僧(九世纪)从温州、台州、明州、越州取去的书目,注明「牛头」的,主要有『绝观论』,『信心铭』,『净名经私记』,『华严经私记』,『法华经名相』。

    『绝观论』:宗密(七八0──八四一)『圆觉经大疏钞』卷一一上说:「牛头融大师有绝观论』(续一四‧四五三)延寿『宗镜录』卷九七,引「牛头融大师绝观论』(大正四八‧九四一上── 中)。『绝观论』为牛头法融所作,是当时的一致传说。唐贞元二十一年(八0五),日僧来唐取回的『传教大师越州录』中,就有『绝观论』一卷。到近代,『绝观论』在炖煌发见了,除北京国立图书馆本,石井光雄藏本外,伯希和所得的,就有三本,编号为二0七四,二七三二,二八八五。国立图书馆本,内题「观行法,为有缘无名上士集」。铃木大拙解说为:「观行法,无名上士集」。认为无名是神会弟子洛阳无名,推论为属于神会系统。后来,见二七三二号本,末题『达摩和尚绝观论』,而此论与(斯坦因五六一九号)炖煌本『达摩和尚无心论』,为姊妹作,因而推论为从达摩到慧能时代的禅要。然『绝观论』发端说:「夫大道冲虚幽寂,不可以心会,不可以言宣,今者假立二人共谈」。假立师资二人──弟子为「缘门」,老师是「入理」,全书 [P113] 为问答体裁。在一百零七番问答后,这样说:

    「不知先生向来问答,名谁何法?……汝欲流通于世,寄问假名,请若收踪,故言绝观论也」。

    『绝观论』是论名。假设师弟二人──缘门与入理的问答,所以也有题作「入理缘门」或「缘门论」的。二七三二号本卷首作:

    入理缘门一卷 [粗是门头缘门起决,注是答语入理除疑] 是名绝观论

    「粗是门头缘门起决,注是答语入理除疑」,这是缘门与入理的解说。国立图书馆本的「为有缘无名上士集」,应该是入理与缘门的又一解说。以有缘解说缘门,无名解说入理。缘门与入理,假设为师资二人,有缘与无名,也就称为上士了。漠视「有缘」二字,而以无名为洛阳无名,是不妥当的。禅者的作品,传出而没有标明作者名字,在达摩禅的盛行中,有些就被加上「达摩和尚」、「达摩大师」字样。如『南天竺菩提达摩禅师观门』,『达摩大师破相论』,『达摩大师信心铭』等,这都不能据达摩字样,而推定为达摩禅法的。关口真大『达摩大师之研究』,证明了『宗镜录』的融大师说,与『绝观论』中的十一个问答相合。『祖堂集』(九五二)牛头法融传,也有六项问答与『绝观论』相合(九九──一0二)。所以『绝观论』是法融所作,是无可怀疑的。『宗镜录』卷九七引『绝观论』,而为炖煌本『绝观论』所没有,那只是『绝观论』在 [P114] 流传中的变化!有不同的本子吧了!

    『信心铭』与『心铭』:『传灯录』卷三0,有「三祖僧璨大师信心铭」,『牛头山初祖法融禅师心铭』二篇(大正五一‧四五七上──四五八上)。『信心铭』,传说三祖僧璨所作,『百丈广录』(百丈为七四九──八一四)已明白说到。僧璨的事迹不明,直到『历代法宝记』与『宝林传』,都还没有说僧璨造『信心铭』。后代依百丈传说,都以为是僧璨所作的。『宗镜录』──延寿依当时当地的传说,「心铭」也是称为『信心铭』,而是看作法融所造的,如说:

    「融大师信心铭云:欲得心净,无心用功」(大正四八‧四九六中)。 「融大师信心铭云:惺惺了知,见网转弥。寂寂无见,暗室不移。惺惺无妄,寂寂寥(灯录作「明」)亮。宝印真宗(灯录作「万象常真」),森罗一相」(大正四八‧六三七上)。 「信心铭云:前际如空,知处悉(灯录作「迷」)宗。分明照境,随照冥蒙。一心有滞,万(灯录作「诸」)法不通。去来自尔,不用(灯录作「胡假」)推穷」(大正四八‧四四四中 )。 「信心铭云:纵横无照,最为微妙!知法无知,无知知要」(大正四八‧四六三上)。

    明说是「信心铭」,或「融大师信心铭」,而实是『心铭』。当然,延寿引用『信心铭』,而确是『信心铭』的,也有六则。现存的『心铭』与『信心铭』,可说是姊妹篇。思想相近,所 [P115] 说的问题相近,类似的句子也不少;『信心铭』要精练些。依延寿──江东所传,『信心铭』有不同的二本(即今『心铭』与『信心铭』),但都是牛头法融作的。这可能『心铭』是初传本,『信心铭』是(后人)精治本。以『信心铭』为三祖僧璨所作,只是江西方面洪州宗的传说。

    『宗镜录』引用了『净名经私记』(五则),『华严经私记』(四则),『法华名相』(一则)。牛头而讲经的,似乎只是法融,后来者都偏重于禅,所以注明「牛头」的,不是法融著作,就是学者所记而传下来的。『绝观论』,『信心铭』等,代表了牛头禅(法融)的早期思想。

    牛头禅的根本思想

    『绝观论』(及『无心论』),『心铭』(及『信心铭』)所代表的牛头禅学,与达摩禅系的东山系,原是明显相对立的。法融卒于永徽三年(六五二),比道信迟一年。达摩禅从「二入四行」的「安心」,及传说的「安心法门」,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以来,一贯以「安心方便」著名。而道信从「念佛心是佛」,树立了「即心是佛」,「心净成佛」,更显出『楞伽』佛语心(后人说「佛语心为宗」)的特色。对于这,牛头禅采取了独特的立场,如『绝观论』(第一问答)说:

    「问曰:云何名心?云何安心」? 「答曰:汝不须立心,亦不须强安,可谓安矣」!

    只此开宗明义,便显出了牛头与东山的显著对立。牛头禅独到的立场,试从『绝观论』的不 [P116] 同传本比较去着手。延寿『宗镜录』卷九七(大正四八‧九四一上)说:

    「牛头融大师绝观论:问云:何者是心?答:六根所观,并悉是心。问:心若为?答:心寂灭」。 「问:何者为体?答:心为体。问:何者为宗?答:心为宗。问:何者为本?答:心为本」。 「问:若为是定慧双游?云:心性寂灭为定,常解寂灭为慧。问;何者是智?云:境起解是智。何者是境?云:自身心性为境。问:何者是舒?云:照用为舒。何者为卷?云:寂灭无来去为卷。舒则弥游法界,卷则定(疑是「踪」字)迹难寻。问:何者是法界?云:边表不可得,名为法界」。

    『宗镜录』所引的『绝观论』文,炖煌本是没有的,但这决非另一部论,而只是在长期流传中,有了变化而成不同的本子。如上所引的,可称之为甲本。此外,延寿就引用了意义相关的不同本子──乙本与丙本。炖煌出土或作『达摩大师绝观论』的,又是一本,可称为丁本。今比对后三本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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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注心赋〕三(续一一一‧四七)│丙〔注心赋〕三(续一一一‧五0)│丁〔炖煌本绝观论〕

    │〔宗镜录〕七七(大正四八‧八四二中)│

    [P117]

    「绝观论云,云何为宗?答:││

    心为宗。云何为本?答:心为││

    本」。││

    「云何为体?云何为用?答│「融大师问云:三界四生,以何为道│二三「问曰‧云何为道

    虚空为法体,森罗为法用」│本?以何为法用?答:虚空为道本,│本,云何为法用?答曰

    │森罗为法用」。│:虚空为道本,森罗为

    ││法用也」。

    这四种本子,甲为一类,乙为一类,丙与丁为一类。丙本与丁本,但明「道本」与「法用」。乙本却说为「法体」与「法用」。丙本与丁本,但明「本」与「用」,乙本却分为二类:「宗」与「本」,「体」与「用」,而说以「心为宗」,「心为本」。甲本作「心为体」,「心为宗」,「心为本」。从「道本」,「法本」而「心本」,是演变的过程。『坛经』说:「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为宗」。体,宗,本──三者并举,是『坛经』的特色。甲本举三者而以一「心」来统摄,显然是参考了『坛经』,与「即心是佛」的思想相融合。从法融的思想来看,是以「道为本」的;丙本与丁本,更近于牛头旧有的思想。

    「空为道本」,「无心合道」,可作为牛头禅的标帜,代表法融的禅学。「道」,在中国文 [P118] 化中,是一最重要的术语,为各家所共用。而老庄的形而上学,更以「道」为本(体),阐述现象界的原理,与人类应遵循的自然律。佛法传到中国来,译为中国文字,原是不能避免中国文字,像「道」(尽管含义不完全相合)那一类名词的。佛法而译为「道」的,有二:一、「菩提」,原义为「觉」,古译为「道」,所以称菩提场为「道场」,成菩提为「成道」,发菩提心为「发道心」,无上菩提为「无上道」等。二、末伽,这是道路的「道」,修行的方法与历程,如「八正道」,「方便道」,「易行道」,「见道」(悟理阶段),「修道」(修行阶段),「无学道」(究竟圆成阶段)等。古代又称比丘为「道士」(那时道徒是称为「方士」的),比丘自称为「贫道」,僧俗为「道俗」等。为了避免与老庄的「道」混淆不分,鸠摩罗什已译菩提为「觉」,但也有顺古而译为「道」的(菩提流支、真谛等,译语才更严格)。在大乘法法性空,法法本净的胜义中,菩提(道)也被形容为寂灭,不二,不生不灭,与老庄的「道」更接近些。所以在中国佛法中,「大道」,「至道」,「入道」──这一类名词,始终流传着,特别是江东,清谈玄学盛行的地方。

    佛法到魏晋而盛行,主要为法法本性空寂的大乘般若学。般若空义的阐扬,是与「以无为道本」的玄学相互呼应的。慧远及罗什门下(如僧肇作「物不迁论」等),每引用老庄以说明佛法,有利于佛法的阐明,但也种下了佛道混淆的种子。般若是观慧的实践,是直从自身的现实出发 [P119] ,离执而悟入空性的,成菩萨行以趣入佛道的。空,从「因缘所生法」,极无自性去解入。缘有(幻有)即性空,也可说即事而真,但没有说以性空为本源,从性空而生万有的。这与「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晋书王衍传);从无而生成万化,从万化本源的「道」(无)去阐明一切──形而上的玄学,是并不相同的。传为僧肇所作『涅槃无名论』,不从修证契入的立场,说明涅槃的有余与无余,而从涅槃自身去说明有余与无余,多少有了形而上学的倾向。在南朝佛教的发展中,玄学或多或少的影响佛教,特别是在家佛学者。三论宗还大致保持了「佛法以因缘为大宗」的立场;天台宗的「性具说」,多一层从上而下的玄学色彩。上面的陈述,只是想说明一点:『绝观论』以「大道冲虚幽寂」开端,立「虚空为道本」,牛头禅与南朝玄学的关系,是异常密切的。

    「虚空为道本」──玄学化的牛头禅的形成,也是多种因缘所成的:一、义学盛行的南朝,即使受到玄学的多少影响,而总还能保持佛法的特质。从陈亡(五八八)到贞观十七年(六四三),法融成立禅室,义学的渐衰,已有半个世纪了。义学不明,佛法容易与世间学说相混杂。二、南朝佛教有反「唯心」的传统:如真谛在岭南译出大量的唯心论书,却不能在南朝流通,如『续僧传』卷一「拘那罗陀传」(大正五0‧四三0中)说:

    「杨辇硕望,恐夺时荣,乃奏曰:岭表所译众部,多明无尘唯识,言乖治术,有蔽国风。 [P120] 不隶诸华,可流荒服。帝然之,故南海新文,有藏陈世」。

    贬抑「无尘唯识」的杨都硕望,是当时的显学三论宗。般若三论是心境(尘)平等,一切如幻,一切性空的,与有心无境说不同(嘉祥作『百论疏』,才会通无尘唯识)。天台宗教人「观心」,但在教学上,是「一色一香,无非中道」的心色平等论。达摩禅系以「安心」为方便,说「即心是佛」。法融立:「虚空为道本」,「不须立心,亦不强安」的禅门,明显的延续了南方反唯心的传统。三、『续僧传』卷二0(附编)『法融传』(大正五0‧六0三下─六0四中)说:

    「年十九,翰林文典,探索将尽」。 「丹阳牛头山佛窟寺,有七藏经画:一、佛经,二、道书,三、佛经史,四、俗经史,五、医力图符。……内外寻阅,不谢昏晓,因循八年,抄略粗毕」。

    法融遍读内外典籍,是一位精研般若而又传涉「道书」的学者。多读道书,也就不觉的深受其影响了!

    「虚空为道本」:这里的「虚空」,是(性)空、空性、空寂、寂灭的别名,如经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道」,原是玄学的主题,是不落于名言、心思的。凡言说所及的,心思所及的一切相对(佛法中称为「二」)法,都不等于道,道是超越一切而不可思议的。玄学说道「以无为本」,在佛法,应该说:「虚空为道本」。法融引玄学的「道」于佛法中,以道 [P121] 为佛法根本,契悟觉证的内容。法融从道来看一切,从众生来说,如『宗镜录』卷九(大正四八‧ 四六三中)说:

    「牛头初祖云:夫道者,若一人得之,道即不遍。若众人得之,道即有穷。若各各有之,道即有数。若总共有之,方便即空。若修行得之,造作非真。若本自有之,万行虚设。何以故?离一切限量分别故」。

    道是离一切限量,离一切分别的。所以不能说为一人所得,为大家所分得。不能说各得一分,也不能说各得全体。从众生成佛说,不是新熏的,也不是本有的,因为这些都是限量分别边事。道本(本体、本原)只是空寂,是不二。(『宗镜录』引文,出『绝观论』一六‧一七问答)。从道来说无情,那就是「无情有佛性」,「无情成佛」了,如『净名经私记』(大正四八‧五五二中)说:

    「体遍虚空,同于法界、畜生、蚁子、有情、无情,皆是佛子」。

    『绝观论』说:

    『三三「于是缘门复起问曰:道者独在于形器(一本作「灵」)之中耶?亦在草木之中耶?入理曰:道无所不遍也」。三四「问曰:道若遍者,何故煞人有罪,煞草木无罪?答曰:夫言罪不罪者,皆是就情约 [P122] 事,非正道也。但为罪人不达道,妄立我身,煞即有心。心结于业,即云罪也。草木无情,本来合道,理无我故,煞者不计,即不论罪与非罪。凡夫无我合道者,视形如草木,被斫如(应缺一字)林。故文殊执剑于瞿昙,鸯掘持刀于释氏,此皆合道,同证无生,了知幻化虚妄,故即不论罪与非罪」。三五「问曰:若草木久来合道,经中何故不记草木成佛,偏记人也?答曰:非独记人,草木亦记。经云:于一微尘具含一切法。(又云:一切法)皆如也,一切众生亦如也。如,无二无差别也」。

    「道无所不遍」,道是没有有情、无情差别的,也没有有罪与无罪的差别。约凡夫情事,所以说有罪业,有生死。这里面,有不少语病:如凡夫不合道,而「草木无情久来合道」。有些人还不得受记,而草木却受记,这未免人而不如草木了。「道遍无情」,「无情成佛」,是牛头禅的特色,这正是酝酿成熟于南朝学统中的问题。三论宗嘉祥吉藏(五四八──六二二)撰『大乘玄论』,在卷三「佛性」章中(大正四五‧四0中──下)说:

    「理外既无众生,亦无佛性。……不但众生有佛性,草木亦有佛性;此是对理外无佛性,

    辨理内有佛性也。……若众生成佛时,一切草木亦得成佛,故经云:一切法皆如也」。吉藏的同门均正,撰『四论玄义』,在卷八中,明理内草木有佛性,也与吉藏所说相合。问 [P123] 者说:「众生无佛性,草木有佛性,昔来未曾闻」,这大概是兴皇朗以来的新说。天台智顗,没有明文。但湛然(七一一──七八二)『止观辅行传宏决』(卷一之二),依智顗(一色一香,无非中道」,而约十义明无情有佛性(这一思想,后来为中国佛教──台、贤、禅、密所通用)。这可见牛头禅的「无情有性」、「无情成佛」、(「无情说法」),是继承三论与天台的成说,为「大道不二」的结论。然在曹溪门下,是不赞同这一见解的,如慧能弟子神会,答牛头山袁禅师问(神会集一三九)说:

    「岂将青青翠竹同功德法身,郁郁黄花等般若之智?若言青竹黄花同法身般若,如来于何经中为青竹黄花授菩提记?若将青竹黄花同法身般若者,此即是外道说。何以故?为涅槃经云:无佛性者,所谓(原作「为」)无情物是」。

    南岳门下道一(俗称马祖)弟子慧海(大正五一‧二四七下)说:

    「黄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吃笋,应总吃法身也。如此之言,宁堪齿录」!

    道一大弟子百丈所说,见于『古尊宿语录』卷一(续一一八‧八六),如说:

    「无情有佛性,祗是无其情系,故名无情,不同木石、太虚、黄花、翠竹之无情,将为有佛性。若言有者,何故经中不见(草木)受记而得成佛者」! [P124]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是(源出三论宗)牛头禅的成语。传为僧肇说(『祖堂集』一五归宗章),道生说(『祖庭事苑」卷五),都不过远推古人而已。牛头禅的这一见地,为曹溪下的神会、怀海、慧海所反对。唯一例外的,是传说为慧能弟子的南阳慧忠(约六七六──七七五)。『传灯录』卷二八所载「南阳慧忠国师语」,主张「无情有佛性」,「无情说法」(大正五一‧四三八上)。慧忠是「越州诸暨人」(今浙江诸暨县),也许深受江东佛法的熏陶而不自觉吧!后来拈起「无情说法」公案而悟入的洞山良价,也是浙江会稽人。区域文化的熏染,确是很有关系的。东山宗说「佛语心为宗」,「即心是佛」,是从有情自身出发,以心性为本,立场是人生论的。牛头宗说「道本」,泛从一切本源说,是宇宙论的。东山与牛头的对立,在这些上,极为明白。

    道本虚空,是不可以言诠,不可以心思的。这样的大道,要怎样才能悟入呢?宗密称之为「泯绝无寄」;体道的法要,是「本无事而忘情」。如『师资承袭图』(续一一0‧四三六)说:

    「牛头宗意者,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迷之为有,即见荣枯贵贱等事。事迹既有,相违相顺,故生爱恶等情,情生则诸苦所系。梦作梦受,何损何益?有此能了之智,亦如梦心;乃至设有一法过于涅槃,亦如梦如幻。既达本来无事,理宜丧己忘情。情忘即绝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为修也」。 [P125]

    『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之一(大正四八‧四0二下),『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九),都有牛头宗意,可以参考。宗密说:「融禅师者,道性高简,神慧聪利。先因多年穷究般若之教,已悟诸法本空,迷情妄执」。这是很正确的!世间出世间法,一切都如幻如梦,本性空寂,是『般若经』所说的。本来空寂,迷执了就有这有那,这如幻、梦、镜像一样(『般若经』有十喻)。如『净名经私记』说:「如入夜梦种种所见,比至觉时,总无一物。今亦尔,虚妄梦中言有万法,若悟其性,毕竟无一物可得」(大正四八‧五六四下)。这样的本来无一物,要怎样才能与道契合呢!宗密说:牛头宗以「丧我忘情」为修。法融是以「无心用功」为方便,也就是「无心合道」的,如『宗镜录』卷四五(大正四八‧六八一中)说:

    「融大师云:镜像本无心,说镜像无心,从无心中说无心。人说(「说」应是衍字)有心,说人无心,从有心中说无心。有心中说无心,是末观,无心中说无心,是本观。众生计有身心,说镜像破身心。众生着镜像,说毕竟空破镜像。若知镜像毕竟空,即身心毕竟空。假名毕竟空,亦无毕竟空。若身心本无,佛道亦本无,一切法亦本无,本无亦本无。若知本无亦假名,假名佛道。佛道非天生,亦不从地出,直(一作「但」)是空心性,照世间如日」。

    这是「无心」的好解说。这一段,是依『智度论』以「易解空」喻「难解空」而来的。无心 [P126] 而达一切法本无,就是合道,所以『绝观论』说:「无心即无物,无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第五问答)。「道」(菩提),「但是空心性,照世间如日」,如日照晴空一般;毕竟空寂中,无微不显,所以『心铭』说:「一切莫顾,安心无处,无处安心,虚明自露」。

    一切法差别相,只是心有所得。不但世间法,就是出世法,如有一毫相可得,「存法作解,还是生死业」(大正四八‧五六四下)。所以初学者坐禅摄心,修观,从「道」来说,都是有所得的,不能与道相契合的。『心铭』就这样的标义(无智无得,无修无证)说: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

    假使要「合道」,那就是「无心」,可说是无方法的方法。如说:

    「分明照境,随照冥蒙(观不得)。……将心守静,犹未离病(摄心不得)。……菩提(道)本有,不须用求。烦恼本无,不须用除(不用求,不用除)。灵知自照,万法归如。无归无受,绝观忘守」。

    「绝观忘守」,才能合道,所以入道的要门是:

    「一切莫顾,安心无处;无处安心,虚明自露」。 「欲得净心,无心用功。纵横无照,最为微妙!知法无知,无知知要」。

    「但是法空心,照世间如日」,是悟证的境地。古人作方便的说明,就是:「以无心之妙慧 [P127] ,契无相之虚宗」。「般若无知,实相无相」。「定慧不二」;「般若方便不二」。『心铭』以为:在「灵知」、「妙智」中,「慧日寂寂,定光明明,照无相苑,朗涅槃城」。「惺惺无妄,寂寂明亮,万象常真,森罗一相」。「森罗一相」,就是『绝观论』的「森罗为法用」。这是在无二寂灭中,契入不思议无碍境界。『心铭』只是说:「三世诸佛,皆乘此宗。此宗毫末,沙界含容」。『信心铭』对此说得更明显些: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延促,一念万年。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若不如此,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

    无住,无着,无欲,无所执,无所得,无分别,这些都是佛法所常说的(小乘经也不例外)。佛法说因修得证:第一义不可安立,无修无证,无圣无凡,而世俗谛──缘起如幻(唯心者依心安立)中,一切都是成立的。所以佛法方便,是「不依世俗谛,不得第一义」;「第一义皆因言说」:依言说得无言说,依分别入无分别,由观慧而达境智并冥,由心境而达不能(心)不所(境)。这样,才能理会「闻思修」在佛法中的必要意义。牛头禅的「无心合道」,「无心用功」,是从道体来说的。以为道是超越于心物,非心境相对所能契合的。不能发现分别观察的必要意义,不能以分别观察为善巧方便,但见心识分别的执障,于是「无心合道」,「无心用功」─ [P128] ─发展出一种无方便的方便。其实,这是受了庄子影响的。庄子说:玄珠(喻道体),知识与能力所不能得,却为罔象所得。玄学化的牛头禅,以「丧我忘情为修」。由此而来的,如『绝观论』(第四五问答)说:

    「高卧放任,不作一个物,名为行道。不见一个物,名为见道。不知一个物,名为修道。不行一个物,名为行道」。

    发展所成的,南岳、青原下的中国禅宗,与印度禅是不同的。印度禅,即使是达摩禅,还是以「安心」为方便,定慧为方便。印度禅蜕变为中国禅宗──中华禅,胡适以为是神会。其实,不但不是神会,也不是慧能。中华禅的根源,中华禅的建立者,是牛头。应该说,是「东夏之达摩」──法融。 [P129]

  • 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 第二章 双峰与东山法门

    第二章 双峰与东山法门

    第一节 达摩禅的新时代

    西元三一七年以来,中国的政局,经二百七十多年的南北对立,才为隋文帝(五八九)所统一。炀帝末年,天下重陷于分崩离析,但迅速为李唐所统一。大唐的大统一,出现了中国史上的黄金时代;禅宗也在这个时代里,呈现了异样的光辉。

    达摩禅在北朝,只是禅的一流,不太重要的一流。但一到唐初,达摩禅进入一崭新的时代。(四祖)道信住蕲州黄梅(今湖北黄梅县)西北三十多里的破头山(也名双峰山),会下有五百多人。『续僧传』卷二0(附编)说:「自入山来三十余载,诸州学道,无远不至」(大正五0‧六0六中)。接着,(五祖)弘忍住黄梅县北二十五里的凭墓山;凭墓山在破头山东,所以也叫东山,受学的多到七百多人。盛况空前,如『传法宝纪』说:弘忍「既受付嘱,令望所归,裾屦凑门,日增其倍。十(此上疑脱一字)余年间,道俗受学者,天下十八九。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达摩禅在黄梅的勃兴,五十多年来(六二0顷──六七四),成为当代中国的禅法中心, [P40] 这当然应归功于道信、弘忍的深悟,而环境与门庭施设,也有不容忽视的重要性。

    时地适宜于达摩禅的开展

    禅,本来是不限于达摩所传的。重于内心的持行,为修道主要内容的,就是禅(慧)。从事禅的修持,而求有所体验,无论进修的程度如何,总是受到尊崇的。在南北对立的时代,梁武帝也有一番提倡,但江东佛法为清谈玄学的风尚所熏染、一时还扭不过来,如『续僧传』卷二0末(大正五0‧五九六上)说:

    「梁祖广辟定门,搜提寓内有心学者,统集杨都,校量深浅,自为部类。又于锺阳上下双建定林,使夫息心之侣,栖闲综业。于时佛化虽隆,多游辩慧,……徒有扬举之名,终亏直心之实」。

    重于务实笃行的北方,禅法受到重视,受到王室的崇敬。文成帝复兴佛法(四五二),匡赞复与的昙曜,是禅师。昙曜建议于京(平城)西武州塞,开辟石窟五所(即今大同云冈),为了建福,也是为了禅居。献文帝(四六六──四七0)对禅的崇敬更深,竟放弃帝位(禅位)而专心于禅。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四九五),为佛陀三藏造少林寺。嵩洛一带,成为北方禅学的重镇。佛陀的再传弟子僧稠,勒那摩提的弟子僧实,都受到帝王的征召与供养。北朝重视禅师,上有王室的崇敬,下有民间的仰信,传说为佛教僧众的典范。如『续僧传』卷一六「僧稠传」(大正五0‧五五四中)说: [P41]

    北齐文宣「帝曰:佛法大宗,静心为本。诸法师等徒传法化,犹接嚣烦,未曰阐扬,可并除废。稠谏曰:诸法师……皆禅业之初宗,趣理之弘教,归信之渐,发蒙斯人」。

    『伽蓝记』卷二(大正五一‧一00五中──下)说:

    「崇真寺比丘惠凝,死一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惠凝具说过去之时,有五比丘同阅」。 「一比丘,云是宝明寺智圣,坐禅苦行,得升天堂」。 「有一比丘,是般若寺道品,以诵四(十卷)涅槃,亦升天堂」。 「有一比丘,云是融觉寺昙谟最,讲涅槃、华严,领众千人。阎罗王云:讲经者心怀彼我,以骄凌物,比丘中第一粗行。今唯试坐禅诵经,不问讲经。……阎罗王敕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昙谟最向西北门,屋舍皆黑,似非好处」。 「有一比丘,云是禅林寺道弘。自云教化四辈檀越,造一切经,人中象十躯。阎罗王曰:沙门之体,必须摄心守道,志在禅诵。……三毒不除,具足烦恼,亦付司,仍与昙谟最同入黑门」。 「有一比丘,云是灵觉寺宝明。自云出家前尝作陇西太守,造灵觉寺,成即弃官入道,虽不禅诵,礼拜不缺。……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门」。 [P42] 「太后闻之,遣……访……,皆实有之。……自此以后,京邑比丘悉皆禅诵,不复以讲经为意」。

    从上两则,可看出北朝王室与民间传说──重禅轻教(宣讲经论)的情形。隋唐统一,奠都在长安(洛阳为东都),军政大抵是继承北朝的传统;皇室对佛教的观念,也大致相近。复兴佛教的隋文帝,对禅师特别尊重,如『续僧传』卷二0末(大正五0‧五九七上)说:

    「隋祖创业,偏重定门,下诏述之,具广如传。京邑西南置禅定寺,四海征引,百司供给。来仪名德,咸悉暮年,有终世者,无非坐化。具以闻奏,帝倍归依」。

    被推为华严宗初祖的杜顺(法顺),唐太宗曾引入内禁,为王族懿戚所归敬。到则天与中宗、睿宗,对弘忍门下大弟子,多数礼召入京。王室的崇敬,宰官与民间也当然崇敬:这样的佛教环境,禅法是最适宜于开展的了。

    达摩禅在北朝重禅的环境中,障碍重重,并不容易开展,到唐代却勃然而兴,这应该重视「禅法南行」的事实。北方是重于事相,重于实行的。然北方的实行,重于有相的,即使是禅观,也都系心为止,托境成观。所以达摩禅在北方,「取相存见之流,乃生讥谤」;听说「情事无寄,谓是魔语」。「得意」的领会,原是南方所长的。但南朝佛教受魏晋以来的清谈影响,只会娓娓谈玄,而笃行的精神不足。这是达摩初来,在南方没有法缘的原因了。隋唐结束了南北对立的 [P43] 局面,南北文化特性,也在大统一下调和起来。虚玄而缺乏笃行精神的南方,因政局的变化,都市的「义学」衰落,而山林重行的佛教兴起(参看下一章)。在这一情况下,达摩禅由北而南,也就时地相宜而获得了有利的开展。说到南方北方,就是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当时是中原)。南方佛教,以江东为重心。江东,为今江苏、安徽的江南,及浙江的大部分。江东的核心,是杨都──当时的政治中心(今南京)。南方佛教与政治一样,以江东为重心(这里的南朝传统最强),沿长江而上,上游的重心是荆州。达摩禅向南移动,传说因周武帝灭法(五七四),慧可到了舒洲的!2鲠公山(今安徽潜山县西北,离湖北的黄梅不远)。道信的禅法,就是从这里学来的。道信到长江以南,在今江西省,住了近二十年,然后渡江,在黄梅的破头山住下来。这里是长江中游,离江不远。顺流东下,是江东;上行到荆州。从这里渡江而南,是庐山,再向南是衡岳,岭南。向北上,到襄阳,南阳,洛阳,进入北方的中枢。在这时地相宜的环境下,道信与弘忍,五十多年的为法努力,达摩禅终于一跃而成为中国禅法的主流!

    黄梅的门庭施设

    世界是名相的世界,人类是共住的人间。在现实人间来弘阐禅法,是不能忽视于此的。道信的「营宇立象」,弘忍的「念佛净心」,黄梅树立起新的家风,对达摩禅的兴盛,是大有关系的。如『传法宝纪』说:

    「天竺达摩,褰裳导迷。息其言语,离其经论。……是故慧可、僧璨,(疑脱一字)理得 [P44] 真。行无轨迹,动无彰记。法匠潜运,学徒默修」。 「至夫道信,虽择地开居,营宇立(原误作「玄」)象。存没有迹,旌榜有闻」。

    达摩以来,慧可,那禅师,满禅师等,都是随缘而住,独往独来的头陀行,近于云水的生活。自己既来去不定,学者也就不容易摄受。道信到了双峰,就改变了从上以来的旧传统。「择地开居,营宇立象」,就是选择地方,开创道场,造寺院,立佛像。后来,弘忍也在凭墓山立寺。道信与弘忍,安定的在黄梅五十多年,接受天下学众。这更符合了释迦佛正法住世的大原则,从团体生活轨范中,陶贤铸圣。「择地开居,营宇立象」,对黄梅禅法的隆昌,是有重要意义的。禅者开始独立的发展,为未来创立禅寺(丛林)的先声。

    还有弘忍的「念佛净心」,如『传法宝纪』说:

    「及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犹递为秘重,曾不昌言」。

    忍是五祖弘忍,如是弘忍弟子潞州法如,大通是玉泉神秀。在弘忍以前,禅法是「法匠默运,学徒潜修」的。这是审察来人的根性,决不轻易的传授。这是禅者,尤其是高深禅门的风格。即使聚众数百,在深山潜修,或在都市里掩室潜修,一般佛弟子、社会人士,始终是隔着一层,不知底细,只能投以景慕的、神奇的眼光。但到了弘忍,在西元七世纪的下半个世纪,将禅的初 [P45] 方便开放了。不问根机怎么样,本着「有教无类」的精神,一齐都教他修习──念佛、净心的禅门。禅法的普遍而公开的传授,引起了「东山法门」的兴盛。弘忍的东山法门,被称誉为:「道俗受学者,天下十八九。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法门大启,根机不择」,正是东山法门大盛的重要因素。

    「念佛净心」,是本于道信的。道信是「心心念佛」,弘忍才以「念佛名」为方便,成为公开的,普遍的禅门新方便。从「念佛名」以引入「净心」,终于念佛成佛。这对弘忍门下,以及未来「南能北秀」的禅风对立,都有重大的意义。「念佛名」与「令净心」的新方便,虽引起了部分禅者的形式化,然对促成东山法门的隆盛来说,到底是重要的一着。

    道信「营宇立象」,弘忍「念佛名,令净心」:黄梅树立了新的禅风,达摩禅也就进入了新的时代,大放光芒!

    第二节 道信与入道方便

    禅宗四祖道信,在中国禅宗史上,是值得重视的,承先启后的关键人物。达摩禅进入南方,而推向一新境界的,正是道信。他的事迹,禅学,应给以特别的注意!

    道信传

    道信一生的事迹,最早见于道宣『续僧传』卷二0(附编)「道信传」(大正五0‧六 [P46] 0六中);其次为『传法宝纪』;『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一下──一八二上),『神会语录』(石井本)大同;『传灯录』卷三(大正五一‧二二二中──下)等。道信卒于永徽二年(六五一) 闰九月,「春秋七十二」,所以是生于陈太建十二年(五八0)的。他的事迹,可分为三阶段。

    一、道信俗姓司马,原籍是河内(今河南省沁阳县),后迁移到蕲州的广济县来。七岁(五八六)就出了家。师长的戒行不净,道信没有随师长而放逸,反而「密怀斋检」──秘密的(不为师长所知)受持斋戒,真是一位器识不凡的沙弥!五年(或说六年)后,到舒州!2鲠公山(今安徽省潜山县西北),从三祖僧璨(古每写为「粲」)学禅法十年(或说「九年」六年与九年,或说五年与十年,都共经十五年)。在道信二十一岁顷(六00),僧璨去了罗浮山,道信就过着独自的修学生活。道信在!2鲠公山学禅,『续僧传』这样说:

    「又有二僧,莫知何来,入舒州!2鲠公山,静修禅业。(道信)闻而往赴,便蒙授法」。

    据『传法宝纪』,!2鲠公山的「二僧」,就是僧璨与「同学定禅师」(!2鲠山神定)。道宣泛说「二僧」,没有明说,所以近代学者,有人怀疑僧璨传道信──这一事实。僧璨传道信,为弘忍门下所公认的。弘忍在世时(六0二──六七五),一定已有所传,这才能成立历代相承的法统。道宣没有明说,那只是传述者(道宣从传说得来,不是从道信得来)的不详细。禅法是不可能没有传受的。道宣可以不知道,传述者可以不知道,道信可不会也不知道。道信的弟子弘忍,知 [P47] 道了而传说为僧璨,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弘忍(六0二──六七五)与道宣(五九六──六六七)是同时人;弘忍的传说,不是一百年后,数百年后起的新说。如没有反证以证明他的错误,是没有理由怀疑的!

    道宣『续僧传』卷二五「法冲传」,提到了「可禅师后粲禅师」。卷一一『辩义传』(大正五0‧五一0中)又说到:

    『仁寿「四年春末,(辩义)又奉敕于庐州独山梁静寺起塔。……处既高敞,而恨水少,僧众汲难。本有一泉,乃是僧粲禅师烧香求水,因即奔注。至粲亡后,泉涸积年。及将拟置,一夜之间,枯泉还涌」。

    庐州独山,在!2鲠公山东,与!2鲠公山相连。所以论地点,这位独山僧粲禅师,与传说的!2鲠公山粲禅师,显然是同一人。「辩义传」说:仁寿四年(六0四)时,粲禅师已经死了。道信与僧璨分离,在六00年顷;传说僧璨去罗浮三年(可能为一、二年),回来就死了。所以论时代,也是相近而没有矛盾的。!2鲠公山的粲禅师,在道宣的『续僧传』中,虽『道信传』没有明文,却存在于不同传说的「辩义传」中。所以弘忍门下所传,道信从僧璨得法,应该是可信的。

    二、大业(六0五──六一七)年间,道信才为政府所允许出家,「配住吉州(今江西省吉安县)寺」。逢盗贼围城七十余日,道信劝大家念摩诃般若,这才贼众退散。道信想到衡岳去, [P48] 路过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县),就在庐山大林寺住下来,一住十年。道信在黄梅双峰山,「三十余年」(『续僧传』,『历代法宝记』),大约是四十岁时去黄梅的。所以从二十一岁(六00)到四十岁(六一九)──二十年间,为道信到南方游学的阶段。

    『续僧传』说:「国访贤良,许度出家,因此附名住吉州寺」。『传法宝纪』说:「至大业度人,配住吉州寺」。隋代,出家要得国家的准许。每年定期举行考选(一般是试经得度,或由僧众推举),有一定的限额;合格的准予出家,配住寺院(僧籍),得到出家者应有的优待── 免税、免役。否则,称为私度,政府是可以勒令返俗的。道信许度,配住吉州寺,在六0一── 六0九年间。这一定是僧璨去后,道信就离开!2鲠公山,渡过长江,在吉州一带游学,这才会「许度出家」而配住在吉州寺。

    道信在吉州,有教大众念摩诃般若波罗蜜而退贼的传说。这一传说,暗示了一项重要的史实,那就是道信在江南游学,受到了「摩词般若波罗蜜」法门的深切影响。「摩词般若波罗蜜」法门,与两晋的玄学相表里,流通极盛。经典的译出,以鸠摩罗什所译的『摩词般若波罗蜜经』(简称「大品般若」)二十七卷,『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十经,最为流行。经梁武帝的提倡,陈代(五五七──五八八)三论宗盛行,般若法门风行于长江上下游。(天台宗祖)南岳慧思四十岁 [P49] (五五八)时,在光州(今河南省潢川县)发愿造「金字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全部,并作『立誓愿文』(大正四六‧七六六中──七九二中)。弟子天台智顗,也重视般若经,论,及『中论』(般若的观法)。说到「般若波罗蜜」法门,不但着重「一切法无自性空,空故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的悟证,更着重听闻,受持,读,诵,书写,供养,为他演说,是以闻思为方便而趣入修证的。般若波罗蜜的读诵受持,引入修证,更有现生的种种功德,如『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八(大正八‧二八0上──下)说:

    「于是般若波罗蜜,若听、受持、亲近、读、诵、为他说、正忆念,不离萨婆若心,诸天子!是人魔若魔民不能得其便。……人非人不能得其便。……终不横死。……若在空舍,若在旷野,若人住处,终不怖畏。……我等(诸天)常当守护。……得如是今世功德」。

    「摩诃般若波罗蜜」,有共世间的今世后世功德。所以『般若经』在印度,有最深彻而又最普及的特色,成为大乘佛教勃兴中的主要圣典。『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九,载有「外道异学梵志」及「恶魔化作四种兵」来娆乱的事实,因「诵念般若波罗蜜」 而外道与魔军退散(大正八‧二八七上──下)。道信劝吉州城大众诵 「念般若」而得「群贼退散」的效果,正说明了道信游学南方,而对「摩诃般若波罗蜜」法门,有了深切的信解尊重。

    吉州城平定后,道信想到南岳去,经过江州、「为江州道俗留止庐山大林寺,……又经十年」。在道信三十岁左右,已受到佛教界的尊敬了。大林寺是智锴创建的,『续僧传』卷一七有「 [P50] 智锴传』(大正五0‧五七0中)。智锴本是三论宗兴皇朗的门人;开皇十五年(五九五),又从天台智顗修习禅法。智锴「守志大林,二十余载,足不下山」;大业六年(六一0)卒。道信来住大林寺(六一0顷),在智锴将死或去世不久。智锴「修习禅法,特有念力」,为智顗所器重。智锴创建与领导的大林寺,当然有天台禅观的学风。道信住大林寺十年,对该寺的天台禅观,是不会没有影响的。总之,从六00到六一九年顷,道信游学南方近二十年,与南朝佛教──三论宗、天台宗的法门相关涉,这对道信所传禅门的理解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三、『续僧传』说:

    「蕲州道俗请度江北黄梅县,众造寺(似为大众愿为造寺的意思)。依然(?)山行,遂见双峰有好泉石,即住终志。……自入山来三十余载,诸州学者,无远不至」。

    道信住黄梅双峰山三十余年,约为六二0──六五一年,为道信弘宣禅法的阶段。『传法宝纪』说:「武德七年,住蕲州双峰山。……居三十年,宣明大法」。武德七年说,为『传灯录』等所信用。然从武德七年(六二四)到永徽二年(六五一)去世,仅二十八年,与「居三十年」说不合,所以今取「三十余年说」为正。道信在双峰定住下来,于是「择地开居,营宇立象」;接引四方的学众,弘宣禅法。道俗五百多人,显然已成为当代的禅学大宗。弟子而可考见的,弘忍而外,『续僧传』载有荆州法显、荆州玄爽、衡岳善伏。『历代法宝记』说到「命弟子元一造 [P51] 塔」。又传说:唐太宗曾四次敕召道信入京,道信都辞老不去。如确有其事的话,那道信的三十余年不下山,及不奉敕召,可能为受到智锴(二十余年不下山,不受隋帝的敕召)风格所影响了!

    道信临去世时,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预先嘱弟子造塔,等到塔造成了,就去世;全身不散,供养在塔中,一直传到近代。预先造塔与色身不散,也是后来的传承者──弘忍与慧能所共同的,形成一宗特有的家风。二、『续僧传』说:「众人曰:和尚可不付嘱耶?曰:生来付嘱不少」。『传法宝纪』说:「门人知将化毕,遂谈究锋起,争希法嗣。及问将传付?信喟然久之,曰:弘忍差可耳」。一说付嘱不少,一说付嘱弘忍。这一传说的歧异,存有对「付嘱」的不同意见,留到第五章──曹溪慧能的付法传衣中去说明。

    道信禅门的纲领

    达摩以来的诸大禅师,大都「不出文记」。留传下来的,或是门人的记录或集录,也有别人所作而误传的。道信在双峰弘禅,也传有这样的作品,如『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六下)说:

    「信禅师再敞禅门,宇内流布,有菩萨戒法一本,及制入道安心要方便门,为有缘根熟者说。我此法要,依楞伽经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P52]

    净觉撰『楞伽师资记』,约为七二0顷,离道信的去世(六五一),不过七十年。净觉的『楞伽师资记』,是根据玄赜的『楞伽人法志』的;玄赜是道信的再传,弘忍的弟子。在传承的关系上,时间上,都相当亲切,不可与晚唐以来的新传说并论。道宣(六六七去世,为道信去世后十六年)所作『续僧传』卷二0(附编)说:「善伏……又上荆襄,蕲部见信禅师,示以入道方便(大正五一‧六0三上)。道信以「入道方便」──「入道安心要方便」教人,道宣已经知道了。天台学者荆溪湛然(七一一──七八二)在 『止观辅行传弘决」卷二之下(大正四六‧一八四下)也说:

    「信禅师元用此(文殊说般若)经以为心要。后人承用,情见不同,致使江表京河禅宗乖互」。

    道信以『文殊说般若经』为心要,也与神秀所说相合,如『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九0上 ──中)说:

    「则天大圣皇后问神秀禅师曰:所传之法,谁家宗旨?答曰:禀蕲州东山法门。问:依何典诰?答曰:依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

    『楞伽师资记』所传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门」,代表了道信的禅门,是确实的、难得的珍贵资料!道信当时弘开的禅门,在上面所引的文句中,就显出了道信禅法的三大特色: [P53]

    一、戒与禅合一:弘忍门下的开法传禅,都与戒有关(第四章再详为论列)。慧能「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兼授无相戒」,是戒禅一致的。如炖煌本『坛经』(大正四八‧三四0下)说:

    「菩萨戒经云:戒(原误作「我」,依经文校正)本源(原误作「愿」)自性清净。识心见性,自成佛道。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神秀「五方便」的「离相门」,在正授禅法以前,先发愿,请师,受三归,问五能,忏悔,受菩萨戒,完全是受菩萨戒的次第。正授菩萨戒,如『大乘无生方便门』(大正八五‧一二七三中)说:

    「菩萨戒是持心戒,以佛性为戒。性(?)心瞥起,即违佛性,是破菩萨戒。护持心不起,即顺佛性,是菩萨戒」。

    神秀所传的,「以佛性为戒」,与「一念净心,顿超佛地」的禅门,也达到一致的境地。开法传禅而与戒相关,不只是南能北秀,弘忍门下的宣什宗、净众宗,也是如此。尤其是宣什的「传香」(『坛经』的惠昕本等,也有传「五分法身香」的开示),显然是菩萨戒的内容。依『楞伽师资记』所说,道信有「菩萨戒法」,又有「入道安心要方便门」。道信的「菩萨戒法」,虽没有传下来,内容不明;但道信的禅门,有戒有禅,是确实的。弘忍门下的禅风,禅与菩萨戒相合,原来是禀承道信(七世纪前半)的门风。这点,极关重要!不明白这一点,柳田圣山(撰『 [P54] 初期禅宗史书之研究』)才重视八世纪的「江阳禅律互传」,而想象『坛经』的「无相戒」为牛头六祖所说,不知道这正是道信以来的禅风。

    达摩禅与头陀行相结合。头陀行本为辟支佛行,是出家人的,而且是人间比丘──过着集体生活者所不取的。头陀行的禅,不容易广大的弘通。道信使禅与菩萨戒行相联合,才能为道俗所共修。说到菩萨戒,南朝非常的流行。梁武帝与隋炀帝(那时是晋王),都曾受菩萨戒。智顗作『菩萨戒义疏』,说传戒仪式,当时有六本:「一、梵网本,二、地持本,三、高昌本,四、璎珞本,五、新撰本,六、制旨本」(大正四0‧五六八上)。地持本,高昌本,璎珞本,流传于北地。新撰本(南方新撰,也用梵网十重戒)及(梁武帝审定的)制旨本,是南朝所通行的。智顗取传为鸠摩罗什所驿的梵网本。道信的『菩萨戒法』,虽没有明文可考,然从南能北秀的戒法,以自性清净佛性为菩萨戒体而论,可以想见为梵网戒本。道信的戒禅合一,是受到了南方,极可能是天台学的影响。

    二、『楞伽』与『般若』合一:近代学者每以为:达摩以四卷『楞伽经』印心,慧能改以『金刚经』印心。因而有人说:禅有古禅与今禅的分别,楞伽禅与般若禅的分别。达摩与慧能的对立看法,是不对的。依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门」,可以彻底消除这一类误会。达摩以四卷『楞伽经』印心,当然是确实的,达摩门下曾有「楞伽师」(胡适称之为「楞伽宗」)的系统。然 [P55] 据『续僧传』所说:「摩法虚宗,玄旨幽赜」(大正五0‧五九六下)。「达摩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大正五0‧六六六中)。达摩禅从南朝而到北方,与般若法门原有风格上的共同。到了道信,游学南方,更深受南方般若学的影响。在吉州时,早已教人诵念「摩诃般若波罗蜜」了。等到在双峰开法,就将『楞伽经』的「诸佛心第一」,与『文殊说般若经』的「一行三昧」融合起来,制为『入道安心要方便门』,而成为『楞伽』与『般若』统一了的禅门。

    般若法门的「一切皆空」,天台学者说得好:或见其为空,或即空而见不空,或见即空即不空,非空非不空。换言之,『般若经』所说的空,有一类根性,是于空而悟解为不空的;这就是在一切不可得的寂灭中,直觉为不可思议的真性(或心性)。大乘佛教从性空而移入真常妙有,就是在这一意趣下演进的。达摩以『楞伽』印心,而有『般若』虚宗的风格;道信的『楞伽』与『般若』相融合,都是悟解般若为即空的妙有,而不觉得与『楞伽』如来藏性有任何差别的。

    道信游学南方,深受「摩诃般若波罗蜜」法门的熏陶,终于引用『文殊说般若经』为「安心方便」。『文殊说般若经』,共有三译,道信所用的,是梁曼陀罗仙(五0三──)所译的,名『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二卷。这部属于般若部的经典,含有明显的如来藏说,如『经』(大正八‧七二六下、七二九下)说: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答曰:众生界量,如 [P56] 佛界量」。 「如来界及我界,即不二相」。

    「如来界」, 「佛界」,是「如来藏」、「佛性」的别名。「众生界」,(菩萨界),「如来界」,平等不二,为『无上依经』,『法界无差别论』等如来藏说经论的主题。『文殊说般若经』已从如来性空,众生性空(般若本义),而进入「法界不二」说,与『楞伽经』的如来藏说一致。『楞伽』与『文殊般若』的关系,还有两点可说:一、『文殊说般若经』译出以后,传为真谛所译的『大乘起信论』,已引用了「一行三昧」。『大乘起信论』,一向被认为与『楞伽经』有关,是依『楞伽经』而造的。『起信论』的引用「一行三昧」,就是『楞伽经』与『文殊说般若经』的融合。二、在达摩系统中,慧可弟子和禅师,和禅师弟子玄景,玄景弟子玄觉;玄觉与道宣、道信同时。『续僧传』卷一七说:「玄觉……纯讲大乘,于文殊般若偏为意得(得意?)」(大正五0‧五六九下)。玄觉为达摩门下,重视『文殊般若』的又一人。道信的时代,『楞伽』与『文殊般若』,早有融合的倾向。道信这才依『楞伽经』及『文殊说般若经』,成立「入道安心要方便」的禅门。可以说,「楞伽经诸佛心第一」,是达摩禅的旧传承;「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为适应时机的新综合。在禅者的悟境,这两部经是没有不同的(方便不同),但「摩诃般若波罗蜜」,在达摩禅的传承中,越来越重要了。 [P57]

    三、念佛与成佛合一:「念佛」是大乘经的重要法门。在中国,自庐山慧远结社念佛以来,称念阿弥陀佛,成为最平易通俗的佛教。达摩禅凝住壁观,圣凡一如,原与念佛的方便不同。道信引用了一行三昧,一行三昧是念佛三昧之一。「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息一切妄念而专于念佛,心心相续,念佛心就是佛。道信的「入道安心方便」,是这样的方便。依念佛而成佛,双峰禅门才能极深而又能普及。从弘忍门下的念佛禅中,可以充分的明白出来。

    一行三昧

    梁曼陀罗仙所译的『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卷下,有「一行三昧」。道信引入「楞伽禅」,制立卓越的安心方便。这对于「东山法门』的大发展,及将来南能与北秀的对立,都有深远而重要的关系。经上所说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门』所引的,是这样(大正八 ‧七三一上──下):

    「复有一行三昧,若善男子善女人修是三昧者,亦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文殊师利言:世尊!云何名一行三昧?佛言:法界一相,系缘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若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当先闻般若波罗蜜,如说修学,然后能入一行三昧) ──如法界缘不退、不坏、不思议、无碍、无相」。 「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应处空闲,舍诸乱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随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续,即是念中能见过去现在未来诸佛。何以故?念 [P58] 一佛功德无量无边,亦与无量诸佛功德无二。不思议佛法等无分别,皆乘一如成最正觉,悉具无量功德、无量辩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尽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

    「如般若波罗蜜所说行,能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成佛),是『般若经』的根本法门。此外,佛又提出能速成佛道的「一行三昧」。「一行三昧」的实质,是「法界一相,系缘法界」;以「法界无差别相」为系念而成就的三昧。想成就「一行三昧」,经中举二类方便:一、先要听闻──听闻、受持、读、诵,如说修行般若波罗蜜,这是般若(闻思修)正方便。二、「不取相貌(如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系心一佛,专称佛名」,这是念佛的胜方便。念佛成就,见十方无量诸佛,「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说到这里,应该知道大乘法门的二大流:一、以『般若经』为主的念佛,是实相念佛,如『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卷一0(大正八‧五八四中)说:

    「以诸法实相而观如来」。

    『维摩诘经』卷下说:「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大正一四‧五五四下)。『阿!B粊佛国经』说:「如仁者上向见空,观阿!B粊佛及诸弟子等并其佛剎,当如是」(大正一一‧七六0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所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大正八‧七四九上),也是同一意义。二、以『华严经』为主的念佛,是唯心念佛,如『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六三「入法界品」「解脱长者章」(大正一0‧三三九下──三四0上)说: [P59] 「然彼如来不来至此,我身亦不往诣于彼。知一切佛及以我心,悉皆如梦。……我如是知,如是忆念,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念佛,是念佛(无边)相好的,等到三昧成就,诸佛现前,于是体会到:我没有到佛国去,佛也没有到这里来:诸佛现前,都是唯心所现的。与阿弥陀佛有关的念佛,也是这样,如『佛说般舟三昧经』(大正一三‧八九九中──下)说:

    「意所作耳(唯心所现),我所念即见。心作佛,心自见,心是佛心,佛心是我身。心见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见心。心有想是痴心,无想是涅槃」。

    『观无量寿佛经』(大正一二‧三四三上)也说:

    「诸佛如来法界身,遍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故汝等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诸佛正遍知从心想生,是故应当一心系念谛观彼佛」。

    念佛而悟入唯心所现,于是乎「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的法门展开了。后代禅者常说的「即心即佛」,不是禅者创说,而是大乘经中,与念佛有关的三昧。明白上来的念佛说,可知『文殊说般若经』,是在般若无相法门中,应用了唯心念佛,而归于「法界无差别相」的法门。但还是随顺般若,所以称名而「不取相貌」。道信以「一行三昧」与楞伽法门相结合,制立「入道安心要方便」,显出了法门的特色! [P60]

    『文殊说般若经』的「一行三昧」,在中国佛教界,早已受到重视。智者于开皇十四年(五九四),在玉泉寺说『摩诃止观』,广明大乘的四种三昧;「常坐」的,就是「一行三昧」。更早些,传说为真谛(五五三)译的『大乘起信论』,也引用了「一行三昧」,如(大正三二‧五八二上──中)说:

    「若修止者,……一切诸想,随念皆除,亦遣除想。以一切法本来无相,念念不生,念念不灭。亦不得随心外念境界,后以心除心。心若驰散,即当摄来住于正念。是正念者,当知唯心无外境界。……久习淳熟,其心得住。以心住故,渐渐猛利,随顺得入真如三昧」。 「复次,依是三昧故,则知法界一相,谓一切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无二,即名一行三昧」(唐译作「一相三昧」)。

    『起信论』的真如三昧,可说是天台「体真止」。但修行方便,是唯心观次第──先以心遣境,再以心除心。『起信论』以为:真如三昧成就了,能知「诸佛法身与众生身平等」──「法界无差别」,就名为「一行三昧」。没有说到念佛的方便,这是着重「一法界相,系缘法界」;就是「一行三昧」之所以名为「一行三昧」的实质。「一行三昧」为佛教界所重视,道信就融摄于达摩传来的禅法中。 [P61]

    入道安心要方便

    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全文为『楞伽师资记』所引录,文段很长,约三千五六百字。达摩明「入道」的「二入」,「安心者壁观」;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是承此而立名的,但已是专明「理入」了。全文可分为三部分:一、从开始到「略举安心,不可具尽,其中善巧,出自方寸」,『大正藏』本共三十六行,约六百字。先引『文殊说般若经』的「一行三昧」,而明安心(安心是住心、宅心的意思)的善巧方便。文义都简要精密,为安心方便的主体部分。二、从「略为后生疑者假为一问」起,共四十三行,约七百零字。先假设问题,然后以「信曰」来解答。问题为:

    1.「法身若此(无相)者,何故复有相好之身现世说法」? 2.「何者是禅师」? 3.「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净」? 4.「临(终)时作若为观行」?「用向西方不」?

    问答部分,是集录「信曰」的解答问题,显然为门下所集录的。在问答中,着重于根机的浅深不等,并明佛弟子的正见。三、从「又古时智敏禅师训曰」起,文段最长,内容浅深不一,可说是道信门下不同传行的杂录部分。

    试作进一步的分解。第一「主体部分」,实为道信「入道安心要方便门」的主要内容。首先 [P62] ,引述了『文殊说般若经』 「一行三昧」 (如上面「一行三昧」所引),然后制立方便(大正八五 ‧一二八七上)说:

    「夫身心方寸,举足下足,常在道场。施为举动,皆是菩提」。 「普贤观经云:一切业障海,皆由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是名第一忏」。「拚(原文误作「并」)除三毒心,攀缘心,觉观心。念佛心心相续,忽然澄寂,更无所缘念。大品经云;无所念者,是名念佛。何等名无所念?即念佛心名无所念。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所以者何?识无形,佛无形,佛无相貌。若也知此道理,即是安心」。「常忆念佛,攀缘不起,则泯然无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忆佛心谢,即不须征──即看。此等心即是如来真实法性之身;亦名正法;亦名佛性;亦名诸法实性,实际;亦名净土;亦名菩提,金刚三昧,本觉等;亦名涅槃界,般若等。名虽无量,皆同一体」。「亦无能观所观之意,如是等心,要令清净,常现在前,一切诸缘不能干乱。何以故?一切诸事皆是如来一法身故。住是心中,诸结烦恼自然除灭。于一尘中,具无量世界;无量世界集一毛端。于其本事如故,不相妨碍。花严经云:有一经卷,在微尘中,见三千大千世界事」。 [P63] 「略举安心,不可具尽。其中善巧,出自方寸」。

    这一部分,是「入道安心要方便」的主要方便。首先揭示了根本意趣:身,心,一切都不外乎方寸,一切唯是自心。「道场」是成佛的依处,「菩提」是佛之所以为佛的「觉」。「举足下足」,「施为举动」──一切语默动静,行来出入,见闻觉知,资生事业,那一样不是菩提,那一处不是成佛的道场!这虽是大乘经的常谈,却正表示了禅宗的特色!

    说到安心方便,先要忏悔业障。实相忏是第一忏悔,也就是『坛经』的「自性忏」。还要拚除(扫除的意思)贪瞋痴心,攀缘心,觉观(新译「寻思」)心。内心清净了,才能契入「一行三昧」的念佛。

    念佛的初方便,没有说到,只说「念佛心心相续」,念到「忽然澄寂」,就是「无所念」,连念佛心也落谢不起。那时的澄寂,或说「泯然无相,平等不二」;或说「泯然清净」──「净心」。以念佛来说,「无所念者是名念佛」,是『大品般若经』所说的。因为心识是无形的,佛也是无相的(从「一行三昧」的「不取相貌」而来),所以「泯然无相」,是真念佛。这样的「泯然无相,平等不二」,心就是佛,佛就是心,而到达即心即佛的体悟。这一安心方便,是在「如来藏心」的传统中,融合了『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的实相念佛,『观无量寿经』等的唯心念佛而制立的。以念佛为方便,而念佛是无(所)念;无念心是「如来真实法身」,这可说无念即是 [P64] 佛了。『般若』与『楞伽』的融合,达摩禅将更适应于南方人心。

    澄寂清净的心,就是经上所说的法身、佛性、般若、涅槃等。历举种种名词,而说就是一体(三论、天台根据龙树论,都这样说)。这说明了:这一悟入的内容,是一切经,一切法门的根本与共同问题。文中说到了「金刚三昧」与「本觉」,可见道信已见到了,参考过达摩「二入」法门的『金刚三昧经』了。这部经也说到「本觉」;『金刚三昧经』与『大乘起信论』,在古代禅宗的发展中,是有重要影响的!

    达到了这一「澄寂」──「泯然无相」境地,是没有能观所观的。只要保持净心,使净心常常现前就得。在泯然无相的净心中,一切事是无相,一切是清净,同一法界无差别。所以一切境缘,都不能干乱净心,一切烦恼自然除灭了,自然契入不思议解脱的无碍法界。文中引『维摩诘经』的「本事如故,不相妨碍」;及『华严经』的「在微尘中见三千大千世界事」。「以无所得,得无所碍」,禅者的悟境,更进入不思议解脱的境地;这也是后代禅者的共同倾向。

    末了说:安心方便是说不完的,这只是略举一端。任何安心方便,都要行者善巧的应用。这如失眠一样,一紧张,一着急,什么安眠方法(除服药)都失效了。安心法门也是一样,所以佛开无边的安心法门,经中又说为「顺道法爱生」;禅者说为「没有定法与人」。这所以「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P65]

    第二「问答部分」,有一项问答,极其重要,如(大正八五‧一二八七中)说:

    「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净」? 「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计(?)心,亦不思惟,亦不观行。亦不散乱,直任运,不令去,亦不令住。独一清净,究竟处心自明净」。 「或可谛看心,即得明净,心如明镜。或可一年,心更明净。或可三五年,心更明净」。 「或可因人为说,即得悟解」。 「或可永不须说,得解」。 「学者取悟不同,有如此差别。今略出根缘不同,为人师者善须识别」!

    这里面,包含相关的问题是:「心得明净」,「悟解法相」。心怎么会明净?有的,不念佛,也不捉心(摄心,止),也不看(观)心,不用什么方法,只是「任运」。任运是不加功用,任其自然的运行,古人称为「蓦直去」。这样,心就会自然明净。但有的,要审谛的「看心」,心才会明镜般的清净。这样,上面所说主要的安心方便,是念佛的,看心的一类,而非一切都是这样了。说到「悟解法相」,就是悟理。有的,因善知识的开示、启发,得到悟解,如一般的「言下得入」。但有的不用别人说,自己也能悟入,这当然是少数。因不同的根机,有不同的进修情况。入道安心的方便,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P66]

    第三「杂录部分」,有禅观进修的不同方便。段落不大分明,但大致可分为三段。第一段,从「又古时智敏禅师」起,「不得造次辄说,慎之慎之」止。这一段,先引智敏禅师及经说,总列五事,然后广明第五「守一不移」的修法。先引智敏禅师等(大正八五‧一二八八上)说:

    「古时智敏禅师训曰:学道之法,必须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源,及诸体用。见理分明无惑,然后功业可成。一解千从,一迷万惑。(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此非虚言)」。「无量寿经云:诸佛法身入一切众生心想。是心是佛,是心作佛。(当知佛即是心,心外更无别佛也)」。

    引古说与经说,只是证明「心」在学道中的根本性,重要性,为成立五事作依据。『无量寿经』,实为『观无量寿经』。古代的智敏禅师,不见于史传。但「智敏禅师训曰」,内容与『宗镜录』所引相同,但这是天台智者(正名「智顗」)所说,如『宗镜录』卷一00(大正四八‧九五二中──下)说:

    「智者大师与陈宣帝书云:夫学道之法,必须先识根源,求道由心。又须识心之体性,分明无惑,功业可成。一了千明,一迷万惑」。

    智者与传为智敏所说,虽文字小有出入,但决定为同本。近代炖煌出土的,有『证(或作「澄」)心论』一卷,编写在『菩提达摩禅师观门法』及传为弘忍所说的『修心要论』中间。禅者 [P67] 虽不知『证心论』是谁所作的,但看作古说,是早在弘忍以前的。『证心论』也有『宗境录』引用的智者所说,而且『证心论』还说:

    「是故将书言说」。 「请上圣王,伏愿善思本心一义,无为同登正觉」。

    与「智者大师与陈宣帝书」的传说,极为吻合。道信游学南方,住庐山大林寺十年,引用前辈智者禅师(五三一──五九七)的话,是不足惊异的。智者正名为「智顗」,智敏禅师大致为智顗禅师的误写。顗字旁的「页」,草书是与「文」相近的。

    引用智敏(顗)及『观无量寿经』说,可见道信的禅法:「佛即是心,心外无别佛」,成立了「念佛」兴「念心」的同一性。「念佛」,是引用「一行三昧」的新方便。「念心」──「观心」或「守心」(如列举五事),没有说到「念佛」,正是『楞伽』的旧传统。「念心」是:

    「略而言之,凡有五种:一者、知心体,体性清净,体与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宝,起作恒寂,万法(原作「惑」)皆如。三者、常觉不停,觉心在前,觉法无相。四者、常观身空寂,内外通同,入身于法界之中,未曾有碍。五者、守一不移,动静常住,能令学者明见佛性,早入定门」。

    略举五事,都是与「心」有关的,为道信门下「观心」的五类方便。「所说五事,并是大乘 [P68] 正理,皆依经文所陈,非是理外妄说」:「五事」有统括大乘经义的意趣,是道信所成立的吧!列举五事后,接着说:

    「诸经观法,备有多种。传(原作「傅」)大师所说,独举守一不移」。

    「传大师所说」,或解说为「傅大士所说」。论文义,这不是道信自说,是再传弟子的传闻。传闻道信特重「守一不移」,与传说慧可、弘忍的「守本真心」,禅风相合。「五事」中的「知心体」,「知心用」,为神秀五方便的前二门所本。

    道信特重「守一不移」,修法是这样的(大正八五‧一二八八上──中):

    「先当修身,审观以身为本。……常观自身空净,如影,可见不可得。……如眼见物时,眼中无有物。如镜照面像,……镜中无一物。……如此观察知,是为观空寂」。 「守一不移者,以此空净眼,住意看一物,无问昼夜时,专精常不动。其心欲驰散,急手还摄来。如绳系鸟足,欲飞还掣取。终日看不已,泯然心自定」。

    这一「守一不移」的方便,是先修身(四大五阴和合的总名)的,观身空净,了无一物可得(如影,如镜像一样)。六根对境而不着物,「是名观空寂」。然后「以此空净(空就是净)眼,住意看一物」;「终日看不已」,只是摄心成定,到达身空心寂的境地。依文段次第,是先「看净」(观空)的,了无一物可得。然后摄空净心成止,终于得定(得定就发慧)。着重于空净 [P69] ,应与道信的融摄般若有关。文体杂入大量的偈颂,与前后文体都不合。这是后人──「看净」然后「看心」的一流的禅观次第。

    第二段,从「若初学坐禅时」起,到「不得懈怠,努力努力」止。次第方便为(大正八五‧一二八八下──一二八九上):

    「直观身心、四大、五阴……从本以来无所有,究竟寂灭;从本以来清净解脱。不问昼夜,行住坐卧,常作此观。……依此行者,无不得入无生正理」。 「复次,若心缘异境觉起时,即观起处毕竟不起。此心缘生时,不从十方来,去亦无所止。常观攀缘、觉观、妄识、思想、杂念、乱心不起,即得粗住。若得住心,更无缘虑,即随分寂定,即得随分息诸烦恼」。

    这一方便,观一切法本来空寂,悟入无生,与般若法门最为亲切。在本空的观心中,如「心缘异境」,那就返观这一念心毕竟不生(观心)。上一方便,从观身空净,到摄心在定。这一方便是,从观法本空,到依观成定。

    第三段,从「初学坐禅看心」起,到「即用神明推策」止。是「初学者前方便」。这里面有「舍身法」,意义不太明了,如(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上)说:

    「凡舍身之法,先定空空心,使心境寂净,铸想玄寂,令心不移。心性寂定,即断攀缘, [P70] 窈窈冥冥,凝净心虚,则几泊恬乎,泯然气尽,住清净法身,不受后有。若起心失念,不免受生也。此是前定心境,法应如是,此是作法」。「舍身法者,即假想身横看,心境明地,即用神明推策」。

    「舍身法」,虽不大明确,但决不是舍命。可能为遗弃小我(身为四大五阴和合的总名)的修法。「铸想玄寂」,「凝净心虚」,是构想一虚无杳冥的境界而安心。「泯然气尽,住清净法身」,是修到出入息不起(约定境说,是四禅),而身超象外,真我独存。初修时,从「假想身横看」下手,是假想自己从身中超出。「东山法门」有这类修法,但「出神」只是初学方便而已,「是作法」。今附弘忍的禅法一则于下,以便参考,如『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 一二九0上)说:

    「坐时,平面端身正坐。宽放身心,尽空际远看一字」。 「证后,坐时状若旷野泽中,!A赝处独一高山,山上露地坐。四顾远看,无有边畔。坐时满世界,宽放身心,住佛境界。清净法身无有边畔,其状亦如是」。

    依入道安心要方便而论,道信的禅法,受过天台禅观的影响,是不容否认的。然「坐禅」等术语,为经论以来的习用语,倒未必是从天台家得来的。道信虽参学南方,受般若及天台的影响,但充分表显了独立的精神。道信不取天台教法的判别,连三止、三观,以及圆顿、次第、不定 [P71] 的禅观名目,都没有引用,却在『楞伽』禅的传统上,结合了『文殊说般若经』的「一行三昧」,而制立「念佛心是佛」──「净心是佛」的禅门。道信也还是「藉教悟宗」,依教明禅的。如依『楞伽』及『文殊说般若』而制立方便,及「五事」「皆依经文所陈」。至于「教外别传」,还要等弘忍门下出来唱导呢!

    第三节 弘忍东山法门

    弘忍传

    继承道信法统的,公认弘忍为五祖。现存的弘忍传记,最早的是『传法宝纪』;『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中──下);其次是『神会语录』(石井本)与『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二中──下)。还有宋代撰述的『宋高僧传』(此下简称『宋僧传』)卷八「弘忍传」(大正五0‧七五四上──中),『传灯录』卷三(大正五一‧二二二下──二二三上)等。

    弘忍俗姓周,黄梅(今湖北省黄梅县)人,原籍浔阳(今江西省九江县)。去世的时间,有咸亨五年(六七四)说,上元二年(六七五)说,相差一年,现在且取上元二年说。弘忍生年七十四岁,所以是生于隋仁寿二年(六0二)的;弘忍比道信,只小了二十三岁。

    『传法宝纪』说:弘忍「年十二事信禅师」。『楞伽师资记』说:「七岁奉事道信禅师」(『宋僧传』用此说)。弘忍七岁(六0八),道信二十九岁,那时正在吉州,自己出家也还不久 [P72] 呢!弘忍十二岁(六一三),道信三十四岁,正在庐山大林寺住,原籍浔阳的弘忍,这时候来从道信出家,是更有可能的。弘忍一直追随道信,承受双峰的禅法。道信去世(六五一),弘忍又在双峰山东十里的凭墓山建立寺院,接引四方的学众。弘忍的在山弘化,与道信一样的足不下山;也有不应高宗征召的传说。临终前,也预先造塔;死后也色身不散,一直留传下来。

    东山法门

    「东山」,从弘忍所住的凭墓山得名。道信(六一九顷──六五一)、弘忍(六五二──六七五),同在黄梅弘化,禅门大大的兴隆起来,尤其是弘忍的时代。如『传法宝纪』说:

    「既受付嘱,令望所归,裾屦凑门,日增其倍。(二)十余年间,道俗受学者,天下十八九,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

    弘忍在东山的名望,掩盖了双峰。净觉『注般若密多罗心经』李知非「略序」说:「蕲州东山道信禅师,远近咸称东山法门」。其实「东山法门」一词,起于弘忍的时代。弘忍「东山法门」,形成中国的禅学主流,在佛教界有崇高的威望。如(七二0顷作)『楞伽师资记』说:「则天曰:若论修道,更不过东山法门」(大正八五‧一二九0中)。李华(卒于大历初──七六六顷)撰『杨州龙兴寺经律院和尚碑』说:「天台止观是一切经义,东山法门是一切佛乘」(全唐文卷三二0)。这当然由于弘忍的善巧化导,及「法门大启,根机不择」的普遍传授所致。「东山法门」也 [P73] 称「东山宗」,弘忍时代的禅门隆盛,引起了独树一宗,独得如来正法的信念。一、法统的承传被重视了:(六八九作)『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简称『法如行状』(金石续编卷六)说:

    「南天竺三藏法师菩提达摩,绍隆此宗。……入魏传可,可传粲,粲传信,信传忍」。

    张说(七0八顷作)『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并序』(简称『大通禅师碑』)(全唐文卷二三一)说:

    「自菩提达摩天竺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迹,相承五光」。

    达摩以来五代相承,为中原的弘忍门下所公认;那时,慧能还在岭南弘化呢!五代的法统相承,决定是东山的成说。二、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顿入法界的,以心传心的达摩禅,也被明确的提出来,如:

    『法如行状』:「天竺相承,本无文字。入此门者,唯意相传。……斯人不可以名部分,别有宗明矣」。 「今唯以一法,能令圣凡同入决定。……众皆屈申臂顷,便得本心。师以一印之法,密印于众意。世界不现,则是法界。此法如空中月影,出现应度者心」。 [P74]

    『大通禅师碑』:「名相入焉妙本乖,言说出焉真宗隐,故如来有意传妙道,力持至德,万劫而遥付法印,一念而顿授佛身」。

    『传法宝纪』:「若非得无上乘,传乎心地,其孰能入真境界哉」! 「师资开道,皆善以方便,取证于心。……若夫超悟相承者,既得之于心,则无所容声矣,何言语文字措其间哉」! 「密以方便开发(其方便开发,皆师资密用,故无所形言),顿令其心直入法界」。 「大师知堪入道,乃方便开示,即时其心入法界」。 「天竺达摩,褰裳导迷,息其言语,离其经论」。

    弘忍于六七五年去世。法如于垂拱二年(六八六)开法,永昌元年(六八九)去世。接着,神秀开法,卒于神龙二年(七0六)。在这七、八世纪间,弘忍门下(北方)的禅法,充分表现出:「不立文字」,「顿入」,「传心」的禅宗特色。自弘忍的普遍传授以来,「东山法门」的优越性,被佛教界发现了,东山成为当时的修道中心。门下人才济济,达摩禅──「东山法门」独拔于一切的优越性,被重视(强化)而表现出来。「息其言语,离其经论」;「天竺相承,本无文字」:是「不立文字」。「别有宗明矣」,正是「教外别传」的自觉。「直入法界」;「屈申臂顷,便得本心」:是「顿入」(顿悟)。「意传妙道」,「唯意相传」,「传乎心地」,就 [P75] 是「以心传心」。这是有事实根据的,在「东山法门」的优越感中,被特别重视而揭示出来。事实是:禅法原是应机的,不随便传授的。但禅师们也有一般的开导方便(或授以初学方便)。如认为法器成熟,可以入道的,才授以深法。佛与禅师们,都是有此方便与深法的。达摩禅也不会例外,「二入四行」,「入道安心要方便」(主体部分)的开示,当时虽意在超悟,但一落文句,不免(事实所不免的)与一般的教授相近:这是一。达摩禅「藉教悟宗」,与经教是不相违的。但「专唯念慧,不在话言。……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领宗得意者,时有悟入」。不著名相而意在超悟,原是达摩禅的特色:这是二。弘忍的「东山法门」,继承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重视达摩禅的「领宗得意」,所以当时传禅的情形,如『传法宝纪』所说:

    「及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犹递为秘重,曾不昌言。傥非其人,莫窥其奥」。

    当时不择根机的普遍传授,是「念佛名,令净心」,正是道信「入道安心要方便」的法门,但还是一般的。如学者而觉得有所领会,就秘密的向师长呈白自己的见地,请求印证。师长如认为他契当于正理,就进一步的「与法」。这一传授,是师资间秘密进行,而不向外人说的。这一「与法」,就表示为「不立文字」、「顿入」、「意传」,达摩禅的真意所在。「东山法门」的深法传授,被形容为:「(弘忍)祖师默辩先机,即授其道,开佛密意,顿入一乘」。「密以方 [P76] 便开发,顿令其心直入法界」。以这样的「意传」、「顿入」,为达摩禅的真实,是东山门下一部分学者所肯认的事实。

    修心要论

    炖煌本『导凡趣圣悟解脱宗(或作「凡趣圣道悟解真宗」)修心要论』一卷,有好几个本子。伯希和本三五五九号,题「蕲州忍和上」。『续藏』与『大正藏』本,题为『最上乘论』,也作「第五祖弘忍大师述」。这部论是被传说为与弘忍有关的。『宗镜录』(卷九七)说:「五祖忍大师云:欲知法要,心是十二部经之根本」(大正四八‧九四0上),正与论文相合。但『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中)说:

    「忍大师萧然静(原作「净」)坐,不出文记。口说玄理,默授于人。在人间有禅法一本,云是忍禅师说者,谬言也」。

    净觉(是弘忍再传)不承认忍禅师说,也许就是这部论。近人发现『楞伽师资记』慧可所说部分,与这部论的一部分相近,兹更比对如下:

    图片

    〔楞伽师资记〕│〔修心要论〕

    「略说修道明心要法,直登佛果」。│

    「十地经云:众生身中有金刚佛性,犹如 │「十地论云:众生身中有金刚佛性,犹如日

    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只为五阴重 │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只为五阴重云所

    [P77]

    云覆障,众生不见。若逢智风飘荡,五阴 │覆」。

    重云灭尽,佛性圆照,焕然明净」。│

    「亦如瓶内灯光不能照外。亦如世间云雾 │「如瓶内灯光不能照外。又以朗日为喻,譬

    ,八方俱起,日光岂得明净!日光不坏, │如世间云雾,八方俱起,天下阴暗,日岂烂

    只为云雾障覆。一切众生清净性亦复如是 │也,何故无光?答曰:日光不坏,只为云雾

    ,只为攀缘妄念诸见烦恼重云,覆障圣道 │所以映。一切众生清净之心,亦复如是。只

    ,不能显了。若妄念不生,默然静坐,大 │为攀缘妄念诸见重云所覆。但能颙然守心,

    涅槃日自然明净」。│妄念不生,涅槃法日自然显现」。

    「学人依文字语言为道者,如风中灯不能 │「无明心中学得者,终是无用。若能了然不

    破暗,焰焰谢灭。若静坐无事,如密室中 │失正念,无为心中学得者,此是真学」。

    灯,则能破暗,照物分明」。│

    「若了心源清净,一切愿足,一切行满, │「若了心源者,一切心义穷,一切愿足,一

    一切皆辨,不受后有」。│切行满,皆办,不受后有」。

    「若精诚不内发,三世中纵值恒沙诸佛, │「经云:众生若精诚不内发者,于三界中纵

    无所为。是知众生识心自度,佛不度众生 │值恒沙诸佛,无所能为。经云:众生识心自

    [P78]

    。佛若能度众生,过去逢无量恒沙诸佛 │度,佛不能度众生。若佛度众生者,过去诸

    何故我等不成佛!只是精诚不内发,口说 │佛恒沙无量,何故我等不成佛也!只为精诚

    得,心不得,终不免逐业受形」。│不内发,是故沈没苦海」。

    『楞伽师资记』中传为慧可所说部分,一定是先出的,为『修心要论』所依据。如『修心要论』,就是「略说修道明心要法」的简称。在传为慧可所说中,全文是次第连贯的(上引文略删数句)。而在『修心要论』中,虽先后的次第相合,却分散的编在各处。又如对论文字语言为道与静坐,举灯喻来说明,出于『大智度论』(大正二五‧一八0下),而『修心要论』却改为「无明心中学」,「无为心中学」,多一层禅语的色彩。传为慧可所说的「略说修道明心要法」,实是达摩「理入」说──「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为客尘妄覆,不能显了」的说明。理入的「凝住壁观」,「坚住不移」,就是「颙(或作「凝」)然守心」,及『修心要论』的「守本真心」了。『修心要论』及附记中说:

    「上来集此论者,直以信心,依文取义作如是说,实非了了证知」。 「导凡趋圣心决,初菩提达摩以此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大师弘忍,弘忍传法如,法如传弟子道秀等。是道信,有杜正伦作碑文。此文,忍师弟子取所闻(而)传」。 [P79]

    全文明明不是弘忍说的,也不会是慧可。从「忍师弟子取所闻传」而论,传为慧可所说的,倒可能是弘忍所说:再由弘忍后人,扩充改编而成。这部『修心要论』,代表东山门下观心的一流。

    『修心要论』的主题,是:

    「夫修道之体,自识当身本来清净,不生不灭,无有分别,自性圆满清净之心。此是本师,胜念十方诸佛」。

    修道,要自识本来清净的心性(与「智敏禅师训曰:学道之法……先知心之根源」相合)。劝人「努力会是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灭,自然与佛平等不二」。论中极力赞叹「守本真心」说:

    「此守心者,乃是涅槃之根本,入道之要门,十二部经之宗,三世诸佛之祖」。

    全文的重点,就是「守一」,「守本真心」,「守本净心」。『修心要论』及其前身──「略说修道明心要法」,没有说「念佛」,「看净」,在「东山法门」中,代表『楞伽』旧传而着重于「观心」的。「略说修道明心要法」曾说到:「若了心源清净,…… 解斯举一千从」。这与『入道安心要方便』所引智敏禅师说:「先知心之根源。……一解千从,一迷万惑」相合。『入道安心要方便』引智敏禅师说,『观无量寿经』说,略举「五事」 ,「传大师独举守一不移」; [P80] 「守一不移」就是「守本真心」的依据。『修心要论』的「观心」说,近于「杂录部分」的第二段说。『修心要论』的初学观心方便,「依无量寿观经:端坐正身,闭目合口,心(前)平观(或作「视」),随意远近,作一日想守之」。与传为神秀所说的:「若初心人攀缘多,且向心中看一字」相近。论中有一段观心方便,所说极分明,说到「惩(应作「征」)意看心」,最足以代表「看心」派的修法。如说:

    「会是信心具足,志(原作「至」)愿成就,缓缓静心,更重教汝:好自闲静身心,一切无所攀缘,端坐正身,令气息调。征其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好好如如,稳看熟视(或作「看」),则了(原误作「乃」)见此识流动,犹如水流阳焰,业业(或作「晔晔」)不住。既(见)此识时,唯是不内不外,缓缓稳看熟视,即反复销融,虚凝湛住。其此流动之识,飒然自灭。灭此识者,乃是灭十地菩萨众中障惑。此识灭已,其心虚凝,淡泊皎洁,吾更不能说其形状」。

    从道信到弘忍而树立起来的东山法门,大海一样的兼收并蓄,决不是但以「守本真心」为法门的。应从『入道安心要方便』──「主体部分」到「杂录部分」;「略说修道明心要法」到『修心要论』;更应从东山门下的不同禅门去理会出来。在禅门方便上(大禅师能以多种方便教人),可以看出:旧传与新说的融合而又各有所重。「楞伽诸佛心」与「文殊说般若一行三昧」相 [P81] 统一,成立「念佛心是佛」。「即心是佛」,「心净成佛」,成为双峰与东山法门的标帜。在方便上,着重于『文殊说般若经』的,是「念佛」的,「看净」(空无一物)的。着重于『楞伽经』的,是「看心」的。从『略说修道明心要法』,到『修心要论』,代表『楞伽』旧传的特质。这可说是弘忍所传,也不妨说慧可说的。「看心」,「看净」二大流,还不能包括慧能的禅门,慧能是专重「文殊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的一流。这一切,第四章再为叙述。

    弘忍的十大弟子

    弘忍的东山法门,弟子遍大江南北,有十大弟子的传说。十弟子的传说不一,这里面可看出「一代一人」与「多头弘化」说的对立。在现存文记中,十弟子的传说,以『楞伽师资记』为最早,如(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说:

    「时荆州神秀禅师,伏膺高远,亲受付嘱。玄赜以咸亨元年,至双峰山,恭承教诲,敢奉驰驱」。 「如吾一生教人无数,好者并亡,后传吾道者,只可十耳。我与神秀论楞伽经,玄理通快,必多利益。资州智诜,白松山刘主簿,兼有文性。华(原作「莘」)州慧藏,随州玄约,忆不见之。嵩山老安,深有道行。潞州法如,韶州慧能,扬州高丽僧智德,此并堪为人师,但一方人物。越州义方,仍便讲说。又语玄赜曰:汝之兼行,善自保爱;吾涅槃后,汝与神秀,当以佛日再晖,心灯重照」。 [P82]

    『楞伽师资记』的作者净觉,是玄赜的弟子。『楞伽师资记』,大体是继承玄赜所作的『楞伽人法志』的。在这段文中,首先提出了神秀与玄赜二人。那时,神秀早是「两京法主,三帝门师」;在京洛一带,事实上成为五祖的付嘱者,也就是被推为六祖了。与神秀同门的玄赜,在神秀去世(七0六)后,景龙二年(七0八)被召入京,不愿接受这一事实,所以提出二人,末了又嘱玄赜与神秀, 「当以佛日再晖,心灯重照」,也就是玄赜自认为,与神秀同负禅门付嘱的重任。十弟子说,应为当时「分头弘化」者的一般传说。『楞伽人法志』说:「传吾道者,只可十耳」。可是从神秀到义方,已满十人,而玄赜却不在十人之内。虽说「传吾道者,只可十耳」,而实际共十一人。玄赜是「恭承教诲,敢奉驰驱」;「汝之兼行,善自保爱」,玄赜是不愿与十人并列的。这是十弟子说与亲承付嘱说间的矛盾!

    属于曹溪系统的『历代法宝记』,也一再的提到十弟子,如(大正五一‧一八二上──中、一八三下)说:

    一、「吾一生教人无数,除慧能,余有十尔。神秀师,智诜师,智德师,玄赜(原作「迹」)师,老安师,法如师,慧藏师,玄约师,刘主(原作「王」)簿,虽不离吾左右,汝各一方师也」。 二、「忍(原作「忽」)大师当在黄梅凭茂山日,广开法门,接引群品。当此之时,学道 [P83] 者千万余人(其中亲事不离忍大师左右者,唯有十人),并是升堂入室。智诜,神秀,玄赜(原作「迹」),义方,智德,慧藏,法如,老安,玄约,刘主簿等,并尽是当官(?)领袖,盖国名僧。……忽有新州人,俗姓卢,名慧能……默唤付法,及与所传信袈裟」。

    『历代法宝记』第一说的文句,显然是参考『楞伽人法志』及『楞伽师资记』的。除了慧能,虽说「余有十人」,而实际却仅有九人,没有越州义方。从『楞伽师资记』去看,从神秀到智德(九人),总结说:「此并堪为人师,但一方人物」。又插入义方,说他「仍便讲说」,也不像禅师。除却义方,加上玄赜在内,不正是「传吾道者,只可十耳」吗?原始的十弟子说,神秀,玄赜,慧能,都是应该在内的。『楞伽师资记』的作者,高推玄赜,这才加入义方,而使玄赜隐然的在十人以外。然而这样,就与「传吾道者,只可十耳」相矛盾了。『历代法宝记』的第二说,直说十人并是登堂入室,而衣法却付与慧能。这是「一代一人」与「分头并弘」说的结合。

    十弟子说,北方玄赜系,隐然以玄赜为十人以外的。曹溪门下,当然慧能在十人以外了。这一传说,宗密所传的,又有些变化,但始终是十人。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七)说:

    「(忍)大师广开教法,学徒千万,于中久在左右,升堂入室者,即荆州神秀,潞州法如 [P84] ,襄州通,资州智诜,越州义方,华州慧藏,蕲州显,扬州觉,嵩山老安,并是一方领袖,阖国名僧。……后有岭南新州卢行者,……遂授密语,付以法衣。……其神秀等十人,虽证悟未彻,大师许云:各堪为一方之师」。

    宗密所说,显然是参考『历代法宝记』(第二说)。虽说「神秀等十人」,而只列举了九人。没有玄赜,玄约,智德,刘主簿,却另外增入襄州通,蕲州显,杨州觉──三人。宗密又在所作『师资承袭图』中,以慧能继五祖而居中位。右方列襄州通,潞州法如,北方神秀,越州义方 ──四人。左方列业州法,资州侁(诜),江宁(原作「江州宁」)持,老安,杨州觉──五人。这是除去了华州慧藏;而『圆觉经疏钞』的荆州显,也被除去,新加入江宁持(即牛头四祖法持)。宗密的传说,是以慧能为正统的。虽说「神秀等十人」,「各堪为一方之师」,而实际仅有九人。这与『历代法宝记』的第一说,有慧能在内,一共十人的古意相合。宗密所传的,人名与古说不同,或是依据后代,师资相承而自成一系者来说。至于弘忍所说的「传吾道者,只可十耳」,原意应该是:荆州神秀,潞州法如,安州玄迹,资州智诜,华州慧藏,隋州玄约,嵩山老安,杨州(高丽僧)智德,白松山刘主簿,韶州慧能──分头并弘者的传说。 [P85]

  • 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 第一章 菩提达摩之禅

    第一章 菩提达摩之禅

    第一节 达摩传与达摩论

    菩提达摩为中国禅宗公认的东土初祖。达摩到中国来,对当时的中国佛教,并没有立即引起大影响,然正像播下一颗种子一样,一天天茁壮繁衍起来,终于荫蔽了一切。我们不能用后代禅者的眼光去想象达摩,却决不能轻视达摩。达摩禅所代表的真正意义,以及对中国佛教的深远影响,应该是研究中国佛教,理解中国禅宗的重大课题!

    达摩及其传说

    菩提达摩的传记,随禅法的发展而先后(及派别)的传说不同。这是宗教界常见的现象,不足为奇。有关菩提达摩的早期传记,有杨衒之(西元五四七顷作)的『洛阳伽蓝记』(简称『伽蓝记』)卷一(大正五一‧一000中);昙林(约五八五卒)的『略辨大乘入道四行及序』(大正八五‧一二八四下──一二八五中);道宣(六六七卒)『续高僧传』(此下或简称『续僧传』)卷一六「菩提达摩传」(大正五0‧五五一中──下)。『续僧传』的「达摩传」,主要是根据前二书的,略增加一些其他的传说而成。 [P2]

    菩提达摩,简称达摩。在后代禅者的传说中,也有不同的名字。神会(七六二卒)的『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此下简称『南宗定是非论』),也是称为菩提达摩的。神会引『禅经序』来证明菩提达摩的传承,如『神会和尚遗集』(此下简称『神会集』,依民国五十七年新印本)(二九四──二九五)所说,神会是以『禅经序』的达摩多罗为菩提达摩的。因为这样,在传说中,或称为菩提达摩,或称为达摩多罗。七七四顷作的『历代法宝记』,就综合而称为菩提达摩多罗。这是传说中的混乱糅合,并非到中国来传禅的菩提达摩,有这些不同的名字。菩提达摩与达摩多罗,被传说为同一人。达摩多罗或译为达磨多罗,菩提达摩也就被写为菩提达磨了。Dharma ,古来音译为达摩(或昙摩)。译为达磨,是始于宋元嘉(四三0前后)年间译出的『杂阿毗昙心论』。『杂阿毗昙心论』是达磨(即昙摩)多罗──法救论师造的。昙磨多罗论师与达摩多罗禅师,也有被误作同一人的。如梁僧佑(五一八卒)『出三藏记集』卷一二「萨婆多部记目录序」,所载(北方)长安齐公寺所传,仍作昙摩多罗(禅师),而僧佑(南方)『旧记』所传五十三人中,就写作达磨多罗了(大正五五‧八九上──九0上)。神会(在北方)还写作达摩多罗与菩提达摩,而神会下别系,与东方有关的(七八一撰)『曹溪别传』,就写作达磨多罗。洪州(马大师)门下(八0一)所撰,与江东有关的『双峰山曹侯溪宝林传』(此下简称『宝林传』),就写为菩提达磨了。从此,菩提达摩被改写为菩提达磨,成为后代禅门的定论。达摩而改写为达磨 [P3] ,可说是以新译来改正旧译。然从传写的变化来看,表示了南方禅的兴盛,胜过了北方,南方传说的成为禅门定论。

    达摩的故乡,『伽蓝记』作:「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昙林序作:「西域南天竺国人,是大婆罗门国王第三子」。胡与婆罗门──梵,在隋唐的佛教内部,有严格的区别。但在一般人,每习惯的称天竺为胡。所以「西域胡人」,「西域天竺婆罗门种」,不一定是不同的。在中国史书中,地名相近而被译为波斯的,不止一处。波斯──古代安息国地方,这是一般最熟悉的。『伽蓝记』卷五,!2嫢哒与赊弥间,有名为波斯的小国(大正五一‧一0一九下)。在南海中,也有译为波斯的国家。费琅『南海中之波斯」,考定南海中而名为波斯的,有二:一为今缅甸的Pathin;一为今苏门答刺东北岸的Pase/(见冯承钧译『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续编』)。译为波斯的地方,是不止一处的,我们也不知南天竺有没有与波斯音相当的。据常情而论,昙林为达摩弟子,比杨衒之的传闻得来,应该要正确些。『续僧传』以来,都是以达摩为南天竺人。从达摩所传的禅法来说,南天竺也是更适合的。

    达摩的生卒年代,传记不明。『续僧传』有不同的传说,如「达摩传」说:「游化为务,不测所终」。而「慧可传」却说;「达摩灭化洛滨」。「慧可传」所说,应是道宣所得的新资料。『续僧传』卷一六「慧可传」(大正五0‧五五二上)说: [P4] 「达摩灭化洛滨,可亦埋形河涘。而昔怀嘉誉,传檄邦畿,使其道俗来仪,请从师范。… …后以天平之初,北就新邺,盛开秘苑」。

    慧可是达摩弟子,在达摩入灭后,曾在河涘(黄河边)弘化,天平年间才到新邺去。当时迁都邺城(故城在今河南临漳县西),是天平元年(五三四)。所以从达摩入灭到慧可去邺都,应有数年的距离。达摩入灭,大约在五三0年顷。达摩曾赞叹永宁大寺,大寺是建于熙平元年(五一六),永熙三年(五三四)为雷火所毁的。当时达摩「自云一百五十岁」,如传说属实,那达摩可能达一百五十多岁的高寿。

    达摩从海道来中国,由南而北,这是一致的传说。昙林序泛说:「远涉山海,游化汉魏」。汉与魏,就是当时的南方与北魏。『续僧传』却说得更具体:「初达宋境南越,末又北度至魏。随其所止,诲以禅教」。最初到达中国,时代还是刘宋(四二0──四七八)。登陆的地方── 南越,为今海南岛的对岸地方。达摩在四七八年以前,早就到了中国,末了才过江到北魏。那在江南一带,达摩应有一长期的逗留。

    达摩在北魏,「游化嵩洛」。嵩山少林寺,是魏文帝(四九六)为佛陀禅师造的。传说达摩也曾在少林寺住。达摩在北魏传禅的情形,如昙林序说;「亡心(寂默)之士,莫不归心;(取相)存见之流,乃生讥谤」。一开始,达摩禅就显得不平凡!能深得达摩宗旨的,当时「唯有道 [P5] 育、慧可」二沙门。道育与慧可,亲近达摩的时间,不会太久。如序说:「幸逢法师,事之数载。……法师感其精诚,诲以真道」。『续僧传』作:「寻亲事之,经四五载。……感其精诚,诲以真法」。然「慧可传」说:「奉以为师,毕命承旨。从学六载,精究一乘」。大抵经过了五、六年,才得达摩真法的传授,这主要是达摩弟子昙林的传说。北宗杜朏(七一三顷作)『传法宝纪』说:

    「师事六年,志取通悟。……密以方便开发,顿令其心直入法界。然四五年间,研寻文照,以楞伽经授可曰:吾观汉地化道者,唯与此经相应」。

    杜朏依旧有的资料,而解说为:慧可亲近达摩六年,然后得法悟入。未悟以前,达摩就以『楞伽经』来化道。所以说:「四五年间研寻文照」;「四五年精究明彻」。杜朏是这样的会通了四五载与六年的异说,也会通了传授『楞伽』与离言顿入的传说。早期的传说,就是这样;面壁九年之类,那是后起的传说了!

    菩提达摩的传说,因达摩禅的发达而增多起来。有的是传说,有的是附会,也有是任意的编造。这里,只略述以说明传说的意义。可看作源于黄梅(可能更早些)的传说,有三:1.『传法宝纪』说:达摩六度被毒,最后是受毒而示现入灭的。2.『传法宝纪』说:宋云从西域回来,在葱岭见到了达摩。达摩的门人开棺一看,原来是空的。3.『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 [P6] 六祖慧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此下简称『坛经』)说梁武帝见达摩,问造寺度僧有无功德。这三项传说中,前后二项,可能有多少事实依据的。宋云去西域,是神龟元年(五一八),正光元年(五二0)回来。那时达摩正在北魏传禅,所以宋云在葱岭见到达摩,是不符事实的。这只是『续僧传』「游化为务,莫测所终」的新构想。达摩死了(其实是回去了),又在别处见到,这是中国道教化了的神话。

    荷泽宗所传的:1.六度被毒,指明是菩提留支与光统三藏的陷害。2.宋云见达摩手里提一只鞋子。开棺只见一只鞋,于是有「只履西归」的动听故事。『历代法宝记』(七七五顷作)等传说(依神会门下所说),是依『传法宝纪』而有进一步的传说。3.见梁武帝,问答有没有功德。 4.达摩示灭,葬在熊耳山,梁武帝造碑。5.『历代法宝记』说:达摩在来中国之前,先派了二位弟子──佛陀、耶舍来秦地,但受到摈逐。佛陀等到庐山,见到远公,译了一部『禅门经』。这是影射佛陀跋陀罗的事。神会以为:菩提达摩就是『禅经序』中的达摩多罗。达摩多罗与佛大先同门,佛陀跋陀罗是佛大先弟子,这才有达摩派佛陀来的传说。然佛陀跋陀罗(四0九──四二九)来中国,在四一0年顷,约五十岁。那时达摩即使以一百五十岁高寿来计算,也不过三十岁,佛陀跋陀罗怎么会是达摩的弟子呢!这只是为了证明禅法的传承而附会的故事!

    洪州宗的『宝林传』(八0一作),对上来的传说,除佛陀、耶舍来化外,一概都继承下来 [P7] 。『宝林传』以为:达摩是梁大同二年(五三六),也就是魏太和十九年示寂的。当时梁昭明太子作祭文,遥祭达摩。太和十九年(四九五),根本不是大同二年,而昭明太子早在中大通三年(五三一)四月去世了,祭文当然是伪造的。又说:过了三年,梁武帝听说宋云回来,见到了达摩,这才为达摩造碑。不知宋云回国,早在正光元年(五二0)。这些,不是传说,不是附会,而是任意的伪造。到了『祖堂集』(九五二),又增多了梁武帝与达摩──「廓然无圣」的问答。对当时(十世纪)的禅师来说,这是一则好公案。然将这则公案,作为达摩与武帝的问答,那又不免是托古造新了!

    达摩论

    杜朏『传法宝纪』说:

    「今人间或有文字称达摩论者,盖是当时学人,随自得语以为真论,书而宝之,亦多谬也。若夫超悟相承者,既得之于心,则无所容声矣,何言语文字措其间哉」!

    杜朏,大概是法如的弟子。他虽不是曹溪门下,却是一位「离其经论」,「息其言语」,「密传心印」,「顿令其心直入法界」的禅者。当时流行的『达摩论』,杜朏以为这是达摩的学人,凭自已所能理解而写下来的,不能代表达摩的心传。这是不错的,古人的记录,总是凭自已所能理解的记录下来,多少会有出入的。然达摩禅「藉教悟宗」(杜朏是离教明宗的),是不能不以语言来教导的;学者多少记录下来,到底也知道当时所说的部分与大概,比之晚唐禅者的任意 [P8] 创作──「廓然无圣」之类,还是确实得多。

    道宣已见到昙林所记的「二入四行」。「达摩传」引述了以后,又说:「摩以此法开化魏土,识心之士,崇奉归悟。录其言诰,卷流于世」。与杜朏同时的净觉(七二0顷作)『楞伽师资记』,也引述了「大乘入道四行」,然后(大正八五‧一二八五中)说:

    「此四行,是达摩禅师亲说。余则弟子昙林记师言行,集成一卷,名曰达摩论也。菩提师又为坐禅众,释楞伽要义一卷,亦名达摩论也。此两本论文,文理圆净,天下流通。自外更有人伪造达摩论三卷,文繁理散,不堪行用」。

    净觉所说的(大乘入道)四行,是达摩亲说的。昙林记达摩的言行,就是二入四行前的那段叙述。这部『达摩论』,即使不能代表达摩的「心传」,也还是有事实根据的。『楞伽师资记』,『续僧传』(简略些),『景德传灯录』(此下简称『传灯录』)等都有引述。如『楞伽师资记』所引(大正八五‧一二八四下──一二八五中)说:

    「略辨大乘入道四行 弟子昙林序」 「法师者,西域南天竺国,是大婆罗门国王第三(之)子。神慧疏朗,闻皆晓悟(原作「晤」)。志存摩诃衍道,故舍素从缁,绍隆圣种。冥心虚寂,通鉴世事,内外俱明,德超世表。悲悔边国正教陵替,遂能远涉山海,游化汉魏。亡心寂默之士,莫不归信,取相存 [P9] 见之流,乃生讥谤。于时唯有道育、慧可,此二沙门年虽后生,!1莨(原作「携」)志高远。幸逢法师,事之数载,虔恭谘启,善蒙师意。法师感其精诚,诲以真道:如是安心,如是发行,如是顺物,如是方便。此是大乘安心之法,令无错谬。如是安心者,壁观。如是发行者,四行。如是顺物者,防护讥嫌。如是方便者,遣其(『续僧传』作「教令」)不着。此略(叙)所由,意在后文」。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种:一是理入,二是行入」。 「理入者,谓藉教悟宗。深信凡圣(此二字,准别本应删)含生同一真性,但为客尘妄覆,不能显了。若也舍妄归真,凝住壁观:无自(无)他,凡圣等一,坚住不移,更不随于言(『续僧传』作「他」)教。此即与真理冥符(原作「状」,误),无有分别,寂然无(为),名之理入」。 「行入者,所谓四行;其余诸行,悉入此行中。何等为四行?一者报怨行,二者随缘行,三者无所求行,四者称法行」。 「云何报怨行?修道行人,若受苦时,当自念言:我从往昔无数劫中,弃本逐末,流浪诸有,多起怨憎,违害无限。今虽无犯,是我宿殃恶业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见与。甘心忍受,都无怨诉。经云:逢苦不忧。何以故?识达本故。此心生时,与理相应。体怨进道,是 [P10] 故说言报怨行」。 「第二随缘行者,众生无我,并缘业所转。苦乐齐受,皆从缘生。若得胜报荣誉等事,是我过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从缘,心无增减,喜风不动,冥顺于道,是故说言随缘行」。 「第三无所求行者,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智者悟真,理将俗反(原作「及」 )。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万有斯空,无所愿乐。功德黑暗,常相随逐。三界久居,犹如火宅。有身皆苦,谁得而安?了达此处,故于诸有息想无求。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判知无求真为道行」。 「第四称法行者,性净之理,目(原作「因」)之为法。此理众相斯空,无染无着,无此无彼。经云: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应当称法而行。法体无悭,于身命财(原误作「则」)行檀舍施,心无吝惜,达解三空,不倚不着,但为去垢。摄化众生而不取相,此为自利,复能利他,亦能庄严菩提之道。檀度既尔,余度亦然。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无所行,是为称法行」。

    昙林是达摩弟子,但不是专心禅慧的禅师。依「经录」所说,从北魏正光六年(五二五)起,到东魏武定元年(五四三)止,昙林一直在参预佛陀扇多,菩提流文,瞿昙般若流支的译场, [P11] 担任「笔受」的工作。他是重视经教的法师,据『续僧传』卷一六「慧可传」说:在周武毁佛法时(五七四──五七七),昙林与慧可,「共护经论』。昙林为贼斫去了一臂(人称「无臂林」),慧可曾护侍他。慧可与昙林,是同学,是有深厚友谊的。昙林在邺都「讲胜鬘经,并制文义」(以上见大正五0‧五五二中)。嘉祥的 『胜鬘经宝窟』,也曾引用林公说。『胜鬘经』与 『楞伽经』,法义相近,也是四卷『楞伽经』的译者──求那跋陀罗所译的。昙林与慧可的年龄相近;达摩为道育、慧可传授「大乘安心之法」,由昙林记述下来,是非常适合的。

    达摩所传授的,具体而明确。「入道」,是趣入菩提道;道是道路,方法。大乘道不外乎二入:理入是悟理,行入是修行。入道,先要「见道」──悟入谛理。佛法不只是悟了,悟是属于见(理)的,还要本着悟入的见地,从实际生活中,实际事行上去融冶,销除无始来的积习,这叫「修道」。修到究竟圆满,名为「无学道」。『楞伽经』说:「顿现无所有清净境界」,是顿入的见道。「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是渐非顿」,是修道。经说与「理入」、「行入」的意趣相合。理入,是「藉教悟宗」。宗是『楞伽经』说的「自宗通」,是自觉圣智的自证,但这要依「教」去悟入的。什么是「藉教」?「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为客尘妄覆,不能显了」:这是如来藏(性)说。依此如来藏教说的深切信解,发起「舍妄归真」的意乐,从「凝住壁观」去下手。「壁观」,从来异说纷纭,『传灯录』卷三附注说;「为二祖说法,祗教曰;外息诸缘, [P12] 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大正五一‧二一九下):「壁观」可能就是「心如墙壁」的意思。『黄檗禅师宛陵录』(大正四八‧三八六下)说:

    「心如顽石头,都无缝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无着,如此始有少分相应」。

    百丈也说:「心如木石,无所辨别,……兀兀如愚如聋相似,稍有亲分」(大正五一‧二五0上 ─中)。这都是「壁观」的意义,是凝心、安心、住心的譬喻。从依言教的闻而思,到不依言教的思而修。「与真理冥符,无有分别,寂然无为」,就是如智不二的般若现证。理入是见道,是成圣;依大乘法说,就是(分证)成佛。然而,悟了还要行入──发行。前三行是「顺物」,称法行是「方便」,这都是从实际的事行去进修,而不是从心性去解说的。前三行是对「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苦的进修。修道者是人,是生活在人间的。无论是个人,是佛教,都要着重人与人的和谐,所以佛的律制,特别重视「息世讥嫌」。悟道者不是处身旷野,「静观万物皆自得」──自得其乐就好了。人是生活在人间的,要本着自悟的境地,无怨憎,不憍侈、不贪着,而做到自他无碍,皆大欢喜。这是「防护讥嫌」的「顺物」,也就是不违世俗,恒顺众生,从克己中去利他的。称法行是「方便」──以「无所得为方便」而行六度。行菩萨大行而无所行,摄化众生而不取众生相,「三轮体空」,从利他中销融自己的妄想习气。这样的处世修行,才能真的自利、利他,才能庄严无上菩提。达摩从印度来,所传的教授,精要简明,充分显出了 [P13] 印度大乘法门的真面目。中国的禅者,虽禀承达摩的禅法,而专重「理入」,终于形成了偏重理悟的中国禅宗。据昙林说,这一教授,达摩是以此开示道育、慧可的。这一教授,宗与教,「深信含生同一真性」,是『楞伽经』所说的。前三行所引的经文,都出于『阿含经』及『法句』。称法行所引的「经云」,是『维摩诘经』。「三空」是三轮体空,是『般若经』义。『维摩诘经』及『般若经』,都是江南佛教所特别重视的。达摩传『楞伽』的如来(藏)禅,而引用『般若』与『维摩诘经』,可能与达摩的曾在江南留住有关。

    『楞伽师资记』说:还有一部十二三!2骀的『释楞伽要义』,现已佚失。从前传入日本的,有『大乘楞伽正宗决』一卷,也许就是这一部。当时,还有被认为伪造的三卷本『达摩论』,内容不明。现在,被传说为达摩造而流传下来的,也还不少。其中,如『破相论』一名『观心论』,『绝观论』,『信心铭』,这都可证明为别人造的。现存的『悟性论』,『血脉论』等,为后代禅者所造。没有标明造论者的名字,这才被误传为达摩论了。达摩在中国的名望越大,附会为达摩造的越多。道藏有『达摩大师住世留形内心妙用诀』一卷,达摩被传说为长生不死的仙人了。世俗流传有『达磨易筋经』,『达磨一掌金』,达摩竟被传说为武侠、占卜之流了!这真是盛名之累! [P14]

    第二节 达摩与楞伽经

    楞伽禅的传承

    达摩来中国传法,开示道育与慧可的教授,如昙林所记。在达摩传法中,附有『楞伽经』的传授,如『续僧传』卷一六「慧可传」(大正五0‧五五二中)说:

    「初,达摩禅师以四卷楞伽授可曰:我观汉地,惟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

    达摩传授四卷『楞伽』的意义,也许学者们看法不同,而当时有四卷『楞伽』的传授,是不容怀疑的事实。如『达摩论』的「藉教悟宗」,宗与教对举,就是出于『楞伽经』的。「慧可传」又说:「那满等师,常赍四卷楞伽以为心要,随说随行」。那是慧可的弟子;满是那师的弟子(达摩第三传,与道宣同时)。这一传承,都是依『楞伽』而随说随行的。

    再依后代禅者所熟知的禅师来说:达摩禅到了(四祖)道信,开始一新的机运。然道信所传的禅法,还是依『楞伽经』的,如所制「入道安心要方便」说:「我此法要,依楞伽经诸佛心第一」(大正八五‧一二八六下)。(五祖)弘忍在廊壁上,想「画楞伽变」(『坛经』)。『楞伽师资记』说:弘忍有十大弟子,其中,「神秀论楞伽经,玄理通快」(大正八五‧一二八九下)。张说所作『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并序]』,也说神秀「持奉楞伽,递为心要」(全唐文卷二三一)。弘忍的另一弟子玄赜,叙述达摩以来的师承法要,作『楞伽人法志』。玄赜弟子净觉,依『楞伽人法志』而作 [P15] 『楞伽师资记』。达摩禅的传承,是被看作楞伽禅之传承的。所以早期的灯史,如『传法宝纪』,『楞伽师资记』,在序言中,都引证了『楞伽经』文。弘忍弟子曹溪慧能的法门,实际上也还是『楞伽』的如来禅。慧能的再传弟子道一,更明白的(大正五一‧二四六上)说:

    「达摩大师从南天竺国来,躬至中华,传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开悟。又引楞伽经文,以印众生心地。恐汝颠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经云: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

    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就是『达摩论』所说:「深信含生同一真性」。而「佛语心为宗」,也是继承道信的「诸佛心第一」。所以达摩禅的师资相承,要确认这一『楞伽』禅的传统。然后对时地推移,不同适应而展开的新姿态,才能有一完整的,通贯的认识。

    达摩与求那跋陀

    『楞伽经』共有三译:一、宋元嘉二十年(四四三)求那跋陀罗译,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二、魏延昌二年(五一三)菩提留支译,名『入楞伽经』,十卷。三、唐久视元年(七00)实叉难陀译,名『大乘入楞伽经』,七卷。达摩到北魏传禅时,十卷本『楞伽』已经译出。达摩不用当时当地译出的十卷『楞伽』,而用江南译出的四卷本,这当然由于达摩从南方来,与江南的四卷『楞伽』有关系了。从西竺来的大德,起初都是不通华文华语的。如要弘传经法,由自己传译出来,否则只能泛传大要了。达摩从天竺来,却传授译为华文的 [P16] 四卷『楞伽』,这是非长期在中国,通晓华文不可的。这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续僧传』说:达摩「初达宋境南越」。达摩早在宋代已到了中国,那末四卷『楞伽』的传授,也就不觉得奇突了!

    求那跋陀罗,义译为功德贤。『高僧传』卷三有传(大正五0‧三四四上──三四五上),传中每简称为「跋陀」。跋陀是中天竺人,也是从南方海道来的。元嘉十二年(四三五)来中国,泰始四年(四六八)去世,春秋七十五。在僧传中,跋陀是一位译经三藏。西来的大德,都是以传法为重的;为了传法,所以要传译。也有适应时众的需要而传译的,如佛陀跋陀罗本是禅师,但到了江南,成为『华严经』等大量经律的传译者。一般来说,所传译的与自己所宗的,是有关系的。跋陀三藏所译的,依『出三藏记集』卷二,共十三部,七十三卷(『开元释教录』作五十二部,一百三十四卷)。重要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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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一卷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

    央掘魔罗经四卷

    大法鼓经二卷

    相续解脱地波罗蜜了义经一卷

    [P17]

    第一义五相略集一卷

    杂阿含经五十卷

    众事分阿毗昙论十二卷

    前四部,是如来藏法门。『相续解脱地波罗蜜了义经』,『第一义五相略集』,是『解深密经』的初译。后二部,是声闻经论中最根本的。从所译的教典而说,跋陀是以如来藏唯心大乘为主,以声闻经论为助的。这一风格,与流支、真谛、玄奘相同。但跋陀的时代早些;跋陀是南天竺的如来藏说,而流支、真谛、玄奘,重于北方的阿赖耶说。在佛教思想史上,这是大有区别的。

    跋陀三藏在中国三十多年(四三五──四六八)。如果达摩五三0顷去世,而寿长一百五十多岁的话,那跋陀在华的时代,达摩为五十五岁到九十八岁。达摩「初达宋境」,以四卷『楞伽』印心,达摩是有晤见跋陀,并承受『楞伽』法门之可能的。在达摩禅的传承中,弘忍门下就有这一传说,如『楞伽师资记』(大正八五‧一二八四下)说:

    「魏朝三藏法师菩提达摩,承求那跋陀罗三藏后」。

    达摩继承跋陀,是本于『古禅训』的:「求那跋陀罗禅师,以楞伽传灯,起自南天竺国,名曰南宗,次传菩提达摩禅师」。道宣的达摩「初达宋境」,也暗示了这一消息。但在中国禅宗的 [P18] 传承中,跋陀三藏的地位,被遗忘了。这因为传说达摩禅是「以心印心」,「不立文字」。如杜朏『传法宝纪』说:

    「达摩之后,师资开道,皆善以方便,取证于心。……密以方便开发,顿令其心直入法界」。

    杜胐以为:达摩门下的师资开道,是「方便开发」,不用文字的。对传说中的『楞伽』传授,解说为:「以楞伽授可曰:吾观汉地化道者,唯以此经相应。学徒有未了者,乃手传数遍,云作未来因也」。『楞伽经』在达摩禅中,只是初方便,不是所传的法门。『楞伽经』不受重视,『楞伽经』译主──跋陀的地位,当然被忽略了。就现有资料来说,杜胐没有说达摩是继承谁的,却开始引用了『禅经序』的传承说。高唱顿禅的神会,进一步的以菩提达摩与『禅经序』的达摩多罗相结合。到了『宝林传』,才修正编定为西天二十八祖说。达摩是直承天竺的,跋陀的地位,完全被遗忘了。

    直到宋初,法眼宗的永明延寿(九0四──九七五),对求那跋陀与达摩,还承认其关系。如『宗镜录』卷一00(大正四八‧九五三上)说:

    「跋陀三藏云:理心者,心非理外,理非心外;心即是理,理即是心。心理平等,名之为理;理照能明,名之为心。觉心理平等,名之为佛心」。 [P19]

    跋陀,就是『楞伽』译主。「理心」说,与『楞伽师资记』求那跋陀罗三藏说相合(大正八五 ‧一二八四中)。又『宗镜录』卷九八(大正四八‧九四二上──中)说:

    「伏陀禅师云:藉教明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凡圣一路,坚住不移,不随他教,与道冥符,寂然无为,名为理入」。

    这是昙林所记的,达摩为道育、慧可开示的教授,但『宗镜录』作「伏陀禅师」说。伏,古读重唇音,伏陀与跋陀相同。据延寿所传(应古有此说):达摩所说,原是出于伏陀禅师的教诲。这是古代的传说,达摩与跋陀三藏,有传授的关系。四卷『楞伽』印心,是跋陀三藏的传授。

    楞伽与如来藏说

    『楞伽』法门的传弘,禅师们重在「自觉圣智」与「宗通」,如『传法宝纪』说:

    「修多罗说:菩萨摩诃萨独一静处,自觉观察,不由于他,离见妄想,上上升进,入如来地,是名自觉圣智」。 「修多罗所谓宗通者,谓缘自得胜进,远离言说文字妄想,趣无漏界自觉地自相,远离一切虚妄觉相,降伏一切外道众魔,缘自觉趣光明晖发,是名宗通相」。

    依『楞伽经』,法身与化身说不同:法佛是「自觉圣所缘境界建立施作」;化佛是「说施戒忍……分别观察建立」(大正一六‧四八六上)。这二类,就是宗通与说通。宗通是自证的,说通是言 [P20] 说的。这本是「教法」与「证法」──一切佛法的通义,而『楞伽经』着重于二类的区别,对机的差别,而重视宗通的自证。如『楞伽经』(大正一六)说:

    「言说别施行,真实离名字。分别应初业,修行示真实。真实自悟处,觉想所觉离,此为佛子说;愚者广分别」(四八四下──四八五上)。 「我谓二种通,宗通及言通。说者授童蒙,宗为修行者」(五0三上──中)。

    教说──名相安立是初学的,启蒙的;自证离文字的宗通,是真实的,为修行者的。禅者着重于宗的趣入,为后代「宗门」、「教下」说所本。『楞伽经』的宗与教,本有二类不同:一是三乘共的,一是大乘不共的。所以「宗通」与「自觉圣智」,是二乘所共的,不能证明为大乘(不要说最上乘)的。不过中国禅者是从来不注意这些的。修证,有小乘与大乘,或三乘与一乘的区别,区别在那里?就大乘法说,如宗密所举的「息妄修心」,「泯绝无寄」,「直显心性」,区别都在见地上。依印度大乘法说,有「唯识见」(依他起「非实有全无,许灭解脱故」,近于「息妄修心」);「中观见」(主要为「极无所住」,近于「泯绝无寄」。也有说「理成如幻」的);还有「藏性见」,即「究竟显实」或「直显心性」宗。以「楞伽印心」,达摩所传的禅法,本质是「如来藏」法门;「如来禅」就是「如来藏禅」。

    如来藏法门,弘通于(由)东(而)南印度;阿赖耶缘起说,弘通于(由)西(而)北印度 [P21] 。各别的发展,而又结合起来的,是(『胜鬘经』开端)『楞伽经』的「如来藏藏识心」。但中国禅者,并不注意『楞伽经』的赖耶缘起说,而重视圣智自觉的如来藏性。『楞伽经』卷一,有关于如来藏的问答,如(大正一六‧四八九上──中)说:

    「大慧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世尊修多罗说:如来藏自性清净,转三十二相入于一切众生身中。如大价宝,垢衣所缠。如来藏常住不变,亦复如是,而阴界入垢衣所缠,贪欲恚痴不实妄想尘劳所污。一切诸佛之所演说。云何世尊同外道说我,言有如来藏耶?世尊!外道亦说有常作者,离于求那,周遍不灭。世尊!彼说有我」。 「佛告大慧: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 大慧!为离外道见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

    又『楞伽经』卷四(大正一六‧五一0中──下)说:

    「大慧菩萨摩诃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世尊更为我说。阴界入生灭,彼无有我,谁生谁灭?愚夫者依于生灭,不觉苦尽,不识涅槃」。 「佛告大慧: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不觉彼故,三缘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觉,计著作者。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 [P22] 净」。 「此如来藏藏识,一切声闻缘觉心想所见,虽自性净,客尘覆故,犹见不净,非诸如来。大慧!如来者现前境界,犹如掌中视阿摩勒果」。

    『楞伽经』的性质,是对佛法的各种问题,给予明确的抉择。如上所说第一则:「如来之藏」,过去已在经中说过了。听起来,与外道(奥义书等)所说的「我」差不多。外道的「我」(a^tman),也是常住的,周遍的,离相(「求那」是德相)的,是作者──生死流转中的造作者。如来藏(tatha^gata-garbha)的藏,是胎藏。自性清净,具足(三十二)相好的如来,在一切众生身中本来具足,如胎藏一样。为妄想客尘所覆,而本性清净,如摩尼珠在秽处一样。众生身中的如来藏,岂非与外道的「我」一样吗?佛的意思是:方便的说为如来藏,那是为了要摄化执我的外道。如不这么说而说无我,就不能诱导他来归向佛法。其实,如来藏是约「离妄想无所有境界」而方便说的。所以,应知是「无我」的「如来之藏」。

    第二则:大慧的(为众生起)疑问是:众生是(五)阴(六)界(六)入的和合,这一切是无我的,生灭无常的,『阿含经』 (中观者,唯识者)以来,都这样说。如一切是无常的,无我的,那怎么能成立生死相续?一切是无常无我,那也不可能有苦尽而证得涅槃的常乐?对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所引起的疑难,在佛教小乘、大乘中,极为普遍。对听闻「无常、无我」而不能成立流转与还灭的根机,佛就说如来藏。如来藏「能遍兴造一切趣生」,就依之而有生死。「离无常过(如来藏是常住的),离于我论(如来藏是无我的),自性无垢,毕竟清净」,所以离却妄 [P23] 想尘劳,就能解脱常乐,这就是依之而有涅槃。如来藏是二乘智慧所不能见(十住菩萨,也还见而不能了了),而唯是如来所圆证的。

    如来藏,或名如来界(或译为如来性),或名佛性,自性清净心等。此「界」,为生死流转与涅槃还灭的根本依。古人的解说,不必相同,然如来藏说的特征,是明白可见的,兹略引数经如下:

    『大方等如来藏经』:「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跏趺坐,俨然不动。善男子!一切众生虽在诸趣烦恼身中,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无异」(大正一六‧四五七中──下)。

    『无上依经』卷上:「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是如来界,无量无边诸烦恼之所隐蔽,随生死流,漂没六道,无始轮转,我说名众生界」(大正一六‧四六九中──下)。

    『大法鼓经』卷下:「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无量相好庄严照明。以彼性故,一切众生得般涅槃。……诸烦恼藏覆如来性,性不明净。若离一切烦恼云覆,如来之性净如满月」(大 [P24] 正九‧二九七中)。

    『不增不减经』:「即此法身(如来藏别名),过于恒沙无边烦恼所缠,从无始世来,随顺世间,波浪飘流,往来生死,名为众生」(大正一六‧四六七中)。

    『大般涅槃经』卷七:「我者,即是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如是我义,从本已来,常为无量烦恼所覆,是故众生不能得见」(大正一二‧四0七中)。

    『大方广佛华严经』卷三五「宝王如来性起品」:「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愚痴众生颠倒想覆,不知不见」(大正九‧六二四上)。

    达摩开示道育、慧可说:「深信一切含生同一真性,但由客尘妄覆,不能显了」,确为如来藏的教授。如来藏说在经中,浅深不一。通俗些的,如如来相好庄严,在众生身中本来具足,与神我说是非常近似的。这比之无着系的唯识所现说,龙树系的一切皆空说,确是容易为一般人(特别是有神我信仰的)所信受的。从前,南印度毗地耶奈伽罗地方,『如来藏经』的偈颂,连童女们都会讽咏呢(寺本婉雅译『印度佛教史』一三九)!

    第三节 达摩门下的传弘

    达摩禅的传承者

    昙林所记,道育、慧可二沙门,受达摩真法的教诲。昙林也是达摩弟子, [P25] 但他是一位讲师,所以一向没有列入达摩禅的系统。道育的传记不明。慧可(一作僧可)的事迹,『续僧传』卷一六「慧可传」(大正五0‧五五一下──五五二下),有初录与补充的二部份。初传说:慧可是虎牢(今河南成!8勂县西北)人。「外览坟索,内通藏典」,是一位博通世学及佛法的学者。到了「年登四十」,在嵩洛会到了达摩(一般传说在嵩山少林寺)。于是「奉以为师,毕命承旨,从学六年,精究一乘」。慧可是名学者,去从不谈学问的达摩学,所以「一时令望,咸共非之」。等到达摩入灭,慧可开始弘法。五三四年,国家迁都邺城,慧可也到邺都去。那里有一位道恒禅师,「徒侣千计」,大抵是佛陀或勒那摩提的门下。道恒对慧可所传的,「情事无寄」的达摩禅,指为「魔语」,与官府勾结,迫害慧可,几乎死去。从此,慧可的风格变了,如说:

    「可乃从容顺俗,时惠清猷,乍托吟谣。或因情事,澄汰(或作「伏」)恒抱,写割(或作「剖」)烦芜」。

    文义隐约不明,也许传说中的慧可,道宣「为贤者讳」而不便明说。大概是:慧可经这一番波折,知道大法不易弘通,所以改取「顺俗」和光的态度。有时以吟谣(似诗非诗,似偈非偈而可吟唱的)来表达清新的禅境;或者「因情事」而汰除旧有的怀抱──「写割」或「写剖」的意义,不是写得烦芜,就是写得简略而不易明白。道宣对慧可的境遇,非常同情,特别是「卒无荣嗣」,没有光大法门的传承者。慧可晚年的「顺俗」生活,『历代法宝记』说他「佯狂」。『宝 [P26] 林传』说:「后而变行,复异寻常……或为人所(役)使」(中华大藏经一辑.三二八四三下)。

    道宣得到了新资料,补充说:一、慧可与向居士的书偈问答。二、在武周灭法时,慧可与(昙)林法师「共护经像」。三、昙林失臂,说到慧可也失一臂(为贼所斫),但慧可能「以法御心,不觉痛苦」。四、慧可有弟子那禅师,那有弟子慧满,满与道宣同时。那师与满师,都是以『楞伽经』为心要的,这是修正了「末绪卒无荣嗣」的前说。道宣到末后,又得到可师门下的资料,载于卷二五(附编)「法冲传」。有关达摩门下的事情,道宣也知道得不多,一而再的补充,并不等于完全了。论理,道宣所传,不能看作唯一的资料。

    慧可的年龄,『历代法宝记』说一百零七岁。『宝林传』也说一百零七岁,而计算不同,错误百出。如依『续僧传』,四十岁遇见达摩,六年精究。达摩入灭后数年,慧可才去邺城。迁都邺城为五三四年,那时慧可应在五十岁以上。周武灭法,为五七四──五七七,慧可与昙林护持经像,那时年在九十以上了。禅者,多数是长寿的。

    慧可与达摩一样,在禅法的开展中,传说也发达起来。『传法宝纪』说:慧可为了求法,不惜身命,自「断其左臂,颜色无异」,达摩这才方便开示,当下直入法界。与『传法宝纪』同时的『楞伽师资记』说:「吾本发心时,截一臂。从初夜雪中立,不觉雪过于膝,以求无上道」(大正八五‧一二八六上)。这是从昙林序的「感其精诚」,及慧可失臂而来的不同传说,表现了求法不 [P27] 惜身命的大乘精神。神会的『南宗定是非论』,更说慧可本名神光,因受达摩的赞可而改名(神会集一六一),这可能与佛陀三藏弟子慧光相糅合了。本名神光,立雪,断臂求法,为后代禅者所信用。又『传法宝纪』说:慧可在邺都时,受人毒害,但毒不能害。有关慧可被迫害及「顺俗」事件,『历代法宝记』说:流支与光统的徒党,要陷害慧可,于是「入司空山隐;后可大师佯狂」。最后还是被诬告,说慧可是「妖」,才为城(应作「成」)安县令所杀害(大正五一‧一八一中)。『宝林传』也大致相同。

    达摩的弟子,『续僧传』依昙林所记,仅道育与慧可二人。到(七七四顷作)『历代法宝记』,多了一位「尼总持」,并有「得我髓者慧可,得我骨者道育,得我肉者尼总持」的传说(大正五一‧一八一上)。尼总持的传说,不知有什么根据?三弟子的传说,(八一七)传入日本的『内证佛法血脉谱」;(八四一前)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此下简称『师资承袭图』):(九五二)『祖堂集』,都承袭『历代法宝记』的传说。惟(八0一)『宝林传』在三人外,加「得吾血者偏头副」,而成四弟子说。「偏头副」,大概是引用『续僧传』卷一六「僧副传」的。僧副在北方,从达摩禅师出家。建武年间(四九四──四九七)来江南,普通五年(五二四)就死了。僧副那时在北方所见的达摩禅师,是否就是菩提达摩?这不过是『宝林传』编者的意见而已。关于弟子们悟入的内容,宗密『师资承袭图」作:尼总持「断烦恼,得菩提」──「得 [P28] 肉」。道育「迷即烦恼,悟即菩提」──「得骨」。慧可「本无烦恼,元是菩提」──「得髓」(续一一0‧四三四)。(「续」是卍字续藏。但本文所依为最近中国佛教会影印本)。到了『传灯录』(一00四),才有四人得法的内容,除了改「得血」为「得皮」外,慧可以「礼拜后依位而立」为「得髓」(大正五一‧二一九下)。宋代天台学者,引用宗密的「本无烦恼,元是菩提」──慧可的得髓说,几乎被天童寺禅师所控告,那是传说者所意想不到的事了!

    慧可门下的分化

    「持奉楞伽,将为决妙」的慧可,弟子并不太多。『宝林传』卷八(中华大藏经一辑‧三二八四四下)说:

    「可大师下,除第三祖自有一支,而有七人:第一者!2缳山神定、第二者宝月禅师,第三者花闲居士,第四者大士化公,第五者向居士,第六者弟子和公,第七者廖居士」。

    七弟子的根源,四人出于『续僧传』「慧可传」;神定与宝月,见于『神会语录』:「(三祖)璨大师与宝月禅师及定公,同往罗浮山」。定公,就是!2缳(应是「!2鲠」字误写)山神定。『历代法宝记』说:「有!2缳禅师,月禅师,定禅师,岩禅师,来璨大师所」。!2缳禅师与定禅师,似乎是「!2缳山神定」的一传为二。严,是宝月禅师弟子。神定与宝月,与僧璨同住!2缳公山,同往罗浮山;就此而传说为慧可弟子,其实是无可证实的。「慧可传」有五人:慧可弟子那禅师,『宝林传』却遗忘了。向居士与慧可是:「道味相师,致书通好。……未及造谈,聊伸此意,想为答 [P29] 之」。这是仰慕慧可,特表示自己的见地来请益,也没有一般师资的直接关系。其他三人,如『续僧传』(大正五0‧五五二中)说:

    「时复有化公,彦(或作「廖」)公,和禅师等,各通冠玄奥,吐言清!A赝,托事寄怀,闻 诸口实。而人世非远,碑记罕闻,微言不传,清德谁序,深可痛矣」!

    在「慧可传」中,附带的说到了当时的三位。本传与附见的,同时而没有一定的关系,这是高僧传的一般体例。化公、彦公、和禅师,都是出家大德,虽有传说而没有碑记可考,也没有言句流传下来。道宣附载于「慧可传」,那里可以说是慧可的弟子?彦公而传为廖居士,那是更错误了。近人因栖霞慧布曾与慧可晤谈,也就列入慧可门下,更不合理!『宝林传』的花闲居士,也是无可稽考的。所以依『续僧传』「慧可传」而论,慧可的弟子,是那禅师。最多,加上向居士。

    道宣晚年,从法冲得来的资料,慧可门下的法系,如卷二五(附编)「法冲传」(大正五0‧六六六中)说:

    「达摩禅师后,有慧可、慧育二人。育师受道心行,口未曾说。可禅师后,粲禅师,慧禅师,盛禅师,那老师,端禅师,长藏师,真法师,玉法师──已上并口说玄理,不出文记」。 二三 [P30] 「可师后,善老师(出抄四卷),丰禅师(出疏五卷),明禅师(出疏五卷),胡明师(出疏五卷)」。 「远承可师后,大聪师(出疏五卷),道荫师(抄四卷),冲法师(疏五卷),岸法师(疏五卷),宠法师(疏八卷),大明师(疏十卷)」。 「那老师后,实禅师,慧禅师,旷法师,弘智师(名住京师西明寺,身亡法绝)。明禅师后,伽法师,宝瑜师,宝迎师,道莹师──并次第传灯,于今扬化」。

    道宣晚年,达摩门下已三、四传了。「可禅师后」,是慧可的弟子,共十二人。「远承可师后」,是慧可的再传或传承不明。「那老师」的弟子中,遗忘了慧满禅师。「旷法师」就是慧满在会善寺遇到的「法友」──昙旷。

    慧可是以『楞伽』为心要的,「藉教悟宗」的。在门下的弘传中,现出了不同的倾向:「口说玄理,不出文记」的禅师,著作疏释的经师。这二流的分化,是极明显的事实。『续僧传』说慧可「专附玄理」,什么是玄理?从魏晋以来,易、老、庄学盛行,称为玄学;而玄理、玄风等名词,也成为一般用语。佛教中也有玄章、玄义、玄论、玄谈等著作。这里的玄理,当然不是老庄之学,而是「钩玄发微」,直示大义的,简明深奥的玄理,不是经师那样的依文作注,或广辨事相。佛法中,如空有,真妄,性相(中国人每称之为「事理」),迷悟;生死与涅槃,烦恼与 [P31] 菩提,众生与如来;法性、心性等深义,着重这些的,就是玄理。『续僧传』称慧可「专附玄理」,并举偈为例,如(大正五0‧五五二中)说:

    「说此真法皆如实,与真幽理竟不殊。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愍此二见之徒辈,申词措笔作斯书。观身与佛不差别,何须更觅彼无余」。

    慧可承达摩的『楞伽』法门,「专附玄理」,而展开楞伽禅的化导。道宣从法冲所得来的消息,虽是「藉教悟宗」的,却已表现了禅宗的特色,如「法冲传」(大正五0‧六六六中)说:

    「其经本,是宋求那跋陀罗三藏翻,慧观法师笔受。故其文理克谐,行质相贯,专唯念慧,不在话言。于后达摩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后行中原,慧可禅师创得纲纽。魏境文学,多不齿之。领宗得意者,时能启悟」。

    慧可的宗风如此,那专重讲说,广作文疏的楞伽师,无论是否为慧可门下,精神上早已漂流于达摩禅的门外了。传「每可说法竟曰:此(楞伽)经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一何可悲」,该就是广造文疏的一流了!

    早期的达摩禅风,对于经教的态度,是「藉教悟宗」。「藉教悟宗」,要对经教有超脱的手眼。宋译『楞伽经』卷一说:「一切修多罗所说诸法,为令愚夫发欢喜故,非实圣智在于言说。 [P32] 是故当依于义,莫着言说」(大正一六‧四八九上)。这是「依义不依语」,原是大乘经的共说,但学者每为名相所拘缚。达摩禅是灵活的应用了教法,如说:

    『慧可:「可乃奋其奇辩,呈其心要。故得言满天下,意非建立。玄籍遐览,未始经心」(大正五0‧五五二上)。『慧满:「诸佛说心,令知心相是虚妄法,今乃重加心相,深违佛意。又增论议,殊乖大理」(大正五0‧五五二下)。『慧冲:「义者,道理也。言说已粗,况舒之在纸,粗中之粗矣」(大正五0‧六六六中)。

    不着文字,不在话言,活用教法以诱导学者,「领宗得意」。对于经教,显有重宗略教的倾向。

    还有,达摩禅对于生活的态度,是着重精苦的头陀行,如说:

    「那(禅师)自出俗,手不执笔及俗书,惟一衣,一!7窝、一坐、一食。以可常行兼奉头陀,故其所住,不参邑落」(大正五0‧五五二下)。 「慧满……专务无着,一衣一食,……住无再宿。到寺则破柴造履,常行乞食」(大正五0 ‧五五二下)。 「法冲……一生游道为务,曾无栖泊。仆射于志宁曰:此法师乃法界头陀僧也」。(大正五 [P33] 0‧六六六下)。

    慧可的「兼奉头陀」,应该是达摩的遗风吧!头陀行,是出家人中,生活最精苦的一流。住在阿兰若(无着、无事)处,所以不住聚落(佛教有无事此丘,聚落比丘二类)。在印度出家人中(外道中有,佛教中也有),有称为「遍行」的。他们经常的往来游化,没有定住的地方。对自行来说,当然专精极了。但没有定期安住,对摄化学众来说,是不方便的。这也许是早期的达摩禅,不容易发扬的原因之一(摄受学众,印度都属于集团生活的律行比丘)!

    道宣所见的达摩禅

    道宣是『续僧传』的作者,著名的律师。『续僧传』以贞观十九年(六四五)为止,所以从道宣的论述中,多少可以窥见唐初达摩禅的实况。道宣在「习禅」篇末,曾对禅有所「论」列(大正五0‧五九五下──五九七中)。大概的说:道宣以佛陀的再传弟子僧稠,勒那摩提的弟子僧实为一流,菩提达摩又为一流,而说「观彼二宗,即乘之二轨也」,道宣是以达摩禅为空宗的。在比较批判中,认为:「如斯习定、非智不禅,则衡岭台崖扇其风矣」,道宣是推崇天台教观的。就一般定学来说:「(慧)思(智)远振于清风,(僧)稠(僧)实标于华望。胎厥后寄,其源可寻」,竟没有说到达摩,这是道宣的立场。道宣怎样理解达摩禅呢?如说:

    「有菩提达摩者,神化居宗,阐导江洛。大乘壁观,功业最高;在世学流,归仰如市。然而诵语难穷,厉精盖少。审其慕(应脱一字),则遣荡之志存焉。观其立言,则罪福之宗 [P34] 两舍」。 「稠怀念处,清范可崇。摩法虚宗,玄旨幽赜。可崇则情事易显,幽赜则理性难通」。

    唐初,达摩禅就有了崇高的声望。「归仰如市」,显然已非常发达的了。现有『金刚三昧经』一卷,北凉失译。『出三藏记集』卷三,「新集安公凉土失译异经录」,有这一部经名。但现存经本的内容,说到「本觉」、「如来藏」,「庵摩罗」,「如来禅」,「九识」,所以一般都论断为后代的伪作(道信已引用此经)。经中说到:「二入者,一谓理入,二谓行入。理入者,深信众生不异真性,不一不共,但以客尘所翳障」等(大正九‧三六九下),完全从达摩的「二入」脱化出来。这可见达摩禅对当时佛教的影响!后代禅门的某些特质,都在形成的过程中。

    学达摩禅的那么多,而「诵语难穷,厉精盖少」:这是道宣的批评。「诵语难穷」,是说禅者的语句,说来说去,都得不到头绪、究竟。禅者的语句,就是那样的,正如『禅源诸诠集都序』所说:「览诸家禅述,多是随问反质,旋立旋破,无斯纶绪,不见始终」(大正四八‧三九九下)。语句是这样的莫测高深,而真正专精励行的,并不多,该多数是口头禅吧!据道宣的了解,达摩禅的意旨是:志在遣荡,罪福两舍,与一切法不立的虚(空)宗相近。这是表面的看法,而其实不是的。如宗密说:「一类道士、儒生、闲僧,泛参禅理者,皆说此(「泯绝无寄」)言便为宗极。不知此宗,不但以此言为法」(大正四八‧四0二下)。 [P35]

    道宣又将僧稠与达摩──二宗此较一下:僧稠以「四念处」教人,行为是「清范可崇」的。达摩是「虚宗」,理旨是极深玄的。然而,「清范可崇」,也许浅些,但情事都显了可见。而理致深奥的,却难以通达。道宣承认「摩法虚宗」是深彻的,但幽深而不易通达,学者难以专精,大有深不如浅的意思。

    道宣所叙论的,当时禅者的现象,不完全是,但主要是达摩门下的禅者。他曾批评说:

    「世有定学,妄传风教。同缠俗染,混轻仪迹。即色明空,既谈之于心口。体乱为静,固形之于有累。神用没于词令,定相腐于唇吻」。 「排小舍大,独建一家。摄济住持,居然乖僻」! 「复有相迷同好,聚结山门。持犯蒙然,动挂刑网。运斤运刃,无避种生。炊爨饮啖,宁惭宿触」。

    这是不重僧伽律仪而形同世俗的现象。「即色明空」,「体乱为静」,只在词令口舌上说得动听。而在实际生活中,完全不合律制。「排小舍大,独建一家」,这是既非小乘,又不是大乘,而是自立规矩。这对于住持佛法,摄济学众,当然要流于乖僻了。这些人,不明「持犯」,所以到处都违犯律制。如用刀用斧,坏生掘地。又对于炊煮饮食,犯宿食,犯触(龌龊),都不知惭愧!律宗大师的道宣,对这些实在感概已极。但是,这正是中国禅宗丛林制度的雏形。有的重 [P36] 视百丈制丛林清规,有重视弘忍时代的团体生活,不知这类适应中国山林的新制度,早已开始尝试。百丈清规,只是比较成功的一派而已。

    还有不重经教,自称顿悟的现象,如说:

    「顷世定士,多削义门,随闻道听,即而依学。末曾思择,扈背了经。每缘极旨,多亏时望」。 「或有立性刚猛,志尚下流,善友莫寻,正经罕读。瞥闻一句,即谓司南。昌言:五住久倾,十地已满,法性早见,佛智已明」。

    不赞了义经,不思择法义,只是道听涂说的自以为高妙。禅者如不重教,那惟有依人修学。如遇到的似是而非,那又凭什么去决定呢!「五住久倾」等四句,就是顿悟。「五住烦恼」,出于『楞伽经』及『胜鬘经』。智者『妙法莲华经玄义』卷十之上(大正三三‧八0一中)说:

    「北地禅师,明二种大乘教:一有相大乘,二无相大乘。有相者,如华严、璎珞、大品等,说阶级十地功德行相也。无相者,如楞伽、思益,真法无诠次,一切众生即涅槃相」。

    北地禅师以『楞伽经』、『思益经』为无相大乘。禅师依『楞伽』、『思益』,立「真法无诠次」的顿入。「众生即涅槃」,是合于达摩门下之禅法的。禅师们不重律制,不重经教,不重法义,在道宣看来,这是极不理想的。所以慨叹的说: [P37] 「相命禅宗,未闲禅字,如斯般辈,其量甚多。致使讲徒,例轻此类。故世谚曰:无知之叟,义指禅师」。

    禅师们(不重经法,自然)不懂禅字是什么意思,由来已久。宗密还在批评说:「今时有但目真性为禅者,是不达理行之旨,又不辨华竺之音也」(大正四八‧三九九上)。这里,不是引用道宣的话来讥刺禅师,是从道宣的论述中,窥见当时禅者的实际形态,与后来发扬光大的禅宗,有着共同的倾向。道宣是以印度佛法为本的,重经、重律,自然不满于这种禅风,但禅宗却在这种倾向下发展起来。

    达摩禅「藉教悟宗」。重教的,流衍为名相分别的楞伽经师。重宗的,又形成不重律制,不重经教的禅者。护持达摩深旨的慧可门下,那禅师,粲禅师等,以『楞伽经』为心要,随说随行,而助以严格的、精苦的头陀行。道宣时,一颗光芒四射的慧星,在黄梅升起,达摩禅开始了新的一页。 [P39]

  • 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 第八章 曹溪禅之开展

    第八章 曹溪禅之开展

    第一节 曹溪流派

    慧能在韶州行化四十多年,予禅宗以极深远的影响。当时僻处岭南的弟子,虽传下法海、志道等名字,但事迹不详。他们的贡献,是『坛经』的集成与传出,及有关慧能事迹的传说。发展曹溪顿教而成为大宗的,属于中原及江南的弟子。

    中原的荷泽宗

    荷泽宗,以神会住在洛阳荷泽寺而得名。慧能去世以来的五十年(七一三─ ─七六二),是神会北上,努力于发扬南宗顿教,确定慧能为六祖的时代。神会的一生,已在上一章说过了。神会的门下,在京洛一带的,竟没有卓越的禅师。在这政治中心地带,与北宗尖锐的对立,「相见如仇」,结果是谁也沾不了便宜,仅留下「坛经传宗」等口实。少数行化到江南的,恰好洪州、石头、牛头禅盛行,也难有卓越的表现。惟磁州法如一系,传入成都,后来有圭峰宗密(七八0──八四一),为荷泽宗的殿军大师。但宗密「教禅一致」,荷泽宗与华严教合一,失去了南宗顿教──简易的特色。 [P320]

    江南的洪州宗与石头宗

    青原行思与南岳怀让所传出的法系,到十世纪,被认为曹溪禅门的正统。行思(或作「行司」)的传记,附见于『宋僧传』卷九「义福传」 下(大正五0‧七六0下),『传灯录』卷五(大正五一‧二四0上──下)。行思是吉州(今江西吉安县,就是庐陵)人,开元二十八年(七四0)去世。在曹溪会下,行思被称为「上座」,是一位年龄较长的弟子。慧能生前,行思早已离开曹溪,住在故乡的青原山静居寺。传说「四方禅客,繁拥其堂」,而现在能知道名字的,仅石头希迁一人而已。希迁的传记,见『宋僧传』卷九 「希迁传」(大正五0‧七六三下 ──七六四上),『传灯录』卷一四(大正五一‧三0九中──下)。希迁卒于贞元六年(七九0),年九十一岁,应生于久视元年(七00)。希迁是岭南高要(今广东高要县)人,起初在曹溪会下做沙弥。慧能去世(七一三),希迁只有十四岁。他曾「上下罗浮,往来三峡」,到处去参访。开元十六年(七二八),受具足戒。然后到青原山来依止行思,终于成为一代的大禅师。天宝初年(七四二),希迁到南岳来。在一石台上结庵,所以人称「石头和尚」──石头宗由此得名。广德二年(七六四),曾到梁端(今湖南长沙县)住了一个时期。从七四二到七九0,希迁弘禅的时间,长达半个世纪。门下的法嗣,『传灯录』列二十一人。如荆州的天皇道悟(八0七卒),澧洲的药山惟俨(八二八卒),潮州的西山大颠(八二四卒),都是有名的禅师。云门宗,法眼宗,曹洞宗,传说都是从石头系统出来的。 [P321]

    慧能的另一弟子怀让,传记见张正甫(八一五)所作的『衡州般若寺观音大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六一九);『宋僧传』卷九「怀让传」 (大正五0‧七六一上──中);『传灯录』卷五(大正五一‧ 二四0下──二四一上)。怀让于天宝二年(七四四)去世,世寿六十八,应生于仪凤二年(六七七)。怀让是金州安康(今陕西安康县)人,起初从荆州恒景律师出家。与同学坦然,参访嵩山老安。二十三岁(六九九)时,来曹溪参慧能。在曹溪门下十二年(或说「十五年」),景云二年(七一一)辞去。先天二年(七一三),怀让到南岳来,住般若寺。怀让的弟子,『宋僧传』举道峻、道一──二人,『传灯录』列九人。其中,严峻就是道峻,后来住杨州大明寺;神照住广东潮州的西山。药山惟俨,潮州大颠,百丈怀海,都是从神照(或作「慧照」)出家的。怀让的弟子中,留有事迹的,也只有洪州道一。道一的传记,有权德舆(约七九一)所作的『唐故洪州开元寺石门道一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五0一);『宋僧传』卷一0「道一传』(大正五0‧七六六上── 下);『传灯录』卷六(大正五一‧二四五下──二四六下)等。道一卒于贞元四年(七八八),年八十岁,是生于景龙三年(七0九)的。道一是汉州(今四川广汉县)人,俗姓马,被尊称为「马大师」;后世又称之为「马祖」(其实「马祖」是牛头下鹤林玄素──「马素」的俗称)。宪宗谥为大寂禅师,所以或称之为「大寂」。道一本为成都净众寺金和尚无相的弟子;后到南岳来,从怀让修学。天宝初年(七四二),道一住建阳(今福建建阳县)的佛迹岭,开始聚徒教化。不久 [P322] ,迁到临川(今江西临川县)的西山,南康(今江西南康县)的龚公山。大历年间(七六六── 七六九),移住洪州(今江西南昌县)开元寺,所以人称之为「洪州宗」。道一的门下盛极了,称「八十八位善知识」。如南泉普愿(八三四卒),西堂智藏(八一四卒),而百丈怀海(八一四卒)最有名。怀海下出了沩山灵佑(八五三卒),黄蘗希运(八五六顷卒),为沩仰与临济二宗的根元。

    行思与怀让,当时只是与少数学人,度着禅的生活,没有公开的开法传禅。如『圆觉经大疏钞』说:「让和上是六祖弟子,本不开法,但山居修道」(续一四‧二七九)。神会在滑台大会上说:「能禅师……门徒道俗,近有数(百?)余人,无有一人敢滥开禅门」 (神会集二八三)。到了希迁与道一,禅风才大盛起来。『宋僧传』 「希迁传」引刘轲碑(八二0顷作)说:「自江西主大寂,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矣」!这可以想见当时的盛况。然在会昌法难(八四五)以前,石头一系的兴盛,是比不上荷泽与洪州的。石头一系的思想,也没有被认为曹溪的正宗,这可以举当时的文记为证。

    一、韦处厚(八二八卒)所作『兴福寺内供奉大德大义禅师碑铭』(全唐文卷七一五)说: 「自脉散丝分,或遁秦,或居洛,或之吴,或在楚」。

    大义是道一的门下,死于八一八年。韦处厚作碑,说到禅的分散,是代表洪州宗当时的意见 [P323] 。碑中所说的:「秦者曰秀」,是北宗;「洛者曰会」,是荷泽宗;「吴者曰融」,是牛头宗;「楚者曰道一」,是洪州宗。叙述当时的禅分四大支,却没有提到石头。碑文虽不满神会门下的「坛经传宗」,而称神会为「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大有曹溪门下第一人的意思。那时的洪州门下,对神会还是表示尊敬的。

    二、贾餗(八二五)所作『杨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七三一)说:

    「菩提达磨,始来中土。代袭为祖,派别为宗。故第六祖曹溪慧能,始与荆州神秀分南北之号。曹溪既没,其嗣法者,神会、怀让,又析为二宗」。

    大悲禅师是神会的弟子灵坦(死于八一六年)。碑文承认了怀让为曹溪门下,荷泽与洪州─ ─二宗并立,也没有说到石头。

    三、白居易(八四七卒)所作『西京兴善寺传法堂碑并序』(全唐文卷六七八)说:

    「自四祖以降,虽嗣法有冢嫡,而支派犹大宗小宗焉。以世族譬之,既师(指兴善惟宽)与西堂藏,甘泉贤,勒潭海,百岩晖,俱父事大寂(道一),若兄弟然。章敬澄,若从兄弟。径山钦,从祖兄弟。鹤林素,华严寂,若伯叔然。(武)当山忠,东京会,若伯叔祖。嵩山秀,牛头融,若曾伯叔祖」。

    『传法堂碑』,是为道一的弟子兴善惟宽(卒于八一七)作的。所叙的谱系,有点杂乱,然 [P324] 代表了洪州门下当时的意见。碑中说到了洪州大寂,牛头法融,嵩山(神)秀,东京神会;所叙述的,都属当时四大宗,并没有提到石头一系。

    四、『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列举七家:「拂尘看净,方便通经」,是北宗;「三句用心为戒定慧」,是净众宗;「教行不拘而灭识」,是保唐宗;「触类是道而任心」,是洪州宗;「本无事而忘情」,是牛头宗;「藉传香而存佛」,是宣什宗;「寂知指体,无念为宗」,是荷泽宗(续一四‧二七七──二八0)。叙述当时的七家(除去四川方面的净众,保唐,宣什,也还是四大宗),却没有石头的地位。

    五、宗密的又一著作,『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之二(大正四八‧四00下)说:

    「宗义别者,犹将十家(原误作「室」),谓江西,荷泽,北秀,南侁,牛头,石头,保唐,宣什,及稠那,天台等」。

    宗密列举十家,连(不属达摩系统的)稠那、天台都在内,才提到了石头。统摄诸家的禅为三宗,其中「泯绝无寄宗……石头、牛头,下至径山,皆示此理」(大正四八‧四0二下)。洪州与荷泽,同属「直显心性宗」,而石头却与牛头相同,这意味着石头宗的不彻底,不足以代表曹溪的正统。

    上述的五项文证,都是会昌法难以前的实录。到会昌法难止,荷泽与洪州,互相承认为曹溪 [P325] 门下的二大流。石头宗的早期意义,应好好的加以研究。

    剑南的保唐宗

    保唐宗的成立者,是成都保唐寺无住。『传灯录』卷四,有无住的机缘语句,得法于净众寺的无相(大正五一‧二三四中──二三五上)。宗密也把他看作五祖下的一文,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八)说:

    「其先亦五祖下分出,即老安和上也。……有一俗弟子陈楚章,时号陈七哥。有一僧名无住,遇陈开示领悟,亦志行孤劲。后游蜀中,遇金和上开禅,亦预其会。但重谘问见,非改前悟。将欲传之于未闻,意以禀承俗人,恐非宜便,遂认金和上为师」。

    老安是嵩山慧安;金和上是净众寺无相,为智诜的再传弟子。老安与智诜,都是弘忍门下,所以说保唐是五祖下的一系。然现存属于保唐宗的『历代法宝记』,所说并不如此,如(大正五一 ‧一八六上──下)说:

    「和上……法号无住。……遇白衣居士陈楚璋,……说顿教法。和上当遇之日,密契相知,默传心法」。 「天宝年间,忽闻范阳到次山有明和上,东京有神会和上,太原府有自在和上,并是第六祖师弟子,说顿教法。和上当日之时,亦未出家,遂往太原礼拜自在和上。自在和上说:净中无净相,即是真净佛性。和上闻法已,心意快然。欲辞前途,老和上共诸师大德苦留 [P326] ,不放此真法栋梁,便与削发披衣。天宝八载,受具戒」。 「干元二年正月,到成都府净众(原误作「泉」)寺。初到之时,逢安干师,引见金和上,和上见非常欢喜。……其时正是受缘之日,当夜随众受缘,经三日三夜」。

    依『历代法宝记』,无住还没有出家时,从老安弟子陈楚璋得法。天宝八年(七四九)前,从六祖弟子(并洲)自在,受法出家。干元二年(七五九),在成都金和上处,也随众「受缘」三日夜。依此明确的记载,无住初与老安门下有关,而出家是慧能的再传弟子。与净众寺的金和尚无相,仅有极短暂的,形式上的关系。『历代法宝记』,肯定的以慧能为六祖,受到神会所传的顿教的影响。无住并以传衣为据,自以为直承慧能的顿法,这应该是(至少是依附)曹溪门下的一流。无住住成都的保唐寺,受相国杜鸿渐的尊信。传禅的时代并不长,从永泰二年(七六六)到大历九年(七七四),只有九个年头,时代与道一、希迁相当。

    第二节 禅风的对立

    曹溪门下,以「南宗顿教」为名而弘传的,不在少数,前面所说的,只是形成大宗的四家。现在来看看这四家,与曹溪禅有什么关联?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说到曹溪禅,现在只能以『坛经』为代表,以『坛经」来观察各家。但这在研究上,是并不太容易的。因为『坛经』是弟子所 [P327] 集记;而现存最古的炖煌本,已经过了「坛经传宗」,「南方宗旨」的多少杂糅──这是『坛经』自身的问题。『坛经』为慧能晚年的一项开法记录,起初是流传在少数人手中的秘本,神会、怀让他们,都不一定见到过『坛经』。即使见到了,曹溪门下是禅者,禅者是以自己体验的那个事实为主的,应时应机来接引学人,决不是奉『坛经』为范本而照本宣扬的──这是有关『坛经』与曹溪门下间的问题。以『坛经』来观察各家,只能说『坛经』的主要部分,与门下所弘传的南宗,有着一定程度的关系吧了!曹溪门下的禅书,如与荷泽有关的『神会语录』,『坛语」;与保唐有关的『历代法宝记』,都能提贡在当时的实际情形。而青原行思,南岳怀让等某些机缘语句,都经过长期传说而后集录出来。如漫无简别的,引用为会昌以前的,南岳、青原下的早期禅学,也不容易精确。所以这里只能从大体上,理解各家的趋向与特色,而曹溪禅成为一般人心目中的禅宗,留到下章去论究。

    直说与巧说

    『坛经』的主体,是当时开法传禅的记录,是继承东山弘忍以来的公开的、普遍的开法。『坛经』附编中的弟子机缘部分,是个别的当机接引。炖煌本仅附录智诚、法达、智常、神会──四人的问答。『传灯录』共录十九人的机缘,多数为『坛经』至元本所采录。慧能当时的问答机缘,也还是重在说明──「直说」的。然传说中的神会,玄觉等机缘,已有反诘的,启发的,甚或用棒打的,让学人自已去领悟(北宗也是有这种作略的)的特色,这姑且称之为 [P328] 「巧说」。从这接引学人的方便去观察,那神会的「每月作坛场」,也是一般的开法,如『坛语』(神会集二五一)说:

    「我于此门,都不如是。多人少人,并皆普说。……过去诸佛说法,皆对八部众说,不私说,不偷说。……上中下众,各自领解」。

    神会重于普说。他批评「偷说」、「私说」,显然是继承黄梅家风的。对人(或少数弟子)的问答,被集于『南阳和上问答杂征义』的,也是重在说明的。保唐无住与神会的态度相近,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下)说:

    「保唐寺无住和上,每为学道四众百干万人及一人,无有时节,有疑任问,处座说法,直至见性」。

    无住的说法,是不定期的。普说或应机说法,也主要是直说的。这是上承弘忍以来的,不择根机,普为大众的开法方式。青原行思与南岳怀让,当时都没有开法,也就没有开法的直说。道一、石头以下,在记录中所见到的,是「开堂」、「上堂」。当时有「法堂」的建立,所以改称「开法」为「开(开是创开)堂」、「上堂」。这虽取普说的形式,却以僧众为主。道一与石头门下,着重于僧众的陶冶,也就更重视个别的启发。传录下来的,以机缘问答为多。「多是随问反质,旋立旋破」,并以行动来表示。师弟子间,同参道友间的问答,多数是悟入的机缘,与禅 [P329] 心深入的表示。洪州、石头门下,显然是在固有的普说形式上,倾向于个别摄受,方便巧说。

    随相与破相

    东山门下,已有破相的倾向,曹溪门下更具体的表现出来。自道信以来,法门是戒禅合一,念佛与成佛合一。慧能不用「齐念佛名,令净心」的一般方便,而采用「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渊源于黄梅的直捷的法门。从此,曹溪门下的传法,不再念佛了(唐末以来的禅师,又与念佛相结合,那是他力的念佛,与黄梅的念佛方便不同)。至于戒法,神会的『坛语』,还是有戒有禅,而且说:「若求无上菩提,要先护持斋戒,乃可得入」(神会集二二九),保存了东山门下的传统。但是一般的斋戒,不仅不是『坛经』的「受无相戒」,也没有北宗以「佛性为菩萨戒」的意义。神会的斋戒,是适应一般的。

    慧能是一位承先启后的大师。『坛经』 「受无相戒」,说到见佛,忏悔,发愿,归戒,而这都销归自性,结归于「戒本源自性清净」与「还得本心」的不二。这是有「受无相戒」的名目,而并无一般禅外授(菩萨)戒的特殊内容。所以,虽依佛教常例,说戒、说定、说慧,而其实是(大正四八‧三四二下):

    「得悟自性,亦不立戒定慧。……自性无非、无乱、无痴,念念般若观照,当离法相,有何可立」!

    继承这一精神而发展起来,保唐、石头、洪州门下,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再提戒法的传 [P330] 授了。保唐无住是最偏激的,他对于戒律(依出家的戒律说)的看法,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九四中)说:

    「律是调伏之义,戒是非青黄赤白,非色非心是戒体。戒是众生本(性),众生本来圆满,本来清净。妄念生时,即背觉合尘,即是戒律不满足。念不生时,即是决定毗尼;念不生时,即是究竟毗尼。念不生时,即是破坏一切心识。若见持戒,即大破戒。戒非戒二是一相,能知此者,即是大道(疑是「导」或「律」)师」。 「今时律师,说触说净,说持说犯。作相(原作「想」)受戒,作相威仪,及以饭食皆作相。假使作相,即与外道五通等」。

    无住的「教行不拘」,达到了否定一般(出家)戒律的边缘。『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一,说他「释门事相,一切不行。……礼忏、转读、画佛、写经,一切毁之,皆是妄想。所住之院,不置佛事」(续一四‧二七八)。这是曹溪门下破相(源于黄梅)的最极端者!洪州、石头门下,对出家、受戒、念诵,大体随顺一般的习例,少数人的任性行为,也在所难免。石头门下,有几则特出的例子,如『传灯录』卷一四说: 天然「师以盆盛水,净头,于和尚前胡跪。石头见而笑之,便与剃发。又为说戒法,师乃掩耳而出」(大正五一‧三一0下)。 [P331] 「药(山)云: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高沙弥)师曰:知是遮般事,唤什么作戒」(大正五一‧三一五下)? 药山「纳戒于衡岳希操律师。乃曰:大丈夫当离法自净,岂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耶」 (大正五一‧三一一中)!

    据石头门下的几则事例来看,有的出家而不受戒,有的受戒而不要学戒。作为僧伽制度的出家律仪,在禅者(特别是石头门下)是名存实亡了!然而大众共聚,不能没有法制,于是乎洪州门下制立丛林清规,不是小乘,不是大乘的自成家风。这里只约破相与随相而说,这里面还有别的问题。

    尊教与慢教

    尊教与慢教,就是立言说与不立言说,教禅一致或教禅别行。这原是老问题:达摩以四卷『楞伽』授慧可,是『续僧传』所说的。道信依『楞伽经』及『文殊说般若经』,制「入道安心要方便」;神秀「方便通经」,广引大乘经论来成立自宗,都表示了禅是不离教的。然『唐中岳沙门释法如行状』说:「天竺相承,本无文字。入此门者,唯意相传」。并引『禅经序』说:「斯人不可以名部分,别有宗明矣」。张说的『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杜朏的『传法宝纪』,都说到不立文字,唯意相传(心传),表示了离教而别有宗的立场。对于这个问题,曹溪门下又怎样呢? [P332]

    荷泽神会是教禅一致的,如『坛语』说:

    「若求无上菩提,须信佛语,依佛教。佛道没语?经云: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神会集二二八)。 「知识!若学般若波罗蜜,须广謮大乘经典。……明镜可以鉴容,大乘经可以正心。第一莫疑,依佛语,当净三业,方能入得大乘。此顿门,一依如来说,修行必不相 !6喿」(神会集二五二)。

    神会在传授禅法时,要人「依佛语,信佛教」,要人「广读大乘经典」。认为顿悟的最上乘,「一依如来说」。在教导学人的方法上,神会是应用经教;对大乘的了义经,是肯定的,决非离大乘经义,而别有顿教最上乘的。神会说达摩宗旨:「我六代大师一一皆言:单刀直入,直了见性,不言阶渐」(神会集二八七)。达摩所传的顿悟见性,就是如来禅,如来禅是『楞伽经』所说的。他引用『大般涅槃经』的:「南无纯陀,南无纯陀,身同凡夫,心同佛心」(神会集二七九);及引『法华经』的龙女成佛等(神会集一三0──一三三),以证明顿悟。不但引经来证明,而劝人广读大乘经。大乘经的听闻读诵,神会认为对于顿悟的见性成佛,有重要的意义,如『与拓跋开府书』(神会集一0一──一0二)说:

    「于生死海中,得与诸佛菩萨一念相应,即于一念相应处修行,即是知道者,即是见道者 [P333] ,即是得道者」。 「侍郎云:今是凡夫为官,若为学得?谘侍郎:今日许侍郎学解。未得修行,但得知解,以知解久熏习故,一切攀缘妄想,所有重者自渐轻微。神会见经文所说:光明王,月光王,顶生王,转轮圣王,帝释梵王等,具五欲乐,甚于百千万亿诸王等。于般若波罗蜜,唯则(?)学解,将解心呈问佛,佛即领受印可。得佛印可,即可舍五欲乐心,便证正位地菩萨」。

    在这里,神会提出了一个「解」字。解是知解,从听闻而来,了解而深信不疑。这虽还不是见,不是证,但久久熏习,对于顿悟见性,是有用处的。所以神会主张:「要藉有作戒,有作慧,显无作慧」(神会集二二九)。有作慧,就是信解的「知解」,对无作慧(真无漏般若)有助发的作用。知与见的差别,神会也说得明白(神会集二四六):

    「如此处各各思量家中住宅、衣服、卧具,及一切等物,具知有,更不生疑。此名为知,不名为见。若行到宅中,见如上所说之物,即名为见,不名为知。今所学者,具(疑是「且」字)依他说,知身中有佛性,未能了了见」。

    从闻说而引起决定信的知解,固然是不彻底的,没有见,没有证,但在顿悟入道中,是有重要意义的,如『坛语』(神会集二四八──二四九)说: [P334] 「知识!常须作如是解。……上根上智人,见说般若波罗蜜,便能领受,如说修行。如中根人,虽未得,若劝(勤?)谘问,亦得入。下根人,但至信不退,当来亦能入大乘十信位中」。

    神会所说的知解,约教义说,是(大乘了义) 「闻所成慧」;天台家称之为「开圆解」。神会是以知解为方便的,洪州门下讥神会为「知解宗徒」,是正确的。但在神会的观点来说,这是没有什么不对的;离教说宗,才是错误呢!神会以「知解」为悟入的方便,所以不破言说,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五中)说:

    「神会和上每月作坛场,为人说法,破清净禅,立如来禅。立知见;立言说为戒定慧;不破言说。云:正说之时即是戒,正说之时即是定,正说之时即是慧。说无念法,立见性」。

    神会的不破言说,是什么意义呢?言说的当下就是戒定慧:「妄心不起名为戒,无妄心名为定,知心无妄名为慧:是名三学等」(神会集二二九)。戒定慧等,只是摩诃般若,无住之知。摩诃般若(或名无住之知)是不必离于言说的,所以说:「经云:当如法说:口说菩提,心无住处;口说涅槃,心唯寂灭;口说解脱,心无系缚」(神会集二四七)。如法说是不取于相的,与无念、见性都是不相碍的。无住、无念,都不妨言说,这才是语默动静都是禅呢!禅的方便也好,禅的悟 [P335] 证也好,神会是奠定了「教禅一致」的宗风。神会禅的特色,与『坛经』是有密切关系的,如『坛经』(大正卷四八)说:

    「见一客读金刚经,慧能一闻,心迷便悟。……见(忍)大师劝道俗,但持金刚经一卷,即得见性,直了成佛」(三三七上)。 「五祖夜至三更,唤慧能堂内,说金刚经。慧能一闻,言下便悟」(三三八上)。 「若大乘(根?)者,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三四0中)。

    慧能与『金刚经』的关系,石头与洪州门下,如(『宝林传』),『祖堂集』,『景德传灯录』,都是承认的。持经、诵偈而能引发「心开悟解」,可以「见性」,应该是神会以知解为顿悟方便的主要根据。神会造了一部『顿悟最上乘论』,广赞受持『金刚经』的功德,就是『坛经』中「持金刚经」的发挥与引证。

    曹溪门下,神会虽「不破言说」,然「不立言说」的倾向,也普遍的发展起来。保唐宗无住,就是破言说的,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九二下)说:

    「和上所引诸经了义,直指心地法门,并破言说。和上所说,说不可说。今愿同学但依义修行,莫着言说。若着言说,即自失修行分」。

    无住是相当推重神会的,引用神会的『南宗定是非论』,『师资血脉传』,也说无念。无住 [P336] 「寻常教戒诸学道者,恐着言说」,所以与法师,律师,论师们的问答,都是依经论所说,而破斥言说,引归「无念」。着重在破言说,所以说「达摩祖师宗徒禅法,不将一字教来,默传心印」,成为离教传禅的一派。他「直指心地法门,并破言说」,所以「不教人读经」。认为「转经礼拜,皆是起心,起心即是生死,不起即是见佛」。保唐宗风,不重教与离教的倾向,大致与洪州、石头下相近。

    「教外别传」,与「不立言说」有关。裴休『黄蘗希运禅师传心法要』 (『传灯录』本为正。大正藏四八的别行本,已有所增附),曾这样(大正五一‧二七0中)说:

    「有大禅师号希运,……独佩最上乘离文字之印,唯传一心,更无别法。……证之者,无新旧,无浅深。说之者,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开户牖。直下便是,动念则乖,然后为本佛」。

    裴休对荷泽下的宗密,是相当钦佩的,极力护持的,也是能深切了解荷泽宗意的。宗密去世(八四一)后,裴休又亲近道一下的黄蘗(时为会昌二年──八四二;及大中二年──八四八)。裴休所记的黄蘗法要,是比对着荷泽宗的。「不立义解」,就是不立知解,不像荷泽宗的依知解为方便。荷泽宗立「无念为宗」;「无住为本,见即是主」;黄蘗是「不立宗主」。「不开户牖」,是没有指一个门路,让学者从这个门路去悟入,这就是「不将一法与人」。因为南方禅师 [P337] 们的经验,「从门入者非宝」,「从缘悟入」,才能「永无退失」。这与荷泽的立「无住之知」,为悟入的门户,显然不同。黄蘗的「不立」,「不开」,都从「不立言说」而来,所以也明确的表示了达磨的别传教外。如『黄蘗希运禅师传心法要』(大正五一‧二七三上)说:

    「方便说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深浅,皆非本法。故云:唯此一乘道,余二即非真。然(法华)终未能显一心法,故召迦叶同法座坐,别付一心离言说法。此一枝法,今别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

    黄蘗的「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开户牖」,「别付一心离言说法」,是从不立言说,而到达离教法而别有宗法的顶峰。与『法如行状』的「天竺相承,本无文字。入此门者,唯意相传」说相同。本来,实际是言说所不及的,那是经论的常谈,小乘也不例外,神会那会不知道呢!如神会立「无念为宗」,而无念是(神会集一一五):

    「问:末审无念法有无?答:无念法不言有,不言无。言其有者,即同世有;言其无者,即同世无,是以无念不同有无。问:唤作是物(是物,即什么)?答:不唤作是物。问:作勿生(即怎么样)是?答:亦不作勿生。是以无念不可说,今言说者,为对问故」。

    又如佛性的问答中(神会集一四0)说:

    「问:此似是没物(是没,即什么,甚么)?答:不似个物。问:既不似个物,何故唤作 [P338] 佛性?答:不似物,唤作佛性。若似物,即不唤作佛性」。

    不似个物,就是「说似一物即不中」。这有什么可说可立呢?然在接引学人,假名是不无作用的,所以还是「立知见」,「立言说」,名为「无念」,唤作「佛性」。洪州、石头门下,倾向于「不立言说」(不立文字)。不是说不可以立,只怕你不能言下悟入;而所说所立,引起副作用,反增执见。百丈就对灵佑说:「不辞与汝道,久后丧吾儿孙」(大正五一‧二四九下)。这样的发展起来,就超佛,进一步越祖,从教意(佛法大意)到祖意(祖师西来意),进而连祖意也不立。专在日常生活,当前事物,一般语言,用反诘,暗示,警觉……去诱发学人的自悟,终于形成别有一格的禅语禅偈。这是倾向于「不立言说」而逐渐形成,并非起初就是那样的。如『传灯录』卷六,道一的开示(大正五一‧二四六上)说:

    「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达磨大师从南天竺国来,躬至中华,传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开悟。又引楞伽经文,以印众生心地。恐汝颠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经云: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

    道一去世(七八八),比神会去世(七六二)迟了二十多年;道一的开示,还不妨说「宗」说「门」。与道一同时的石头希迁(大正五一‧三0九中)也说:

    「吾之法门,先佛传授,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 [P339] ,名异体一。汝等当知:自己心灵,体离断常,性非垢净,湛然圆满,凡圣齐同,应用无方。……汝能知之,无所不备」。

    道一与石头的宗要,与神会所说的:「唯指佛心,即心是佛」,显然是一致的,是曹溪门下所共的。也与『坛经』所说的一样,如(大正四八‧三四0中──下、三三九上)说:

    「不悟即是佛是众生;一念若悟,即众生是佛。故知一切万法,尽在自身心中,何不从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识心见性,自成佛道」。

    「善知识!见自性自净,自修自作,自性法身,自行佛行,自作自成佛道」。

    「见性成佛」,「即心是佛」,「即心即佛」,为慧能及门下一致的,南宗的核心问题。由于洪州、石头门下,倾向于「不立言说」(其实是离不了言说,而只是不用经论固有的言说),这才在接引学人的方便上,有了形式上的不同。试以道一应用的语句为例来说明:第一例,道一是以「即心即佛」为宗的(上引的开示,也如此),如(此下并见『传灯录』,大正藏卷五一)说:

    南泉普愿:「江西马祖说即心即佛,王老师不恁么道」(二五七下)。 汾阳无业:「常闻禅门即心是佛,实未能了。马祖曰:只未了底心即是,更无别物」(二五七上)。 [P340] 东寺如会:「自大寂(即道一)去世,师常患门徒以即心即佛之谭,诵忆不已」(二五五中)。

    第二例,道一晚年,又说「非心非佛」(弟子们也有这一倾向),如说:

    大梅法常:「僧云:马师近日佛法又别。师云:作么生别?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师云:遮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二五四下)。

    李翱:「僧云:马大师或说即心即佛,或说非心非佛」(二五二中)。

    三例,道一,主要为道一门下,进而说第三句,如说:

    伏牛自在:「马大师以何示徒?对曰:即心即佛。……此外更有什么言教?师曰:非心非佛。或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二五三上)。 伏牛自在:「即心即佛,是无病求病句。非心非佛,是药病对治句。僧问:如何是脱洒底句,师曰:伏牛山下古今传」(二五三中)。 盘山宝积:「若言即心即佛,今时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犹是指踪之极则。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能如是心心无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无异,始为道矣」(二五三中)。

    道一的教说,无疑的以「即心即佛」为宗,也就是「佛语心为宗」。后来又向于「非心非佛 [P341] 」;末后更超脱而入第三句,主要是弟子的时代。道一弟子百丈怀海,对语句的说「是」,说「不是」,有灵活的应用。他依经为三句语,如『古尊宿语录』卷一引「广录」(续一一八‧八四)说:

    「说道修行得佛,有修有证,是心是佛,即心即佛,是佛说,是不了教语,……是凡夫前语(第一)。不许修行得佛,无修无证,非心非佛,亦是佛说,是了义教语,……是地位前人语(第二)。……但有语句,尽属不了义教……了义不了义教,尽不许」(第三)。「如今鉴觉是自己佛,是初善。不守住如今鉴觉:是中善,亦不作不守住知解,是后善」。

    要透脱三句语才得。这么说,那么说,「祗是说破两头句,一切有无境法,但莫贪染及解缚之事,无别语句教人」。「但割断两头句,量数管不着。……但不着文字,隔渠两头,捉汝不得」。这是任何句语(一句,都演为三句),都不作实法会,不作一定说。这就是没有一法与人,就是「不着文字」。原则是不妨安立的,而到底重于活句,重于「不立言说」。洪州门下如此,石头下也如此。石头说「即心即佛」,而石头下的丹霞,竟说「佛之一字,我不喜闻」。「立言说」与「不立言说」,为曹溪门下二大流。

    「不立言说」,「不立义解」,当然是不重经教。洪州与石头门下,也有看经的,如汾州无 [P342] 业,在彻悟以后,「阅大藏,周八稔而毕」(大正五一‧二五七上)。道一对西堂智藏说:「子何不看经?师云:经岂异耶?祖曰:然虽如此,汝向后为人也须得」(大正五一‧二五二上──中)。禅师们发悟以后,也有不读经的。但早期的禅师,为了化他的需要,也还要读经,但这是彻悟以后的事。对于来参学的,如临济座下,「经又不看,禅又不学」(大正四七‧五0三下)。药山「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大正五一‧三一二中)。『古尊宿语录』卷一引「百丈广录」说得很分明(续一一八‧八五── 八六):

    「读经看教,求一切知解,不是一向不许。解得三乘教,……觅佛即不得」。 「读经看教,若不解他生死语,决定透他义句不过,莫读最第一。……所以教学玄旨人,不遣读文字」。 「于生死中广学知解,求福求智,于理无益」。

    总之,洪州、石头门下,对一般参学者,是不许读经看教,不许求觅知解的,与荷泽门下,恰好对立。

    慧能是禅者,不是从事学问的。然从慧能所说的『坛经』来看,却是尊教的。慧能劝人持『金刚经』,一再说到勿「谤经法」。『坛经』所用的术语,都还是经论所固有的。『坛经』曾批评「不用文字」的禅者说(大正四八‧三四三下): [P343] 「谤法直言不用文字。既言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言语,言语即是文字」。

    「不用文字」,也就该不用语言,这是人所不可能的。以「知解」为方便的荷泽禅,与慧能的禅风,是契合的。然洪州、石头,保唐门下,成为「不立言说」的禅,这是历史上的事实,这怎么会呢?佛为众生说法,流传,结集,成为文字的经教。经教的闻思者,大抵作为高深的义理,实施的方法。如不引归自己,应用于自己身心,那与世间学问一样,只是一套空虚的知识。对学佛来说,没有多大效果的。慧能所传的特色,要人向自已身心中求;一切是自性──自性本来具足的。所以学法,求佛,不是着相的向外求觅,而是让自己本性显现出来,就是「见性成佛」。在这一根本意趣中,『坛经』(大正卷四八)对于经教,以为:

    「吾心正定,即是持经」(三四二下)。 「努力依法修行,即是转经」(三四三上)。 「十二部经,皆(原作「云」)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三四0下)。 「一切经书及文字,小大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一切经书,因人说有」(三四0中)。

    经法,是自性本有的;经上所说,都只是自己本有的那个事实。所以说:「心修此行,即与般若波罗蜜经本无差别」。慧能称之为自性,法性,本性,自心,本心,真如或法身等;称之为 [P344] 什么,都不外「因人说有」,这当然会引向「不依言说」的立场。然在『坛经』中,依经教与不依文字,应该是贯通无碍的,这可以「善知识」为例,如『坛经』(大正四八‧三四0下)说:

    「不能自(原有「姓」字,删)悟,须得善知识示道见性。若自悟者,不假外善知识。若取外求善知识,望得解脱,无有是处。识自心内善知识,即得解(脱)。若自心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即有教授(不得自悟)。汝若不得自悟,当起般若观照,剎那间妄念自灭,即是真正善知识,一悟即如佛也」。

    一般的说,学佛要依善知识及经法。善知识与经法,有相同的意义。『坛经』分善知识为外内二类,经法也有经书及本有十二部经二类。因为不悟,要依外善知识;自悟就不假外善知识。这如迷妄不悟,要依经法;如自悟,那就「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观照,不假文字」。取外求善知识,是不可能解脱的;要识自心内善知识,才能得解脱。这如取外求文字经教,不可能解脱;要识自性本有经典,才能解脱。如迷妄,要外善知识教授;然后自己观照,悟即内善知识。这如迷妄要依外经法知解;然后自己观照,悟即自性本有般若(经)。外与内相成,善知识与经法,意义是完全一致的。外善知识,在禅者始终是不可少的,那外经法为什么不也这样呢!神会说:「须广读大乘经」;「大乘经可以正心」;「若求无上菩提,须信佛语依佛教」。神会也说「说通宗亦通」(炖煌本作「说通及心通」),正是内外相成,导迷启悟的一贯之道。然一般 [P345] 禅者,倾向于内证,不免于轻教;发展到「不立言说」,「教外别传」(另有理由,如下说)。

    重定与轻定

    学者外求善知识的教授,不离教说;内为身心的修证,就是禅悟。关于经教,曹溪门下有「立言说」,「不立言说」──二流。对于禅悟,『坛经』是主张「定慧等学」的。进修的方法,一般是「因定发慧」,也就是先定而后慧。定──禅定的修习,一般以坐为主,所以有「坐禅」一词。对于这,『坛经』表示的见解是(大正卷四八):

    「此法门中,坐禅元不看(原作「着」)心,亦不看净,亦不言(不)动」(三三八下)。 「迷人着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原作「真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三三八中)。 「此法门中,一切无碍: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原作「去」)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何名为禅定?外离相曰禅,内不乱曰定」(三三九上)。 「一行三昧者,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直(原作「真真」)心是」(三三八中)。 「如吾在日一种,一时端坐,但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但能(原作「然」)寂静,即是大道」(三四五上)。

    前二则,是对看心,看净,不动,长坐──东山门下所传的一般禅法,加以批评,认为是障碍悟门的。「坐禅」,或「禅定」,慧能是不偏于坐(「直坐不动」)的,不偏于静(「除妄不 [P346] 起心」)的。只要「于一切法上无有执着」,活泼泼的「一切无碍」,行住坐卧都是禅。这一原则,曹溪门下可说是一致的,特别是批评以坐为「坐禅」的偏执。明藏本『坛经』(大正四八‧三五八中)说:

    「住心观净(原作「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洪州与石头门下,对以坐为坐禅,都是同一意见,如『传灯录』(大正卷五一)说:

    南岳怀让:「道一住传法院,常日坐禅。师知是法器,往问曰:大德!坐禅图什么?一曰:图作佛。师乃取一砖,于彼庵前石上磨。一曰:师作什么?师曰;磨作镜。一曰:磨砖岂得成镜耶?师曰:坐禅岂得成佛耶?一曰:如何即是?师曰:如人驾车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一无对。师又曰: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二四0下)。 大寂道一:「本有今有,不假修道坐禅;不修不坐,即是如来清净禅」(四四0中)。 石头希迁:「吾之法门,先佛传授,不论禅定精进」(三0九中)。

    荷泽神会,与『坛经』一样,批判北宗,主要是普寂的「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如(神会集)说: [P347] 「若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者,此是障菩提。今言坐者,念不起为坐。今言禅者,见本性为禅。所以不教人坐身住心入定。若指彼教门为是者,维摩诘不应诃舍利弗宴坐」(二八七──二八八)。「大乘定者,不用心,不看心,不看净,不观空,不住心,不澄心,不远看,不近看,无十方,不降伏,无怖畏,无分别,不沈空,不住寂,一切妄想不生,是大乘禅定」(一五一 )。 「若有出定入定及一切境界,非论善恶,皆不离妄心,有所得,并是有为,全不相应」 (一三三)。

    曹溪门下所传的,是般若相应的禅,定慧不二的禅,无所取着的禅。以此为「禅」的定义(曹溪门下自己下的定义),所以对入定出定,内照外照,住心看净等,采取否定的立场。神会是最极端的,如『坛语』(神会集二二九)说:

    「要藉有作戒,有作慧,显无作(胡适校本,补「戒、无作」三字,是误解了)慧。定则不然,若修有作定,即是人天因果,不与无上菩提相应」。

    佛法,只是戒、定、慧学。曹溪门下,重「三学等」,也就是般若所摄的三无漏学──无作戒,无作定,无作慧。有漏的,有为的,名有作戒,有作定,有作慧。神会以为:有作戒是必要 [P348] 的,对无上菩提是有用的,如『坛语』(神会集二二九)说:

    「若求无上菩提,要先护持斋戒,乃可得入。若不持斋戒,疥癞野干之身尚自不得,岂获如来功德法身?知识!学无上菩提,不净三业,不持斋戒,言其得者,无有是处」。

    有作慧,是有漏有为的闻思慧。神会对「众生本有无漏智性」,「无住之知」,「即心是佛」等有作慧,是许可的。所以要「学解」,要「读大乘经」。神会「立言说」,「立知见」,是以有作慧为无作慧方便的。但说到有作定──有为有漏的定,却采取彻底否定的态度,认为「不与无上菩提相应」。承认有作戒、有作慧,对无作慧的方便助成,而不许有作定,在教理上,是不容否认的错误。他在『坛语』引经来说明(神会集二四0):

    「涅槃经云:佛告琉璃光菩萨:善男子!汝莫入甚深(空定),何以故?令大众钝故。若入定,一切诸般若波罗蜜不知故」。

    『涅槃经』劝人莫入甚深空定,依『般若经』说,是灭尽定,并非一切定。因为学者的悲愿不足,如入灭尽定,会堕入小乘的(『楞伽经』称为「醉三昧酒」)。依一般说:「无漏大王,不居边地」;入非想非非想定(世俗最深的定),是不能引发无作慧的,但不是下七地定。神会重斋戒,重知解,而不取一切有作定,不免偏失!神会自己应有深切的禅慧体悟,但只以戒、(有作)慧接引学人,怕学人难以深入吧!荷泽下的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之一(大正四 [P349] 八‧四0一中)说:

    「有禅师问曰……净名已呵宴坐,荷泽每斥凝心,曹溪(六祖)见人结跏,曾自将杖打起。今闻汝(宗密)每因教诫,即劝坐禅。禅庵罗列,遍于岩壑。乖宗越祖,吾窃疑焉」。

    宗密与神会,相距不过七十年,虽自认为荷泽宗旨,而「劝坐禅」与「禅庵罗列」,与荷泽禅风早已不同了(虽然宗密自有一番解说)。这可说受北宗的影响,也可说是事实的需要。如不能注心于一,思虑纷纭,怎么能「一念相应」,「顿息攀缘」呢!

    曹溪门下的保唐宗,如『历代法宝记』(大正五一‧一八七上、一九一下)说:

    「山中无住禅师,不行礼忏念诵,空闲坐」。 「山中常秘密,夜即坐禅,不使人知」。 「于一切时中自在,勿逐勿转,不浮不沈,不流不注,不动不摇,不来不去,活鱍鱍,行坐总是禅」。

    无住没有出山以前,一切不为,只是「空闲坐」(别人看他是这样的)。出山领众后,常夜晚率众坐禅。禅不只是坐的,一切时中总是禅(与『坛经』说相合),但并不否定坐禅。

    洪州与石头门下,重于本性如此(本地风光,不重功勋),也就是重在「知见」的体会。对 [P350] 「戒定慧学」,也很少论列,甚至如药山答李翱说:「贫道遮里无此闲家具」(大正五一‧三一二中)。从教义来说,禅原是不必拘于跏趺坐的。有住有着,顺于世俗的用心,是不能契会法性的。但「非禅不智」,思虑纷纭,又怎么能契入呢?这非念念于无所住着,无所依倚不可。这虽还是有为的,有作的,却是顺于胜义的。这一「十二时中不依倚一物」(黄蘗答南泉语),念念如此,正是(经论所说)禅定的特性,怎么可以没有禅定呢?尽管说「不论禅定精进」,「无此闲家具」,而还是「禅宗」、「禅师」、「禅院」、「禅窟」,实际是禅定的一流。洪州与石头门下,坐禅、入定的记录不少。在诸大师的开示中,明显的表示出来。如说:

    百丈怀海:「一切诸法,莫记忆,莫缘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无所辩别。 ……兀兀如愚,如聋相似,稍有亲分。……若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为阴界五欲八风之所漂溺」(大正五一‧二五0上──中)。 黄蘗希运:「学禅道者,皆着一切声色,何不与我心心同虚空去,如枯木石头去,如寒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应」(大正四八‧三八三中)。 「若无歧路心,一切取舍心,心如木石,始有学道分」(大正四八‧三八五中)。 「但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亦无分别,亦无依倚,亦无住着。终日任运腾腾,如痴人相似。……心如顽石头,都无缝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无着,如此始有少分 [P351] 相应」(大正四八‧三八六下)。 仰山慧寂:「若是祖宗门下上根上智,一闻千悟,得大总持,此根人难得。其有根微智劣,所以古德(越州大珠)道:若不安禅静虑,到遮里总须茫然」(大正五一‧二八三下)。 赵州从稔:「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会道,截取老僧头去」(大正五一‧四四六中)。 洞山良价:「直须心心不触物,步步无处所,常无间断,始得相应」(大正四七‧五0九下)。

    「心如木石」,「兀兀」,「腾腾」,「如痴」,「如聋」,「枯木」,「死灰」,「心心」,「常无间断」,以佛法固有的意义说,这都属于定(或是方便,或是正得)的。从『坛经』以来,斥「因定发慧」的定慧别体,与道不相应,所以尽量不叫做定。其实,也还要有「心如木石」,「打成一片」,「不散乱」,「不动摇」,才能「一念相应」,有所契会的。

    南岳怀让与青原行思,没有开法,专心于禅慧的体验,门下也重于禅(不一定是坐的)。慧能门下,都承认上上根的一闻顿入,如上仰山所说。根微智劣的,就不得不以安禅为方便,否则是不能契入的。

    第三节 南宗顿教的中心问题

    慧能及门下所传的顿法,再从内容来加以分别观察,这是南宗顿教的根本问题。 [P352]

    坛经(炖煌本) 的中心思想

    『坛经』所说,可以「见性成佛」;「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为宗」──两句话来说明。

    一、「见性成佛」:『坛经』应用的术语,「性」与「心」──为主题。虽在『坛经』的宣说者,记录者,不一定有严格的定义,但在应用的惯例中,加以条理,还是可以区别出来的。见性的「性」,是『坛经』最根本的。「性」是什么?是「自性」。性或与「本」相结合,名为「本性」;这本性又是「自本性」。性又与「法」相结合,名为「法性」;这法性又是「自法性」。性又与「佛」相结合,名为「佛性」。在大乘经及一般禅师,「佛性」是重要的术语,但『坛经』仅偶尔提到,主要的是:

    图片

    ┌法性──自法性

    性─┼────自性

    └本性──自本性

    又一重要术语,在悟见时,与「性」有相同意义的,是「心」。心,是「自心」。心又与「 本」相结合,名为「本心」;这本心又是「自本心」。

    图片

    心─┬────自心

    └本心──自本心

    [P353]

    在体悟时,名为「识心见性」;「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或「得本心」;「见自性」,「见本性」。「识心见性」,为后来「明心见性」所本。「本」是本来如此,本来清净,表示「性」或「心」的这一意义,就称为「本心」,「本性」。「法」是一切法,万法,「性含万法」;「万法在自性」;「一切法尽在自性」,表示这一意义,就称为「法性」,「自法性」。「心」与「性」,在名义上,有什么差别,有什么关系呢?在一般的教理中,每说「性地」,「心王」,而『坛经』却不同,如(大正四八‧三四一中──下)说:

    「心即是地,性即是王。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 「自心地上,觉性如来」。

    从众生来说,「性」是每人的生命主体(王,主,主人翁),每人的真正自己(真我)。众生位中,可说「性」与「身心」是对立的;身心的生存与灭坏,是以「性」的存在与离去而决定的。如约众生「自有本觉性」说,「性」就名为「法身」,「法身」也是与色身对立的,如(大正四八‧三三八下──三三九上)说:

    「若一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色身」。 「一念断即死(原作「无」),别处受身」。 「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依)。向者(法身等)三身,在自法性」。 [P354]

    法身是:「何名清净法身佛?善知识!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一切法自在(应作「在自」)性,名为清净法身」。众生自性本净,一切法在自性,所以名为「法身」(身是依止义)。众生的法身,就是自性。「性」与「身心对立」,「法身」也与「色身」对立。死,就是「法身」离去了。

    「性」──「自性」(「法身」),与一切法的关系呢?「性」如虚空一样,性含万法,万法尽在自性。万法是自性所变的,如(大正四八‧三三九上──中)说:

    「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变化。思惟恶法,化为地狱。思量善法,化为天堂。…… 自性变化甚明,迷人自不知见」。 「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思量一切(恶)事,即行于恶。思量一切善事,便修于善行。知如是一切法尽在自性,自性常清净」。

    「性」是本来清净,本来空寂,是超越于现象界的。善与恶,天堂与地狱,都是因「思量」而从自性中化现。一切法的现起,不能离却自性,如万物在虚空中一样。所以,善的,恶的,苦报,乐果,都是自性所起,不离自性。三界,六趣,离自性是不可得的。尽在自性中,所以一切本来清净,没有什么可取可舍的。然而众生迷了,一切在自性,不离自性,而不能明见自性。在众生境界中,色身是舍宅,性(或名法身)是主,自性成为生死中的自我(小我)。从返迷启悟 [P355] ,求成佛道来说:自性就是法身;自性具足三身佛,众生迷而不见,向外求佛,这是完全错了。佛,要向众生身心去求,如(大正四八‧三四四下──三四五上)说:

    「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 「若能身中自有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但识众生,即能见佛。若不识众生,觅佛万劫不得见也」。

    真佛,只在众生自己身心中,就是「自性」,所以说:「佛是自性作」。就是「法身」(「自性法身」),也名为「真如本性」,所以(大正四八‧三四0中──下)说:

    「故知不悟,即是佛是众生;一念若悟,即众生(原有「不」字,今删)是佛。故知一切万法,尽在自身心中,何不从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

    「自性」、「法身」,只在众生中。迷就是众生,悟就是佛。可以说:「性」──「自性」,是万法的本源,是众生的当体;是成佛的真因(佛性),也就是佛的当体。这是『坛经』所提出的主题,问题在怎样去体见!

    与「性」有同样重要意义的,是 「心」。『坛经』在教授十弟子时,明确的说到(大正四八‧ 三四三中):

    「法性起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门;六尘。自性含万法,名 [P356] 为含藏识。思量即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是三六十八。由自性邪,起十八邪含。(由)自性(正,起)十八正含。恶用即众生,善用即佛」。

    「自法性」起一切,含一切,名为含藏识。「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性含万法是大」。在这一意义上,性就是心,是第八藏心。「思量即转识」,上面曾经引述:「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变化。思量恶法,化为地狱;思量善法,化为天堂」等。「思量」,是转识特有的作用,迷妄本源,起善起恶,苦报乐报,三界六趣生死,都由于思量。思量,自性就起化了,这是第七识。加上依六根门,缘六尘境的六识,共有八识。这一心识说,大体近于地论宗的南道派── 勒那摩提所传。阿黎耶是真识,阿陀那(或末那)是妄识。阿黎耶识就是法性,所以「计法性生一切法」;「计于真如以为依持」。「性」是生命主体,万化的本源,所以如「王」。王所摄属的是「地」,性所摄属的是「心」,所以名为「心地」。约含容一切法说,性与(本)心是一样的;「本心」是「本性」所有的「本觉性」(约起化说,名为「性」)。比对『起信论』,「性」是「心真如」,及「心生灭」中的如来藏性。「心」是「心生灭」中,依如来藏而有阿黎耶识,及依阿黎耶而转起的诸识。『坛经』所传的,是原始的如来藏说。但不用如来藏一词,而称之为「性」或「自性」。如来藏(「性」)就是众生,就是法身,法身流转于生死,可参读『不增不减经』等。 [P357]

    二、「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为宗」:这是『坛经』所传的修行法。1.「无相」,如(大正四八‧三三八下)说:

    「无相,于相而离相」。 「外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是(原衍一「是」字)以无相为体」。

    众生是于相而取着相的,如看心就着于心相,看净就着于净相。取相着相,就障自本性,如云雾的障于明净的虚空。如离相,就顿见性体的本来清净,如云散而虚空明净一般。所以无相不只是离一切相,更是因离相而显性体的清净,「自性」是以无相为体的。

    2.「无住」的意义,如『坛经』(大正四八‧三三八下)说:

    「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原作「念」)念后念,念念相续(原作「读」),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是离身色。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是)以无住为本」。

    人的「本性」(「性」‧「自性」),是念念不住的。在一生中,是从不断绝的。「性」本来不住,从本来不住的自性,起一切法,所以『维摩经』说:「依无住本,立一切法」。一切法在自性,也是念念不住的(或称为三世迁流),然众生不能明了。试引『肇论』的「物不迁论」来解说:一切法是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的。审谛的观察起来:「昔物自在昔,不从今 [P358] 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于至今」。念念相续,而实是「法法不相到」的,「性各住于一世」的;不是葛藤一般的牵连于前后的。因为众生不了解,「既知往物而不来,而谓今物而可往」,所以就念念住着了。经上说:「顾恋过去,欣求未来,耽着现在」;于念念中系缚,往来生死。如能体悟自性的本来不住;一切法在自性,也无所住。直了现前──「来而不往,去而不留」,如雁过长空,不留痕迹;如见阿!B粊佛国,一见不再见。那就是念念不住,顿得解脱自在。『坛经』以本性的「无住为本」,所以反对「直言坐不动,除妄不起心」的禅法,如(大正四八‧三三八中)说:

    「若如是,此法同无情(原作「清」),却是障道因缘。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原作「住在」」,即通流;住即被缚。若坐不动是,维摩诘不合呵舍利弗宴坐林中)。

    曹溪的禅,在行住坐卧动静语默中着力。直下无住,见自本性,活泼泼的触处都自在解脱。这与「住心」一境的定法,确是非常不同的。

    3.「无念」,如『坛经』(大正四八‧三三八下)说:

    「于一切境(原作「镜」)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死,别处受生」。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 [P359] 虽即见闻觉知(原作「之」),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无念」,一般总以为是没有念,什么心念都不起。慧能以为人的本性,就是念念不断的,如真的什么念都没有,那就是死了。所以劝人「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空心不思」,就是「迷人」。那「无念」是什么意义呢?「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就是无念。念是心,心所对的是境(法)。一般人在境上起念,如境美好,于境上起念,起贪。境相恶,就于境上起念,起瞋。一般人的「念」,是依境而起,随境而转的。这样的念,是妄念,终日为境相所役使,不得自在。所以说:「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念从此而生」。所以要「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也就是不依境起,不逐境转。「念」,是本来自在解脱的。念是真如的用,真如(「性」)是念的体。从「性起念」,本来自在。只为了心境对立,心随境转,才被称为妄念。只要「于自念上离境」,念就是见闻觉知(自性的作用)。虽还是能见,能听,而这样的见闻觉知,却不受外境所染,不受外境的干扰,(性自空寂)而念念解脱自在。于「自念上离境」,是要下一番功力的。对念说境,对境说念,这样的二相现前,念就不能不逐境而转了。所以在体见自性(见无念)时,没有二相,不能不所。那时,不但没有「于境上有念」的有念,连「不于法上念生」的无念也不立。不落言说,不落对待,只是正念──自性的妙用现前:「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神会答简法师的话(神会集一四0──一四一 [P360] ),可以作为「于自念上离境」的解说:

    「明镜高台能照,万像悉现其中:古德相传,共称为妙。今此门中,未许此为妙。何以故?明镜能照万像,万像不见(现)其中,此将为妙。何以故?如来以无分别智,能分别一切,岂将有分别心(即)分别一切」?

    『坛经』所说,一切以「自性」为主。无相是性体清净──体;无住是本性无缚,心无所住 ──相;无念是真如起用,不染万境──用。从此悟入自性,就是「见性成佛」。『坛经』说般若,说定慧等学,都约「自性」而立,所以(大正卷四八)说:

    「般若常在,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真如性。用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见性成佛道」(三四0上)。 「自性心地,以智慧观照,内外明(原作「迷」)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是解脱。既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 (三四0下)。 「自性无非(戒)、无乱(定)、无痴(慧),念念般若观照,当离法相,有何可立」(三四二中)!

    荷泽宗所传

    神会是为了南宗而竭尽忠忱的弟子,从『南宗定是非论』,『坛语』,『语录』来看,不失为继承南宗的大师!『坛经』的主体部分,是「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授无相戒」。 [P361] 神会所传,是肯定的说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如『南宗定是非论』(神会集二九六)说:

    「问曰:禅师修何法?行何行?和上答:修般若波罗蜜法,行般若波罗蜜行」。

    『坛语』也说:「登此坛场,学修般若波罗蜜」(神会集二三二)。关于「无相戒」,『坛经』约自性说。而神会『坛语』所说──敬礼三宝,忏悔,斋戒,都约事相说。约「直了见性成佛」说,这不免渐诱了!

    先从「见性成佛」来说:「性」,「自性」,「本性」,「自本性」,「法性」,「自法性」,为『坛经』的常用语,而「佛性」仅偶尔提及。但在有关神会的作品中,见性是以「见佛性」为主的。「见法性」与「见本性」,反而要少些(偶一说到了自性)。如『神会集』中说:

    「顿悟见佛性」 (二八七)。 「定慧等者,明见佛性」(二三八)。 「自身中有佛性,未能了了见」(二四六)。 「一一身具有佛性。……一切众生本来涅槃,无漏智性本自具足。……要因善知识指授,方乃得见」(二三二──二三三)。 「见法性本来空寂」(一二一)。 「见本性空寂」(一一二)。 [P362] 「见本性清净体不可得」 (一一四)。 「若人见本性,即坐如来地」(一三二)。

    「本性」与「法性」,约众生(法)说,重在空寂性。「佛性」,重在本来涅槃,本来具有无漏智性。「见佛性」是『大涅槃经』所常说的。佛性与如来藏,原是一样的。『坛经』所说的「性」,「自性」,如说:「性在身心在,性去身心坏」,「性」是生命的主体。又如说:「性含万法」;「万法在自性」;「不思量性即空寂,思量即是变化」──「性」为万化的根源。这都是流转生死,变现诸趣的如来藏性说。在佛性说中,这种思想是不大明显的。神会重佛性,所以在有关神会的作品中,也没有发见这种思想。「性」,「自性」,贯彻于『坛经』炖煌本全部。所以说『坛经』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作,是一项根本的错误。这种自性说,实为「南方宗旨」的特色。

    神会在「本心」外,又立「佛心」,如『神会集』说:

    「真如之相,即是本心」(一三五)。 「真如之体,以是本心……我心本空寂,不觉妄念起。若觉妄念者,觉妄俱自灭,此则识心者」(一一八)。 「众生本自心净」(一三七)。 [P363] 「众生心是佛心,佛心是众生心」(一二四)。

    神会的「本心」说,受有『起信论』的影响。「本心」就是「真如」:「真如之体」,是「心真如」的如实空义;「真如之相」,是「心真如」的如实不空义。「识心见性」的心,也就是指这「本心」说的。「心若无相,即是佛心」(神会集二四六)。众生心本净,所以众生心就是佛心。在这一意义上,从「见性成佛」,说到「唯指佛心,即心是佛」,如『坛语』(神会集二四七)说:

    「马鸣云:若有众生观无念者,则为佛智。故今所说般若波罗蜜,从生灭门顿入真如门。 ……唯指佛心,即心是佛」。

    宗密传说荷泽宗为:「寂知指体,无念为宗」。比对有关神会的作品,这就是「无住为本」,「无念为宗」。这大体是近于『坛经』的,而有了进一步的阐述。『坛经』是一切依「自性」说的,但神会不用「自性」一词,而称为「心」。立「无住心」,又以大同小异的名称,来说心的意义,如『神会集』说:

    「一切善恶,总莫思量。……无忆念故,即是自性空寂心」 (二三六──二三七)。 「自本清净心……不作意取……如是用心,即寂静涅槃」(二三五)。 「若有妄起即觉,觉灭,即是本性无住心」(二四九)。 [P364] 「心无住处。和上言:心既无住,知心无住不?答:知。知不知?答:知。……今推到无住处便立知,知心空寂,即是用处」(二三七──二三八)。

    在禅的参究中,「一切善恶总莫思量」(即「莫作意」),体悟到「心无住处」。心没有一毫相可取可住(「无物心」),即是本性空寂。空寂不只体性不可得,而即空寂体上,有能知不可得的知──「知心无住」(依教理说,是「自证」)。神会引『金刚经』来证明这一意义,如『坛语』(神会集二三八)说:

    「般若经云: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者,今推知识无住心是。而生其心者,知心无住是」。

    神会系的传说(见石井本『神会语录』),慧能是听到『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才顿悟见性的(『坛经』炖煌本缺)。这一「无住心」说,神会答拓跋开府书,也说得非常明白(神会集一0二):

    「但莫作意,心自无物。即无物心,自性空寂。空寂体上,自有本智,谓知以为照用。故般若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无所住,本寂之体。而生其心,本智之用」。

    本寂体上有本智,本智能证知本体空寂,所以宗密就简称为「寂知指体」。『坛经』说「无住为本」,是「本性」的念念相续,念念不住,表示了一切时中的了无系着。而且,「一切法在 [P365] 自性」,一切是「自性变化」,「性含万法」的。神会对「无住为本」的阐明,着重于心体空寂,空寂心的自证,不住一切法。而对「本性」的念念相续,念念不住,却没有说到。

    说到「无念为宗」,无念为悟入的重要方法;神会近于『坛经』的思想,而更倾向于否定的说明。在有关神会的作品中,有一重要术语──作意,不作意,以「莫作意」来说明无念。『坛经』说:「大众作意听」!又说:「学道之人,作意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定慧各别」。这只是作意不要说定慧各别,如作意说定慧不二,不正是对了吗?而神会却丑化了作意,如『神会集』说:

    「既是作意,即是识定」(一一七)。 「但不作意,心无有起,是真无念」(二四六)。 「不作意,即是无念」(一0一)。 「但莫作意,心自无物。……但莫作意,自当悟入」(一0二)。 「为是作意不作意?若是不作意,即与聋俗无别。若言作意,即是有所得」(一一八)。 「无作意,亦无不作意。如是者为之相应」(一三三)。

    作意,就是有所得。不作意,就是无念。但进一步(后二则),无作意也不是的。没有作意,也不是不作意,才是真的无念。依『坛语』(神会集二三四──二三五)说: [P366] 「闻说菩提,起心取菩提。闻说涅槃,起心取涅槃。闻说空,起心取空。闻说净,起心取净。闻说定,起心取定。此皆是妄心,亦是法缚,亦是法见。若作此用心,不得解脱,非本自空寂心」。

    「闻说菩提,不作意取菩提。闻说涅槃,不作意取涅槃。闻说净,不作意取净。闻说空,不作意取空。闻说定,不作意取定。如是用心,即寂静涅槃」。

    从此可见,作意就是起心;作意取就是起心取。不作意,不是没有心,而是不起心去取着境界。也就是「不于事上生念」。「莫作意,心自无物」;「不作意,心无有起」,是同一意义。不过直说作意、不作意,容易引起误解。胡适引杜甫诗:「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而解说作意为:「打主意」,「存心要什么」(神会集三二二),是当时的白话。其实,「作意」为经论常见的名词。如心所中的「作意」,是动心而使向于境界的心理作用。「如理作意」的作意,是思惟。修习定慧,如「了相作意」等,是注意于内心所起的境界。一般来说,修定──「系心一处」,「摄心」,「住心」,都是要「作意」修的。神会评斥一般的作意修定,而大大的应用这一名词,而以「不作意」为「无念」的同义词。

    「不作意」为「无念」,多少是偏于遣破的。但也有进一层的说明,如『神会集』说:

    「若在学地者,心若有念起,即便觉照;起心即灭,觉照自亡,即是无念」 (三0八──三0 [P367] 九)。 「若有妄起,即觉,觉灭,即是本性无住心」 (二四九)。 「有无双遣,中道亦亡者,是无念。无念即是一念,一念即是一切智,一切智者即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甚深般若波罗蜜即是如来禅」(一四五)。 (一念)「相应义者,谓见无念者,谓了自性者,谓无所得(般若)。以无所得,即如来禅」(一三一──一三二)。 「问:无者无何法?念者念何法?答:无者无有云然,念者唯念真如。……念者真如之用,真如者念之体。……若见无念者,虽具见闻觉知而常空寂」(一二九──一三0)。 「但自知本体寂静,空无所有,亦无住着,等同虚空,无处不遍,即是诸佛真如身。真如是无念之体,以是义故,立无念为宗。若见无念者,虽具见闻觉知而常空寂」(二四0── 二四一)。

    这部分的「无念」,达到了妄灭觉亡的境地。那时,有无双遣,中道不立;这样的「无念」,就是「般若」,「一行三昧」,「如来禅」的别名。说明这悟入「无住心」的「无念」,说「念者唯念真如,……念者真如之用……具见闻觉知而常空寂」。后二则所说,与『坛经』说相近。然据『坛经』炖煌本所说,与神会所传,不免有貌合神离的感觉。『坛经』是这样说的(大正四 [P368] 八‧三三八下):

    「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念」,是名词。「无念」,不是没有念;没有的,是「二相诸尘劳」。念是真如的作用,是从「性」而起的。念是众生「本性」的作用,是「念念相续,无有断绝」的,断绝便是死了。「无念为宗」,只是本性的,人人现成的念──见闻觉知。从平常心行中,「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生念」就是。「念是真如之用」,不是圣人才有的,不是悟证了才有的。念是自性的作用,所以『坛经』坚定的反对没有念,如(大正卷四八)说:

    「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三三八下)。 「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原作「传」),即是边见」(三四0下)。

    明藏本『坛经』(大正五0‧三五八上──中),有评卧轮偈的传说:

    「有僧举卧轮禅师偈曰: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因示一偈曰: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这一传说,也见于『传灯录』卷五(大正五一‧二四五中),思想是一贯的。然神会在遮遣方面, [P369] 无念是「不作意」,是「起心即灭」,「心无有起」;主张「一切善恶,总莫思量」(不思善,不思恶,与此说相当)。这与「除妄不起心」的禅法,不是有类似的意趣吗?「念者真如之用」,似乎与『坛经』相近。但在神会,这是般若、一行三昧、如来禅,诸佛真如身的作用。所以以「念」为动词,说「念者唯念真如」。这样的念,是悟见无住心的境地,而不是众生本性的作用。神会所传的禅法,不免有高推圣境,重于不起念(不作意)的倾向。

    神会以「无念为宗」,而悟入「无住知见」,略如『神会集』所说:

    「今推到无住处便立知。知心空寂,即是用处。法华经云:即同如来知见,广大深远。心无边际,同佛广大;心无限量,同佛深远,更无差别」(二三八)。

    「但自知本体寂静,空无所有,亦无住着,等同虚空,无处不遍,即是诸佛真如身。真如是无念之体,以是义故,立无念为宗。若见无念者,虽具见闻觉知而常空寂,即戒定慧一时齐等,万行俱备,即同如来知见,广大深远」(二四0──二四一)。

    「灭诸相故,一切妄念不生,此照体独立,神无方所。知识!当如是用」(二四八)。

    「神会三十余年所学功夫,唯在见字」(神会集二七七)。「无住知见」,被宗密赞誉为;「空寂之知,是汝真性。……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大正四八‧四0二下──四0三上)。然与『坛经』炖煌本所说的「无念」,念是众生本性现成的,自性所起的用,不完全相合。如不认清『坛经』( [P370] 炖煌本所依的底本,是南方宗旨本)的主题实质,见到文义部分与神会说相同,就说『坛经』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极为谬误!神会的「无住知见」,重在空寂的自证,作为荷泽派下的宗密,早就有异议了,如『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八0)说:

    「圆通见者,必须会前差别取舍等法,同一寂知之性。举体随缘,作种种门,方为真见。寂知如镜之净明,诸缘如能现影像。荷泽深意,本来如此。但为当时渐教大兴,顿宗沈废,务在对治之说,故唯宗无念,不立诸缘」。

    保唐的禅学

    保唐无住所传的「大乘顿悟禅门」,与『坛经』所说,有密切的关系。无住自称「修行般若波罗蜜」。说「识心见性」,「见性成佛道」,广说「无念」,「无念即戒定慧具足」。与神会相近(但没有说「不作意」),他是曾见到『南宗定是非论』,『师资血脉传』的。无住的禅门,宗密称之为「教行不拘而灭识」。什么是「灭识」?『圆觉经大疏钞』卷三之下(续一四‧二七八)说:

    「意谓生死轮转,都为起心,起心即妄,不论善恶;不起即真。……是以行门,无非无是,但贵无心而为妙绝,故云灭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