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禅宗

  • 乃光:讀六祖「法寶壇經」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1期
    (原刊《現代佛學》,1959.3)
    大乘文化基金會出版
    1980年10月初版
    頁165-180

    165頁

    提到六祖惠能(六三八~七一三),誰都知道他在中國
    佛教史上地位的重要。禪宗自菩提達摩起,中經一二百年,
    傳到了惠能即以嶄新的姿態出現。那個時期,大唐帝國文物
    極盛,中國佛教也最發煌的時期,各宗派都已建立。禪宗的
    獨往獨來的風格和直下承當的教學法,都由惠能的努力趨於
    完成。他在禪宗的偉大業績,真若「杲日麗天」。一面繼承
    從上諸祖家業﹔一面開拓「生趣盎然言思罔及」的壯闊局面
    ,後來的「五家」都是得到他的法乳滋養,繼續作進一步的
    發展。

    六祖惠能的法語,門人法海等記錄成帙,即今流傳的「
    法寶壇經」。壇經,師在時據云即有。但在師入寂後不久,
    即有妄人任意改換,師得法弟子南陽慧忠有云﹕「……聚卻
    三五百眾,目視雲漢,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壇經改換,添糅
    鄙談,削除聖意,惑亂後徒,豈成言教﹖苦哉,吾宗喪矣﹗
    」(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都載)壇經是否出於荷澤派,這
    是一個問題。但壇經的刊本實多,在唐時的寫本恐也不少。
    明季憨山德清,自云在曹溪得古本壇經,並為刊布。從明季
    到清末,海

    166頁

    內知名叢林刊印壇經者,實不下數十家。要是將各本壇經對
    照一下,那卻不是個別的詞與字的出入而已,整句大段的不
    同都有。把壇經的記錄歷史和派系問題搞清楚,以及將壇經
    異本的考據校勘工作作好,這都是有意義的事。本文的寫出
    ,不是為給六祖作詳細的傳記,更不是為了壇經的記錄派系
    問題,或壇經的異本考據校勘等事,而只是企圖比較全面的
    介紹六祖禪學的特點,和它給予後代禪宗的影響而已。筆者
    所用的壇經,係成都文殊院戊午(一九一八)年刊本。

    本文敘述六祖禪要,在行文方面,有時是壓縮壇經原文
    略錄其概,有時是摘引壇經原文無損其旨,總之希望保持壇
    經中六祖心平行直的樸實風貌。至於筆者個人的觀點和說明
    ,適當地在每段或前或後都系著一些。不敢說有所闡發,只
    是就個人對於六祖禪要的看法打些閒葛藤罷了。

    一、大悟前後

    這段敘述六祖大悟前後的境界,分五小節即觸發、廊下
    書偈、大悟、本來面目、風幡話。具見壇經自敘品。

    1. 觸發——師賣柴際,見客誦經,一聞經語心即開悟
    。客云﹕「蘄州黃梅縣東山,有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勸持
    金剛般若即自見性,直了成佛。」師安置老母,即至黃梅禮
    五祖。祖問﹕「汝何方人﹖欲求何物﹖」師對曰﹕「弟子是
    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祖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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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曰﹕「嶺南獦獠若為堪作佛﹖」師曰﹕「人有南北,佛性豈
    有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
    語,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師曰﹕「弟子自心常
    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

    「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廠去。」

    師不識文字,因別人誦經,「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這
    即是觸發了本分事。後來禪宗參學,都是先求知有向上事,
    奮起頓悟意樂,然後料理本分事,亦即所謂向下事。師卻是
    特例。這顯示了不從文字也可入道,明心見性勿假他求。這
    樣,足使村夫婆子不識文字的人,對向上事也會奮發起來。

    2. 廊下書偈——五祖一日喚門人總來,謂曰﹕「生死
    事大,不求出離,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
    ,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呈看。若悟,即付衣法為第
    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則不中,見性之人言下
    須見。」眾得處分,咸謂﹕「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
    得。我等以後依止於他,何用作偈。」神秀果然於五祖堂前
    廊下壁間書寫一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
    拭,勿使惹塵埃。」祖知,僅云「依此偈修免墮惡道」而已
    。這個偈子,當時傳遍東山。師於碓坊,聞一童子唱誦,知
    未見性。復求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時有江州張別駕者亦在廊
    下看偈,師云「惠能不識文字,請上人教讀」,並云「亦有
    一偈」。別駕驚訝,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師云﹕「欲
    學無上菩提,不可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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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意智。」別駕言﹕「汝但說偈吾為汝書。」師說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此
    偈亦書寫在廊下壁間。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
    奇哉﹗不得以貌取人。」祖知,恐人損害,將鞋擦偈,亦云
    「亦未見性」。眾以為然。

    親付衣法,是何等大事﹗能得的人,五祖早已識得了也
    。依偈子看,神秀不合得﹔惠能亦不合得,據款結案,得之
    者卻不在偈子邊。有人道,最好一齊打掉,以免閒扯葛藤,
    卻貴祖庭清淨。

    3. 大悟——五祖潛至碓坊,見師腰石舂米,語曰﹕「
    求道之人當如是也。」並囑夜半入室。祖為說金剛般若,至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句,師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遂啟祖曰﹕「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
    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祖知悟本性,謂師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
    ,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又傳衣缽云﹕「汝
    為第六代祖,善自護持﹗衣為爭端,止汝勿傳。」祖恐人加
    害,令其速去,親送至九江驛。祖云﹕「合是吾度汝。」師
    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蒙師付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
    自度。」祖云﹕「如是如是。」又云﹕「以後佛法由汝大行
    ,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祖歸,眾疑,詣問「和
    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何
    人得﹖」祖曰﹕「能者得之。」眾乃知焉。

    169頁

    借教悟宗,達摩之所提倡。展轉傳來,師亦緣此大悟。
    金剛般若於諸部般若經中陳義幽奧,「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斯乃入處。師於五祖言下大悟,現證一切萬法不離自性。此
    種悟境實難說明,只看大師向五祖一連呈述五個「何期自性
    」,這是何等見地,斬釘截鐵不移易一絲毫,大有「鯨吞海
    水露出珊瑚」之勢。五祖印證師之大悟,有「識自本心見自
    本性」之語,可知禪宗從五祖與師起,即很公開的以「明心
    見性」為宗旨了。

    4. 本來面目——師辭別五祖,發腳南行,至大庾嶺。
    惠明等眾,追及大師,欲奪衣缽。師擲下衣缽於石上,曰﹕
    「此衣表信,可力爭耶﹖」即隱草莽中。惠明轉念,曰﹕「
    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師遂出,坐磐石上,
    語惠明曰﹕「汝既為法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
    說。」惠明良久。師曰﹕「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
    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還更
    有密意否﹖」師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還照,密在
    汝邊。」惠明又曰﹕「某雖在黃梅,實未省道,今蒙指示,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

    後來在禪修中自提話頭參看的「看話禪」,即是淵源於
    此。「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我本來面目﹖」即
    是一則最親切最便參看的好話頭。

    5. 風幡話——師隱遯十五年。一日思惟,時當宏法,
    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因二僧論風幡
    義,一曰風動,一曰幡動,議論不已。師進曰﹕「不是風動
    ,不是幡動,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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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心動。」一眾駭然﹗印宗見師言簡理當,不由文字,知非
    常人。云﹕「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師曰﹕「
    不敢。」印宗復問﹕「黃梅付囑如何指受﹖」師曰﹕「指受
    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於是大師遂開東山法門
    ,大宏頓教。

    這個公案,後來拈頌的也有。若以常情而論,這兩僧豈
    不知風吹幡動、幡因風動的嗎﹖但他們各自堅持一邊,可煞
    作怪。師進語時,風幡固然在動,他卻說不動。有的道,師
    了緣生不動理,但不動非事實,卻又說個「仁者心動」。有
    的道,只「仁者心動」這一句,諸法性境現量,頓時顯現了
    也。話雖如此,似則也似,是則不是,究竟向甚處見祖師﹖

    二、開示般若行

    禪宗的思想中心,以般若為主。並擷取楞伽、華嚴、法
    華、涅槃、淨名諸大乘經精義,以為旁通一線。這些經典裏
    ,有時敘述因緣,有時直說,有時議論,著著與禪有關,而
    禪宗的提倡也不能離經,在經教裏須有所依據,同時又說明
    禪宗的特點在經教裏亦高居上著。所以禪師們有時運用經教
    ,信手來摘隻言片段頓使它通體靈活,如「拈毫點睛」,便
    能「破壁飛去」,並不是按著經義說禪,只是借來一用,顯
    自家殺活手段。

    說到禪宗宗旨,那就是在「明心見性」行般若行。學術
    上的理論必須系統化,禪宗不是這麼

    171頁

    一回事,不能以研究學術的態度、方法來對待它。自六祖以
    及後來各家,一期方便施設的言句,正令全提,重在用功,
    作為參學者的津梁罷了。不在文字上建立理論,而是在觀行
    上權示方隅,依之用功也可,用功有得以之印證亦無不可。
    初參的人,為了得到禪宗見地,和培養頓悟意樂,明了各家
    言句宗旨也有好處,不是一向不許看經教,看語錄。

    壇經中六祖開示的般若行,是記錄了一生禪學主要宗旨
    ,明心見性當於此求。

    師升座告大眾曰﹕

    「總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

    「善知識,菩提般若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
    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

    「善知識,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
    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終無有益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
    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行,則心口相
    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

    以上總說般若行的重要性,以下分釋摩訶般若波羅蜜﹕

    「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

    「世人妙性本空,無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
    是。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

    172頁

    「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象,……世人性
    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自性能念萬法是大,萬法在諸
    人性中。」

    「又有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一輩
    人不可與語,為邪見故。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周法界
    ,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
    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善知識,一切
    般若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心,名為真性
    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終日
    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是凡人自稱國王終不可得,
    非吾弟子。」

    大師這樣釋「摩訶」,特異乎教家。指出心量如虛空,
    即是摩訶,不可全當做表詞。直指吾人見聞覺知之心量,或
    名自心、本心。切忌離卻當前別求個心。心實無生,緣境故
    有,以緣境有,心實無生。一般經典說心乃虛妄義,喻如幻
    。禪宗說心,總指吾人當前心用,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
    ,應用便知一切,去來自由,活潑無滯,即是般若。般若趨
    心量而為妙用,彰空性以顯實相,全體作用唯在頓悟而已。
    心量中具種種性德,起種種妙用,唯般若乃可照了,或名自
    性,或名本性。性不外心,心起用時處處顯性,總在一處也
    。是故禪宗於此有異方便,說心性也不落虛玄,宛轉與人相
    親,本地風光直示「現成」,唯其現成,即有頓悟可能。無
    頓悟意樂者,雖同是學佛中人也不知有此事,當然也不願打
    點此事﹔此事,即指人人本分中「明心見性」之事。禪

    173頁

    宗愛說本分事,不離體說用,說「全體作用」,佛意祖意,
    實不遠人,人自遠爾。於此明得,一語一默,一飲一啄,一
    切勞動作務都是佛事。人即是佛,佛即是人,更無餘事。須
    知全體作用不是故弄玄妙,更不是教人起模畫樣窮追心性。
    教下談心性總著點「玄妙」,似隔層羅榖看月,要人窮追。
    禪宗便不是這麼,把心性說成是尋常事,昭昭在人耳目,不
    離生活日用。當下明得即是,窮追即不是。窮追心性,被說
    成為「手執夜明符,不覺天已曉」。

    「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
    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了了即般若生,
    世人愚迷不是般若,口說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
    般若﹔念念說空不識真空。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
    。」

    「解義離生滅,著境生滅起,如水有波浪,即是
    於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通流,即名為彼岸。故
    號波羅蜜。」

    上兩段也與教家釋法有異,不撥弄名相,專就著境與離
    境上說明「此岸」和「彼岸」,昭昭然揭出他自家悟入處的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般若行。

    般若觀智掌握在手,一切行無非般若行,以所觀察處都
    任運顯露真性。所謂「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
    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
    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
    。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善知識,摩

    174頁

    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住無去亦無來,三世諸
    佛從中出。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
    佛道。……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椘B無著,不起誑妄。
    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
    道。」

    禪宗在四祖道信前以楞伽印心,道信時初勸人持誦摩訶
    般若波羅蜜,五祖弘忍偏重金剛般若,到了六祖惠能大師金
    剛般若成為禪宗的宗典。緣六祖初聞人誦金剛而觸發宿機,
    聞五祖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金剛經語而大悟,正說明
    六祖於金剛經的關係的深切了。他經常勸人持誦金剛經說﹕

    「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當知此經功德無量
    ,經中分明贊嘆,莫能具說。……若大乘人最上乘人
    ,聞說金剛般若心開悟解,即知本性自有般若,自用
    智慧常觀照故,不假文字。……若開悟頓教不執外修
    ,但於自心常起正見,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
    。善知識,內外不住去來自由,能除執心通達無礙,
    能修此行與般若經本無差別。……善知識,不悟即佛
    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
    不從自心頓見真如本性。……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
    ,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
    ,令學者頓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

    六祖的般若不是粘在境上而著重在對境無染著的,稱之
    為「無念」,為「般若三昧」。

    175頁

    「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
    識本心,即本解脫﹔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般若
    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
    是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
    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來去自由通用無滯,
    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若百物不思,當
    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善知識,悟無念法者
    ,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
    ,至佛地位。」

    六祖禪之所以是繼承達摩禪的正統心法,正是「使六識
    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來去自由通用無滯」的全體作用的
    禪法,觸目遇緣在不染著的無念心中,無不即是佛的境界。

    三、接機

    現在敘述六祖接機大事。六祖在接機上,已開後來五家
    風範,這種教學法,看似活脫無定,實則卻有所指,當之者
    自知。師之作風甚為平實,祖師禪偶露一鱗半爪,還沒有像
    後來諸家「劍刃上走、冰稜上行」的種種險道。險道接機,
    原出於不得已,因為後來大家都知道有祖師禪了,未能頓悟
    的竟流為口頭禪,知解宗徒多落似見,如不給他狠狠地一札
    ,豈能剁根解縛,陷虎之機,險宕之句,於是成為教學內容
    。唯六祖在接機中處處所透露宗旨,大體上未離「借教悟宗
    」的達摩禪。

    176頁

    師開示學涅槃的計四人﹕一印宗,師為說佛性常無常義
    。二尼無盡藏,師自說「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
    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三志道,師為說「諸行
    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一偈要義,志道聞
    說大悟。四志徹,師為說佛性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又說
    一切善惡有法皆是有常,正是佛說真無常義,志徹因之豁然
    大悟。開示念誦法華三千遍的法達,為說法華宗趣及三車區
    別,達言下大悟。開示念誦楞伽千餘遍的智通,為說三身四
    智,通亦頓悟。這些接機因緣,都看得到師之悟境真實,語
    言平實,既不是依經解義,也不是離經違義,主要的是教導
    學人掌握繩墨於己手,法達所謂「心悟法華轉」是也。

    以下更鄭重地敘述幾則接機大事,這卻是五家鼎盛以前
    禪宗最重要的公案。機用上顯,事緣上悟,處處著一參,明
    確地開創了後代宗風。

    1. 即心即佛

    法海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師曰﹕「前念不
    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
    若具說,窮劫不盡。」法海言下大悟。

    後來馬祖出世,全力提倡「即心即佛」,悟者極多。恐
    落窠臼,又云「非心非佛」,悟者亦不少。且道即心即佛是
    ,非心非佛是,俱是,俱不是﹖如果只在語句上琢磨,饒你
    怎樣商量定奪,恐未夢見在。

    2. 一念知非

    智常先禮神秀,請示本心本性,秀云﹕「汝之本性猶若
    虛空,了無一物可見,

    177頁

    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但見本源清淨即名
    見性成佛。」智常猶未決了,參禮大師。師示曰﹕「彼師所
    說猶存知見,故令汝未了。」即隨說一偈﹕「不見一法存『
    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
    生閃電﹔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汝當一念
    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智常聞偈,心意豁然。

    若論此事,一念知非差能合拍,盡大地有幾人﹖寧可一
    念知非掉頭不顧,不可被「是埋卻腳跟。靈光顯現,用即了
    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不是教你認得個靈光將為自己,所
    謂光不透脫亦是病。

    3. 不落階級

    行思禪師問祖曰﹕「當何所務不落階級﹖」祖曰﹕「汝
    曾作什麼來﹖」曰﹕「聖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
    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三賢十聖,落於階級漸
    乘之機,聖諦第一義,猶落於筌囗言教之跡,般若無念,大
    象截流,青原行思、南嶽懷讓(見下 )在六祖門下被頌為
    「二株丹桂」,豈偶然哉。

    4. 污染不得

    懷讓禪師,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參扣曹溪。讓至禮
    拜。師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師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師曰﹕「即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
    是。」讓豁然契會。遂執事左右一十五載,日臻玄奧。後住
    南嶽,大闡禪宗。

    178頁

    以上兩則接機公案最為著名,最極重要。後來五家傳燈
    演化,都源於青原、南嶽兩師。「不落階級」已揭洞上之旨
    (道吾、雲岩、石霜、洞山諸師),「污染不得」創發濟北
    之宗(黃檗、溈山、睦州、臨濟諸佛)。一個是機貴回互,
    深心與你就路還鄉﹔一個是逼拶念頭,不惜為你死中求活。
    這兩則公案,後來拈提唱頌的很多,有個古德的偈子大可以
    引發愛好祖師禪猛究力參者一助。偈曰﹕「彩雲影裏仙人現
    ,手把芙蓉扇遮面,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掌中扇。」

    5. 不會佛法

    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
    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

    這則公案,後來拈頌的也多,且不談它。傳付衣法天下
    名聞,這僧豈有不知﹖為啥還問「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六
    祖早已深辨來風,且答他道「會佛法人得」。莫謂老實人說
    老實話,須知老實話也要老實人聽,這僧果然不顧危亡,敢
    向驪龍頷下探珠,再問一句﹕「和尚還得否﹖」(險﹗)若
    是別人便上了他繩索,六祖緩緩的道個「我不會佛法」。這
    僧只得飲氣吞聲無奈他何。一往觀之,似則也似,是則不是
    ,請問祖師意究竟落在那裏﹖有的道「打破大唐國覓個不會
    佛法的也難得,會取不會的好」。且喜沒交涉。一片白雲橫
    谷口,幾多飛鳥迷卻林。

    6. 汝試塑看

    蜀僧方辨謁師,師曰﹕「上人攻何事業﹖」曰﹕「善塑
    。」師正色曰﹕「汝試塑看﹗」辨罔措。

    179頁

    這則公案拈頌的比較少。但見白骨流光,怎能熬出油來
    。蜀僧方辨謁師,大概為了塑像,人有長技,豈得不顯。有
    像可塑,聽其塑像,師一「正色」,塑性即失。可惜方辨當
    面錯過,狼籍不少,大師機不妄發,發即必中。方辨雖罔措
    ,無奈已中的也。此則公案,較之後來揚眉瞬目有個指蹤者
    ,實無二致。金碧輝煌,丹青藻飾,人人易入畫境。此一幅
    吳道子白描觀音,又遺落了線條,更顯得白描得妙。請問那
    裏是它白描妙處﹖且忌眼花﹗

    7. 翻臥輪偈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技倆,能斷百思想,對
    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
    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惠能沒技倆,不斷
    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這則公案拈頌的也比較少。臥輪這個戇才算得個漢子,
    敢道「有技倆」﹔六祖智鏡朗照,照出他未明心地。且道那
    裏是臥輪未明心地處﹖心地又作麼生明﹖臥輪的帳,六祖與
    他了也,且不說他。只如六祖自說「沒技倆」,莫便是隨它
    去吧﹖百思想一任百思想,見色聞聲有個色心聲心乃至對境
    種種心,亦任它去者。管它菩提是什麼碗﹖對,對,這樣就
    叫第六代祖師得麼,恐有人不肯在。豈不知,悟了還是舊時
    人,悟了還是舊時行,悟了只不是舊時見地。

    以上敘述了七則著名接機公案,於明心見性一端卻大有
    指蹤。假若未了般若何由悟得,亦復不知用功關鍵貴在頓悟
    ,則大有隔礙。傳付衣法其尊在此。般若照了諸法實相,心
    性真際,全體

    180頁

    作用惟在頓悟。般若經雖可通義解,但必遵龍樹中觀學,此即達摩所說「南天竺一乘宗」。般若空義、無相義、無作義、顯實相境,若無頓悟則難與相應。何為頓悟﹖直下照了,念念還即無念,乃頓悟。般若即含頓悟義,「豁然開朗,淨種躍如」(歐陽竟無語),此即頓悟之活般若。般若須頓得,即在佛說三句﹕「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於此要求於一剎那際悟得,即是頓悟之般若。當前心量照了一切法,即是般若起用,亦不離三句,亦是要求直下照了,即於諸法而得自在,此即頓悟之妙境,般若之能事也。諸部般若經處處彰頓,說諸法即非處是名處即是彰頓﹔說無所得,以無所得故,即是彰頓。凡此種種舉不勝舉,若不頓悟則無由體現。讀般若經者應覺知也。達摩門下借教悟宗,貴在領宗得意,由楞伽轉而為金剛般若,及至六祖,暢說般若行,明心見性揭頓悟為大功。全體作用萬法皆如,此即參究宗趣之所在。以此看禪宗公案及諸大師語錄言句,當有入處。握法王正印,佛佛點頭。源遠流長,誰不沾洽於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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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遷
    唐代禪僧。俗姓陳,端州高要(今廣東省高要縣)人。年輕時即沉毅果斷,自信力特強。他反對鄉邑迷信神祠、定期殺牛灑酒的祭祀,每逢祀期,就前往毀祠奪牛,態度堅決。旋赴曹溪,投禪家南宗慧能門下,受度為沙彌。慧能逝世時,他還沒有受具足戒。不久,前往吉州青原山靜居寺,依止先得曹溪心法的行思禪師,機辯敏捷,受到行思的器重,有「眾角雖多,一麟已足」的稱譽。不久,行思又命希遷持書往參曹溪門下的另一位宗匠南嶽懷讓,經過一番鍛鍊,再回到靜居寺。後來行思就付法與他。唐玄宗天寶初年(742),希遷離開青原山到南嶽,受請住衡山南寺。寺東有大石,平坦如台,希遷就石上結庵而居,因此時人多稱他為石頭和尚。代宗廣德二年(764),希遷應門人之請,下山住端梁弘化,和當時師承南嶽懷讓住江西南康弘化的馬祖道一,稱並世二大士。希遷弟子甚多,晚年付法給藥山惟儼。於德宗貞元六年(790)逝世。

    希遷先在曹溪門下受了熏陶,已有所證悟。當他初到青原山和行思見面時,行思問他從曹溪那裡帶著什麼來了,他說,未到曹溪以前,原未曾失落過什麼。行思再問,那末為什麼要到曹溪去,他就說,若不到曹溪,怎知不失。在這番簡短的問答裡,可以想見希遷直下承當,自信之切。後來希遷亦常以此旨接引門下,如慧朗問如何是佛,希遷就呵道汝無佛性。朗再問,一切含靈都有佛性,他為何卻沒有﹖希遷直示道,為汝不肯承當,朗因於言下悟入,即其一例。希遷自說他的法門「不論禪定精進,惟達佛之知見」,並說「能自知之,即無所不備」,都著重在這一點。希遷自從依止行思以後,受到進一步的陶冶,禪境有了新的開展,禪法益臻靈活細緻。門人道悟問佛法大意,希遷答以「不得,不知」。又問,向上更有轉處否,答云「心空不礙白雲飛」,即暗示在悟入以後,機境可以無限開拓,自在運用。

    希遷的禪法總結於他所撰的〈參同契〉。相傳希遷因讀《肇論》至「聖人會萬物為己」句,得到啟發,對於《肇論》中所說的「法身不隔自他,圓鏡體現萬象」之旨深有契會,於是有〈參同契〉之作。「參同」二字,原出於道家,希遷蓋取其意,以發揮他的以「迴互」為眼目的禪法。其所謂「參」是指萬殊諸法各守其位,互不相犯。其所謂「同」,意示諸法雖萬殊而統於一元,以見個別之非孤立地存在。而他所創倡的「迴互」,則指見於萬殊諸法間的互不相犯而又相涉相入的關係。修禪者領會此旨,於日用行事上著著證驗,靈照不昧,是謂之「契」。他把這種思想導入禪觀,加以發揮,豐富了禪法的內容,遂開闢了他這一系的宗風。〈參同契〉中反覆闡明一心與諸法間的本末顯隱交互流注的關係,以見從個別的事上顯現出全體的理的聯繫。要是將理事分開來看,則「執事原是迷,契理亦非悟」;如果統一起來看,則每一門都有一切境界在,即所謂「門門一切境,迴互不迴互」;這裡面有相互含攝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中間說到諸法自復其性,如子得母,以見會末歸本之不待安排;同時一法體而用(動態的)處(靜態的)兼具,而彼此互相倚待,如明暗相生,往來轉化,輾轉無住。能這樣地體認一切事象,自然事存理應,舉足知路,而達到「即事而真」的境界。其禪法運用之妙,圓轉無礙,如環無端。和希遷同時異派的禪家馬祖道一,對於希遷的禪風,常有「石頭路滑」之說,很足以道出它的特徵。

    希遷的禪風,顯然帶有哲學的思索的傾向,和同時的馬祖道一之盛倡大機大用相比較,它是近於靜態的。因而他所創倡的禪法,也可以說就是一種禪思想。這種思想,以後還結合了坐禪而續有發展。承受希遷付法的藥山惟儼即常事閑坐,並有「思量個不思量底」之說。再傳到雲巖曇晟(782~841),又提出了「寶鏡三昧」法門,以臨鏡形、影對顯的關係,說明由個別上體現全體的境界。續傳到洞山良价(807~869)、曹山本寂(840~901)師弟,都向這方向發展,成為曹洞一派。他們更從事象各別相涉的關係上建立了偏正迴互、五位功勛等等說法,禪法的運用愈趨細密。曹洞一派和同時馬祖下再傳臨濟一派,並世各行其是。臨濟宗風以棒喝峻烈著稱;而曹洞禪則迴互丁寧,親切綿密,頗重傳授,表現出慧能門下青原行思和南嶽懷讓兩大系各自發展,形成不同宗風之顯著的對照。

    希遷的禪法,還經他的門下天皇道悟弘傳,到五代時,更衍為雲門、法眼兩系,他們同樣著重在「一切現成」,都和希遷所主張的「即事而真」的宗旨一脈相通。禪宗五家中,溈仰一家早絕,其餘四家除臨濟外,曹洞、雲門和法眼三家,在傳承上都淵源於希遷。曹洞禪後傳入日本,迄今傳習不衰。法眼的再傳也曾繁衍於高麗。對於國內外的禪學界,希遷的禪思想的影響是相當大的。

    希遷的門下頗多,著名的法嗣有藥山惟儼、天皇道悟、丹霞天然、招提慧朗、興國振朗、潭州大川、潮州大顛等。惟儼在同門中最受希遷器重,他傳法於雲巖曇晟,曇晟傳洞山良价,良价傳曹山本寂和雲居道膺。後曹山一脈中斷,賴雲居門下單傳,到了南宋而再興。另一方面,道悟傳龍潭崇信、信傳德山宣鑒、鑒傳雪峰義存而續傳於雲門文偃,行化自南而北。義存的別系經玄沙師備、地藏桂琛而傳法於清涼文益,為五家中最後出的法眼宗的開祖。文益的再傳永明延壽(904~975),著有《宗鏡錄》一百卷,導天台、唯識、賢首以歸於宗門,集禪理之大成。延壽又以禪來融攝淨土法門,開後世禪淨一致之風,尤為中國佛教從教、禪競弘轉入諸宗融合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游俠)

    ◎附一︰希遷〈參同契〉(摘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三十)

    竺土大仙心,東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門門一切境,迴互不迴互。迴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色本殊質象,聲元異樂苦。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火熱風動搖,水濕地堅固。眼色耳音聲,鼻香舌鹹醋。然依一一法,依根葉分布。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萬物自有功,當言用及處。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進步非近遠,迷隔山河固。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

    ◎附二︰希遷〈草庵歌〉(摘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三十)

    吾結草庵無寶貝,晚來從容圖睡快。成時初見茅草新,破後還將茅草蓋。住庵人鎮常在,不屬中間與內外。世人住處我不住,世人愛處我不愛。庵雖小含法界,方丈老人相體解。上乘菩薩信無疑,中下聞之必生怪。問此庵壞不壞,壞與不壞主元在。不居南北與東西,基址牽牢以為最。青林下屆內,玉殿瓊樓未為對。衲被蒙頭萬事休,此時山僧都不會。住此庵休作解,誰誇舖席圖人買。回休照便歸來,廓達靈根非向背。遇祖師親訓誨,結草為庵莫生退。百年拋卻任縱橫,擺手便行且無罪。千種言萬般解,只要教君長不昧。欲識庵中不死人,豈離而今這皮袋。

    ◎附三︰乃光〈石頭禪要〉(摘錄)

    石頭主要的開示和接機
    〔誰字話〕 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垢汝。」問︰「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

    馬祖常道「是什麼」,石頭又教看個「誰」,一對無孔鐵笛。參學人卻要經受得住,透得「誰」字話,始解作活計。須知本分事從來不是強加於人的。解脫誰不愛,有縛即不得;淨土誰不欣,有垢即不得。抓著縛者垢者造生死業者是誰,當即還汝解脫、淨土、涅槃了也。若存愛欣之情,依然成錯。此是為中下乘說。若是上根靈利者,只見在在處處一般,定要分別卻難下手。所謂「一種平懷,泯然自盡」。到這裏縛解、垢淨、生死涅槃是什麼[HK1239-2]﹖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西來意〕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問取露柱。」曰︰「學人不會。」師曰︰「我更不會。」

    這僧問師,恰是撞著露柱,險些磕破腦殼。還教「問取露柱」,更添冤苦,只如露柱解說西來意也無﹖有者道,忠說不出西來意,便這般信口推與露柱了。要且不然。「學人不會」露柱懷胎,「我更不會」露柱生兒,會得這兩轉語,於西來意便算破參,作麼生會﹖

    石頭接機的開示,甚為簡到,以上僅選了兩段,也加上了標題和說明。石頭遺有〈參同契〉與〈草菴歌〉兩種著作,而〈參同契〉對指示禪法上更為重要。

    傳稱師因看《肇論》有得,遂掩卷,不覺寢,夢與六祖同乘一龜,游泳深池之內。覺而念曰︰「靈龜者智也,深池者性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泛性海矣。」遂著〈參同契〉,曹洞一宗心法即自此啟發。

    石頭印可的弟子
    石頭門風孤峻,雖不如馬祖法會之盛,但所印可的弟子卻個個保任功深,護持謹嚴,有足多者。弟子中藥山最為傑出。今僅介紹丹霞、大顛、長髭三師,以見石頭一系之禪道風規。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 本習儒業,入長安選官,旅次遇禪者曰︰「選官何如選佛﹖」師蒙指示,即造江西馬大師處,馬師指見石頭,執役三年,頭與剃染,味道已深。師再謁馬祖,祖問︰「從甚處來﹖」師曰︰「石頭。」祖曰︰「石頭路滑,還躂倒汝麼﹖」師曰︰「若躂倒即不來也。」

    石頭誠然孤峻,但冷地裏機變無常,活人眼目。自謂參學有得之徒,若與之逞機辯,靡不滑溜失路者。「石頭路滑」,馬祖深知。鄧隱峰辭馬祖到石頭,祖曰︰「石頭路滑。」峰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才到石頭,即遶禪床一匝,振錫一聲,問︰「是何宗旨﹖」頭曰︰「蒼天!蒼天!」峰無語,卻回舉似馬祖,祖曰︰「汝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峰又去,依前問,石頭乃噓兩聲。峰又無語,回舉似馬祖,祖曰︰「向汝道石頭路滑。」此處馬祖問丹霞︰「石頭路滑還躂倒汝麼﹖」請看丹霞答道︰「若躂倒即不來也。」這是何等本領,能在馬祖座前誇口。他不於石頭處有得,敢爾如此。後來清世宗胤禎妄選語錄貶剝丹霞,云霞入滅,垂一足未及地,是見地不到地,遭護法神顯化。這真是供出自己見地不到地,成了個瞎驢漢。

    現在且節錄丹霞上堂法語一則,請參看,識取禪海一漚。
    「阿你渾家,切須保護,一靈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更說甚荐與不荐。吾往日見石頭,亦只教切須自保護此事,不是你談話得。阿你渾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麼﹖禪可是你解的物﹖豈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聞,阿你自看。(中略)今時學者紛紛擾擾皆是參禪問道,我此間無道可修,無法可證,一飲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慮,在在處處有恁麼的。若識得釋迦,即這凡夫是,阿你須自看取。莫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夜裏暗雙陸,賽彩若為生﹖無事,珍重!」

    這般說話,真是見地超群,悟境玄深,不愧石頭之子。

    〔潮州靈山大顛禪師〕 初參石頭,頭問︰「哪個是汝心﹖」師曰︰「現言語者是。」頭便喝出。經旬日,師卻問︰「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頭曰︰「除卻揚眉瞬目將心來!」師曰︰「無心可將來。」頭曰︰「原來有心,何言無心,無心盡同謗。」師於言下大悟。

    覓心了不可得,即得安心竟,這是從上祖師已行規模,為啥這裏卻不然﹖且道是同是別﹖還是另有奧妙處麼﹖頭曰「除卻揚眉瞬目將心來」這一句,卻鞭策得緊,盡氣力也搬不動,所以他只得道個「無心可將來」。這比他前番答的「現言語者是」已大為進步了。「無心可將來」,與從上祖師也不異,為啥不蒙石頭老漢點頭﹖這老漢反而說出「原來有心,何言無心,無心盡同謗。」這當然異於「現言語者是」,不然,怎得大顛言下大悟﹖可是大顛究竟怎的會悟﹖悟了又悟到個啥﹖這卻必須努力一參。洞山答「主中主」語,有云︰「恁麼道即易,相續也大難。」師住後上堂云︰ 「夫學道人須識自家本心,將心相示,方可見道。(中略)吾今為汝諸人分明說出,各須聽受。但除卻一切妄運想念,現量即汝真心,此心與塵境及守認靜默時全無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何以故﹖應機隨照,冷冷自用,窮其用處了不可得,喚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須護持不可容易。」

    這般說話,平實甚平實,難搆卻難搆,念一遍似清風拂面,且道從哪裏入﹖
    〔潭州長曠禪師〕 參石頭,頭問︰「什麼處來﹖」曰︰「嶺南來。」頭曰︰「大庾嶺頭一鋪功德成就也未﹖」師曰︰「成就久矣,只欠點眼在。」頭曰︰「莫要點眼麼﹖」師曰︰「便請。」頭乃垂下一足,師禮拜。頭曰︰「汝見個什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據某甲所見,如紅爐上一點雪。」

    這樣問答,好似天造地設一般,美則美矣,切莫開眼做夢。「垂下一足」,正中妙挾;「紅爐上一點雪」,妙盡功勛;若人不會也不分外。

    有僧參長髭,遶禪床一匝,卓然而立。師曰︰「若是石頭法席,一點也用不著。」僧又遶禪床一匝。師曰︰「卻是恁麼時不易道個來處。」僧徑出去,師乃喚,僧不顧,師曰︰「這漢猶少教詔在。」僧卻回,曰︰「有一人不從人得,不受教詔,不落階級,師還許麼﹖」師曰︰「逢之不逢,逢必有事。」僧乃退身三步,師卻遶禪床一匝,僧曰︰「不惟宗眼分明,亦乃師承有據。」師乃打三棒。

    自己家裏人,相見也分賓主。看這老參禪和,卻有些子汗臭氣,不是州縣白蹋僧,無奈繩索在會石頭禪的長髭手裏。這僧會是會得,只為目前有物,硬作主張,不解轉身,這叫做門槓子禪。長髭道「逢之不逢,逢必有事」,即使門槓子禪消融了也。末了讚師,也是消融後的自讚。師乃打三棒,有者道︰「咦,還有蒙罰麼﹖」一任商量,終歸消融。

    石頭嗣法弟子,僅舉這三位略說一下,其餘如天皇、大同、大朗、小朗等師,則無暇敘述,吾人詳看上舉的丹霞、大顛、長髭三師的禪風,即可足知石頭禪道是如何的深固幽遠卻又冷峻多姿的了。弟子們得其印可亦非容易。

    馬祖、石頭是同時代的人。石頭長馬祖約九歲,馬祖先石頭兩年化去,皆六祖而後的宗門巨匠。兩師雖師承宗風有別,但所提持者畢竟為一事。兩師道義彌篤,親切無間,無絲毫門戶畛域之見,實為後代師表。如藥山首造石頭之室,未能決了,石頭教往馬大師處去,藥山見馬祖言下契悟,侍奉三年,然後乃返石頭,在石頭處則體道更深,石頭且以偈讚之,深蒙印可。又如丹霞初禮馬祖,祖顧視良久,說道南嶽石頭乃汝之師,丹霞抵石頭終了大事,再謁馬祖亦印可。像這樣的事還不少。兩師當時卻以闡化禪宗為職志,有時亦由參學僧口裏,暗通消息,時時相見。如石頭問新到︰「從什麼處來﹖」曰︰「江西來。」頭曰︰「見馬大師否﹖」曰︰「見。」頭乃指一橛柴曰︰「馬師何似這個﹖」僧無對,卻回舉似馬祖,祖曰︰「汝見橛柴大小﹖」曰︰「沒量大。」祖曰︰「汝甚有力。」曰︰「何也﹖」祖曰︰「汝從南嶽負一橛柴來豈不是有力。」這僧多嘴,正好為兩師互通消息,他亦不知,干他外人啥事。

    還有個龐居士盡心參禪,出入兩師之門。初謁石頭,乃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頭以手掩其口,龐豁然有省。後參馬祖,問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龐於言下頓領玄旨。居士悟後經常親近兩師,且與兩師弟子禪道往還。從這些公案事實來看,兩師禪道並不如後代分列門庭標新立異。兩師的祖風雖別,提持則一。宗風之異全係才調不同,方便攝化,豈能據此另定兩師宗旨﹖五家出自兩師,以後各各曲立宗旨。雪竇讚頌兩師之言曰︰「十影神駒立海涯(馬祖),五色祥麟步天岸(頭),可謂妙善形容矣。」

    〔參考資料〕 《祖堂集》卷四;《宋高僧傳》卷九;《景德傳燈錄》卷十四;印順《中國禪宗史》;宇井伯壽《禪宗史研究》;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

    從諗
    唐末禪僧。山東曹縣(一說山東臨淄)人,俗姓郝。世稱趙州和尚。幼時,入曹州扈通院剃度出家。後謁池陽南泉普願,並嗣其法。其後,遍訪諸方,歷參黃檗、寶壽、鹽官、夾山、五臺諸大德。八十歲,應眾請住趙州觀音院,四十年間,大揚禪風。其示眾、問答等公案,如「狗子佛性」、「至道無難」等語,皆膾炙人口。其禪風對後世中國禪宗有甚大之影響。乾寧四年示寂,世壽一二0。諡號「真際大師」,後人稱之為「趙州古佛」。遺有《真際大師語錄》(《趙州和尚語錄》)三卷傳世。

    ◎附一︰〈趙州真際禪師行狀〉(摘錄自《趙州和尚語錄》卷末)

    師即南泉門人也。俗姓郝氏,本曹州郝鄉人也。諱從諗。鎮府有塔記云︰師得七百甲子歟。值武王微沐,避地岨崍,木食草衣,僧儀不易。師初隨本師行腳到南泉,本師先人事了,師方乃人事。南泉在方丈內臥次,見師來參,便問︰「近離什麼處﹖」師云︰「瑞像院。」南泉云︰「還見瑞像麼﹖」師云︰「瑞像即不見,即見臥如來。」南泉乃起,問︰「你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對云︰「有主沙彌。」泉云︰「那個是你主﹖」師云︰「孟春猶寒,伏惟和尚尊體起居萬福。」泉乃喚維那云︰「此沙彌別處安排。」

    師受戒後,聞受業師在曹州西,住護國院。乃歸院省覲。到後,本師令郝氏云︰「君家之子遊方已迴。」其家親屬忻懌不已,祇候來日咸往觀焉。師聞之乃云︰「俗塵愛網無有了期,已辭出家不願再見。」乃於是夜,結束前邁。其後,自攜瓶錫,遍歷諸方。常自謂曰︰「七歲童兒勝我者,我即問伊;百歲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他。」年至八十,方住趙州城東觀音院,去石橋十里。已來住持枯槁,志效古人。僧堂無前後架,旋營齋食,繩床一腳,折以燒斷薪,用繩繫之。每有別制新者,師不許也。住持四十來年,未嘗齎一封書告其檀越。

    因有南方僧來,舉問雪峰「古澗寒泉時如何﹖」雪峰云︰「瞪目不見底。」學云︰「飲者如何﹖」峰云︰「不從口入。」師聞之曰︰「不從口入,從鼻孔裏入。」其僧卻問師︰「古澗寒泉時如何﹖」師云︰「苦。」學云︰「飲者如何﹖」師云︰「死。」雪峰聞師此語,讚云︰「古佛古佛。」雪峰因此,後不答話矣。

    厥後,因河北燕王領兵收鎮府,既到界上,有觀氣象者奏曰︰「趙州有聖人所居,戰必不勝。」燕趙二王因展筵會,俱息交鋒。乃問︰「趙之金地上士何人﹖」或曰︰「有講《華嚴經》大師,節行孤邈,若歲大旱,咸命往臺山祈禱,大師未迴,甘澤如瀉。」乃曰︰「恐未盡善。」或云︰「此去一百二十里,有趙州觀音院,有禪師年臘高邈,道眼明白。」僉曰︰「此可應兆乎。」二王稅駕觀焉。既屆院內,師乃端坐不起,燕王遂問曰︰「人王尊耶﹖法王尊耶﹖」師云︰「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燕王唯然矣。師良久中間問︰「阿那個是鎮府大王﹖」趙王應喏︰「弟子。」(緣趙州屬鎮府以表知重之禮)師云︰「老僧濫在山河,不及趨面。」須臾,左右請師為大王說法。師云︰「大王左右多爭交老僧說法。」乃約令左右退,師身畔時有沙彌文遠高聲云︰「啟大王不是者個左右。」大王乃問︰「是什麼左右﹖」對曰︰「大王尊諱多,和尚所以不敢說法。」燕王乃云︰「請禪師去諱說法。」師云︰「故知大王曩劫眷屬俱是冤家,我佛世尊一稱名號,罪滅福生,大王先祖才有人觸著名字,便生瞋怒。」師慈悲非倦,說法多時。二王稽首讚歎,珍敬無盡,來日將迴,燕王下先鋒使聞。師不起。凌晨入院,責師傲兀君侯。師聞之,乃出迎接。先鋒乃問曰︰「昨日見二王來,不起,今日見某甲來,因何起接﹖」師云︰「待都衙得似大王,老僧亦不起接。」先鋒聆師此語,再三拜而去。尋後,趙王發使,取師供養,既屆城門,闔城威儀,迎之入內,師才下寶輦,王乃設拜請師上殿正位而坐。師良久以手斫額,云︰「[HK462-4]下立者是何官長﹖」左右云︰「是諸院尊宿并大師大德。」師云︰「他各是一方化主,若在[HK462-4]下,老僧亦起。」王乃命上殿。是日,齋筵將罷,僧官排定,從上至下,一人一問。一人問佛法,師既望見,乃問︰「作什麼﹖」云︰「問佛法。」師云︰「這裏已坐卻老僧,那裏問什麼法,二尊不並化。」(此乃語之詞也)王乃令止。其時國后與王,俱在左右侍立,國后云︰「請禪師為大王摩頂受記。」師以手摩大王頂,云︰「願大王與老僧齊年。」是時迎師,權在近院駐泊,獲時選地建造禪宮。師聞之,令人謂王曰︰「若動著一莖草,老僧卻歸趙州。」其時竇行軍願捨[HK3233-5]園一所,直一萬五千貫,號為真際禪院,亦云竇家園也。師入院後,海眾雲臻。是時趙王禮奉燕王,從幽州奏到命服,鎮府具威儀迎接,師堅讓不受,左右舁箱至師面前云︰「大王為禪師佛法故,堅請師著此衣。」師云︰「老僧為佛法故,所以不著此衣。」左右云︰「且看大王面。」師云︰「又干俗官什麼事。」乃躬自取衣,掛身上,禮賀再三,師惟知應喏而已。

    師住趙州二年,將謝世時,謂弟子曰︰「吾去世之後焚燒了不用淨淘舍利,宗師弟子不同浮俗,且身是幻,舍利何生斯不可也。」令小師送拂子一枝與趙王,傳語云︰「此是老僧一生用不盡底。」師於戊子歲十一月十日,端坐而終。於時竇家園,道俗車馬數萬餘人,哀聲振動原野。趙王於時,盡送終之禮,感嘆之泣,無異金棺匿彩於俱尸矣。莫不高營鴈塔,特豎豐碑,諡號曰「真際禪師光祖之塔」。後唐‧保大十一年孟夏月旬有三日,有學者咨問東都東院惠通禪師,趙州先人行化厥由,作禮而退,乃授筆錄之具實矣。

    附二︰乃光、船庵合著〈漫談趙州禪〉(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趙州禪要旨
    趙州談禪,多稱性之語,悟境與功行擰在一起,教人時有會省處。現從《五燈會元》摘三段上堂法語評述於下。

    (其一)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老僧把一枝草為丈六金身用,或丈六金身為一枝草用。佛是煩惱,煩惱是佛。

    僧問︰「未審佛是誰家煩惱﹖」師曰︰「與一切人煩惱。」曰︰「如何免得﹖」師曰︰「用免作麼﹖」

    「明珠在掌」,即示勿要打失平常心,悟此不昧,在在處處大道自彰,所以胡來胡現,漢來漢現,只此不擬向以達其體,應用則隨緣以現,一枝草可當丈六金身用,丈六金身可當一枝草用,以其適時無礙故,得大自在。無煩惱可斷,「煩惱是佛」故,此言易解,現說「佛是煩惱」,可煞滋疑。如果會得趙州自說座下「八百個作佛漢,覓一個道人難得,覓個闡提人(不受信惑)難得」的話,也就了解到指的是︰將心作佛,則佛成[HK940-3]家,「佛是煩惱」了。

    (其二)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座。菩提、涅槃、真如、佛性,盡是貼體衣服,亦名煩惱。實際理地什麼處著,「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這段上堂法語,正乃將悟境與功行擰在一起了。《趙州語錄》中,直截委悉者以此為最。任何人參看一過,當可了然於趙州禪旨。「三佛不度」,「真佛內裏座」,實為絕妙法喻,雖不離常境,卻不落常情,當與《涅槃經》諸法喻齊觀。三佛不度,真佛內裏坐,合該自度,誰為度者﹖自度即須頓悟,誰為度法﹖如《金剛般若》說的「一切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此四句語極似平常,知涅槃義者類能道之。趙州作如此說,這乃古佛以香餌釣獰龍的手段。有形相的三佛和一般法同歸成壞,自身難保,向外求佛,應歇狂心,唯有情不附物,狂心歇處,是為真佛。如覺得目前猶有小物,有「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可得,可證,成為自己的「貼體衣服」,仍屬「煩惱」邊事,只有於一切境物中、見聞覺知上纖毫不滯,才是個真正道人。「貼體衣服」與「淨地上屙一堆屎」相去幾何﹖有僧問趙州︰「如何是毗盧向上事﹖」趙州答︰「老僧在你腳底。」僧問︰「和尚為什麼在學人腳底﹖」趙州答︰「你原來不知向上事!」這正顯示了「實際理地什麼處著」,這僧執有「向上」一著,只好「委曲」了趙州在他的腳底了。畢竟如何是向上事,只有把高攀毗盧向上的心放下,在這裏趙州又引用了三祖《信心銘》的話,叫做「一心不生,萬法方咎。」用趙州自己的話,就是「納僧家直須坐斷報化佛頭始得」。

    (其三)「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裏,是汝還護惜也無﹖

    時有僧問︰「既不在明白裏,護惜個什麼﹖」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裏﹖」州云︰「問事即得,禮拜了退!」

    趙州關於拈提「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的法語,這一則外尚有答僧問三則,今一併錄之以供參閱。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是時人窠窟否﹖」師(趙州)曰︰「曾有人問我,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如何是不揀擇﹖」師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曰︰「此猶是揀擇。」師曰︰「田庫奴,甚處是揀擇﹖」僧無語。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和尚如何為人﹖」師曰︰「何不引盡此語﹖」僧曰︰「某甲只念到這裏。」師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趙州拈提或答問引用三祖《信心銘》的語句很多,他只在教人用平常心,直觸目前大道,不得擬心趨向。真實頓悟的直觀功行,關鍵全在防心走入歧路︰所以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揀擇全屬慾貪見刺的業識,非明白之智。心地上焰焰空慧,不離當人如今鑒覺,「至道無難」卻也難在於一念鑒覺下打徹一切緣影相之妄空慧現前,自然心安理得,掃盡憎愛、是非揀擇的妄取妄求之心,則「萬法無咎」無往而不自在。

    此處趙州拈提「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的法語,完全為學人開示如何提起直觀頓悟的禪祕要旨。可是他只淡淡的說了兩句「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裏」。揀擇是憎愛妄心出,明白是虛明自照之智,前者自然必須遣除,即虛明自照之智若墮在虛明裏,還是成病,「老僧不在明白裏」,也正是道出南泉的「心不是佛,智不是道」的心法,佛果云︰「才有是非,是揀擇,是明白,才憑麼會,錯過了也。鐵釘黏堪作何用﹖」又云︰「既不在明白裏,且道趙州在什麼處﹖為什麼卻教人護惜﹖」佛果置這兩問,急須參看它的下落!有學人問趙州「擬向南方學些佛法如何﹖」趙州答︰「你去南方,見有佛處急須走過,無佛處不得住。」學人說︰「與麼,即學人無依也﹖」趙州說︰「柳絮!柳絮!」有佛處無佛處正是學人愛憎所在處,二者不住,虛明自照,在趙州分上還須掃除,而這正是學人「護惜」所在,進一步教他掃除,使成個真正自在人,這是趙州禪「易見難識」處。禪的功夫達到不起愛憎,洞然明白,即心作佛,即智見道,應是參禪的終極目的,是禪人應護惜之處,但是趙州自說「不在明白裏」,還教人「急須走過」,豈不是把參學人最後的命根子也斷了麼﹖所以這個學人完全作不得主,惶恐地說「與麼,即學人無依也」。而趙州就要斷他這有所依住的命根,卻冷峻地諷刺他︰「柳絮!柳絮!」實際趙州是教他於法而無所住,隨處作主去,不是教他成為隨風飄盪的柳絮。

    其次,「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是時人窠窟否」這一則,如通過體會了上一則話,也就能會取這窠窟不是別的,還是坐在那明白窠窟裏的問題。趙州說「若與空王為弟子,莫教心病最難醫」,從凡入聖易,即聖入凡難,只仰望毗盧向上事而忘失自己腳底事,是參禪人的通病,所以說「曾有人問我,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嫌揀擇入聖之路易識,「不坐在明白裏」去作一頭水牯牛,或者如趙州常說自己「是一頭驢」的從聖入凡向異類去難。「一千人萬人盡是覓佛漢子,覓一個道人無」,正是坐此病根。天童正覺頗知此意,謂「明眼的顱得他骨頭出」,禪法商量到此,頗欲無言,天童還寫了一首頌︰「五年分疏不下,一句原無縫罅。只知推過商量,誰信分明酬價。玲瓏的相知,鹵莽的相訝!寧可與曉事人相罵,不可共不曉事人說話。」

    第三則學人問「如何是不揀擇」﹖趙州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顯然只是以人位的「坐在明白裏」的話答出了半句,這學人似乎識透而不加肯認,所以說「此猶是揀擇」。趙州喜得面前有個不受惑的人,再放一線,叱之曰「田庫奴,甚處是揀擇﹖」要逼出學人道末後句來,那知面前立的還是個伎死禪和。真是千鈞之弩發向鼷鼠。

    第四則答語,似嫌學人不全引《信心銘》四句話,即「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而後二語實前二語的註腳,實際即三藏十二分教,從上祖師千言萬語,都是前二語的註腳,這個學人似乎會,似乎不會,只說「某甲只念到這裏」,趙州似乎許,似乎不許,重念一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雖然是同樣念古人的話,卻大有深淺在。

    趙州常說︰「正人說邪法,邪法亦隨正;邪人說正法,正法亦隨邪。諸方難見易識,我者裏易見難識。」以上幾則法語,要窮源究底,正是大不易。

    接機的著名公案
    以下介紹趙州十個接機的著名公案。此等公案引起禪海波瀾,諸家宗師拈提唱頌者極眾,從這裏可以見到趙州禪的本地風光。

    (一)勘破台山婆子
    有僧遊五台,問一婆子曰︰「台山路向什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怎麼去!」後有僧舉似師(趙州),師曰︰「待我去勘過。」明日師便去,問︰「台山路向什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師便去。婆曰︰「好個師又怎麼去!」師歸院,謂僧曰︰「台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這個公案,有點蹊蹺麼﹖這婆子對遊方僧問路也那麼道,對趙州也那麼道,趙州並未放線垂[HK4179-6],到底那一點是勘破婆子處﹖臨濟宗師楚圓慈明對一位自許會得雲門禪(其實尚未會得)的慧南拈出「勘破台山婆子」話,慧南因之大悟。茲錄之如下,作為參看此一公案的助緣。

    明問︰「脫如汝(慧南)會雲門意旨,則趙州道︰『台山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且道那裏是他勘破婆子處﹖」南汗下不能答。次日又詣,明垢罵不已。南曰︰「罵豈慈悲法施耶﹖」明曰︰「你作罵會耶﹖」南於言下大悟。作頌曰︰「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沒來由;而今四海明如鏡,行人莫與路為仇。」呈明,明以手指「沒」字,南為易「有」字,明頷之。

    慧南禪師頌子,直下照了通透之至,正表達過得趙州關。問路的僧,一個又一個;指路的婆子,一番又一番;皆「與路為仇」者。趙州一觸,歸院點破,問路指路同時銷落,正爾「有來由」,這即是他為人處。其實趙州雖去觸婆子,婆子並不因之改途易轍,笑看多少禪客平地跌跤,與路為仇。趙州不是此中人,所以說「勘破了也」。真乃浥塵止垢,又著一番精彩。有人說︰「台山婆子,非惟被趙州勘破,亦被這僧勘破」,這是遠路說禪,也「有來由」。還是天童正覺說得好︰「勘破了,老婆禪,說向人前不值錢。」

    (二)庭前柏樹子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趙州)曰︰「庭前柏樹子。」(僧)問︰「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僧)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

    這個公案,因之悟得的大有人在。夾山(名美會,嗣法船子)談禪時曾指出了世間法仔細究理,雖「目前無法」,卻又「意在目前」,佛法也正是這樣。趙州當示人「大道只在目前,要且難睹」,離開目前另覓祖師西來意,離道更遠。「祖師西來意」就是指達摩禪意,和問「佛法大意」同,是當時禪門最流行的話題。而趙州指「庭前柏樹子」,正是教人會取目前的即是,截斷學人別覓佛法的思路。如果說法處沒有柏樹,也指「庭前柏樹子」,那就變成沒有什麼意味的話了。這裏且看以下兩則禪話︰

    法眼禪師問揚州光孝院慧覺禪師(趙州弟子,有鐵嘴之稱)︰「近離甚處﹖」覺曰︰「趙州。」眼曰︰「承聞趙州有『庭前柏樹子』話是否﹖」覺曰︰「無。」眼曰︰「往來皆謂︰『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曰庭前柏樹子。』上座何得言無﹖」曰︰「先師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

    重顯(即雪竇法名,此時未悟)在太陽為知客時,有客舉光孝覺語問曰︰「覺,趙州侍者,眼問『柏樹』因緣,乃言無此語,而眼肯之,其旨安在哉﹖」顯曰︰「宗門抑揚寧有軌轍乎﹖」時有苦行名韓大伯(後出家,即宗上座)侍其旁,[HK3537-4]匿笑去。顯詰其笑故,韓曰︰「笑知客智眼未正,擇法不明。」顯曰︰「豈有說乎﹖」韓對以偈曰︰「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才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

    檢閱了上兩段古人關於趙州「柏樹子」話的商量,正是趙州說的「大道只在目前」的禪意;不從這裏荐取而別求禪道,就會被韓大伯認為無靈性的獵犬了。參禪的人要鍛鍊成具有蒼鷹擒兔的機智,會取大道,一涉擬向,便觸枯樁。

    現在再錄出臨濟宗師五祖山法演禪師把趙州「柏樹子」的死語活用起來的一則禪話,供愛談柏樹子者添些葛藤︰

    (法演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恁麼會,便不是了也;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恁麼會,方始是。

    宗杲禪師大大地讚揚了他的師祖法演這樣拈提,說︰「要識五祖師翁麼﹖腦後見腮莫與往來。」(這是當時俗語,指長著這樣骨相的人是非常狡猾的。)正因為法演識得趙州話意。

    天童正覺於此公案下有頌,描畫出趙州風神,頌曰︰「岸眉橫雪,河目含秋,海口鼓浪,航舌駕流,撥亂之手,太平之籌。老趙州,老趙州,攪攪叢林卒未休!徒費功夫也造車合轍,本無技倆也塞壑填溝。」

    趙州柏樹子,原指目前法教人會取,到後來成了葛藤上樹,纏繞不休,鐵嘴慧覺否定其師趙州有此話,正是深悟趙州禪。

    (三)洗鉢盂去

    (僧)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趙州)指示!」師曰︰「吃粥了也未﹖」(僧)曰︰「吃粥了也。」師曰︰「洗鉢盂去。」其僧忽然省悟。

    平常真實語,無過此個公案。「不用安排,自著處所」,這是趙州以本分事接人得力處。不談佛法禪道,只話家常,正指出日常生活不離這個。

    現在檢視一下雲門大師對這個公案的著語︰「且道有指示,無指示﹖若言有,趙州向伊道個什麼﹖若言無,這僧為甚悟去﹖」這正是教人如何領會「參話禪」原來作用處,否則,正像宗杲說的「而今諸方有一種瞎漢,往往盡作『洗鉢盂話會了』,那不只是埋沒了祖師心而且是認驢鞍作阿爺的下巴了。」

    (四)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僧)曰︰「上至諸佛,下至嗤蟻,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又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僧)曰︰「既有,為什麼入這皮袋裏來﹖」師曰︰「知而故犯。」

    對趙州這公案,重「無」的多,重「有」的少。從義解說,趙州初答為狗子「有業識在」,所以說牠無佛性;次答狗子雖有佛性,因牠「知而故犯」,所以入皮袋受狗子身,而佛性則未失。但在一般大乘經典,尤其是為禪宗所重視的「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涅槃經》所談佛性義,禪的「明心見性」即要見此佛性,今趙州直截地說狗子無佛性,顯然是掃除學人坐在經典裏的知見,指出應直下照了自家的才是,莫數他人寶,使業識習氣逐境現起,把堂堂真佛裝入狗皮袋去也。談有談無,話題不離狗子,而趙州指的卻在學人自己分上,要檢點自家是否「知而故犯」﹖或「有業識在」﹖天童正覺稱這兩則公案是「水上葫蘆,按著便轉」,有頌曰︰

    狗子佛性有,狗子佛性無,直[HK4179-6]原求負命魚。逐氣尋香雲水客,嘈嘈雜雜作分疏。平展衍,大鋪舒,莫怪儂家不慎初;指點瑕疵還奪璧,秦王不識藺相如。

    狗子佛性公案,初見於承嗣馬祖與南泉為同門的惟寬禪師︰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否﹖」師(惟寬)云︰「有。」僧云︰「和尚還有否﹖」師云︰「我無。」這也顯得狗子佛性的話題在當時相當流行,趙州話出,更聳動了禪林。

    (五)吃茶去
    (趙州)問新到(僧)︰「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曾到此間麼﹖」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後院主問曰︰「為什麼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召(呼)︰「院主!」主應諾。師曰︰「吃茶去。」

    這個公案,影響也大。叢林禪堂初接新學,有吃茶之制,對初到曾到有所分別,趙州破例,都教他們吃茶去,引起院主的懷疑,趙州一併叫吃茶去,直是一具棺材,三個死人。

    「趙州茶」話很快由北及南,參看一則有關吃茶公案吧︰

    睦州(名道明,濟上宗師)問僧︰「近離甚處﹖」曰︰「河北。」睦曰︰「彼中有趙州和尚你曾到否﹖」曰︰「某甲近離彼中。」睦曰︰「趙州有何言句示徒﹖」僧舉吃茶話,睦乃呵呵大笑曰︰「慚愧!」卻問(僧)︰「趙州意作麼生﹖」(僧)曰︰「只是一期方便。」睦曰︰「苦哉,趙州被你將一杓屎潑了也!」便打。睦卻問沙彌︰「你作麼生會﹖」彌便設拜,睦亦打,其僧往沙彌處問︰「適來和尚打你作什麼﹖」彌曰︰「若不是我,和尚不打某甲。」

    這裏睦州為什麼大笑,欣賞趙州以本分接人也;為什麼又道「慚愧」,有嫌於己不如趙州處也。趙州教吃茶原是本分上事,被這個學人解作「只是一期方便」,睦州比作將一杓屎潑在趙州身上而捍衛了趙州禪。

    (六)幾被玄殺與不曾眼花

    (僧)問︰「如何是玄中玄﹖」師(趙州)曰︰「汝玄來多少時耶﹖」(僧)曰︰「玄之久矣。」師曰︰「闍黎若不遇老僧,幾被玄殺。」

    (僧)問︰「如何是毗盧圓相﹖」師(趙州)曰︰「老僧自幼出家,不曾眼花。」(僧)曰︰「豈不為人﹖」師曰︰「願汝常見毗盧相!」

    一般涉獵禪道的,將禪道視為學理的研究,那就離了主題,教乘義學座主,從名相淺深分析,層層深入以見真義;宗門禪道實即佛法教乘中提煉出來的最上精義,假祖師西來,給予活潑拈提,實即甚深般若波羅蜜在大心凡夫生活實踐中來體會,不類於教乘義學方便開顯,通過義路。禪道不玄,未離日用生活,偏有人求玄中玄;禪道觸目即是,偏有人離開本分事別求毗盧圓相;於宗門禪道實大遠在。此處致問趙州的兩僧正坐此病,趙州一一與之拈卻。「幾被玄殺」促其警覺;「不曾眼花」,警其勿得捏怪;一個直示,一個婉諷,都是練禪警語。

    (七)老僧使得十二時

    (僧)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趙州)曰︰「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乃曰︰「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無事向衣鉢下坐,窮理好。老僧行脚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除外更無別用心處。若不如是,大遠在!」

    這段法語,真乃親切懇到。「使得十二時」這是何等氣概!反覆玩味,當中卻有指示。「雜用心處」是不是「在揀擇裏﹖」「無別用心處」是不是「在明白裏」﹖須高著手眼看,會得如何「使得十二時」。

    (八)大道透長安與學人師

    問︰「如何是道﹖」師(趙州)曰︰「牆外的。」曰︰「不問這個。」師曰︰「你問那個﹖」曰︰「大道。」師曰︰「大道透長安。」

    一問再問真實禪道,一答再答路路透長安之道。問的意圖是離世求菩提之道,答的是直指佛法不離世法,禪道只是常道。

    佛果評贊趙州云︰「蓋為他平生無許多般計較,所以橫拈倒用逆行順行得大自在。」也就是說趙州有時裝聾裝癡,卻為人指出衲衣底下事。

    另一則公案也是近於詼諧的︰

    (僧)問︰「如何是學人師﹖」師云︰「雲有出山勢,水無投澗聲。」(僧)云︰「學人不問者個詩。」師云︰「是你師(詩)不認。」

    這僧也許是個詩僧,這兩句煞是好詩,正是這學人吟出來的,也正是這學人用心處,趙州故把「師」作「詩」,點撥禪道在詩人方面就是不離日常用心處的詩心,心外無佛,更覓個什麼師!

    (九)趙州四門

    問︰「如何是趙州﹖」師曰︰「東門、西門、南門、北門。」

    問話的要問趙州禪,趙州知之,卻答以趙州城四門。勿笑問東答西,此正明頭暗頭都合得也。雪竇有「無限輪椎世不開」之句,頌趙州禪一切處不離本分,但一切都是趙州自家的,卻關鎖嚴緊,不露消息,不許常人藉口「平常心是道」,任其亂統胡為。趙州自說︰「老僧在此間三十餘年,未曾有一個禪師到此間。設有來,一宿一食急走過。且趁軟暖處去也。」趙州嚴峻把關,未曾寬假於人;縱有入得關來,也只停留「一食一宿」,正是指出趙州禪「易見難知」處,而一般禪和愛向有施設處覓「軟暖」,趙州是「無施設處」,只是平常。

    (十)趙州石橋

    師與首座看石橋,乃問首座︰「是什麼人造﹖」(首座)云︰「李膺造。」師云︰「造時向什麼處下手﹖」座無對。師云︰「尋常說石橋,問著下手處也不知。」

    (僧)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掠杓子。」師云︰「闍黎只見掠杓子不見石橋。」(僧)云︰「如何是石橋﹖」師云︰「過來過來。」又云︰「度驢度馬。」

    趙州石橋,是我國隋時著名的建築,觀音院離石橋不遠,趙州和首座欣賞了這座橋,問到「造時向什麼處下手」,首座卻無對。世間法也是易見難識,趙州禪也是易見難識,不要輕輕從足底下滑過去才是。

    第二則問話學僧直把石橋擬趙州禪,正因為趙州禪易見難識,他看到趙州接人示物只是平常,而「古佛」之譽滿南北,所以提出「只見杓子不見石橋」,趙州把「難識」之處略露端倪,叫他「過來過來」,並說「度驢度馬」,而這學僧卻無下文,埋沒趙州這番婆心。

    「尿是小事,須是老僧自去始得」,要見趙州禪也只有自家體會始得,不然,趙州只能替你把尿,卻不能代你撒尿也。

    結語

    趙州一日示眾云︰「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僧問︰「如何是此性﹖」師云︰「五蘊四大。」(僧)云︰「此猶是壞。如何是此性﹖」師云︰「四大五蘊。」

    這是趙州談禪宗要原則。「此性」,決不是指什麼有個先天地的東西,可是學佛的人都被這個迷惑住。就教而論,「此性」是指無自性之「性」,諸法從緣生故,皆無自性;無自性故,世界成時不從之而成,壞時不從之而壞,即南泉說的「三界不攝,非過來今」。趙州貴以本分接人,指出此性即是五蘊四大,四大五蘊,離四大五蘊外無成壞相,即五蘊四大以顯緣生無自性之無成壞「性」。趙州從義學的高高峰頂上把「此性」拉入深海海底去,把通向無上涅槃的菩提大道拉入透向人間長安的大道,是一樣手法。他只教人在尋常事物上會道,這是繼承了南泉所力避的「即心即佛」的話,轉而倡導三祖《信心銘》的「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之旨。可是有許多話頭在趙州是隨時隨地信手拈來,於「無施設處」強為施設,如「庭前柏樹子」、「鎮州蘊卜」、「青州布衫」等等,但在異地異時卻成為無意味語,後人反認為這些無意味語上別有玄妙在,而逐漸演變為「看話頭禪」了。總之,趙州談禪貫徹了不離本分事,即貫徹在尋常生活中的「平常心是道」之旨。以下錄他一段話,作為本文結語︰
    「老僧此間即以本分事接人。若教老僧隨伊根機接人,自有三乘十二分教接他了也。若是不會,是誰過歟﹖以後遇著作家漢,也道老僧不辜負他;但有人問,以本分事接人。」

    〔參考資料〕 《宋高僧傳》卷十一;《祖堂集》卷十八;《景德傳燈錄》卷十;《聯燈會要》卷六;阿部正雄著‧王雷泉、張汝倫合譯《禪與西方思想》第一編;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第三編。

    智閑
    唐代禪僧,世稱香嚴智閑,屬南嶽派下。為溈山靈祐之法嗣。青州(山東益都)人。初參百丈懷海,未悟。百丈遷化後,謁溈山靈祐,亦茫然未能答溈山之詰問,遂辭溈山,入南陽武當山,菴居於慧忠國師遺蹟。一日,掃除草木,聞瓦礫擊竹之聲,忽然省悟。其後,住香嚴山弘揚禪風,後人稱之為香嚴禪師。光化元年示寂,諡號「襲燈禪師」,遺有偈頌二百餘篇。

    ◎附二︰乃光〈溈仰宗禪要〉(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香嚴之悟道及其主要法語
    香嚴者溈山之子,仰山之弟,亦當時著名宗師,與溈仰禪道是一。茲據《五燈會元》略述於此︰
    「鄧州香嚴智閑禪師(生卒失載),青州人也。厭俗辭親,觀方慕道。在百丈時,性識聰捷,參禪不得,洎丈遷化,遂參溈山。山問︰『我聞汝在百丈先師處,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此是汝聰明伶利,意解識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時試道一句看﹖』師被一問而茫然,歸寮,將平日看過的文字,從頭要尋一句酬對,竟不能得。乃自嘆曰︰『畫餅不可充飢!』屢乞溈山說破。山曰︰『我若說似汝,汝以後罵我去;我說的是我的,終不干汝事。』師遂將平昔所看文字燒卻,曰︰『此生不學佛法也,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乃泣辭溈山,直過南陽慧忠國師遺蹟,遂憩止焉。」

    「父母未生時試道一句看﹖」此語對治多知多解者尋思,卻為有力。南宋以後發展起來的「話頭禪」,於此等語句極有關係。香嚴被詰,即陷入尋思中。燒文字,免役心神,將謂放得下,豈知此正尋思得力處。

    「一日芟除草木,偶拋瓦礫,擊竹作聲,忽然省悟。遽歸,沐浴焚香,遙禮溈山,贊曰︰『和尚大慈,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有今日之事!』乃有頌曰︰『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墬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

    這個悟道頌子,即為香嚴主要注語;在溈仰禪學中格調亦高。尋思得力,悟緣正多,遇緣即可磕著。此處香嚴好似漫不經心,得來全不費工夫者,實則他長期頓悟意樂的任持,和他此際沒精打采的心情,正放尋思休歇。一擊之緣便爾通透,層雲何曾斷山也。頌子精義略予評點︰修持在去其所知,惡覺、情見、想習之事乃眾生所知境。今一擊即忘,雲破月來,風行草偃,此事原不執著於修。動容揚古路者,假說向上一路為古路,以示無始無傷觸也。了事的人動即合轍,並不墬於悄然之機以違今時。處處無蹤跡者,動即合轍,原無蹤跡可尋。雖即事可顯,要當於聲色外著例也。諸方達道者以此為上上之機,就初悟格調說,誠是。

    「溈山聞得,謂仰山曰︰『此子徹也。』仰曰︰『此是心機意識著述得成,待某甲(當作慧寂)親自勘過。』仰後見師曰︰『和尚讚嘆師弟發明大事,你試說看!』師舉前頌。仰曰︰『此是風習記持而成,若有正悟別更說看!』又成頌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仰曰︰『如來禪許師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師復有頌曰︰『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乃報溈山曰︰『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

    溈山聞得仰山「一擊忘所知」偈,即印可「此子徹也」,只仰山不輕信,要親自勘過,香嚴舉初悟頌,仰山不許可;香嚴舉第二偈,仰山只在「如來禪許師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這一逼拶,香嚴轉機亦易,頌出末後偈,仰山乃許諾,報溈山曰,「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仰山要看香嚴「無位之機無我之用」的祖師禪,超越「椎也無」的如來禪,才表達出「教外別傳」之的旨。仰山勘香嚴這一公案,於從達磨以來的禪宗心法上給以劃出一道線,即如來禪與祖師禪之分,從用辯體固為重要,而禪的著眼是不停滯在體上,可貴的是「全體作用」,前者是如來禪邊事,而後者則是祖師禪邊事。

    香嚴上堂︰「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啣樹枝,腳不踏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時有虎頭招上座出眾云︰「樹上即不問,未上樹時請和尚道。」師乃呵呵大笑。

    這個「上樹公案」,很為著名。香嚴立的,果有落處麼﹖招上座拈了又立,抑別有落處麼﹖臨濟宗師宗杲有云︰「吞得栗棘蓬,透得金剛圈了,看這般說法,也是泗州人見大聖。」據宗杲的說話,即經過風險的人,在他眼底什麼也是平常。但是這個上樹公案,設喻很妙,氣象也嚴肅,平地波濤教人落膽。招上座拈了又立,贏得香嚴呵呵大笑,只這大笑還把公案拂拭得淨麼﹖還能答招上座問處麼﹖參看公案的無不縈擾於大笑處。實則這正如仰山說的「索喚則有交易,不索喚則無」,鼠糞真金當人自荐。

    據《會元》︰「師(香嚴)凡示學徒,語多簡直。有偈頌二百餘篇,隨緣對機,不拘聲律,諸方盛行。」惜失傳。

    〔參考資料〕 《宋高僧傳》卷十三;《祖堂集》卷十九;《景德傳燈錄》卷十一;《聯燈會要》卷八;《五燈會元》卷九。

    慧寂
    唐末五代僧。與溈山靈祐同為溈仰宗之祖。因居仰山,故世稱仰山慧寂,或仰山禪師。韶州須昌(廣東曲江)人,俗姓葉。年少時,有意出家而父母不許,後自斷二指以誓求法之心,遂依南華寺通禪師剃染。未受具即遊歷諸方。初謁耽源,得悟玄旨;繼參溈山靈祐,師事十五年,承嗣其法。後領眾住王莽山,以化機不契,遷居仰山,宣揚溈山之法,學徒雲集,蔚成溈仰宗。相傳一日忽有梵僧從空而至,云(大正49‧840a)︰「特來東土禮文殊,卻遇小釋迦。」師遂有「仰山小釋迦」之稱。後移住江西觀音院,復入韶州東平山,受賜紫衣及「澄虛大師」號。後梁‧貞明二年(916)示寂,世壽七十七。諡號「智通禪師」,塔號「妙光」。明代圓信、郭凝之等人為編《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一卷。又,師平時常以手勢啟悟學人,世稱之為仰山門風。

    ◎附︰乃光〈溈仰宗禪要〉(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仰山禪師名慧寂(生卒失載),韶州懷化葉氏子。年九歲,於廣州和安寺投通禪師(即不語通,得法百丈)出家。十四歲,父母命歸欲與婚媾,師不從,遂斷手二指,跪至父母前誓求正法,以答劬勞,父母乃許,從通披剃。未登具,即遊方。「初謁耽源,已悟玄旨;後參溈山,遂升堂奧」。

    耽源謂師曰︰「國師(南陽慧忠)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此事當另為考訂)……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其本過與師。師接得一覽,便將火燒卻……源曰︰「吾此法門,無人能會,惟先師及諸祖師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焚之﹖」師曰︰「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呈上,更無遺失。(《僧傳》云︰「年及十八尚為息慈,營持道具行尋知識,先見耽源,數年良有所得」云云。)

    「圓相」即字相,類似符號哲學。主要在表徵心佛眾生的微妙關係,這正是一種解脫知見,完全通於義路,尋思即得。此種示教,流弊甚大,不可以之持論宗乘,仰山亦不經常提此,亦未以此為極則,後遂斷絕。後來雖間有一二拈圓相以表見者,也不過適應時機方便,非仗圓相以為究竟要道。耽源傳圓相,仰山便將火燒卻,已卓卓然有出躔之見;但真正宗門尋思功行,還須看仰山參溈山的悟道因緣。

    後參溈山。溈問︰「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曰︰「主在什麼處﹖」師從西過東立,溈異之。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溈曰︰「以思無思之妙,反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原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師於言下頓悟。自此執侍,前後盤桓十五載。(《僧傳》云︰「後參大溈山禪師,提誘哀之,棲泊十四五載,而足跛,時號跛腳驅烏」云云。)

    「從西過東立」雖有主亦推遷,雖推遷亦不變,此即知有主的自在處。仰山在耽源處的尋思功行,齊此為限。但他卻於尋思極處的空慧,尚有一間地,故發問溈山「如何是真佛住處」,溈山即很鄭重的將從上以來禪宗傳統的尋思功行,和盤托出當場直指。仰山此際意樂清淨,一歷耳根當即打徹。此即隨於「尋思」的言說,創入頓悟極境。溈山說的「以思無思之妙,反思露焰之無窮」,此正開示尋思當極空慧之境,這與臨濟說的「是你目前歷歷的勿一個形段孤明」,實無二致。尋思得力即在一念返照,頓悟,即於此際躍如也。「思盡還原」,極指不遺一法原來如是爾,即「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之極則語。悟到原來如是的極則,自然動即合轍,故溈仰禪學其於執勞作務日用生活,總是安樂行道。優游華瞻,無矜持蹐跼之態;洒脫自在,具廓落爽朗之姿。

    仰山將順寂時,在東平,數僧侍立,仰示偈曰︰「一二二三子,平目復仰視,兩口一無舌,此是吾宗旨。」至日午,陞坐辭眾,復說偈曰︰「年滿七十七,無常在今日,日輪正當午,兩手攀屈膝。」

    言訖,以兩手抱膝而終。南塔光涌禪師(仰山弟子)遷靈骨歸仰山,塔於集雲峰下。諡智通禪師,塔號妙光。

    以上據《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卷及宋‧贊《僧寧》傳諸書,編寫成此溈仰行狀,并略加評述。其他關於史實考訂之處,只一提及,無暇具論。(中略)

    現在參看幾則關於仰山顯大機大用的公案,以見其直指深妙的宗風。

    (一)一句疑殺天下人

    師(仰山)問雙峰︰「師弟近日見處如何﹖」曰︰「據某見處,實無一法可當情。」師曰︰「汝解猶在境。」曰︰「某只如此,師兄又如何﹖」師曰︰「汝豈不知『無一法可當情』者﹖」溈山聞曰︰「寂子一句疑殺天下人!」

    仰山進一語,打脫解猶在境的桶底,即機以顯用還抄老路。此即示人尋思必當作到「情不附物」。天下人致疑於兩人語言不較多,溈山卻以「一句疑殺天下人」嘆賞仰山穎脫。

    (二)用劍刃上事

    師(仰山)臥次,僧問曰︰「法身還解說法也無﹖」師曰︰「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曰︰「說得的人在什麼處﹖」師推出枕子。溈山聞曰︰「寂子用劍刃上事!」

    仰山推出枕子,法身說法有人在,即用以見機誰可會得﹖此即示人尋思妙境亦不出「視聽尋常」。撥開關捩子,人人皆驚險,所以溈山讚嘆仰山「用劍刃上事」。

    (三)雪師子

    仰山一日,指雪師子問眾云︰「還有過得此色者麼﹖」眾無對。

    仰山意在什麼處﹖不必支吾,正乃明一色邊事。與其另出手眼將它拈卻,不如存此一格直下尋思的好,以它卻能寫照悟處幽微之趣。一色之說,乃曹洞宗所致力者,此宗種種比喻實無仰山這個寒清徹骨令人意消也。曹洞宗師天童正覺有三一色之說,尋思「雪師子」正爾三即一。「大功一色」功力難存,雪師子真個存在﹖「正位一色」理境亦寂,雪師子還具理麼﹖「今時一色」事事自潔,雪師子眼前皓然豈得謂無﹖筆者說得太泥似了,總之只存仰山一句「還有過得此色者麼」﹖

    仰山尚有一則訓示僧思[HK3789-3]的法語,實足以代表仰山禪學的全貌,亦為宗門最可寶貴珍惜的精品。

    僧思[HK3789-3]問︰「禪宗頓悟畢竟入門的意如何﹖」師(仰山)曰︰「此意極難!若是祖宗門下上根上智一聞千悟得大總持。其有根微智劣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裏總須茫然。」曰︰「除此一路,別更有入處否﹖」師曰︰「有。」曰︰「如何即是﹖」師曰︰「汝是什麼人﹖」曰︰「幽州人。」師曰︰「汝還思彼處否﹖」曰︰「常思。」師曰︰「能思者是心,所思者是境,彼處樓台亭苑人馬駢闐,汝反思的還有許多般也無﹖」僧於言下有省(《會元》遺此句,依《正法眼藏》補入)。曰︰「某甲到這裏總不見有。」師曰︰「汝解猶在心,信位即得,人位未在。」曰︰「除卻這個,別更有意也無﹖」師曰︰「別有別無即不堪也。」曰︰「到這裏作麼生即是﹖」師曰︰「據汝所解只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後自著!」[HK3789-3]禮謝之。

    這段訓示法語,具見仰山得宗門全體大用,如鏡傳輝無有遺相。但未說時,仰山即有「此意極難」之嘆,這與他別處說的「悟則不無,怎奈落在第二頭」相近。法語中有三點當注意含[HK609-1]︰其一,「得大總持者」,此即宗門真種草,靈苗得地自然青靄摩霄。其次,「安禪靜慮者」,定道功深,冥合孤明,違順風靜正好挨入宗門。安於禪寂始可預於空慧之頂,打徹那事也。其三,「善尋思者」,仰山引異思[HK3789-3]尋思,固屬宗門傳統方便。這亦只為「信位即得,人位未在」。知有此事,信此不疲,「解猶在心」即信位也。再進,打翻窠臼,拈卻增上慢,「視聽尋常,情不附物」,空慧顯即為人位了也。如應尋思自可頓了。所以仰山末了殷切的再說「得坐披衣向後自看」!顧此,尋思亦當具定中火候。總此三點,仰山即將禪宗頓悟入門的軌範舉盡。主要宗旨則在入得門來大有事在;無住為本的無事人,活計正爾無盡也。

    〔參考資料〕 《祖堂集》卷十八;《宋高僧傳》卷十二;《景德傳燈錄》卷十一;《聯燈會要》卷八;《五燈會元》卷九;《佛祖歷代通載》卷十七;《釋氏稽古略》卷三;聖嚴《禪門驪珠集》。

    碧巖錄
    十卷。北宋‧圓悟克勤編。又稱《佛果圓悟禪師碧巖錄》、《圓悟老人碧巖錄》、《圓悟碧巖錄》、《碧巖集》。收於《大正藏》第四十八冊、《禪宗全書》第八十九冊。為禪宗最具代表性的公案評唱集,屬四家評唱語錄之一。

    本書是佛果圓悟於宋徽宗政和年間(1111~1117)住持湖南澧州夾山靈泉禪院的時候,根據雪竇重顯(980~1052)的《頌古百則》,加以評唱,又經過他的門人編集而成的。夾山是善會禪師在唐懿宗咸通十一年(870)開闢的道場,在開闢之後,有僧問善會︰「如何是夾山境﹖」他答道︰「猿抱子歸青嶂裡,鳥銜花落碧巖前。」禪意詩情,極為濃郁,因而傳誦一時,夾山也被禪師們稱為「碧巖」。佛果把他的評唱集取名為《碧巖錄》(或稱《碧巖集》),原因就在於此。

    雪竇《頌古百則》所依據的掌故,除絕大部分取自禪宗公案外,又引用《維摩》、《楞嚴》、《金剛》等經,而且是以雲門宗的公案為重點的,這從下列各則公案的統計上可以窺見一斑︰雲門文偃十四則,趙州從諗十一則,百丈懷海四則,馬祖道一、雪峰義存、南泉普願各三則,《楞嚴經》、文殊、巴陵顥鑒、鏡清道怤、南陽忠國師、智門光祚、仰山慧寂、風穴延沼、投子大同各二則,其餘如《維摩經》等都是一則。

    雲門文偃的禪風,法眼文益在《宗門十規論》裡以「函蓋截流」四字稱頌他,雲門一宗的特色,也不外乎此。「函蓋」即雲門三句語的「函蓋乾坤」,緣密(文偃的門人)頌云︰「乾坤並萬象,地獄及天堂,物物皆真現,頭頭總不傷。」這是就體上說的。「截流」亦即三句語中的「截斷眾流」,緣密頌云︰「堆山積岳來,一一盡塵埃,更擬論玄妙,冰消瓦解摧。」這是就用上說的。體上一切現成,用上纖塵不立。雲門說法,變化縱橫,總不出此範疇,而在《雲門廣錄》中約占篇幅二分之一的「代語」,正是體現了這種意旨。不過用法眼的標準來看雲門的語句,有時不免於「任情直吐,多類於野談,率意便成,絕肖於俗語」(《宗門十規論》),他的法孫智門光祚就有所改進。在智門幼的語錄裡,簡單率意的代語較少,清新文雅的語句較多,如智門頌文殊白椎的公案云︰「文殊白椎報眾知,法王法令合如斯。會中若有仙陀客,不待眉間毫相輝。」格律聲韻都很工穩,比雲門所作偈頌愈見功力。雪竇重顯是一個有文學素養的人,他受了智門的薰陶和當時著名禪師如汾陽善昭等人的影響,無論上堂、小參、舉古勘辨,所用語句,都注意修辭,而尤以《頌古百則》為叢林所重。頌古的意旨,不出「函蓋截流」的精神,而用事行文,大都有所依據,如頌文殊白椎公案云︰「列聖叢中作者知,法王法令不如斯。會中若有仙陀客,何必文殊下一椎。」這一首偈頌,用了智門的韻和語句,字面上雖似立意相反而更為顯豁輕靈,這或者就是為叢林稱重的原因所在。

    佛果圓悟生在雪竇稍後,而屬於臨濟宗的楊岐派。楊岐方會的禪風,《續傳燈錄》卷七說他「提綱振領,大類雲門」,所以臨濟宗的圓悟根據雲門宗的《雪竇頌古百則》加以評唱,乃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圓悟悟道因緣,據《續傳燈錄》卷二十五說,是從「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兩句所謂小艷詩悟入的,悟後偈語深得詩中三昧,可見他也是一個富有文學素養的人。他對雪竇《頌古百則》的評語道︰「雪竇頌一百則公案,一則則焚香拈出,所以大行於世。他更會文章,透得公案,盤[HK2459-17]得熟,方可下筆。」真是傾倒備至,因而在每一則公案和偈頌的前面加一段提綱式的垂示,又在公案和偈頌的每一句下面繫以短小精悍的著語(夾注),然後分別在公案和偈頌後面加上評唱,成為首尾非常完全的著作,對於參究學人的啟發作用是相當大的,所以當時有人稱為「宗門第一書」。

    不過,自從《碧巖錄》問世,宗門派別逐漸傾向於合流,而「禪機」也逐漸融化於「詩境」,變化不可謂不大,所以比較保守的心聞曇賁憤憤地說︰
    「教外別傳之道,至簡至要,初無他說,前輩行之不疑,守之不易。天禧間雪竇以辯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宗風由此一變矣。逮宣政間,圓悟又出己意,繼之為《碧巖錄》。彼時(中略)寧道者、死心、靈源、佛鑒諸老,皆莫能回其說;於是新進後生,珍重其語,朝誦暮習,謂之至學,莫有悟其非者。痛哉!學者之心術壞矣。紹興初,佛日入閩,見學者牽之不返,日馳月騖,浸漬成弊,即碎其板,闢其說,以至祛迷援溺,剔繁撥劇,摧邪顯正,特然而振之,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復慕。」(《禪林寶訓》卷四)

    這一段文字當中提到的佛日,就是圓悟的大弟子大慧宗杲(1089~1163)。元仁宗延祐四年(1317)徑山萬壽寺(在浙江餘杭縣,大慧也在那裡做過住持)住持希陵〈碧巖錄後序〉云︰「大慧禪師因學人入室下語頗異,疑之,才勘而邪鋒自挫,再鞠而納款自降,曰,我《碧巖集》中記來,實非有悟。因慮其後不明根本,專尚語言,以圖口捷,由是火之,以救斯弊也。」這大概是當時的事實,「火之」,就是把《碧巖錄》的木刻版燒掉。不過在元成宗大德四年(1300)三教老人的〈碧巖錄序〉云︰「圓悟顧子念孫之心多,故重拈雪竇頌;大慧救焚拯溺之心多,故立毀《碧巖集》。釋氏說一大藏教,末後乃謂不曾說一字,豈欺我哉。圓悟之心,釋氏說經之心也;大慧之心,釋氏諱說之心也。禹稷顏子,易地皆然,推之挽之,主於車行而已。」此外,大德九年周馳的序、大德六年淨日的跋等,對於圓悟和大慧的論調,和三教老人所說的大致相同,《碧巖錄》從此就成為「叢林學道詮要」,而模仿《碧巖錄》的著作,如元代從倫評唱投子義青的《頌古百則》,稱為《空谷集》,元代行秀評唱天童正覺的《頌古百則》,稱為《從容庵錄》等,層出不窮。宋、元以後的禪風也都沒有跳出這個窠臼。所以《碧巖錄》全文雖不過十二萬字左右,在中國佛教史上,則是一部對於禪風轉變有深遠影響的著作。(巨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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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玄
    臨濟宗之祖。俗稱「臨濟義玄」。唐‧曹州南華(山東省單縣西北)人。俗姓邢。幼負出塵之志,既出家受具戒,遊諸方講肆,博探經論,最精毗尼。初入黃檗希運門下,即顯露其悟性之不凡,尋參大愚,又謁溈山,再還黃檗。道業純一,為同修所不及。終為希運印可。其後,歷訪諸方禪林名宿。大中八年(854),住鎮州(河北正定)東南小院,院近滹沱河之側,故號臨濟院。

    後,太尉默君和捨城中宅為寺,迎師居之,亦名臨濟。慕師道風而前來求道者,絡繹不絕。後遷大名府興化寺,居東堂。咸通八年(一說七年)四月十日,攝衣據座曰︰「吾滅後不得滅卻吾正法眼藏。」時,三聖出曰︰「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師曰︰「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甚麼﹖」聖便喝。師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言訖端坐而逝,塔曰澄靈。敕諡「慧照禪師」。

    師門下法嗣有三聖慧然、興化存獎、灌谿志閑等二十餘人。三聖曾錄師之語要行世,題曰《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師之接引學人,方法極為嚴苛。其門下法脈繁盛,為中日兩國禪宗主流之一。

    ◎附一︰鎮州臨濟義玄禪師語錄選(摘錄自《景德傳燈錄》卷十二)

    黃檗一日普請鋤薏穀次,師在後行。黃檗迴頭見師空手,乃問︰「钁頭在什麼處﹖」師云︰「有人將去了也。」黃檗云︰「近前來,共汝商量。」師近前叉手,黃檗竪起钁頭云︰「只這箇天下人拈掇不起,還有人拈掇得起麼﹖」師就手掣得,竪起云︰「為什麼卻在義玄手裏。」黃檗云︰「今日自有人普請。」便歸院。

    黃檗一日普請鋤茶園,黃檗後至。師問訊,按钁而立。黃檗曰︰「莫是困邪﹖」曰︰「才钁地,何言困。」黃檗舉拄杖打,師接拄杖,推倒和尚。黃檗呼︰「維那,維那!拽起我來。」維那拽起曰︰「和尚爭容得這風漢﹖」黃檗卻打維那。師自钁地云︰「諸方火葬,我遮裏活埋。」

    師一日在黃檗僧堂裏睡,黃檗入來,以拄杖於床邊敲三下,師舉首,見是和尚,卻睡。黃檗打席三下,去上間,見第一座坐禪,黃檗曰︰「遮醉漢,豈不如下間禪客坐禪,汝只管瞨睡。」上座曰︰「遮老和尚患風邪﹖」黃檗打之。

    師與黃檗栽杉。黃檗曰︰「深山裏栽許多樹作麼﹖」師曰︰「與後人作古記。」乃將鍬拍地兩下。黃檗拈起拄杖曰︰「汝喫我棒了也。」師作噓噓聲。黃檗曰︰「吾宗到汝,此記方出。」

    師因半夏上黃檗山,見和尚看經,師曰︰「我將謂是箇人,元來是唵黑豆老和尚。」住數日乃辭去。黃檗曰︰「汝破夏來,不終夏去。」曰︰「某甲暫來,禮拜和尚。」黃檗遂打,趁令去。師行數里,疑此事卻迴終夏。

    師一日辭黃檗,黃檗曰︰「什麼處去﹖」曰︰「不是河南即河北去。」黃檗拈起拄免打,師捉住拄杖曰︰「遮老漢,莫盲枷瞎棒,已後錯打人。」黃檗喚︰「侍者,把將几案禪板來。」師曰︰「侍者,把將火來。」黃檗曰︰「不然,子但將去,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在。」師即便發去。

    ◎附二︰乃光〈臨濟大悟因緣〉(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臨濟大悟因緣,乃宗門中極為俊偉卓絕的一件大事,不亞於百丈大悟。百丈大悟與臨濟大悟,同為共不共般若的顯現,正所謂「開示悟入佛之知見道故」。這兩件大事,不僅堅強地鞏固了達磨六祖以來創建的禪宗陣地,且更進一步促進禪宗大振家聲,輝騰慧業。這兩件大事,在宗門下不得視為僅臨濟宗一家之事而已。何以故﹖禪宗功行惟在頓悟,這兩件大悟因緣都能顯示頓悟最高原則、頓悟典型範例,諸家亦應汲取參學。暫止斯論,話歸正傳,在說臨濟大悟因緣之前,初略說大師簡歷。

    關於臨濟大師生平行由事蹟,遺存的歷史資料頗少,欲求得一比較詳細的傳記實有未能。《宋贊寧僧傳》〈臨濟傳〉,極略,不妨全錄如下。原題為「唐真定府臨濟院義玄傳」。傳曰︰
    「釋義玄,俗姓邢,曹州南華人也。參學諸方,不憚艱苦(《燈錄》、《會元》等有『幼負出塵之志,及落髮進具便慕禪宗』之語)。因見黃檗山運禪師鳴啄同時,了然通徹。乃北歸鄉土,俯徇趙人之請,住於城南臨濟院。罷唱經論之徒,皆親堂室(此語最要,可以概見臨濟會下禪衲水平較高)。示人心要,頗與德山相類(德山開堂說法較早於師,但謂師說法類於德山則不盡然)。以咸通七年丙戌歲四月十日示滅(諸錄或作咸通八年丁亥四月十日示滅)。敕諡『慧照大師』,塔號澄虛。言教頗行於世,今恆陽號臨濟禪宗焉。」

    關於臨濟大悟因緣,各家語錄傳記大體相同,錄出原詞,供同好者仔細玩味︰
    「師在黃檗會中行業純一。」
    「時睦州(道明)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師曰︰『三年。』州曰︰『曾參問否﹖』師曰︰『不曾參問,不知問個什麼。』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便去問,聲未絕,檗便打。師下來,州曰︰『問話作麼生﹖』師曰︰『某甲(當作義玄)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州曰︰『但更去問。』師又問,檗又打。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師白州曰︰『早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州曰︰『汝若去,須辭和尚了去。』師禮拜退。州先到黃檗處曰︰『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卻甚奇特。若來辭,方便接伊,以後為一株大樹覆蔭天下人去在。』」
    「師來日辭黃檗。檗曰︰『不須他去,只往高安灘頭參大愚(大愚師歸宗智常,智常之師則是馬祖;大愚與黃檗同為馬祖法孫),必為汝說。』師到大愚,愚曰︰『甚處來﹖』師曰『黃檗來。』愚曰︰『黃檗有何言句﹖』師曰︰『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曰︰『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師於言下大悟。乃曰︰『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曰︰『這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卻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個什麼道理,速道速道!』師於大愚肋下筑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師辭大愚,卻回黃檗。檗見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師曰︰『只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侍立。檗問︰『甚處去來﹖』師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參大愚去來。』檗曰︰『大愚有何言句﹖』師舉前話。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師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隨後便掌。檗曰︰『這瘋癲漢來這裏捋虎鬚。』師便喝。檗喚侍者曰︰『引這瘋癲漢參堂去。』」

    臨濟大悟因緣公案,實在需要用力體會。要點即在內外因緣逼拶得緊,走上絕路頭而頓開了「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這一關,豈僅黃檗佛法無多子,釋迦牟尼佛法亦無多子也。敢問從什麼處見得無多子﹖這卻要「行業純一」而經過爐錘始得,跳出爐子了,向大愚肋下筑三拳,證知黃檗不謬。踏翻爐子了,隨後便掌黃檗,方知大愚端的。這卻很灑脫地表現了獨脫無依,法法何拘的般若現觀。當知這樣意識到了,並不算功行,要學他臨濟大悟,從何學起﹖具足勇猛頓悟意樂,「無門為法門」,只有逼拶自己。定中參看即不問,散動中又當如何﹖他臨濟即在一念逼拶中展現無生法忍,頓超頓得──[HK711-3]的一下了脫也。

    臨濟大悟因緣,即提示了禪宗頓悟的最高原則,所以說它為頓悟典型範例。茲列舉三個特點以明之︰其一,悟緣多而能奮迅集中又不依緣,確有大悟的了因存在;不同於自沉死水,暗中摸索的期待等悟。其次,悟境過程劃然分明,又無企求,確有透徹實際的大悟;不同於儱侗漢得些子惺忪小歇場,自以為悟。其三,隨大悟的開展即現起觀照,鑒覺下炳炳烺烺的機用(棒、喝、言句)自然而至;不同於一般記憶停思的知解,捏合意識的情見。這三點實為頓悟的最高原則,不必斤斤然為知「有」而了「生死」也,知有、了生死即在其中。仔細具觀,卻於臨濟大悟公案盡得之矣。以此三點參看這一公案,或有所助。

    臨濟這一大悟因緣公案,即正式開端激箭似的禪道。具足衝鋒陷陣斬將奪關的勇猛頓悟意樂氣概,狠辨了因,窮追實際,撩起便行,此其所以喻於激箭也。臨濟禪射力風高,勁挺有力,卻能動人心弦。以後臨濟宗提持的激箭似的頓悟功行,完全發軔於此。

    ◎附三︰阿部正雄著‧王雷泉譯〈鈴木大拙對臨濟的評價〉(摘錄自《禪與西方思想》第一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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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一
    唐代著名的禪師,漢州什邡(今四川什邡縣)人,俗家姓馬,後人尊為馬祖。他幼年依資州處寂出家,從渝州圓律師受具戒。開元中(735年頃),到衡山,結庵而住,整日坐禪。當時南嶽懷讓住在般若寺,見他很不凡,便去問他說︰「大德坐禪圖什麼﹖」道一說︰「圖作佛。」懷讓於是拿一塊磚在庵前石上磨。道一說︰「師作什麼﹖」懷讓說︰「磨作鏡。」道一說︰「磨磚豈得成鏡耶﹖」懷讓說︰「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耶﹖」道一因問法要。懷讓給以開示,最後說偈︰「心地含佛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言下道一豁然契會,侍奉十年,才離南嶽。後在江西開堂說法,起初住建陽佛[HK3831-4]嶺,既而遷臨川,又遷南康龑公山,所至聚徒說法,創建禪林,大曆年中(766~779),住鍾陵(今江西進賢縣)開元寺,四方學者雲集,法嗣有百丈懷海、西堂智藏等一三九人,後各為一方宗主,散佈天下。六祖慧能的後世,以道一的門葉最繁榮,禪宗至此而大盛。道一在洪州弘傳懷讓的宗旨,當時稱為洪州宗。道一的言行,後人輯有《馬祖道一禪師語錄》(又稱《大寂禪師語錄》,收入《古尊宿語錄》卷一)、《馬祖道一禪師廣錄》(收入《四家語錄》卷一)各一卷。

    道一雖得法於懷讓,但其思想實淵源於曹溪,而對接機方面更有所開展。首先他根據六祖慧能的主張,倡導「即心即佛」,一切皆真;後來又恐人落於知解窠臼,於是進而倡導「非心非佛」。有一天他對大眾說︰「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摩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躬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後有人問他︰「……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道一說︰「為止小兒啼。」那人又問︰「啼止時如何﹖」道一說︰「非心非佛。」道一有一弟子名叫法常(752~839),聽到他說即心即佛,立即大悟,就到餘姚南七十里大梅山去住。道一想瞭解他領悟的程度,派一個人去問他︰「和尚見馬師得個什麼便住此山﹖」法常說︰「馬師回我道即心即佛。」那人說︰「馬師近日佛法又別,(中略)又道非心非佛。」法常說︰「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那人回去告訴道一,道一卻印可他說︰「大眾!梅子熟也。」這都是從遮、表兩方面說底生心性與佛性無異的。

    從是心是佛解釋出發,他更認為「道不用修,但莫污染」。此即慧能傳懷讓「即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的思想進一步發展。他說︰自性本來具足,只要在日常行事上於善惡兩方面都不沾滯,就喚作修道人。又說︰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以來,長在法性三昧之中,穿衣吃飯,言談應對,六根運用,一切施為都是法性;只為不了解返本還源,於是隨名逐相,起惑造業;假如能一念迴休照,就全體都是聖心;假如能瞭解聖心,更無他事。因此他更具體地主張「平常心是道」。平常心即是本來具足的聖心。悟得此心則行住坐臥、應機接物都是道,只須護持不染,更無別樣修持。這一思想對於後來修禪定的人起了很大的影響。特別是慧海、法常、惟寬、景岑、從諗等都有平常心是道的一說。

    又接機的方式,他和慧能有所不同。慧能作風甚為平實,處處透露真諦,而道一則機鋒峻峭,變化無方,卷舒擒縱,殺活自如。他的作略有打、畫地、竪拂、喝及蹋等。不外乎隨事截斷學人的情解,而使悟得本心。這方式經其弟子西堂智藏等的發展運用,遂開後世臨濟一宗的家風。(黃懺華)

    ◎附一︰乃光〈馬祖禪要〉(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禪宗自六祖惠能(638~713)而後,直如春風化雨孕育萬方。六祖生當初唐,大宏頓教法門。此時教下,三論宗則已衰歇,天台宗亦不絕如線。義學最盛者當推窺基一系之唯識宗,法藏新創之華嚴宗,以及南山律學而已。祖師禪初啟宏規,傳至馬祖與石頭,禪宗大盛。兩師參學創化正當盛唐開元天寶之際,中經中唐、晚唐、五代,下迄宋初,秉承兩師法系之禪宗則衍成五家,頓形璀璨之象。不惟掩蓋教下義學,且更影響我國傳統的儒學而為之孕育宋以後之新的「理學」。馬祖石頭的禪風,精力彌滿,含蓄閎深,實足以代表我國漢地佛教之極致。馬祖嗣南岳懷讓禪師,石頭嗣青原行思禪師,故於六祖同為法孫;同源異流,各具超方手眼。「江西主大寂(馬祖諡號),湖南主無際(石頭諡號),古德謂往來憧憧不見二大師者,無知之人也」。即此可知兩師地位之重要。馬祖藉棒喝顯機用,後來百丈、黃檗、睦州、臨濟諸師直下承當,要見便見,真乃「石火莫及,電光罔通」(臨濟語)。石頭不動聲色綿密有致,後來藥山、道吾、雲巖、洞山諸師亦承擔勿替,回互宛轉,「半肯半不肯」(洞山語),以啟發學人。當時兩師弟子們是互相參學,後來臨濟、洞山兩家賢俊也是互參其師。唯馬祖、石頭以來的禪風,因各人的才調、悟緣、作風有異而自成格調,並非天下同風,亦無以言句定宗旨之說,不過為了成就學人以悟為則。五家以前,全體作用惟在以本分事接人;五家以後,悟得本分事了,必須體會宗旨方許接人。或體會宗旨,具足頓悟意樂,亦可豁破本分事。宗旨的權說,可以印證修證,也可保任學人的悟境,更重要的必須在日常生活上,勞動作務上,要求見地端正,即事明宗。馬祖、石頭兩師之示教,實乃五家禪道曲立宗旨依據之本母。

    馬祖傳略及其悟緣
    馬祖名道一,漢州人。容貌奇偉,俗姓馬,人們尊稱為馬祖。幼歲於本邑羅漢寺出家,受具於渝州圓律師。開元中,一往南嶽住菴,常習坐禪。南嶽般若寺懷讓師(594~657),六祖真子,往訪道一問曰︰「大德坐禪圖什麼﹖」一曰︰「圖作佛。」讓乃取一磚於彼菴前石上磨。一曰︰「磨作什麼﹖」讓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讓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一曰︰「如何即是﹖」讓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讓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一聞示誨如飲醍醐。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讓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能見﹖」讓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又問︰「有成壞否﹖」讓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讓即說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何壞復何成。」一蒙開示,心意超然。侍奉數載,日臻玄奧。後得讓師印可,謂「得吾心,善古今」。馬師初住建陽佛跡嶺,旋遷臨川,次至南康龑公山,所遊無滯,隨攝而化。四方學者雲集座下,人才傑出。當馬師闡化江西時,讓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已為眾說法。」讓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因遣一僧去,囑曰︰「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的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讓旨,回謂讓曰︰「馬師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讓然之。貞元四年正月馬師示疾。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師曰︰「日面佛,月面佛。」二月一日沐浴,跏趺入滅。世壽八十,僧臘六十。元和中追諡「大寂禪師」。包佶為碑記述,權德輿為塔銘。

    馬祖主要的開示和接機
    (一)體會大道 僧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師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師曰︰「向伊道不是物(此即讓師答六祖「說似一物即不中」之意)。」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師曰︰「且教伊體會(而不是分辨或思考)大道。」

    此則答話,直截掏出釋迦心腸。說法四十九年撒賴說他未曾說著一字,雖是實供,卻無人肯信,也無人證明,真是鈍置黃面老漢,到頭落得一場羞慚。雖在涅槃會上百千種喻說個佛性,亦是惹得人「眼花撩亂口難言」。不意千百年後被馬師敗露拆穿,不值一文錢。只如馬師說「且教伊體會大道」,這又是個啥圈兒﹖學人切忌眼花,被他手法遮掩過去!

    (二)藏頭白海頭黑 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曰︰「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僧問西堂(即智藏),堂云︰「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堂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即百丈)去。」僧又問百丈,丈云︰「我到這裏卻不會。」僧卻回,舉似師,師曰︰「藏頭白,海頭黑。」

    佛果勤云︰「若以解路卜度,卻謂之相瞞。(中略)這僧將一擔懵懂換得個不安樂,更勞他三人尊宿入泥入水,畢竟這僧不瞥地。(中略)殊不知古人一句截斷意根,須是向正脈裏自看,始得穩當。(中略)若論此事,如當門按一口劍相似,擬議則喪身失命。」又道︰「譬如擲劍揮空,莫論及之不及,但向八面玲瓏處會取。(中略)要會藏頭白海頭黑麼﹖五祖先師(名法演,綿州人)道︰『封後先生』。」

    上面引《碧巖錄》佛果語,足以說明這個淆訛公案當如何參究,今不再剖。只有一點當交代一下,馬師勞倦,西堂頭痛,百丈不會,且道其中有西來意也無﹖

    (三)西來意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只今是什麼意﹖」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曰︰「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近前來向汝道。」僧近前,師劈面便掌,曰︰「六耳不同謀。」

    這三個答話,便見馬師機用活脫。言中有路誰人唯唯,說禪打人赤心片片,切莫辜負馬師好。「西來意」,一般是指達摩從西土來傳個什;和臨濟向黃檗問「如何是佛法的大意」是同一語義的話頭。後來百丈、黃檗、睦州、臨濟等師,拈一條白棒或一聲喝來回答這問話,果無來由麼﹖盲加瞎棒亂喝,豈得雷同無過﹖棒下不知歸,當報恩無極!不是棒,便是喝,且道什麼處是西來意﹖

    (四)東湖水 師問僧︰「什麼處來﹖」云︰「湖南來。」師曰︰「東湖水滿也未﹖」云︰「未。」師云︰「許多時雨水尚未滿﹖」

    這個答話,石頭一系全在裏許。後來他家裏人著語對答,個個解游東湖水。道吾云︰「滿也。」雲巖云︰「湛湛地。」洞山云︰「什麼劫中曾欠少。」請看這一絡索禪道,還能分得彼此麼﹖閑話且置,這般對話一似人情之常,道了也就完了,若是具眼參學的便不然,撞著道伴交肩過,豈不可惜!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明眼人也不較少,借問一句,那裏是許多時雨水,而今還有雨水麼﹖

    (五)傳持何法 有講僧(即教下講經的法師)來,問曰︰「未審禪宗傳持何法﹖」師卻問曰︰「未審座主傳持何法﹖」主曰︰「忝講得經論二十餘本。」師曰︰「算是師子兒否﹖」主曰︰「不敢。」師作噓噓聲。主曰︰「此是法。」師曰︰「是什麼法﹖」主曰︰「師子出窟法。」師乃默然。主曰︰「此亦是法。」師曰︰「是什麼法﹖」主曰︰「師子在窟法。」師曰︰「不出不入是什麼法﹖」主無對(百丈代云「見麼」)。遂辭出門,師召曰︰「座主!」主回首。師曰︰「是什麼﹖」主亦無對。師曰︰「這鈍根阿師。」

    這則問答,將禪宗與教下的密切關係透露了,暗穿針線不易摸索得著,必須仔細參看。後來禪宗諸師拈提祖意教意是同是別跟這一則公案卻有些淵源,不可忽略。在這段話裏,座主問禪宗傳持何法,馬祖卻反問座主傳持何法,這裏實在透露了消息。不是見問就反問濟得了事。無奈座主講得經論不明佛意,卻成了個擔板漢。心裏想當師子兒,發言呈解卻成了野干鳴。繩索在馬師手裏,調弄得他團團轉,「出窟」、「在窟」正是妄想流識,怎識他「噓噓」、「默然」之意﹖被馬師問個「不出不入是什麼法」,果然烏珠突出說不上來,只得[HK2365-5][HK2372-11]告辭。馬祖不辜負他,召了,回首了,要他瞥地,再曰︰「是什麼﹖」可惜座主這番又失照也。擔板太重心眼昏昏,非鈍根而何﹖座主一再錯過且不管他。而今若於百丈代云「見麼」處荐得,不妨靈利。若於馬師曰「是什麼」處荐得,也不為分外。筆者盡情漏洩了,檢點將來,卻還成了個擔板漢。

    以上選了五段馬祖主要的開示和接機;以下再節錄兩段直說的法語,最便初機。

    「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中略)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吃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抵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一日示眾云︰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聖,故經云『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道即是法界。乃至河沙妙用不出法界。若不然者,云何言心地法門,云何言無盡燈。(中略)建立亦得,掃蕩亦得,盡是妙用,妙用盡是自家,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即真,盡是自家體。若不然者,更是何人﹖一切法皆是佛法,諸法即是解脫,解脫者即是真如,諸法不出於真如。行住坐臥悉是不思議用,不待時節,經云『在在處處則為有佛』。(中略)如天起雲忽有還無不留蹤跡,猶如划水成文不生不滅是大寂滅,在纏名如來藏,出纏號淨法身。(中略)性無有異,用則不同。在迷為識,在悟為智;順理為悟,順事為迷;迷則迷自本心,悟則悟自本性。一悟永悟,不復更迷,如日出時不合於暗,智慧日出不與煩惱暗俱。了心境界,妄想即除,妄想既除即是無生,法性本有有不假修。(中略)若見此理真正合道。隨緣度日,坐起相隨,戒行增熏積於淨業,但能如是,何慮不通。」

    馬祖印可的弟子
    馬祖會下得法者眾,據云出八十四人善知識,法道之盛罕有其匹。時人稱馬祖道場為「選佛場」,大冶洪爐鍛鍊出許多銅頭鐵額漢,嘆未曾有。嗣法印可諸弟子中,以百丈、南泉、歸宗、大梅、鹽官、盤山等師最為傑出。(下略)

    ◎附二︰馬祖道一語錄選輯(摘錄自《古尊宿語錄》卷一)

    馬祖大寂禪師,師諱道一,漢州什邡人也,俗姓馬氏。江西法嗣布於天下,時號馬祖焉。

    問︰「如何是修道﹖」師云︰「道不屬修,若言修得,修成還壞,即同聲聞;若言不修,即同凡夫。」云︰「作何見解即得達道﹖」云︰「自性本來具足,但於善惡事上不滯,喚作修道人,取善捨惡,觀空入定,即屬造作,更若向外馳求,轉[HK2749-8]轉遠,但盡三界心量一念妄想,即是三界生死根本,但無一念即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無上珍寶,無量劫來,凡夫妄想,諂曲邪偽,我慢貢高合為一體。故經云︰但以眾法合成此身,起時唯法起,滅時唯法滅。此法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前念後念中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滅,喚作海印三昧,攝一切法,如百千異流,同歸大海,都名海水,住於一味,即攝眾味,住於大海,即混諸流。如人在大海中浴,即用一切水。所以聲聞悟迷,凡夫迷悟,聲聞不知聖心本無地位因果階級心量,妄想修因證果住其空定八萬劫二萬劫,雖即已悟卻迷。諸菩薩觀如地獄苦,沉空滯寂,不見佛性,若是上根眾生,忽遇善知識指示,言下領會,更不歷於階級地位,頓悟本性。故經云︰凡夫有反覆心,而聲聞無也。對迷說悟,本既無迷,悟亦不立。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長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祇對,六根運用一切施為,盡是法性,不解返源,隨名逐相,迷情妄起,造種種業,若能一念返照全體聖心,汝等諸人各達自心,莫記吾語,縱饒說得河沙道理,其心亦不增,總說不得其心亦不減,說得亦是汝心,說不得亦是汝心。乃至分身放光現十八變,不如還我死灰來,淋過死灰無力,喻聲聞妄修因證果,未淋過死灰有力,喻菩薩道業純熟,諸惡不染;若說如來權教三藏河沙劫說不可盡,猶如鉤[HK4253-8]亦不斷絕,若悟聖心總無餘事,久立珍重。」

    上堂龐居士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師云︰「待汝一口[HK685-7]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又問︰「不昧本來身,請師高著眼。」師直下覷,士云︰「一等沒弦琴,唯師彈得妙。」師直上覷,士禮拜,師歸方丈,居士隨後云︰「適來弄巧成拙。」問︰「如何是佛﹖」師云︰「即心是佛。」

    〔參考資料〕 〈唐故洪州開元寺石門道一禪師塔銘〉(《全唐文》卷五0一);《宋高僧傳》卷十;《景德傳燈錄》卷六;宇井伯壽《禪宗史研究》;鈴木哲雄《唐五代禪宗史》;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上卷。

    懷海
    唐代禪僧。福州長樂人,依潮陽西山慧照出家,從衡山法朗受具戒。後往廬江(今安徽廬江縣)浮槎寺閱藏經多年。他聽說馬祖道一在南康(今江西贛縣)開法,即前往參學,與西堂智藏同稱入室。他侍奉道一六年,得到印可。道一圓寂後,他初住石門(今江西靖安縣),繼往新吳(今江西奉新縣),住大雄山,岩巒高峻,又稱為百丈山。不久,四方禪者奔湊而來,以溈山靈祐、黃檗希運為其上首。他傳播禪風二十餘年而圓寂,有《百丈懷海禪師語錄》、《百丈懷海禪師廣錄》各一卷。

    懷海禪學的主要特點,是主張眾生心性本來圓滿成就,只要不被妄想所繫縛,就和諸佛無異。他有一段很著名的語句︰「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這些語句顯示心性本自寂照與隨事即用顯體的禪宗心要,較道一所說更為具體。他的修行法門,就是根據這個思想,他說︰「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並皆放卻,莫記、莫憶、莫緣、莫念。放捨身心,全令自在。心如木石,口無所辯,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

    懷海的作略,如打、笑、喝、舉拂等,和道一相似。他每逢說法下堂,大眾已經出去,卻呼喚大眾,等到大眾回過頭來,他又問︰「是什麼﹖」他這種提醒學人反省的方法,諸方稱為「百丈下堂句」。

    懷海並運用禪學於勞動實踐中,實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規制,他本人就是「作務執勞,必先於眾」;他還在《禪門規式》裡規定實行「普請」(集眾作務)法,上下協力勞動。

    禪宗僧眾以前多半住在律寺,後來參學的人日見其多,感到在律寺中對於說法和住持多有不便,道一才開闢荒山另建叢林,然而還沒有規章制度;懷海乃折衷大小乘的戒律,制定禪院清規。禪院的最大特點是不立佛殿,只設法堂,表示佛祖親自囑咐,以現前的人法為重。又規定以具道眼的禪僧為化主,稱為長老,住在方丈;參學的大眾,都住在僧堂;長老說法,兩序雁行立聽,賓主問答,激揚宗要。此外還有關於禪院事務的種種規定,此即所謂《百丈清規》(《傳燈錄》卷六題作《禪門規式》)。其書在宋時就失傳了,別行宗賾所編《禪苑清規》。元代朝廷令百丈山德煇重編,至元元年(1335)頒行,書名《敕修百丈清規》,八卷,但已全非百丈原來的面目了。明‧永樂二十二年(1424)同山忠智重刊,即今所傳之本。(黃懺華)

    ◎附︰乃光〈百丈禪要〉(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行狀簡介
    關於百丈大師生平行由事蹟,歷史資料遺存者少,今參考有關諸書暫作一行狀簡介,並略加評論。

    大師名懷海(720~814),福州長樂人,王氏子。兒時隨侍母入寺拜佛,指佛像問母曰︰此為誰﹖母曰︰佛也。師曰︰形容與人無異,我後亦當作佛。二十歲離鄉,三學賅煉,聞馬祖創化江西,操心依附,為祖侍者。檀越每送齋飯來,師才揭開盤蓋,馬大師便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什麼﹖」每每如此。師在馬祖會下承馬祖親自提撕,旋即大悟。未幾,住洪州新吳界大雄山,以所處岩巒峻險故號百丈。四方學者[HK4731-17]至。

    師乃宗門巨匠,其以後之禪宗及整個佛教之影響,實深且鉅。今當略為推考建立叢林清規這一大事。

    禪宗自達摩至六祖惠能,直指之道寖成最勝法幢。馬祖以棒喝顯機用,靈俐漢往往得入,雖行棒喝,亦以尋常言句示教,理趣超然;斷人命根,絕人情識,不容擬議。這些都說明了禪宗在教學方法上的巨大變革。此一變革,一方與教下經論諸家有異,另一方與謹慎細行的毗尼師亦多扜格。禪宗一天天的發展,使它擁有無數徒侶,因此,在領導僧務上,在獨特的參學法事上,即要求產生新的制度與之相適應。這是實際形勢的發展。相傳「馬祖建叢林,百丈立清規」,實為佛教大事,功績不可磨滅。五祖弘忍開東山法門,雖有專門禪宗道場的意味,但仍遵律制。馬祖時宗風大暢,禪剎興建自有其因。百丈抱立清規之志,實識時務之俊傑。宋‧楊億〈古清規序〉有云︰
    「百丈大智(諡號)禪師,以禪宗肇自少室,至曹溪以來多居律寺,雖列別院,然於說法住持未合規度,故常爾介懷。乃曰︰佛祖之道,欲誕布化,原冀來際不泯者,豈當與諸部阿笈摩教為隨行耶﹖」

    宋‧贊寧的《高僧傳》〈百丈傳〉有云︰「或曰︰瑜伽論、瓔珞經是大乘戒律,胡不依隨乎﹖海曰︰吾於大小乘中博約折中,設規務歸於善焉。乃創意不循律制,別立禪居。」

    可惜百丈手訂的叢林清規原作已失,或保留幾許於元代〈敕修百丈清規〉中,但原作面貌實難尋繹。玆根據楊億〈古清規序〉,贊寧《高僧傳》〈百丈傳〉,約略可[HK4179-6]勒出百丈叢林清規的主要內容︰(1)不論高下盡入僧堂。集中參學人住止一處,堂中設「長連床」,睡臥坐禪均在此。(2)住持稱長老,居方丈。(3)不立佛殿惟樹法堂。長老上堂說法,或與參學人激揚宗要,均於此行之。(4)行普請法上下均力,規定集體勞動,以從事農業生產為主。這一條最特出,實是當時建立新興叢林的經濟基礎。

    這四條可說是百丈清規的綱骨。就當時情況看,卻能適應禪宗新形勢的發展和要求。這個制度是為禪宗服務的,禪宗表現的無比智慧和理性,即是支持這個新制度的主要因素。能戰勝權威極大的律宗,且能抗衡經論講席,豈易耶﹖百丈胸羅經論,創制卓越,加以他偉大禪行的感召,當更易推行。贊寧《僧傳》〈百丈傳〉有云︰「其諸制度與毗尼師一倍相翻,天下禪宗如風偃草,禪門獨行,由海之始也。」這卻是定評。

    大師提持的禪學,與日用生活的實踐緊密結合,要求在作務執勞中體會到即此是佛事。禪宗積極進取的樂觀精神,充分的表現在實際的勞動上,這與大師的倡導和身教是分不開的。師凡作務執勞必先於眾,眾皆不忍,密收作具而請息之。師云︰「吾無德,怎合勞於人。」既遍求作具不獲,而亦忘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流播寰宇矣。

    唐‧元和九年甲午歲,正月十七日歸寂,享年九十五。長慶元年敕諡「大智禪師」。陳詡為塔銘。(見《全唐文》卷四六六)

    大悟因緣
    百丈悟道因緣,乃宗門中極其光明[HK2219-12]赫的一件大事。今依《百丈廣錄》及禪宗諸種語錄記載,錄出原詞,試作一比較詳盡的敘述。分兩段如次︰

    (1)野鴨子話
    師為馬祖侍者,經三年。在這三年中耳濡目染自有進益,何況馬祖最善教人。

    一日,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什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經行見野鴨,自在飛過去,也是尋常境致,馬祖豈不知,偏要拈來問侍者,此即發悟弄引,勿乃[HK2943-13]犢情深。可是這個境界一剎那間翻轉來,就不是一般眼色耳聲之境了。祖「遂把師鼻扭」,果然突出難辨。師「負痛失聲」,卻還有點氣息,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啊呀呀,幾曾離得,師於言下有「省」,省個什麼﹖「光非照境,境亦非存」(用盤山語),活般若顯現了也。本分事豈離得它﹖這個省悟之境,雖一時頓得,但尚未消融,請看下面這位海侍者消融悟境的過程︰

    卻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借睦州語︰「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既明如喪考妣。」)同事問曰︰「汝憶父母耶﹖」師曰︰「無。」曰︰「被人罵耶﹖」師曰︰「無。」曰︰「哭作什麼﹖」師曰︰「我鼻孔被大師扭得痛不徹(惟我能知)。」同事曰︰「有甚因緣不契﹖」師曰︰「汝問取和尚去(怎敢違背也)。」同事問大師曰︰「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大師曰︰「是伊會也,汝自問取他(親言出親口,哪得第二人來)。」同事歸寮曰︰「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正所謂蓬蓽生輝,無上歡喜)。同事曰︰「適來哭,如今為甚卻笑(外人怎得知)﹖」師曰︰「適來哭,如今笑(有輩古人可比,常啼菩薩得般若,直至如今笑不休)。」同事罔然(一家有事百家忙,頭頂石臼跳一場)。

    筆者於這段重要語句下稍加贅語,省得嘮叨吧。「適來哭,如今笑」,這即是百丈消融悟境處,悟境雖則消融了,本分事也得到了辦,可是必待生我的親人看看樣子,此事卻須與馬祖相見,且看他怎生相見﹖

    次日,馬祖陞座,眾才集,師出卷卻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師作禮而退。

    馬祖頂門一只眼,到處為人開,饒你「幽州江口石人蹲」,他也知道其中事。識浪流轉,真常流注,哪消般若一盯。「師出卷卻席」這是什麼心行,不用妄測,這是得的人通消息的樣子。「祖便下坐」,正是︰竿頭絲線動,釣得錦鱗歸。師出卷卻席,馬祖不於眾中問,到了方丈才問,這是「其中人」說話,合該如此。譬如無價大寶成交,原用不著不識寶者在場。「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誠然誠然,其痛猶在。「汝昨日向甚處留心」,當然要檢驗一下明了大事的關節。「鼻頭今日又不痛也」,透關去者。師徒這般相見,圓滿了這場功德。至於向甚處留心一節,饒舌一句︰發無上心,具足頓悟意樂,只平常心中知有向上事,即可遇緣磕著也。向初心參學人(連我在內)允許如此說,非干他百丈大悟。

    (2)再參話
    百丈悟則悟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還有「再參」的大悟因緣在。

    師再參,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師曰︰「即此用,離此用。」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豎起,祖曰︰「即此用,離此用。」師掛拂子於歸處,祖振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

    這是禪宗最著名的「再參話」公案。赤日炎炎,威光逼人,馬祖為百丈顯大機大用,百丈也得他大機大用,父子同道,子孫相傳,此即以後臨濟宗傳承的無上綱要,急須著眼。

    百丈一日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黃檗聞舉,不覺吐舌,說道︰「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大用。」黃檗旋承百丈印可。

    百丈另一法嗣曰溈山,溈山之嗣曰仰山,亦曾論贊「再參話」。溈山問仰山︰「百丈再參馬祖因緣,此二尊宿意旨如何﹖」仰曰︰「此是顯大機大用。」溈曰︰「如是如是。」

    這幾個老古椎,都是直系親屬,都說「再參話」是顯大機大用,傳到後來也無異詞。機用究竟應該怎樣理會呢﹖實則機用即是臨時活脫的方便,直下驅遣它,它即當下有所顯。生動活潑於境無滯,卻有所指;難為擬議,卻又令人開眼,此其可貴處。若無活般若、活祖意,自機不離位,自用無著落,就沒有資格談大機大用了。自己不具眼,卻更難識得它。

    臨濟宗盛行後,臨濟遠孫,像汾州善昭、石門蘊聰(俱首山省念法嗣)等等諸大善知識,關於再參話皆有拈提。汾州云︰「悟去便休,更說甚麼三日耳聾。」石門云︰「若不三日耳聾,怎得悟去。」東林常總示眾云︰
    「當言不避截舌,當爐不避火迸,佛法豈可曲順人。東林今日向驪龍窟內爭珠去也。百丈大智不無他三日耳聾,汾州、石門怎免個二俱瞎漢,只這三老還曾悟去也無﹖良久云︰祖彌不了,殃及兒孫。」

    中興雲門宗的雪竇也曾拈云︰
    「奇怪諸禪德,如今列其派者甚多,究其源者極少,總道百丈於喝下大悟,還端的也無﹖然刀刁相似,魚魯參差,若是明眼漢瞞他一點不得。只如馬祖道『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百丈豎起拂子,為復如蟲御木,為復啐啄同時,諸人要會三日耳聾麼﹖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又,真淨克文有再參話頌︰「客情步步隨人轉,有大威光不能現。突然一喝雙耳聾,那吒眼開黃檗面。」還有,死心悟新將雪竇拈語又給它一拈︰「雲巖(悟新住雲巖時)要問雪竇,既是大冶精金應無變色,為甚麼卻三日耳聾﹖諸人要知麼,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代功。」

    關於這個再參話公案,徵引了上面一連串骨董,勿需再為解說。請當人仔細的看。有者道,三日耳聾莫是證悟得「前後際斷非去來今」的境界麼﹖豈特此也,再搬些語錄裏來的,要且沒交涉,切莫這般計較。總之馬祖振威一喝,百丈就聾了三日,聾得恰好。「寂寂聲消何處去﹖窗外晴空日影斜」,仔細的看看日影斜也未﹖聾子的眼睛定然看得端的。

    馬祖以棒喝顯機用,能使參學人悟去,恰似叫黑漆桶放光一般,真乃頓教法門最上乘方便,雖從上祖佛也要攢眉。百丈乃馬祖親自撫養之嫡子,脫盡廉纖,無點滴滲漏,他全會得他棒喝下的活般若、活祖意。冥會幽眇之境,發趣自在之行,握祖佛正令,洞般若真照之機用,唯百丈履踐得到。後來百丈出黃檗,黃檗出睦州、臨濟,此即臨濟宗三大宗師。黃檗固多言句示人,棒喝行令亦有之。至睦州,行棒不以「勢」而以幽默出之,生殺縱奪與其孤標峭絕的禪風緊相適應。至臨濟,嘆觀止矣!震般若雷音,大撾塗毒鼓,棒喝機用活脫盡顯,般若真照逐處全彰,斷命根重予正命,絕情識再予知識,未曾有也。三師恢張馬祖、百丈禪道,譬如龍象蹴踏,非驢所堪。臨濟宗法乳充沛,資歷艱深,於直指之道射力風高,無出其上,實非無由。

    這兒說棒喝,為的明了禪宗在教學方法上的一種巨大變革,極為難能可貴。俟說臨濟宗時,當再說棒喝旨趣。

    (三)接機中的重要開示
    這一大段打算敘述一下百丈在接機中的重要開示,此即百丈禪要所在。於此須知,離開公案便不可能另說禪要。概括式的說一通,譬如霧裏觀花,終隔一層。不於公案吸取禪要,未見其可。現在僅選了百丈十個公案,每個公案都有它要解決的中心問題。無已,還須分段依法說之。

    (1)不逢著、若逢著即舉似和尚
    未說百丈接機的公案,首先說這一則他怎麼應對馬祖的公案。這則公案主要在解決禪宗「知有」以後,怎樣對待「有」的這一問題。

    馬祖一日問師(百丈)︰「什麼處來﹖」師曰︰「山後來。」祖曰︰「逢著一人麼﹖」曰︰「不逢著。」祖曰︰「為什麼不逢著﹖」曰︰「若逢著即舉似和尚。」祖曰︰「什麼處得這消息來﹖」曰︰「懷海(諸書也有作某甲)罪過。」祖曰︰「卻是老僧罪過。」

    這則公案即當得曹洞宗一宗綱要。曹洞宗回互之旨,就側重在「知有」以後,如何對待「有」的觀行智慧。

    藥山有云︰「我今為汝說這個語,顯無語的他那個本來無耳目等貌。」誠哉是言。百丈打從山後來,經了個寂靜所在,卻不是空走一趟。他自己雖則知有,且識得它,但它無耳目等貌,阿誰能與相逢﹖馬祖卻關切的發問「逢著一人麼」﹖百丈心裏有數,所以從容不露的答道「不逢著」。此正顯示出「若不知有,怎解恁麼道」(洞山語)的智慧。馬祖激賞百丈,隨時總要提撕著,再加緊一問「為什麼不逢著」﹖百丈已是深知那無面貌漢的究竟了,那漢從來無家可住,豈能呼喚得出,不知有卻也不曾失,一念無私,通身無影,最好不知,所以百丈只能兼帶的答道「若逢著即舉似和尚」。此正顯示出「若知有,怎肯恁麼道」(洞山語)的智慧。馬祖於此尚然不許,蕩盡今時,寧容尊貴,遂赫然追問「什麼處得這消息來」﹖百丈見這一問,自知已是憐傷了那個,所以答道「懷海罪過」。末了馬祖自說「卻是老僧罪過」,事從他起,繩索在他手裏,不僅憐傷那無貌的,且更逼拶百丈說那個,所以這老漢也說個「罪過」。他父子倆煞有手段,只這「罪過」二字是叮嚀於人,於觸證之境亦知有亦不知有,總須保護。《般若經》中處處說「善為護念」,即於智慧觸證之境當以智慧善為保護之意。不知保護則成罪過,自知觸犯的罪過,罪過即非罪過,翻成保護矣。此乃後之曹洞宗特加垂訓之處。此一則公案法味彌深,卻堪把玩。他父子倆機用宛轉,回互得妙;不存正位,那管大功。於此一則公案,石頭藥山一系提持之禪道,總包無二。

    (2)不道飢飽
    現在說百丈接機的開示了。

    師謂眾曰︰「有一人長不吃飯不道飢,有一人終日吃飯不道飽。」這是百丈普為初心參學人而發的徑截開示。主要在權立知有向上一著。藉以激發明了本分事。

    參禪可不比猜啞謎。有者道︰初一句莫是說本有之性吧,自性清淨湛然不搖,他不受食,故云「長不吃飯不道飢」。次一句莫是說現前的心吧,四種食(段食、觸食、思食、識食)都把與它,它亦不拒,故云「終日吃飯不道飽」。這般講說正是打啞謎兒猜,饒你自謂猜得對,當於教意,這究竟於自己本分上何干﹖這樣便算得明心見性了麼﹖大遠在。

    一向說心說性轉易迷卻人。禪宗則不然,不如說個「長不吃飯不道飢」、「終日吃飯不道飽」的更親切些,更靠攏些。有人道,百丈說的吃飯是喻,並不親切,心性才是親切的真法。有人道,心性正是喻,叫做理喻,誰知他親切﹖吃飯才是親切的真事,抬柱子了,一任抬吧。若我等伴隨著吃飯的、不吃飯的這兩人,則成三人去也,這不更加迷惘人麼﹖只知百丈說的究竟是一人是兩人呢﹖可煞難定。只這難定,正是他親切處。百丈說的這兩句話實在耐人尋思。(中略)

    後來洞山立五位功勳,豎論禪宗觀行頓中次第,第一即「向」。僧問︰「如何是向﹖」洞山曰︰「吃飯時作麼生﹖」又曰︰「得力須忘飽,休糧更不飢。」若明得洞山指示,靠著百丈開示的這兩句話,初心正好用功。所說向者,向即趨向。若不先準備知有,又無頓悟意樂,趨向個什麼﹖且慢說「趨向即乖」的話,若不趨向,豈得頓悟此有的真際﹖又怎得轉漉漉地的智慧﹖源頭活水,澗底游魚,必須於此挹取,所以必須「向」也。洞山提出「吃飯時作麼生」,這句分量多重,向之有在,合該如是。到了功候成熟,消息通時,始頓悟得「長不吃飯不道飢,終日吃飯不道飽」的那個無耳目等的那人面貌。進一步會親自撞著洞山道的那個「得力須忘飽,休糧更不飢」的真實悟境功夫。至此,乃為真知有者,乃為了辦本分事者,已非門外漢,當是個中人。

    百丈此一則普為初心參學的開示,實在重要,以後溈仰宗則在萬古斷碑的夾縫裏提倡,臨濟宗則在烈焰餘火燒焦時提倡,至於曹洞宗雖然於無人處暗穿針線,卻正是明明的提倡者。將百丈這兩句話開示,作為曹洞宗初心綱要對待,正是合格。

    (3)每日區區為阿誰

    雲巖問︰「每日區區為阿誰﹖」師曰︰「有一人要。」巖曰︰「因什麼不教伊自作﹖」師曰︰「他無家活。」

    這則公案,跟「不道飢飽」是同一問題。拿參看來說,這個比較容易入些。百丈對初心人不行棒喝,一味平實商量,他卻在暗穿針線度人也。「繡出錦鴛鴦,優游池水下」,要看他針頭如何著。

    雲巖名曇晟,藥山之嗣,洞山之師,實曹洞宗一宗主腦人物。他在百丈會下參學二十年,因緣不契,後造藥山,因答對藥山問百丈說什麼法,他敘述了幾則,敘述到百丈下堂句「是什麼」話時,藥山道「何不早恁麼道,今日因子得見海兄」,雲巖始於言下頓省。據此,可知雲巖在百丈處尚未透徹,經藥山提醒方乃瞥地。不在百丈處熏習般若,何有日後的雲巖,不經藥山一點,雲巖豈能識得百丈些許﹖又豈能了辦本分事知有向上一著子﹖百丈、藥山二作家,可惜雲巖在百丈處耽誤了,且幸在藥山處得著。

    「每日區區為阿誰﹖」這樣的疑問人人總有,不拘何時,都不自覺的吐露出來,雖然譴責似地吐露了,卻依然算了,還是忙去了,幾曾得到解決。雲巖問百丈這話,就在企圖解決它。百丈答他「有一人要」,一般的說,就是有一人要你每日區區為它忙,你卻不得不為它區區的忙著。究竟誰是那一人﹖莫是現前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的人麼﹖是則總是,但與有一人卻還大有區別。從古以來,剪開這一線的般若菩薩不在少數。藥山剪開了,他為初心人說那一人最簡明,他道「他那個本來無耳目等貌」這是實語,誠當會取。

    雲巖問「每日區區為阿誰」﹖百丈答他「有一人要」,即指那無面貌的要你區區著。此時雲巖覺著多事,大似不願區區的樣子,所以再問道「因什麼不教伊自作」﹖他那個既無耳目等貌,豈有作耶﹖怎教「無舌人解語、無手人行拳」呢﹖所以百丈只得答道︰「他無家活」,洞山更饒舌,指出「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這個無面貌的人,從不離開當人,不管你知不知。他無家活卻要人區區,你若東想西想不好生地為它區區著,即禍事生。反之,明得它了,每日區區更有意義,若也不明,雖不曾失,卻磨折得你區區的更為難過。

    這則公案作為後來曹洞宗的初心綱要,使其初步知有,卻甚適當。百丈兩句極簡淨的答言一針即扎,又爽朗,又俊俏,跟著去吧,「有一人要」,即與當人日用生活勞動作務等,都搭上針頭也,只消將知有之意安放在遠為處,定當觸著。

    上舉百丈三個公案開示,多借用曹洞宗意來剖露它。以下要說的公案,多顯現量悟境,多明活般若的真知見,機用異趣,如秋夜月明,如春池魚躍,從文字三昧中教人別有會心處。

    (4)併卻喉咽唇吻道

    溈山、五峰、雲巖侍立(百丈)次。師問溈山︰「併卻咽喉唇吻,作麼生道﹖」山曰︰「卻請和尚道。」師曰︰「不辭向汝道,恐以後喪汝兒孫。」又問五峰,峰曰︰「和尚也須併卻。」師曰︰「無人處斫額望汝。」又問雲巖,巖曰︰「和尚有也未﹖」師曰︰「喪我兒孫。」

    這則公案,表現出百丈正在檢驗弟子們是不是洞達本分事這一基本問題。「併卻咽喉唇吻作麼生道」,就是要你不在言句下擬議、尋覓,依實供通。洞達本分事的人,自有出身之路,哪能繫罩得住。溈山(名靈祐)云︰「卻請和尚道」,依實供通了也。雪竇對此拈云︰「卻請和尚道,虎頭生角出荒草;十州春盡花凋殘,珊瑚樹林日杲杲。」五峰(名常觀)云︰「和尚也須併卻」,也依實供通了也。雪竇頌云︰「和尚也併卻,龍蛇陣上看謀略;令人長憶李將軍,萬里秋空飛一鶚。」大家請看,哪裏是溈山、五峰依實供通處﹖博得雪竇如此好頌。雲巖云「和尚有也未」﹖雪竇頌此云︰「和尚有也未﹖金毛師子不踞地。兩兩三三舊路行,大雄山下空彈指。」頌意甚明,只「兩兩三三舊路行」一句,令人涉疑。其實未達本分的,無出身之路的,都在兩兩三三裏,有甚可疑。百丈對這三個弟子的答語,不是很深切明著的麼﹖他的答語正是檢驗後的評判,不可忽略。百丈答語,正是指出你既依實供通,人們也就可如其分劑的下斷。很乾脆,無實可依,自領罪狀。雲巖以後在藥山處悟了,他自己承認在百丈會下二十年心燈不續,藥山還道他「二十年在百丈俗氣不除」,百丈當時評他為「喪我兒孫」,雪竇貶他是「大雄山下空彈指」,語有分寸。

    (5)不落不昧
    這個野狐禪公案,很為著名。仔細檢點將來,他只在辨明大修行人具般若知見者,於業行的因果法則當更為洞曉而已。菩薩畏因,眾生畏果,識法知懼,幸勿造次!關於公案的經過情況,不擬詞費,不尋原詞,略說點要節︰
    「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錯答這一問,說道「不落因果」,禍事,禍事,帶累自己墮野狐身。請百丈大師代下一轉語,答云︰「不昧因果」,且喜竟於言下大悟,脫野狐身。情節僅此而已。這莫是白日青天在做夢麼﹖可是卻有這場夢。

    這個公案知道的很多,評論的也不少,用不著閑扯了。且說臨濟遠孫慧南,住持積翠時,有一道圓禪人依止。南公法席甚盛,參學者眾。

    道圓一日宴坐下板,忽聞二僧舉野狐話︰一云「不昧因果,也未脫得野狐身」,一云「不落因果,又何曾墮野狐來」,道圓聞之聳然!因渡澗猛省,見南公說其事未終,流涕至頤。南公令其就侍者榻熟睡,睡醒,忽起作偈曰︰「不落不昧,僧俗本無忌諱,丈夫氣宇如王,怎受囊藏被蓋﹖一條榔標甚縱橫,野狐跳入金毛隊。」南公見之,為之助喜。

    這是竊聽了商量野狐話而有所發征好樣子,節引於此,代筆者解說。
    (6)奇特事

    問︰「如何是奇特事﹖」師曰︰「獨坐大雄峰。」僧禮拜,師便打。

    這個公案,顯示第一著不可近傍悟雖不無,已落第二。不悟,又成鈍置。百丈冷地裡露些子氣概,有縱有奪,辨別特煞分明。這裏大雄峰,正是百丈山主峰,百丈拈來就用,緊峭合拍。用「獨坐大雄峰」來答他「如何是奇特事」,也通義路,也可話會,不管怎樣,我等幾曾實到過這「獨坐」二字的境界來。真的到過了,說什麼奇特,也落它第二。豈不見妙高峰頂不見德雲,卻於別峰與善財童子相見。問話僧禮拜,莫非他悟得了﹖敢道見著百丈﹖師便打,哈哈,這才是大人作略,向上還有事在。
    (7)觀音入理

    普請鋤地次,忽有一僧聞鼓鳴,舉鋤頭大笑,便歸。師曰︰「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師歸院,乃喚其僧問︰「適來見什麼道理便恁麼﹖」曰︰「適來肚飢,聞鼓聲歸吃飯。」師乃笑。百丈會下,一眾禪和子,安於勞動生產,卻不容易。這些人都是來參學佛法的,百丈調理的作務執勞即是佛事,於此明得,才見真實受用。普請鋤地,上下均力,已是百丈手訂的制度。此種大人作略,即是當時禪宗對於佛教的最大改革。一時諸方皆以此為典則,效行者眾,這且不說它。只如這僧「聞鼓鳴,舉鋤頭大笑,便歸」,倒是何故﹖如無禪道滋養,便爾勝任愉快,且能流露出如此樂觀的法喜情緒麼﹖百丈說︰「自古至今,佛只是人,人只是佛」,不於人事體得佛法,不於佛法融貫人事,即為魔外。所以《法華經》云︰「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百丈讚嘆這僧,說道︰「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這即許可這僧,於作務執勞明得即是佛事,卻有真實受用。百丈固然隨喜,為了成就他,待歸院後乃喚這僧當面檢驗,問「適來見什麼道理便恁麼」﹖這僧見處真實,不勞牽引,當即答道「適來肚飢,聞鼓聲歸吃飯」。這般答話,卻無些子走作,引得百丈老漢忍俊不禁,不期然的竟陪笑了。我等今日參看這則公案,當於這僧大笑處和百丈這一笑處著眼,這個就叫做「觀音入理」,別無玄妙。
    (8)開得多少田

    百丈一日因普請開田回,問黃檗曰︰「運闍黎(檗名希運)開田不易﹖」檗曰︰「隨眾作務。」丈曰︰「有煩道用。」檗曰︰「怎敢辭勞。」丈曰︰「開得多少田﹖」檗將鋤築地三下,丈便喝,檗掩耳而去。

    這則開田公案很明顯,正是家裏人在商量勞動中貫徹禪行的問題。百丈問「開得多少田」﹖在考驗黃檗是不是如實的在勞動中體會到勞動即禪行的真精神。黃檗「將鋤築地三下」,表現了他幾曾失卻這個活兒。雖未明說,卻比明說還加深。百丈洞明了黃檗的受用境界,於是下一「喝」來印可他,不僅此也,這一喝卻又在勘辦黃檗是不是坐在悟處不知轉身﹖此正「機不離位,墮在毒海」(洞山語)的妄見。畢竟黃檗鼻孔撩天,勞動中悟得的活般若,豈於此區區處著而不解轉身向上者耶﹖當即掩耳而去。喝聲已曉,妙哉掩耳!百丈不忝為馬祖嫡子,黃檗亦不辱百丈門風,真是一家有幸子孫賴之。走,帶一只眼開田去者。
    (9)大好悄然

    趙州參。師問︰「近離甚處﹖」曰︰「南泉。」師曰︰「南泉近日有何言句﹖」曰︰「未得之人直須悄然。」師便喝,州作怕勢;師曰︰「大好悄然。」州作舞而出。

    趙州名從諗,南泉真子。於馬祖為法孫,於百丈為後學,與黃檗、溈山等為同輩,同門昆仲則有長沙、子湖諸師。趙州乃宗門元匠,悟境湛深,見地卓絕,行履受用得大自在。諸方稱為「趙州古佛」。當另說「趙州禪」專篇。

    此時趙州參百丈,正在悟後歷練禪道,銳進無休。古德謂「趙州八十猶行腳,只因心頭未悄然,及至遍參無別事(別或作一),始知空費草鞋錢。」南泉說的「未得之人直須悄然」,這卻是實語,未得者急須爭取。百丈突然下一「喝」,卻在考驗趙州是不是作到了或滯在悄然處。「州作怕勢」,故意作出轉身路数,而引出百丈「大好悄然」,帶讚帶貶的冷評,趙州兩俱不受,「作舞而出」。是描繪出兩大作家相見的典範作略。

    (10)是什麼

    師有時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師曰︰「是什麼﹖」

    百丈這個打破常規普為接機的重要措施,的確功高,擬議不得。同時的藥山大師特目此為百丈「下堂句」,深有意趣。有人說上堂說法人人諦聽,正爾惺惺;怕你分別記取,要你言下知歸,所以百丈於下堂時放此一線威光,直下教人抖擻精神頓然瞥地去。可是這其中召不回首的靈俐漢和漆桶都有。召既回首,聽得雷音似的「是什麼」了,這其中也有靈俐漢和漆桶兩者,靈俐漢就此過去,漆桶開始學步,這即是下堂句的功高處。這「是什麼」一句,創自馬祖拈胡餅示眾,這是海侍者當年常聽慣了的,現在這般使用它。海侍者足報馬大師的大恩了。

    這一句,「是什麼」,在宗門中切忌信口使用!說法無有著落,言句中無眼,直指的反面曲了。若是會得海蚌兒禪(用宗杲喻)的,當下打開,心肝五臟俱時呈現,若問於人,當人自會明得,這倒可以使用得它。

    說百丈接機中的重要開示,僅止於此。有志斯道者,不拘動靜時節,若能攝取一則公案,或一句話頭,參看一下並不妨事。臨濟說,「譬如潛泉魚,鼓波而自躍」,此事哪能依傍得著。好在有如許的公案話頭給人方便,正好體究,一旦觸翻向上關鍵,敢道慶快平生。自己明得了,有了自己的禪要,公案話頭又值得什麼﹖未能「*地」一下,未經一番頓悟周旋,且不要虛轟。

    〔參考資料〕 《全唐文》卷四四六〈唐洪州百丈山故懷海禪師塔銘〉;《祖堂集》卷十四;《宋高僧傳》卷十;《景德傳燈錄》卷六;《天聖廣燈錄》卷八、卷九;《五燈會元》卷三;《古尊宿語錄》卷一、卷二;宇井伯壽《禪宗史研究》{2};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上卷。

    溈仰宗
    中國佛教中禪宗五家之一。由於此宗的開創者靈祐和他的弟子慧寂先後在潭州的溈山(在今湖南省寧鄉縣西)、袁州的仰山(在今江西省宜春縣南),舉揚一家的宗風,後世就稱它為溈仰宗。

    靈祐(771~853),是南岳下三世,福州長溪人,十五歲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出家,在杭州龍興寺受具足戒,廣究大小乘經律。二十三歲,到江西,參謁百丈懷海,懷海一見就讚許他,於是居參學之首。有一天,懷海對他說︰「汝撥爐中,有火否﹖」靈祐撥了一下,說︰「無火。」懷海走下座來親自去撥,撥到深處,撥出了一點火,便舉給靈祐看,說︰「此不是火!」靈祐即大悟禮謝,並陳述他的悟解。懷海說︰「此乃暫時歧路耳!經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得(明本《景德傳燈錄》作『亦』,此依元本)無法,只是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自備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因此靈祐得到懷海的啟發,悟得他的深機密用。

    元和末(820),他遵懷海之囑,到溈山去開法。溈山極其峻峭,人煙稀少,於是雜在猿猱之間,拿橡栗作食糧。後來山下的居民稍稍知道他,來了許多人幫助他營造起一座寺宇來。不久遇到唐武宗(841~846)毀寺逐僧的事件,匆遽間把頭裹起充作普通農民。大中初(847),湖南觀察使裴休把他迎出來,重到所住的地方,連帥李景讓啟請朝廷命名同慶寺。裴休去訪他,和他問答,深契玄旨,自此禪風大振。四方來山參問的禪人漸多,於是提倡墾荒開田。當時住下僧眾多到一千五百人,法嗣四十餘人,而以仰山慧寂、香嚴智閑為上首。敷揚宗教,凡四十餘年,於大中七年敷座怡然而寂。關於他的言行,有《潭州溈山靈祐禪師語錄》一卷。

    靈祐的頓悟因緣,是從尋思純熟,機緣湊泊而發,深得馬祖、百丈的「理事如如」之旨。傳授給他的弟子慧寂,師弟同以全體顯現大用作修養的宗旨。他開示大眾說︰「從上諸聖,只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見、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當時有人問︰「頓悟之人更有修否﹖」他說︰「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道別有法教渠修行趣向。」又說︰「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他的弟子慧寂和他一樣,開示大眾說︰「汝等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如將黃葉止啼,有什麼是處﹖」又說︰「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聖末邊事,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云︰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從這些,可以看出此宗的悟境與功行極於理事如如動即合轍之旨。其接引學人,看似平衍,實則深邃奧祕,事理並行。靈祐是頓超得妙,慧寂是功行綿密,不是大根器不易繼承。此宗在禪宗五家中興起最先,衰亡也較早,原因殆即在此。

    慧寂(814~890),韶州懷化人,出家後沒有受具足戒就到各處參學,初謁南陽慧忠的侍者耽源道真,道真對他說︰「國師(慧忠)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中略)我今付汝,汝當奉持。」慧寂接過來看了一下就把它燒掉。後來到溈山,參靈祐,靈祐問他︰「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慧寂說︰「有主。」靈祐說︰「主在什麼處﹖」慧寂從西邊走到東邊站著,靈祐知道他和常人不同,便加以開示。既而慧寂問︰「如何是真佛住處﹖」靈祐說︰「以思無思之妙,反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慧寂於言下頓悟,從此執侍,前後十五年,開溈仰一宗。慧寂傳受靈祐心印之後,率領徒眾住在王莽山,既而遷到仰山,學徒奔湊。後來又遷到觀音山,接機利物,為宗門標準。

    智閑也是靈祐法嗣中著名的人物,青州人,出家後到溈山參靈祐,有一天靈祐對他說︰「汝未出胞胎、未辨東西時本分事,試道一句來!」智閑把他所悟解的陳述了好幾次,靈祐都不許可,於是泣辭而去,後到南陽,就住在那裏。有一天,因芟除草木,拋擲瓦礫,擊竹作聲,廓然惺悟,於是作了一首偈說︰「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踪迹,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靈祐聽到這首偈,許可他徹悟了。慧寂更加勘驗,證明他會得祖師禪。自此以後,廣事教化,有偈頌二百餘首,隨緣對機,不拘聲律。

    在禪宗五家中,溈仰宗興起最先,衰亡也較早。慧寂的法嗣有西塔光穆、南塔光涌等十人。光穆傳資福如寶、寶傳資福貞邃,前後四世而法系不明。光涌也只傳芭蕉慧清,清傳逞州繼徹而絕。此宗的法脈,大概歷時一五0年。(黃懺華)

    ◎ 附︰乃光〈溈仰宗禪要〉(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溈仰禪學的主要宗旨

    禪門宗旨即指真見、悟境與功行當賴之以成。宗乘中諸家語錄的上堂法語,最能顯示其真見,於溈仰宗,亦復爾爾。

    「溈山上堂︰『夫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從上諸聖只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見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

    時有僧問︰『頓悟之人更有修否﹖』

    師曰︰『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盡,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趨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始得。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這段上堂法語,可作宗門禪經讀,亦可通於諸家禪道。為初參人搭扶梯,為已悟者立高標。尋思一過定獲分曉。

    溈山說「道人之心」,在「視聽尋常」與一般同,在「情不附物」與一般異,並無奧妙,只要質直些!

    溈山說「從上諸聖只說濁邊過患」,這句話倒卻有傳承的。百丈大師曾說︰「從苗辨地,從濁辨清。……見水濁,說水濁過患;水若清,都無可說;說,卻濁它水。」惡覺、情見、想習之事,嬈人不靜,是濁邊事;只要「視聽尋常情不附物」,「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這段法語,不只是禪法真傳,亦為教門通途,「藉教悟宗」、「領宗得意」乃達磨六祖門下之大事。關於僧問「頓悟之人更有修否」﹖溈山答的「修與不修是兩頭語」的話;也即是百丈說的「只如今鑒覺,但不依住一切有無諸法,世間出世間法;亦不作不依住知解,亦不依住無知解」,也即是《金剛般若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意。百丈曾說「但割斷兩頭句,割斷有句不有句,割斷無句不無句,兩頭跡不現,兩頭捉汝不著,量數管汝不得」,這正是不遺失時節,明頭來明頭打,暗頭來暗頭打,空慧及時現起,即是隨緣得本,對於「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趨向」。此中「淨除現業流識」一語,最為吃緊!禪門諸家照顧念頭,莫不於此勵力。創入悟境力求相續,提持功行力求不斷,現業流識直下即為本明空慧,自然淨除其「濁邊過患」,所謂「隨緣消舊業,更莫惹新殃」即是悟後之修。

    溈山道「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這正是宗門「尋思」的確解,「頓悟」的確解。尋思,思的是什麼﹖頓悟,悟的是什麼﹖把這四句話和前面答仰山的「以思無思之妙」一段話結合起來看,也會教人有會心處。同出身於百丈門下,黃檗、臨濟教人斷絕思路以「逼拶」為法門,而溈山、仰山卻好整以暇,教人尋思,頓悟所到的同是︰「心自圓明,不居惑地」。悟後為人處,在臨濟則行棒行喝,而溈山則說,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始得。「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話是多麼簡要,多麼親切,「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都是從「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中流出家常話,若晴空一片白雲,秋夜一輪明月,描繪出一幅「如如佛」的肖像。馬祖有偈云︰「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細究溈山此篇上堂法語,真是馬祖這首偈的好注腳了也。溈山尚有一則「無心是道」的公案,最能發明「思盡還原」之旨。

    僧問︰『如何是道﹖』師(溈山)曰︰『無心是道。』曰︰『某甲不會。』師曰︰『會取不會的好。』曰︰『如何是不會的﹖』師曰︰『只汝是,不是別人。』復曰︰『今時人但直下體取不會的,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將為禪道,且沒交涉。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這般說話,剴切暢朗之至。宗旨不在給人談玄妙而在如何老實攤出,教人把得牢知所趨向。

    現在試看仰山怎樣發揮溈山禪學的宗旨。
    「仰山上堂︰『汝等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如將黃葉止啼,有什麼是處。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鋪貨賣,只擬輕重來機。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我這裏是雜貨鋪,有人來覓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覓真金,我亦拈與他。』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師曰︰『齧鏃擬開口,驢年亦不會。』僧無對。師曰︰『索喚則有交易,不索喚則無。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耶﹖我若東說西說,則爭頭向前採拾,如將空拳誑小兒,都無實處。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聖末邊事。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云︰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仰山這段法語,亦有它的概括性,有三點值得注意︰其一,假方便奪粗識。奪粗識的最勝方便,無過於臨濟的奮迅逼拶及棒喝機用。仰山突兀的機用與臨濟無異,溈山亦深深印可。雲門閃電般的突擊,機用轉換落落地,亦是在奪粗識。曹洞宗防滲漏側重內轉,懼粗識現行,以故旁通一路挖牆腳。法眼頗知粗識狡黠,於一切現成中還以狡黠之道反擊之。這些都知黃葉止啼,執則成病。都屬「淨除現業流識」的無上方便,雖不可執但要透得過。至於仰山開的雜貨鋪,鼠糞真金,索喚者自知,他實無一物與人也。其次,說禪宗則無伴。「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趙州語),哪家禪道將得伴去者﹖其三,湊泊不得但向性海如實而修。直端端的路,諸家實莫莫能外。仰山突兀的機用,溈山亦印可。機用卻最能見到宗旨。(中略)

    溈山、仰山、香嚴三師唱和禪道的精義

    悟道的人就其日用生活、作務執勞看,正乃自知時節,如龐公偈所表達的「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的境界。溈仰父子的唱和,諸方最為欽遲,香嚴有時加入,亦無多讓。茲舉十則公案,從見上參看,即可尋繹其宗旨;從文字上看,也覺鮮花朵朵,時時散發幽香。

    (1)仰山問︰「百千萬境一時來作麼生﹖」溈山云︰「青不是黃,長不是短,諸法各住自位,非干我事。」仰乃作禮!

    我輩於日用生活、執勞作務中,當有世間正法領導,亦有自志支持,但往往不勝其繁劇。若人首肯仰山問處,即定歡迎溈山答處!這正是一副除熱惱的清涼散。「諸法各住自位」,惟人自鬧爾。識得「非干我事」,我亦安住自位與一切法無別。

    (2)溈山摘茶次,謂仰山曰︰「終日摘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撼茶樹,溈曰︰「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曰︰「未審和尚如何﹖」溈良久,仰曰︰「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溈曰︰「放子三十棒!」仰曰︰「和尚棒某甲吃,某甲棒教誰吃﹖」溈曰︰「放子三十棒!」

    摘茶也在辨體用,不可將體用說得懸遠。

    溈山要打三十棒,仰山吃棒心不甘,雖然如此,卻正努力於摘茶,全體作用,全露祖禪師也。

    溈山為啥要打,仰山過在哪裏,何妨尋思一下﹖「練禪」策進,即在此等處。

    (3)溈山問仰山︰「涅槃經四十卷,多少是佛說,多少是魔說﹖」仰曰︰「總是魔說。」溈曰︰「以後無人奈子何。」仰曰︰「慧寂即一期之事,行履在什麼處﹖」溈曰︰「只貴子眼正,不說子行履。」

    這則公案,真乃淘練入神!《涅槃經》四十卷「總是魔說」,這也正是「用劍刃上事」。「倒破鬼門關,日輪正當午」,喝破黑暗天下宴然。《涅槃經》心性之學揭佛性義,早成時人大窠臼,難得經此一場。「只貴子眼正,不說子行履」,是溈山以最高評價肯定仰山禪法心要處。

    (4)溈山問仰山︰「何處來﹖」仰曰︰「田中來。」溈曰︰「禾好刈也未﹖」仰作刈禾勢。溈曰︰「汝適來作青見﹖作黃見﹖作不青不黃見﹖」仰曰︰「和尚背後是什麼﹖」溈曰︰「子還見麼﹖」仰拈禾穗曰︰「和尚何曾問這個。」溈曰︰「此是鵝王擇乳!」

    農事禪修打成一片,正幹農活時即為禪修。兩個慣家於農事成熟時,便爾渾身自在。雖然動容難擇,但「觸目菩提」當這麼會。他父子倆一向在勞作中「練禪」策進,不是朱門清客在觀家軒裏作欣賞狀,而云我有會心也。「鵝王擇乳」,不假作意吸取精華而去其水分,純禪道人,一切行動無不是禪,「現業流識」自爾消除。

    (5)仰山在溈山為直歲,作務歸,溈問︰「什麼處去來﹖」仰曰︰「田中來。」溈曰︰「田中多少人﹖」仰插鍬叉手。溈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仰拔鍬便行。

    這個公案古德拈頌極多,不擬多談。仔細參看,溈仰父子「練禪」策進之旨深入生活實際。田中人歸去,插鍬叉手;南山大刈茅,拔鍬便行;明明如此卻在暗通消息。曹洞宗致力於護念的「不犯」溈仰卻在勞作中兼到了「不犯」,雖暗卻明。造詣極深的演劇家渾身是戲,溈仰師資一句話、一動作,無不是禪。

    (6)溈山問仰山︰「忽有人問汝,汝作麼生只對﹖」仰曰︰「東寺師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寞。」溈曰︰「放汝一個不只對罪。」仰曰︰「生之與殺只在一言。」溈曰︰「不負汝見別有人不肯。」仰曰︰「阿誰﹖」溈指露柱曰︰「這個。」仰曰︰「道什麼﹖」溈曰︰「道什麼﹖」仰曰︰「白鼠推遷銀台不變。」

    說宗門下事,相伴亦無,說亦不著,真個寂寞!無伴無說又有不只對罪。溈山緊把牢關,仰山觸著過關戒嚴的境,說道「生之與殺只在一言」。溈山知其吐信位之見,再予一扎,「不負汝見,別有人不肯」!仰停思問「阿誰」,溈指露柱道「這個」,機用全 矣。仰已會得,卻曰︰「道什麼」,自含[HK609-1]也。溈又反詰,佯曰︰「道什麼」,再囑含[HK609-1]也。「白鼠推遷銀台不變」,此乃仰山人位之見,足以只對忽有人問。白鼠推遷銀台不變,可強用僧肇的「不真即空,即萬物之自虛」釋之。會得即動即靜即真即妄之旨,教與宗固無二致。

    (7)溈問︰「大地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仰曰︰「慧寂有驗處。」時有一僧從面前過,仰召曰闍黎,僧回首。仰曰︰「和尚,這個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溈曰︰「此是師子一滴乳,進散六斛驢乳。」

    「僧回首」便能「驗知業識茫茫無本可據」,誠然巧便。學人若於無本處自警,回光返照當有悟入。

    (8)仰山因歸溈山省覲,溈問︰「子既稱善知識,怎辨得諸方來者知有不知有﹖有師承無師承﹖是義學是玄學﹖子試說看!」仰曰︰「慧寂有驗處。但見僧來便豎起拂子,問伊諸方還說這個不說﹖」又曰︰「這個且置,諸方老宿意作麼生﹖」溈嘆曰︰「此是從上宗門中牙爪!」

    臨機互換,不滯一隅,眼孔定動即沒交涉。他會得的人,澄之不清,揚之不濁,過險境如履平地,設一境即是陷阱。

    以上所舉,即溈仰兩師關於禪道的唱和;以下再參看有關於香嚴的公案。

    (9)師(溈山)睡次,仰山問訊,師便回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師起曰︰「我適來得一夢,你試為我原看﹖」仰取一盆水與師洗面。少頃,香嚴亦來問訊,師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為我原了,汝更與我原看﹖」嚴乃點一碗茶來。師曰︰「二子見解過於鶖子。」

    溈山雖老,神清志剛得克家之子教養;仰山、香嚴有此老師,心若止水鑒容又鑒心。這樣一家人,一切動轉施為不出於「如」。見解勝過舍利弗處,正坐不失時節。此一則公案最能見到溈山、仰山、香嚴三師的生活樂趣,真是動即合轍,優游自在。

    (10)師(溈山)一日見仰山、香嚴作餅次,師曰︰「當時百丈先師親得這個道理。」仰與香嚴相顧視云︰「什麼人答得此話﹖」師云︰「有一人答得。」仰云︰「是阿誰﹖」師指水牯牛云︰「道道。」仰取一束草來,香嚴取一桶水來,放牛前,牛才吃,師云︰「與麼與麼!不與麼不與麼!」二人俱作禮。師云︰「或時明,或時暗。」

    「百丈海禪師參馬大師,為侍者。檀越每送齋飯來,海才揭開盤蓋,馬大師便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什麼﹖每每如此。」此處溈山見仰山、香嚴作餅,驀然見到百丈領得馬大師意,故云︰「當時百丈先師親得這個道理。」仰山、香嚴顧視躊躇「什麼人答得此話」﹖溈山當即展現一機,「指水牯牛云道道」,若坐在理邊尋思,且沒交涉。兩個靈利漢,畢竟知機變。「仰取一束草來,香嚴取一桶水來,放牛前牛才吃」。理無著處,還歸於事。溈山要二人拂除[HK3831-4]象,連水牯牛一道,肯二人和機變,故云「與麼與麼」。肯牛吃水草原為本分事,二人怎得它理﹖故又云「不與麼不與麼」。仰山、香嚴至此乃瞥然於理事無礙之旨,故俱作禮也。作禮將為是,剛才躊躇顧視則又不是,故溈山當作水牯牛下二人的判語云「或時明,或時暗」。

    溈山、仰山、香嚴三師關於禪道的唱和,真乃精義連編尋繹無盡;處處流露消息,宗旨儼然。但臨濟宗師宗杲卻云︰「溈山晚年好則劇,教得一棚肉傀儡,直是可愛。且作麼生是可愛處﹖面面相看手腳動,怎知語話在他人。」宗杲如此拈提,且道對溈山禪是會,或不會﹖對仰山、香嚴是許,或不許﹖

    〔參考資料〕 《五燈會元》卷九;《釋氏稽古略》卷三;《溈山警策》;《溈山語錄》;阿部肇一著‧關世謙譯《中國禪宗史》第一篇第三章;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第三篇第十六章;宇井伯壽《禪宗史研究》(二)、(三)。

    臨濟宗
    中國佛教中禪宗五家之一。由於此宗的開創者義玄,在河北鎮州(今河北省正定縣)的臨濟禪院舉揚一家的宗風,後世就稱它為臨濟宗。

    義玄(﹖~867)是六祖慧能下的第六代,曹州南華縣人,出家後廣究毗尼及經論,既而到各處參學。首先參謁洪州黃檗山的希運禪師,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三度發問,三度被棒打,於是向希運告辭,希運叫他到高安灘頭去參謁大愚禪師。他見了大愚,訴說三問三被打的經過,並問︰「不知有過無過﹖」大愚說︰「黃檗恁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猶覓過在。」師於是大悟云︰「佛法也無多子。」大愚乃搊師衣領云︰「適來道不會,而今又道無多子,是多少來﹖是多少來﹖」師向大愚肋下打了一拳。大愚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義玄即回黃檗。黃檗云︰「汝回太速。」義玄云︰「只為老婆心切。」黃檗云︰「那大愚老漢待見與打一頓。」義玄云︰「說什麼待見,即今便打。」遂打黃檗一掌,黃檗哈哈大笑,印可義玄得悟。唐‧大中八年(854),他到鎮州,在滹沱河邊建立臨濟院,廣接徒眾,門風峭峻,盛於一代。咸通八年(867)四月十日,端然示寂,敕諡「慧照禪師」。慧然輯錄他的語要為《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簡稱《臨濟錄》一卷。

    義玄的接引學人,有三玄(即三種原則)、三要(即三種要點)、四料簡(即四種簡別)等施設。他說他的接人,「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四料簡)。又說︰「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

    義玄說︰一念心上清淨光即是法身佛,一念心上無分別光即是報身佛,一念心上無差別光即是化身佛;而輪迴三界受種種苦,只是由於「情生智隔,想變體殊」。假如能看到這一點,回休照,停歇一切向外馳求的念頭,就當下與祖、佛沒有區別。所以真正學道人,只是隨緣任運,不希求佛、菩薩、羅漢等果乃至三界殊勝,迥然獨脫,不為外物所拘。這是臨濟宗的根本思想,他的語句作略,便是通過這根本思想而用峻峭的機鋒為學人解黏去縛的。

    義玄的弟子,有灌溪志閑、寶壽沼、三聖慧然、興化存獎等二十餘人,門葉極其繁榮,於是成為一大宗派。然而後世臨濟宗的法系都出於存獎(830~888)之下,遞傳南院慧顒(﹖~952)、風穴延沼(896~973)、首山省念(926~993)、汾陽善昭(947~1024)、石霜楚圓(986~1039)。楚圓下有黃龍慧南、楊岐方會,法席很盛,於是分為黃龍、楊岐二派,和原來的五家合稱五家七宗。

    慧南(1002~1069),信州玉山人,起初依泐潭懷澄學雲門禪,後來依楚圓,於言下大悟。宋‧景祐三年(1036),住在南昌黃龍山,設三轉語接引學人,法席之盛,與道一、懷海相等。嗣法的弟子有晦堂祖心、寶峰克文、東林常總等八十三人。

    方會(992~1049),袁州宜春人,出家後,往南原參楚圓得悟,後來辭歸筠州九峰,道俗迎居楊岐山,嗣法的弟子有白雲守端、保寧仁勇等十二人。起初黃龍、楊岐二派並盛,然而黃龍一派,不數傳而法統斷絕,楊岐恢復臨濟舊稱。守端下有五祖(山名)法演等十二人,法演下有佛鑒慧懃、佛眼清遠、佛果克勤等二十二人,三佛中克勤以得髓稱,法流尤盛。清遠再傳蒙庵元聰,日僧俊[HK3182-2]師之,傳法歸國,為楊岐宗在日本之初傳。

    克勤(1063~1135),彭州崇寧人,出家受具後,起初學經論,後來就法演參禪得悟。宋‧崇寧中(1102~1106),在成都昭覺寺開法;政和初(1111~﹖),往荊州,謁張商英(無盡),與談《華嚴》要旨和禪門宗趣,商英事以師禮,留住碧巖。既而應商英之請,在雪竇重顯的《頌古》百則上加垂示、著語和評唱,門人加以輯錄,題作《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克勤曾先後受佛果、圜悟等賜號),又稱《碧巖集》,十卷。此外有《圓悟佛果禪師語錄》二十卷,弟子紹隆等編。嗣法的弟子有七十五人,就中以大慧宗杲、虎丘紹隆為最著,開大慧(亦稱徑山派)、虎丘二派。

    宗杲(1089~1163),宣州寧國人,初遊於洞宗之門,既而到汴京天寧寺參克勤,於言下豁然頓悟。後來住在浙江徑山,接引後學,道法很盛。曾裒輯先德的機語,間加以拈提,稱為《正法眼藏》,六卷。又盛倡看話禪,而貶宏智正覺的主張為默照邪禪。後來他的弟子蘊聞編輯他的法語為《大慧普覺禪師語錄》三十卷、《大慧普覺禪師宗門武庫》一卷。嗣法的弟子有九十餘人,臨濟一宗至此又大盛。

    紹隆(1077~1136),和州含山人,初謁長蘆崇信、湛堂文準、黃龍死心,次參克勤得悟,後來住在虎丘,大播克勤之道於東南,有《虎丘紹隆禪師語錄》一卷,參學嗣端等編。嗣法的弟子只有天童曇華一人。曇華的法嗣有八人,而以天童咸傑為最著。虎丘一派在咸傑下,更分出松源(崇岳)、破庵(祖先)二派。咸傑下三傳一山一寧,入日本創一山派。

    大慧一派,在宗杲的弟子佛照德光下,也分出靈隱(之善)、北[HK2457-11](居簡)二派。之善再傳有楚石梵琦,晚年專修淨土。居簡下再傳有念常(著《佛祖歷代通載》)、德煇(改訂《百丈清規》)等,但其後不昌(德煇法系傳日本為中嚴派)。後世臨濟宗的法系都出於紹隆之下,特別是破庵祖先一派,極其繁榮(此派與崇岳一派下均有多支傳入日本)。祖先傳雪巖祖欽,再傳高峰原妙,此宗又大盛,其時已入元代。

    原妙(1238~1295),蘇州吳江人,起初習天台教,次參雪巖法欽得悟。元‧至元十六年(1279),入西天目,在師子岩立「死關」,以三關語考驗學者,受度的弟子數百人,參學門人輯錄其法語為《高峰原妙禪師語錄》、《高峰原妙禪師禪要》各一卷。其嗣法有明本。

    明本(1263~1323),錢塘人,從高峰得悟後,出遊皖山、廬埠、金陵,並在廬州的弁山及平江的雁蕩結庵,學者輻湊。後來回到天目,住持師子院,名重一時。雲南沙門玄鑒,東來問法,於言下有省,中途圓寂,其弟子普福等,圖畫明本的形像南歸;由此雲南興立禪宗,奉為第一祖。明本有《天目中峰和尚廣錄》三十卷。其門下有天如惟則,提倡禪淨合一。此宗在元初,還有海雲印簡,系出和克勤同門的天目齊下,很受元室的尊信。

    到明代,禪宗依然很盛,如《五燈會元續略》〈凡例〉述臨濟宗在明代的盛況說︰「臨濟宗自宋季稍盛於江南,閱元而明,人宗大匠,所在都有。」「而韜光斂瑞,民莫得傳。」所以有明一代的宗匠見於史傳的不多。只中峰門下千巖元長,其法系曾傳入日本。到了他的十三傳隱元隆琦,在崇禎時住黃檗山萬福寺,復興黃檗宗風;後應請赴日本,於山城宇治創黃檗山萬福寺,開黃檗宗。到明末清初,國內此宗已不及往昔的隆盛,惟有天童(圓悟)、磬山(圓修)、本溪(性沖)三派鼎峙而已。

    圓悟(1566~1642),號密雲,宜興人,年三十,依龍池山幻有正傳出家,有一天,過銅山頂,有省,後來正傳授以衣法,法席很盛。法語有《密雲悟禪師語錄》十卷。法嗣有常熟三峰漢月法藏、四川夔州破山海明、越州平陽弘覺道忞、天台通玄、林野通奇等十二人。圓修(﹖~1635)與圓悟同門,於明‧萬曆三十六年(1608)在磬山結茅,逐漸成為大剎,門下人才之眾和圓悟相等。法語有《天隱修禪師語錄》二十卷。法嗣有杭州理安箬庵通問、湖州報恩玉林通琇等五人。性沖(﹖~1611),嘉興秀水人,起初在徑山結庵,後來住在蘇州本溪,法嗣有興善慧廣。

    法藏(﹖~1635),無錫人,幼年出家,決志參禪,到年四十得悟,後來往從圓悟,被命為第一座。既而在聖恩禪寺的萬峰關結夏,嘗提宋‧慧洪所撰《智證傳》,力闡綱宗,為諸方所疑謗。圓悟作書告誡他,他覆書答辯,又作《五宗原》一書,和圓悟的見解不同,圓悟一再加以駁斥,圓修也作《釋疑普說》駁斥他。法藏的弟子譚吉弘忍更作《五宗救》,主張師說,圓悟又加以駁斥,侍者啟真編為《闢妄救略說》一書,共十卷。

    後來清雍正帝(1723~1735)痛駁法藏、弘忍所言,斥為魔說,並將藏內法藏、弘忍的語錄及《五宗原》、《五宗救》等書盡行毀板,另將《五宗救》逐條駁正,刻入藏內,這就是現行的《揀魔辨異錄》。又著直省督撫從圓悟派下削去法藏一支,永遠不許再入祖庭。傳令天下祖庭,凡係法藏的子孫開堂的,即撤去鐘板,不許說法。另選圓悟派下的別支承接方丈。三峰一派受此打擊,不能復振。

    此宗在清初大都系出圓悟、圓修二派,而圓悟一派尤其隆盛。清順治帝嘗於十四年(1657)到京師的海會寺,延見圓悟的三傳弟子憨璞性聰。更先後召玄水杲、玉林琇(通琇)、[HK3183-11]溪森(行森)、天童忞(道忞)入京從容諮訪,而師事通琇和他的弟子行森。通琇(1614~1675),江陰人,十九歲,從圓修出家,於言下大悟,繼承法席,有《普濟玉林國師語錄》十卷行世。道忞(1596~1674),潮州茶陽人,早年讀大慧宗杲的語錄,即到廬山出家,後來參謁圓悟得悟,親炙十四年,繼承法席,撰有《九會語錄》、《百城北遊錄》等。

    又當順治、康熙間,法藏的門葉極其繁榮,當時成為三峰一派,海內稱法藏和他的弟子靈隱弘禮、靈巖弘儲為佛、法、僧三寶。弘禮下,有願雲顯,住洪州雲居;弘儲下,有原直賦、楚奕豫,賦住南岳福巖,豫住潭州雲蓋,大闡宗風。經雍正削去支派後,法脈就斷絕了。

    太平天國軍興後,此宗只圓修一派較盛,其法系有鎮江的金山寺、揚州的高旻寺、常州的天寧寺及浙江於潛西天目山的禪源寺。而宗門中較卓越的,是重興句容赤山般若寺的法忍本心(1846~1906),而本心的法系也源出金山。此後則金山有印徹(融通,1866~ 1928)、高旻有法一、天寧有清熔(冶開,1852~1922)。又上海的留雲寺有密融(微軍,1854~1921),系出金山;北京的龍泉寺有古念(清一,1843~1916),撰有《宗鏡捷要》四卷,系出天目;都是知名的禪僧。而繼承圓悟法系的僅有寧波天童、湖南溈山、成都昭覺等。

    此宗接引學人的方法,單刀直入,機鋒峻烈。自從義玄用棒喝以來,以至宗杲的提倡看話,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或言句,剿絕情識,使學人忽然省悟,實為其特色。它在五家宗派中流傳最久,不是沒有原因的。(黃懺華)

    ◎附一︰乃光〈臨濟禪初探〉(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百丈下另一支的溈仰宗,開堂說法早於諸家。溈山曾說「研窮至理以悟為則」。至若仰山則竟謂「悟則不無,怎奈落在第二頭」。他這樣說,還是溈山說的「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之意,不悟則不到,悟了又落第二,說明此事實在難搆,溈山教仰山︰「以思無思之妙,反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仰於言下頓悟。此即隨於「尋思」的言說,創入頓悟的極境,仰山教人︰「能思者是心,所思者是境,彼處樓台亭苑人馬駢闐,汝反思的還有許多般也無﹖」僧於言下有省。此即諦聽「尋思」的言說,靠近頓悟初門,溈仰這樣開示學人,顯然即以「尋思」為功行要著,藉尋思的方便而觸發頓悟也。須知這卻為一般傳統的禪宗正行。但這與臨濟提持的「一念緣起無生」和「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一切境緣回換不得」,「直是現今更無時節」等頓悟功行有異。臨濟大悟前,發問、吃棒,在他只有一個反應「有過無過」,經由大愚的點撥,那也不是教他「尋思」,直是緊驟的提起,教他當下瞥地。果然臨濟只在當人鑒覺下的一念忽然頓開了。看臨濟大悟的關鍵,的確念頭若經「逼拶」,外不放入,內不放出,即可脫然頓悟。自己卻能這樣行,哪能重增惑結展轉「尋思」﹖如上兩則尋思悟道例子,遇人即可;真若自行,尋思即瞎。所以臨濟曾說︰「若人修道道不行,萬般邪境競頭生,智劍出來無一物,明頭未顯暗頭明。」智劍者,謂學人若能逼拶念頭,定能趨鑒覺於頓悟,即可獲得如實智,此智威風凜凜,喻如劍也。無一物者,照見五蘊皆空也,慾貪見刺都無所有。明頭未顯暗頭明者,此頓悟了了之如實智,觸及之境明處卻無以顯示,好似與常人一般;這只能於性境幽暗處如實知其孤明寂照爾。即此孤明即是一把「倚天照雪」的長劍。一念頓悟,到家按劍只一步。這一比較,可知臨濟禪提持的逼拶念頭的頓悟,非「尋思」所攝,出過溈仰宗。

    石頭、藥山一系的曹洞宗,還是著重以尋思觸發頓悟。如洞山問雲巖︰「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如何祇對﹖」巖良久,曰︰「只這是。」山乃沉吟(自起尋思)。巖曰︰「价闍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師教尋思)!」山猶涉疑(自起尋思)。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此即由尋思逐次銳進,繼續觸發之頓悟也。此宗以為頓悟貴在知「有」,不一定即在明大法實際,徹法源底。臨濟禪便不這樣,大問題解決了還有啥知有的事﹖曹洞宗頓悟知有了,即趨重保任,但保任亦多分在尋思中保任須回互而照知,正偏回互才為保任。曹洞宗創倡正偏五位與展開五位功勛禪道,重心在於尋思鑒照,節節推進頓悟,圍繞著「機貴回互」之旨。實際,回互即尋思發展到另一種高級類型,如以臨濟來衡量,只是禪宗頓悟功行中的一種分析,不是禪功上的一種動力,如落在依樣畫葫蘆,便墮「相似禪」中去。臨濟始終不渝的、堅定的提持逼拶念頭的頓悟功夫,自己修學是這個、教人修學也是這個法門。他的禪法造成的氣勢是︰要衝鋒陷陣,要奪敵馬去追敵,要直搗敵巢、梟敵魁首。三年黃檗座下不啃一聲,睦州冷眼覷得實,知道是個大丈夫漢,教他去問法,卻三度被打,逼拶更甚。雖渾身是股勁兒,卻似乎軟綿綿無力。經大愚輕一點撥,才意識到自己具有拔山之力,大愚肋力筑三拳,黃檗面前飛一掌,正是顯出掀倒須彌、踢翻地軸,倒覆乾坤的氣勢。這和曹洞宗的綿密功夫,全是兩路禪法。

    當時和臨濟作略相似的有德山(宣鑒),也是馬祖下第四世孫,年歲稍長於臨濟。他們兩人的禪道教學最為相似。臨濟悟後行腳有參訪德山的一個公案︰

    臨濟侍立(德山)次。山曰︰「困。」濟曰︰「老漢寐語作麼﹖」山便打;濟掀倒禪床;山便休。

    後來臨濟住鎮州臨濟院,德山禪道更噪譽禪林,臨濟主動而間接地和德山相見。公案內容是這樣︰

    德山示眾︰「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臨濟聞得,謂洛浦(名元安,曾為臨濟侍者,後參夾山得法)曰︰「汝去問他︰『道得為什麼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麼生﹖」浦如教而問,師便打,浦接住棒送一送,師便歸方丈。浦回舉似臨濟,濟曰︰「我從來疑著這漢。雖然如是,你還識德山麼﹖」浦擬議,濟便打。

    當時德山的禪道是︰提起一條白棒打盡天下捏怪者,被學者們形容為「德山棒,劃斷圣凡魔膽喪」!宋‧贊寧《僧傳》〈德山傳〉有云︰「其於訓授,天險海深難窺邊際。」德山、臨濟垂接學人的方式,均屬於激箭似的禪道,震驚了天下叢林。提起「德山棒,臨濟喝」,便談虎色變,觸之心驚,實為宗門盛事。但德山於禪道卻只盡掃蕩之功,在剿絕知見時不惜喝佛罵祖去;然於掃蕩無撈摸處只教人自荐,這還是個大窠臼。臨濟則有殺有活,一氣呵成;有破有立,不另指點;鑄成殺活破立統一的利劍,具有極大辯證威力的活般若,但總不離逼拶的手段教人直下以趨入也,他囊括得了德山,德山卻於他乾瞪眼。

    德山下出岩頭(全[HK549-13]),此師有出藍之譽,實受臨濟影響很深。他結友參臨濟,已值臨濟入滅,但飫聞定上座轉臨濟法語,「岩頭不覺吐舌」。這即是他有所悟入處。他在洞山而不肯洞山,嗣德山又不肯德山,幫助在德山會下的同門雪峰大悟,即此可知他的見地與功行迥超諸方。他說︰「若向事上覷,即疾;若向意根下尋,卒摸索不著。」又說︰「此是向上人活計,只露目前些子,如同電拂,如擊石火,截斷兩頭靈然自在。」岩頭禪道有破有立,總的方法是逼拶,卻與臨濟同途。不許「尋思」剿除知見,而且更要為不思才可得他一念跳脫轉轆轆地。這一念跳脫,若不經由「逼拶」,即不得跳脫。「向意根下尋」即非逼拶,「截斷兩頭」才是逼拶,尋思屬於依句修行,劃句子直須等破。所謂「一團火焰相似」,即智劍出來也。若以岩頭法語參看臨濟大悟公案,「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正是逼拶後的跳脫。岩頭實屬逼拶念頭的頓悟功行,他否定「尋思」則是肯定的。

    德山下出雪峰(義存),他久歷禪會,三上投子(名大同,石頭另一系丹霞、翠微之後),九到洞山,後在德山下省發,經岩頭幫助始大悟。雪峰下出雲門(文偃),門實於九十六歲的老睦州處悟道,這與臨濟宗撘上了一點關係。後來雲門極力闡揚逼拶直入功夫,不要在自家意識上弄光影,提出了「光不透脫,只為目前有物」的病,要於一念鑒覺下逼拶這一著子而求透徹。這和臨濟教你直下「識取弄影的人」,識取「是你目前歷歷的勿一個形段孤明」(臨濟語)。脫去雲門說的病,始可頓悟此境,鑒覺無滯。以雲門所說的病,來看臨濟大悟公案,則不見一星兒病。須知,臨濟禪觸著即硬逼拶,哪有軟暖之物給人﹖雲門激箭一流的禪道,他曾作一頌︰「舉不顧,即差互;擬思量,何劫悟﹖」雲門禪你要「尋思」,也不容你尋思,碰著它即是逼拶,實與臨濟手眼最近。

    雪峰下玄沙(師備)、羅漢(桂琛)、清涼(文益的法眼宗,文益諡「法眼」),與雲門興起時間差近。清涼門下出天台德韶,最知名,此宗大振。法眼宗因為在禪宗五家中是最晚出的,四家禪道對它都有影響。雖無臨濟轟轟烈烈的塗毒鼓聲,但梵音清雅亦復沁人心脾。它的宗風平易而簡質,於應機直指處大都具有「回機」手眼,雖「仍舊」而自尖新,卻能使當人直透。法眼悟得「若論佛法一切現成」之旨。「僧慧超(後易名策真,法眼弟子)問︰『如何是佛﹖』(法眼)師曰︰『汝是慧超。』超從此入。」這是對個別的「回機」直指,一禮拜,一悟入,都見功效。若平日不自尋思,雖遇撥轉,也觸不著。天台德韶以遍參叢林,無所契入,後到臨川謁法眼。但隨眾而已,無所咨參。有問法眼者︰「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法眼曰︰「是曹源一滴水。」德韶於這話下大悟。平生疑滯,渙若冰釋,感涕沾衣。法眼曰︰「汝(德韶)當大宏吾宗,行矣無自滯!」這是回機直指更大的一次收穫。他平時不離尋思功行,所以有此奇勛。臨濟禪不說這些理趣,不給別人開後門,堵住「尋思」。當人若在散位中,或雜用心時,容或尋思。若提起逼拶念頭的功行也,直下空蕩蕩地歷歷孤明,何法不打徹也。尋思好似鈍刀待磨,哪知著力一逼拶,一念鑒覺,即可力透重圍。徒說「現成」,既非「現成」,劍去遠矣,刻舟何為﹖回機的接機手眼,實易成窠臼,好像玩個玻璃瓶子。臨濟禪麼,琉璃殿上也須扑倒。以此,說臨濟禪提持逼拶念頭的頓悟功行,遠非法眼宗所能追踪。

    一般說來,尋思卻為禪宗日常功行,諸家皆同。洞山仗自己意樂精進的尋思,過水[HK3669-17]影大悟。餘者大都即在尋思之時,或請益之際,經由師家直指啟發而獲頓悟,一味尋思用功,無師家最後點助而頓悟的亦有,但悟了需要求師印證。惟臨濟概不這麼,他的大悟因緣全係「逼拶」形勢的聚會︰睦州促使發問,黃檗痛賜惡棒,他個人自然的反應「有過無過」,大愚從絕無人情處(實係深情)提起的點撥,這些實在沒有一點兒教他如何「尋思」,尋思什麼的暗示或條件存在。臨濟大悟的關鍵,即在那些內外緊驟的逼拶形勢下,俄延了一下,竟於大愚語餘驀直的一剎那際於一念鑒覺下忽然大悟,直下徹見諸法源底也。不一定依緣,真具了因;無一定企求,真入實際;機用(棒喝言句)活脫隨悟而顯,如應而出。大愚肋下三拳,黃檗面門一掌,此即是他自行取證的氣象,師家大為許可。這卻與諸家悟道因緣迥別。因此,說臨濟大悟因緣公案顯著了逼拶念頭的頓悟功行。此種逼拶念頭的禪行,直如激箭,從「無求無著」上參究,不走現成路,在斷絕了路頭處全憑自力「逼拶」前進。諸方說禪總得有個權宜指示或影子在前,放出一條活路,並沒有放在絕路頭處。因此,不得謂為真參究。雖則頓悟了也有個齊限。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此語大可思矣。「懸岩撒手自肯承當,絕後更甦欺君不得」,此兩句語成了臨濟宗口頭號召,卻能道出此中真消息,也是真參究的寫照。「無門為法門」,此其真詮也。因為這個絕路頭的逼拶路子,它才是直端端的觸著般若大火聚,豈太末蟲能泊﹖這個絕對無情的逼拶路子,它才能擺脫心意識的一切妄緣,也才可能於一念鑒覺下如脫桶底似的打徹。這樣頓悟了才經得起考驗,不受人惑,是個無事人。即或到了這步,他更有他前進無已的無上般若的更大意樂。空樂不二的法喜精進豈有限極﹖此種激箭似的、行乎險道似的禪風,「只見波濤湧,不見海龍宮」(法演語),卻要個有膽量的人才敢入。總此所說,即為臨濟大悟因緣公案顯示的逼拶念頭的頓悟功行與諸家頓悟功行在關係上總的區分。

    「佛法的大意」究竟是怎樣的﹖悟了,不消一捏。「黃檗佛法無多子」,豈惟黃檗乃爾,釋迦牟尼佛法亦無多子。「無多子」,用現在的話來說︰沒有什麼了不起,最極平常的意思,可是這正是般若了義語,乃世間諸法實相之祕要,亦即無上平等佛法。以此之故,說臨濟大悟為徹法源底,這一公案的重要性即在此處。厭生死而趨涅槃,果然是小乘途徑;為了知「有」而了「生死」,才起頓悟功行,這個又是什麼閑帳﹖悟了還同未悟,原來如此;悟了不是不悟,這才是真。知有為了生死,生死長河即涅槃,一期生死中無盡煩惱與無知亦即菩提,這些不一不異、相互依存、相互制約、辯證明定的諸法實相幽旨,只有通過逼拶念頭的頓悟功行,才有可能使當人於一念鑒覺下獨脫無依,朗然照徹。不爾,雖多知識、辯才,實成滲漏!經由逼拶,一念頓悟了,徹見諸法空性,得它活般若,鑒覺下冷冷自善,孤明若寂。到此境界,一切境緣應時而照,泛應無虧,得大自在。正如百丈說的「如波說水,照萬象以無功,若能寂照不自玄旨,自然貫串於古今」。此即這一大悟公案所以重要的因由。總此所說,理會臨濟大悟的重要性,則知臨濟禪的殊勝和甚深之旨了。

    臨濟大悟因緣公案,顯示了逼拶念頭的頓悟功行。逼拶非尋思,正反對尋思。尋思所攝的尋思、回互、回機、定念等一類的頓悟功行,實與逼拶不類。因此,說臨濟禪高標頓悟,原則上極為正確,在禪宗頓悟功行的關係上實在出過禪門諸家。然則禪門諸家頓悟功行其可廢歟﹖嗜味不齊,百味乃應,歷練禪道猶患其少也,烏得廢!臨濟確以「逼拶」的威勢鞭策學人,棒喝機用及一切言句,他都安措在劍刃口子上,完全為了頓悟服務,從不閑話商量。這正是馬祖、百丈、黃檗、睦州一系禪道的最高發展,也是禪宗在修持方面最大的革新,對後代禪風影響極為深廣。

    從臨濟創宗以來,強牢精進地「逼拶」頓悟功行,經由臨濟宗師們的行持提倡,歷晚唐、五代、北宋至南宋初的臨濟宗師宗杲時,全國佛教幾乎成為禪宗的天下,臨濟宗風在禪門更蔚成為群星拱北之勢。

    ◎附二︰趙孟頫〈臨濟正宗之碑〉(摘錄自《松雪齋文集》卷九)

    佛以大智慧破一切有,以大圓覺攝一切空,以大慈悲度一切眾。始於不言,而至於無所不言,無所不言,而至於無言。夫道非言不傳,傳而不以言,則道在言語之外矣,是為佛法最上上乘;如以薪傳火,薪盡而火不窮也。故世尊拈花,迦葉微笑,一笑之頃,超然獨得,尚何可以言語求哉!

    自摩訶迦葉二十八傳而為菩提達磨,達磨始入中國,居嵩山少林寺,面壁坐者九年。達磨六傳而為能,能十傳為臨濟。臨濟生於曹州,遊學江左,事黃檗,黃檗種松,[HK363-9]地有聲,師聞之,豁然大悟,歸鎮州築室滹沱河之上,今臨濟院是也,因號「臨濟大師」。

    師之於道,得大究竟,繇臨濟而上至於諸佛,繇諸佛而下至於臨濟,前聖後聖,無間然矣。直指示人,機若發矢,學者聞之,耳目盡喪,表裏無據。自能後,禪分為五,唯師所傳,號為正宗。一傳為興化獎,再傳為南院顒,三傳為風穴昭,四傳為首山念,又五傳而為五祖演,演傳天目齊,齊傳嬾牛和,和傳竹林寶,寶傳竹林安,安傳海西堂容菴,容菴傳中和璋,璋傳海雲大宗師簡公。海雲性與道合,心與法冥,細無不入,大無不包。師住臨濟院,能系祖傳,以正道統,佛法蓋至此而中興焉。

    當世祖聖德神功文武皇帝在潛邸,數屈至尊,請問道要,雖其言往復紬繹,而獨以慈悲不殺為本。師之大弟子二人,曰可菴朗、賾菴儇。朗公度蓽菴滿及太傅劉文貞,儇公度西雲大宗師安公。師以文貞公機智弘達,使事世祖皇帝。當是時,君臣相得,策定天下,深功厚德,及於元元,卒為佐命之臣,皆自此啟之也。

    元貞元年,成宗有詔,迎西雲住大都大慶壽寺,進承清問,經歷三朝。發撝玄言,得諸佛智,懸判三乘,如一二數。由是臨濟之道,愈擴而大。今皇帝欽承祖武,獨明妙心,刻玉為印,以賜西雲,其文曰「臨濟正宗之印」。特加師榮祿大夫、大司空,領臨濟一宗事。仍詔立碑臨濟院,且命臣孟頫為文,稱揚佛祖之道,以示不朽。臣孟頫既敘其所傳授,又繫之銘。銘曰︰
    「佛有正法,覺妙明心,二十八傳,至於少林;赫赫少林,師我震旦,使為佛種,不鎮而斷。傳後十世,而得臨濟,為道坦然,如指而示;又傳十世,是為海雲,坐祖道場,能紹厥聞。維我世祖,誕膺天命,威震九有,維佛是敬;聞師之名,若古賢聖,嘗進一言,深入聖聽。不殺之仁,其利甚弘,俾大弟子,為帝股肱。至西雲公,能嗣其業,據師子座,為眾演說;聞者讚歎,信者嚮風,得者如寶,悟者如空。今皇帝聖,深契道要,曰臨濟宗,繄爾能紹;即心即佛,時乃世守,傳不以言,而以心受。皇帝萬年,正法永傳,尚迪後人,勿昧其原。」

    ◎附三︰〈日本的臨濟宗〉(摘譯自《佛教文化大事典》)

    中國禪宗五家中的臨濟宗與曹洞宗,都在日本‧鎌倉時代(中國的宋朝)傳入日本。傳播的方式有二︰一為由赴日本之中國禪僧所傳入;一為日本入宋僧榮西、俊[HK3182-2]等人歸國後所傳。它的傳承,一般都稱為「二十四流四十六傳」(其中的三流四傳屬於曹洞宗)。又,西元十七世紀中葉,明朝禪僧隱元隆琦渡日所傳的黃檗禪,也是中國臨濟宗的分派。

    日本臨濟宗在室町南北朝時代,受到幕府護持,以京都、鎌倉的五山十剎(受幕府管理的禪寺)為中心,教勢極盛,並因此而開展出燦爛的五山文化。但是不久之後,中國傳承的法脈即告斷絕。幸而二十四流中的「應燈關一流」,雖屬山[HK4158-11]派(不屬五山,是受朝廷保護的禪宗門派),但仍維持臨濟禪的命脈,使其教勢至今不墬。

    所謂「應燈關一流」,是指南浦紹明自宋學禪歸國後所傳的法系。南浦紹明之後,由宗峰妙超傳予關山慧玄,再數傳至白隱慧鶴而流傳至今。白隱慧鶴即江戶中期重振日本臨濟宗宗風的中興祖師。

    在現代,日本臨濟宗是臨濟十四派的總稱。臨濟十四派為︰妙心寺派、南禪寺派、大德寺派、天龍寺派、相國寺派、建仁寺派、東福寺派、佛通寺派、國泰寺派、永源寺派、方廣寺派、向嶽寺派、建長寺派、圓覺寺派。這十四派只因各自的伽藍法系不同而分派,實際上,則都以白隱的公案禪為共同宗旨。

    臨濟宗是一屬於自覺性、而非他力救濟的宗教。因此,它著重於日常生活方面,較缺乏宗教性的儀禮。所謂「一掃除、二看經」。這種以日常的生活態度來闡示禪宗教義的方式,稱為「以身說法」,是受尊重的。一般而言,臨濟宗除了在本山寺院供奉釋迦牟尼佛以外,並無特定的禮拜對象。也沒有固定讀誦的經典,但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金剛般若經》、《般若心經》,及禪宗語錄則常被讀誦。

    依據日本文化廳所編、昭和六十二年(1987)出版的《宗教年鑑》記載︰臨濟宗擁有寺院五七四八所,僧職人數六0一二人,檀信徒人數一百八十三萬四千人。全國各地有四十所專門道場,是臨濟宗各寺住持必須在一定期間依照嚴格的日常生活規則而修行的地方。此宗之學術研究機構有︰花園大學、正眼短期大學、財團法人禪文化研究所。這些機構也對一般民眾開放。近年來,坐禪人口急速增加,因此,全國各地設有六百處坐禪會。

    〔參考資料〕 《臨濟慧照禪師語錄》;《五家宗旨纂要》卷上;《五燈會元》卷十一、卷十二、卷十七~卷二十;宇井伯壽《禪宗史研究》;阿部肇一《中國禪宗史研究》;鈴木大拙《臨濟基本思想》。

    靈祐
    唐代僧。溈仰宗(禪宗五家七宗之一)初祖。福州長溪(福建省)人,俗姓趙。十五歲從建善寺法常(一作法恆)出家,三年後,受具足戒於杭州龍興寺,又從錢塘義賓受律部。後參百丈懷海,並嗣其法。憲宗元和(806~820)末年,奉懷海之命,至溈山弘揚禪風,山民感念其德,群集共建同慶寺。其後,相國裴休前來聞道,聲譽大揚,學侶雲集,遂於此敷揚宗風達四十年之久,世稱溈山靈祐。大中七年示寂,世壽八十三。敕 諡「大圓禪師」。著有《潭州溈山靈祐禪師語錄》一卷、《溈山警策》一卷等。法嗣有仰山慧寂、徑山洪諲、香嚴智閑等,其中,慧寂於仰山宣揚師風。靈祐與慧寂之法脈,世稱為溈仰宗。

    ◎附一︰乃光〈溈仰宗禪要〉(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溈山禪師名靈祐,福州長谿趙氏子。年十五出家,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宋‧贊寧《僧傳》〈溈山傳〉作法恆)律師,「執勞每倍於役」(《僧傳》語)。於杭州龍興寺究大小乘教(《僧傳》有「冠年剃髮,三年具戒,附有錢塘上士義賓授其律科」等語,比較可信。又有師入天台遇寒山拾得「授記」諸語。此等皆係傳說,信史難徵)。師年二十三遊江西參百丈,丈一見許之入室,遂居參學之首。

    侍立次,丈問誰﹖師曰︰「某甲(當作靈祐)。」丈曰︰「汝撥爐中有火否﹖」師撥之,曰︰「無火。」丈躬起,深撥得少火,舉以示之,曰︰「汝道無,這個[HK2799-8](讀若呢)﹖」師由是發悟,禮謝,陳其所解。丈曰︰「此乃暫時歧路耳。經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原自備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

    此即溈山悟道因緣。此中當深觀溈山撥火無火,因百丈深撥得少火而悟入,說明「從緣悟達永無退失」(靈雲睹桃花悟道語)之範例。百丈援經證成,「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尋思到了時節成熟,好似「如迷忽悟,如忘忽憶」一般,不尋思,雖遇緣亦難爾也。百丈又徵諸祖師語,證成「方省己物不從他得」之自證境界。「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此乃悟後示人之悟,道常在目前,心本來是佛,一切「原自備足」。

    (溈山)次日同百丈入山作務,丈曰︰「將得火來麼﹖」師曰︰「將得來。」丈曰︰「在什麼處﹖」師乃拈一枝柴,吹兩吹,度與百丈。丈曰︰「如蟲御木。」

    百丈問「將得火來麼」﹖這與臨濟大悟的激箭似地機用活脫隨悟而顯、如應而出者有別。溈答「將得來」,此乃大悟了自肯承當之語。百丈再追問一句「在什麼處」﹖未得宗旨者,管教他手眼無措。溈山正是會者不忙,忙者不會「拈一枝柴,吹兩吹,度與百丈」。這正說明了真個會得「無在不在」(〈信心銘〉語),此「火」熊熊直照一切處,處處機用總成家常。百丈只是道「如蟲御木」。是肯他是不肯他﹖月印寒泉,他們二人自家知道。臨濟宗師宗杲,拈此勘驗公案云︰「百丈若無後語,幾被典座(溈山悟道時正在百丈會下作典座)熱瞞。」如此一拈,揚卻溈山,靠倒百丈,更臻玄極。

    靈祐如何開創溈山道場,也有一段因緣。一位司馬頭陀見百丈,談起湖南溈山之勝,宜結集法侶建大道場。丈因語眾,若能下語出格,當與住持,即指淨瓶問曰︰「不得喚作淨瓶,汝等喚作什麼﹖」時首座華林覺曰︰「不可喚作木[HK1256-1]也。」丈乃問師,師踢倒淨瓶,便出去。丈笑曰︰「第一座輸卻山子也。」遂遣師往。溈山峭絕,敻無人煙,虎狼縱橫,莫敢往來,師拾橡栗充食者數年。未幾,大安上座同數僧從百丈來輔佐,於是人稍集,後眾至一千五百,溈山禪學風動天下。

    溈山敷揚宗乘,極負道望。與其他宗師有關的像嘆服臨濟之外,尚有三件大事可舉︰

    (1)肯定德山
    德山(宣鑒)悟道於龍潭(崇信)座下。後遊方參學︰

    抵溈山,挾複子上法堂,從西過東,從東過西,曰︰「有麼,有麼﹖」(溈)山坐次,殊不顧盼。德曰︰「無,無。」(雪竇著語云︰「勘破了也。」)便出。至門首,乃曰︰「雖然如此,也不得草草。」遂具威儀再入相見,才跨門,提起坐具曰︰「和尚!」(溈)山擬取拂子,德便喝,拂袖而出(雪竇著語云︰「勘破了也。」)。溈山至晚問首座︰「今日新到在否﹖」座曰︰「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溈)山曰︰「此子以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菴,呵佛罵祖去在。」(雪竇著語云︰「雪上加霜。」)

    此則公案,甚為著名。溈山具特達的俊眼,肯定了德山一生。溈山作風雍容大雅,儘管別人使盡震駭的手段,而挫銳解紛揭穿底子,終舊於他。雪竇復頌云︰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墬!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急走過,不放過,孤峰頂上草裡坐。咄!」

    佛果又在雪竇頌著語云︰「雪竇道勘破,且道是勘破德山,為復勘破溈山﹖」

    頌子好,比喻貼切,將德山一流激箭似地禪道形容盡致,佛果拈語更妙,不惟牽連雪竇脫身不得,也牽連自己分疏不下。溈山肯定德山,是他俊眼識英雄處。不遺人法的般若洞照,無限幽邃,雖遇劇變處也竟以雍容之態出之,此其深遠矣。

    (2)獎誘石霜

    石霜(慶諸)後得法於道吾(宗智)。在遊方參學時,曾親近過溈山。
    抵溈山為米頭。一日篩米次,溈曰︰「施主物莫拋撒!」石曰︰「不拋撒。」溈於地上拾得一粒曰︰「汝道不拋撒,這個是什麼﹖」石無對。溈又曰︰「莫輕這一粒,百千粒盡從這一粒生。」石曰︰「百千粒從這一粒生,未審這一粒從什麼處生﹖」溈呵呵大笑歸方丈。溈至晚上堂曰︰「大眾,米裏有蟲,諸人好看!」

    參學人往往於作務執勞時忘失道念,溈山如此提醒,且上堂表白,這正是他獎誘後進處。石霜以後得於道吾處省發,種因即在於此。初發心人全仗道念堅定。能得明師指點,能起疑情,也能發問,尋思無已遇緣磕著,了辦大事。

    (3)指引洞山
    洞山(良价)後得法於雲巖(曇晟)。曾遊方到溈山︰

    參溈山,問曰︰「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甲(當作良价)未究其微﹖……」溈曰︰「汝試舉一遍看。……」洞舉了,溈曰︰「這我這裡亦有,只是罕遇其人。」洞曰︰「某甲未明,乞師指示!」溈豎起拂子曰︰「會麼﹖」洞曰︰「不會,請和尚說。」溈曰︰「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洞曰︰「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溈曰︰「此去澧陵攸縣,石室相連,有雲巖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洞曰︰「未審此人如何﹖」溈曰︰「他曾問老僧︰『學人欲奉師去時如何﹖』老僧對他道︰『直須絕滲漏始得。』他道︰『還得不違師旨也無﹖』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這裏。』」洞遂辭溈山,徑造雲巖。

    儘管以後洞山於雲巖處尋思大悟,但溈山此番指引關係實鉅。「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直須絕滲漏」,「不得道在這裏」,俱洞山禪之弄引。後來洞山開法立義,五位之說,功勛之論,那能越此。溈山禪細大不捐,光含秋水,法味彌深。如此綿密不通風之示教,未曾有也!

    溈山與道吾、雲巖兩師,法緣亦較深。與道吾有「看病」的唱和,與雲巖有「弄師子」的唱和,都能表現悟處知見,互通聲氣。但溈山高妙豁達處,則非石頭藥山一系禪道所能涵容。溈山敷揚宗乘,凡四十餘年,達者不可勝數。上首弟子以仰山為最,故宗名溈仰也。

    溈山於唐宣宗大中七年(853)正月九日盥漱敷座怡然而寂。壽八十三,僧臘五十九(此依《僧傳》,諸錄作六十四)。諡「大圓禪師」,塔曰「清淨」。盧簡求為碑,李商隱題額。

  • 乃光〈溈仰宗禪要〉乃光、船庵合著〈漫談趙州禪〉

    從諗
    唐末禪僧。山東曹縣(一說山東臨淄)人,俗姓郝。世稱趙州和尚。幼時,入曹州扈通院剃度出家。後謁池陽南泉普願,並嗣其法。其後,遍訪諸方,歷參黃檗、寶壽、鹽官、夾山、五臺諸大德。八十歲,應眾請住趙州觀音院,四十年間,大揚禪風。其示眾、問答等公案,如「狗子佛性」、「至道無難」等語,皆膾炙人口。其禪風對後世中國禪宗有甚大之影響。乾寧四年示寂,世壽一二0。諡號「真際大師」,後人稱之為「趙州古佛」。遺有《真際大師語錄》(《趙州和尚語錄》)三卷傳世。

    ◎附一︰〈趙州真際禪師行狀〉(摘錄自《趙州和尚語錄》卷末)

    師即南泉門人也。俗姓郝氏,本曹州郝鄉人也。諱從諗。鎮府有塔記云︰師得七百甲子歟。值武王微沐,避地岨崍,木食草衣,僧儀不易。師初隨本師行腳到南泉,本師先人事了,師方乃人事。南泉在方丈內臥次,見師來參,便問︰「近離什麼處﹖」師云︰「瑞像院。」南泉云︰「還見瑞像麼﹖」師云︰「瑞像即不見,即見臥如來。」南泉乃起,問︰「你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對云︰「有主沙彌。」泉云︰「那個是你主﹖」師云︰「孟春猶寒,伏惟和尚尊體起居萬福。」泉乃喚維那云︰「此沙彌別處安排。」

    師受戒後,聞受業師在曹州西,住護國院。乃歸院省覲。到後,本師令郝氏云︰「君家之子遊方已迴。」其家親屬忻懌不已,祇候來日咸往觀焉。師聞之乃云︰「俗塵愛網無有了期,已辭出家不願再見。」乃於是夜,結束前邁。其後,自攜瓶錫,遍歷諸方。常自謂曰︰「七歲童兒勝我者,我即問伊;百歲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他。」年至八十,方住趙州城東觀音院,去石橋十里。已來住持枯槁,志效古人。僧堂無前後架,旋營齋食,繩床一腳,折以燒斷薪,用繩繫之。每有別制新者,師不許也。住持四十來年,未嘗齎一封書告其檀越。

    因有南方僧來,舉問雪峰「古澗寒泉時如何﹖」雪峰云︰「瞪目不見底。」學云︰「飲者如何﹖」峰云︰「不從口入。」師聞之曰︰「不從口入,從鼻孔裏入。」其僧卻問師︰「古澗寒泉時如何﹖」師云︰「苦。」學云︰「飲者如何﹖」師云︰「死。」雪峰聞師此語,讚云︰「古佛古佛。」雪峰因此,後不答話矣。

    厥後,因河北燕王領兵收鎮府,既到界上,有觀氣象者奏曰︰「趙州有聖人所居,戰必不勝。」燕趙二王因展筵會,俱息交鋒。乃問︰「趙之金地上士何人﹖」或曰︰「有講《華嚴經》大師,節行孤邈,若歲大旱,咸命往臺山祈禱,大師未迴,甘澤如瀉。」乃曰︰「恐未盡善。」或云︰「此去一百二十里,有趙州觀音院,有禪師年臘高邈,道眼明白。」僉曰︰「此可應兆乎。」二王稅駕觀焉。既屆院內,師乃端坐不起,燕王遂問曰︰「人王尊耶﹖法王尊耶﹖」師云︰「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燕王唯然矣。師良久中間問︰「阿那個是鎮府大王﹖」趙王應喏︰「弟子。」(緣趙州屬鎮府以表知重之禮)師云︰「老僧濫在山河,不及趨面。」須臾,左右請師為大王說法。師云︰「大王左右多爭交老僧說法。」乃約令左右退,師身畔時有沙彌文遠高聲云︰「啟大王不是者個左右。」大王乃問︰「是什麼左右﹖」對曰︰「大王尊諱多,和尚所以不敢說法。」燕王乃云︰「請禪師去諱說法。」師云︰「故知大王曩劫眷屬俱是冤家,我佛世尊一稱名號,罪滅福生,大王先祖才有人觸著名字,便生瞋怒。」師慈悲非倦,說法多時。二王稽首讚歎,珍敬無盡,來日將迴,燕王下先鋒使聞。師不起。凌晨入院,責師傲兀君侯。師聞之,乃出迎接。先鋒乃問曰︰「昨日見二王來,不起,今日見某甲來,因何起接﹖」師云︰「待都衙得似大王,老僧亦不起接。」先鋒聆師此語,再三拜而去。尋後,趙王發使,取師供養,既屆城門,闔城威儀,迎之入內,師才下寶輦,王乃設拜請師上殿正位而坐。師良久以手斫額,云︰「[HK462-4]下立者是何官長﹖」左右云︰「是諸院尊宿并大師大德。」師云︰「他各是一方化主,若在[HK462-4]下,老僧亦起。」王乃命上殿。是日,齋筵將罷,僧官排定,從上至下,一人一問。一人問佛法,師既望見,乃問︰「作什麼﹖」云︰「問佛法。」師云︰「這裏已坐卻老僧,那裏問什麼法,二尊不並化。」(此乃語之詞也)王乃令止。其時國后與王,俱在左右侍立,國后云︰「請禪師為大王摩頂受記。」師以手摩大王頂,云︰「願大王與老僧齊年。」是時迎師,權在近院駐泊,獲時選地建造禪宮。師聞之,令人謂王曰︰「若動著一莖草,老僧卻歸趙州。」其時竇行軍願捨[HK3233-5]園一所,直一萬五千貫,號為真際禪院,亦云竇家園也。師入院後,海眾雲臻。是時趙王禮奉燕王,從幽州奏到命服,鎮府具威儀迎接,師堅讓不受,左右舁箱至師面前云︰「大王為禪師佛法故,堅請師著此衣。」師云︰「老僧為佛法故,所以不著此衣。」左右云︰「且看大王面。」師云︰「又干俗官什麼事。」乃躬自取衣,掛身上,禮賀再三,師惟知應喏而已。

    師住趙州二年,將謝世時,謂弟子曰︰「吾去世之後焚燒了不用淨淘舍利,宗師弟子不同浮俗,且身是幻,舍利何生斯不可也。」令小師送拂子一枝與趙王,傳語云︰「此是老僧一生用不盡底。」師於戊子歲十一月十日,端坐而終。於時竇家園,道俗車馬數萬餘人,哀聲振動原野。趙王於時,盡送終之禮,感嘆之泣,無異金棺匿彩於俱尸矣。莫不高營鴈塔,特豎豐碑,諡號曰「真際禪師光祖之塔」。後唐‧保大十一年孟夏月旬有三日,有學者咨問東都東院惠通禪師,趙州先人行化厥由,作禮而退,乃授筆錄之具實矣。

    ◎附二︰乃光、船庵合著〈漫談趙州禪〉(摘錄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3})

    趙州禪要旨
    趙州談禪,多稱性之語,悟境與功行擰在一起,教人時有會省處。現從《五燈會元》摘三段上堂法語評述於下。

    (其一)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老僧把一枝草為丈六金身用,或丈六金身為一枝草用。佛是煩惱,煩惱是佛。

    僧問︰「未審佛是誰家煩惱﹖」師曰︰「與一切人煩惱。」曰︰「如何免得﹖」師曰︰「用免作麼﹖」

    「明珠在掌」,即示勿要打失平常心,悟此不昧,在在處處大道自彰,所以胡來胡現,漢來漢現,只此不擬向以達其體,應用則隨緣以現,一枝草可當丈六金身用,丈六金身可當一枝草用,以其適時無礙故,得大自在。無煩惱可斷,「煩惱是佛」故,此言易解,現說「佛是煩惱」,可煞滋疑。如果會得趙州自說座下「八百個作佛漢,覓一個道人難得,覓個闡提人(不受信惑)難得」的話,也就了解到指的是︰將心作佛,則佛成[HK940-3]家,「佛是煩惱」了。

    (其二)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座。菩提、涅槃、真如、佛性,盡是貼體衣服,亦名煩惱。實際理地什麼處著,「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這段上堂法語,正乃將悟境與功行擰在一起了。《趙州語錄》中,直截委悉者以此為最。任何人參看一過,當可了然於趙州禪旨。「三佛不度」,「真佛內裏座」,實為絕妙法喻,雖不離常境,卻不落常情,當與《涅槃經》諸法喻齊觀。三佛不度,真佛內裏坐,合該自度,誰為度者﹖自度即須頓悟,誰為度法﹖如《金剛般若》說的「一切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此四句語極似平常,知涅槃義者類能道之。趙州作如此說,這乃古佛以香餌釣獰龍的手段。有形相的三佛和一般法同歸成壞,自身難保,向外求佛,應歇狂心,唯有情不附物,狂心歇處,是為真佛。如覺得目前猶有小物,有「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可得,可證,成為自己的「貼體衣服」,仍屬「煩惱」邊事,只有於一切境物中、見聞覺知上纖毫不滯,才是個真正道人。「貼體衣服」與「淨地上屙一堆屎」相去幾何﹖有僧問趙州︰「如何是毗盧向上事﹖」趙州答︰「老僧在你腳底。」僧問︰「和尚為什麼在學人腳底﹖」趙州答︰「你原來不知向上事!」這正顯示了「實際理地什麼處著」,這僧執有「向上」一著,只好「委曲」了趙州在他的腳底了。畢竟如何是向上事,只有把高攀毗盧向上的心放下,在這裏趙州又引用了三祖《信心銘》的話,叫做「一心不生,萬法方咎。」用趙州自己的話,就是「納僧家直須坐斷報化佛頭始得」。

    (其三)「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裏,是汝還護惜也無﹖

    時有僧問︰「既不在明白裏,護惜個什麼﹖」州云︰「我亦不知。」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裏﹖」州云︰「問事即得,禮拜了退!」

    趙州關於拈提「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的法語,這一則外尚有答僧問三則,今一併錄之以供參閱。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是時人窠窟否﹖」師(趙州)曰︰「曾有人問我,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如何是不揀擇﹖」師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曰︰「此猶是揀擇。」師曰︰「田庫奴,甚處是揀擇﹖」僧無語。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和尚如何為人﹖」師曰︰「何不引盡此語﹖」僧曰︰「某甲只念到這裏。」師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趙州拈提或答問引用三祖《信心銘》的語句很多,他只在教人用平常心,直觸目前大道,不得擬心趨向。真實頓悟的直觀功行,關鍵全在防心走入歧路︰所以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揀擇全屬慾貪見刺的業識,非明白之智。心地上焰焰空慧,不離當人如今鑒覺,「至道無難」卻也難在於一念鑒覺下打徹一切緣影相之妄,空慧現前,自然心安理得,掃盡憎愛、是非揀擇的妄取妄求之心,則「萬法無咎」無往而不自在。

    此處趙州拈提「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的法語,完全為學人開示如何提起直觀頓悟的禪祕要旨。可是他只淡淡的說了兩句「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裏」。揀擇是憎愛妄心出,明白是虛明自照之智,前者自然必須遣除,即虛明自照之智若墮在虛明裏,還是成病,「老僧不在明白裏」,也正是道出南泉的「心不是佛,智不是道」的心法,佛果云︰「才有是非,是揀擇,是明白,才憑麼會,錯過了也。鐵釘黏堪作何用﹖」又云︰「既不在明白裏,且道趙州在什麼處﹖為什麼卻教人護惜﹖」佛果置這兩問,急須參看它的下落!有學人問趙州「擬向南方學些佛法如何﹖」趙州答︰「你去南方,見有佛處急須走過,無佛處不得住。」學人說︰「與麼,即學人無依也﹖」趙州說︰「柳絮!柳絮!」有佛處無佛處正是學人愛憎所在處,二者不住,虛明自照,在趙州分上還須掃除,而這正是學人「護惜」所在,進一步教他掃除,使成個真正自在人,這是趙州禪「易見難識」處。禪的功夫達到不起愛憎,洞然明白,即心作佛,即智見道,應是參禪的終極目的,是禪人應護惜之處,但是趙州自說「不在明白裏」,還教人「急須走過」,豈不是把參學人最後的命根子也斷了麼﹖所以這個學人完全作不得主,惶恐地說「與麼,即學人無依也」。而趙州就要斷他這有所依住的命根,卻冷峻地諷刺他︰「柳絮!柳絮!」實際趙州是教他於法而無所住,隨處作主去,不是教他成為隨風飄盪的柳絮。

    其次,「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是時人窠窟否」這一則,如通過體會了上一則話,也就能會取這窠窟不是別的,還是坐在那明白窠窟裏的問題。趙州說「若與空王為弟子,莫教心病最難醫」,從凡入聖易,即聖入凡難,只仰望毗盧向上事而忘失自己腳底事,是參禪人的通病,所以說「曾有人問我,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嫌揀擇入聖之路易識,「不坐在明白裏」去作一頭水牯牛,或者如趙州常說自己「是一頭驢」的從聖入凡向異類去難。「一千人萬人盡是覓佛漢子,覓一個道人無」,正是坐此病根。天童正覺頗知此意,謂「明眼的顱得他骨頭出」,禪法商量到此,頗欲無言,天童還寫了一首頌︰「五年分疏不下,一句原無縫罅。只知推過商量,誰信分明酬價。玲瓏的相知,鹵莽的相訝!寧可與曉事人相罵,不可共不曉事人說話。」

    第三則學人問「如何是不揀擇」﹖趙州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顯然只是以人位的「坐在明白裏」的話答出了半句,這學人似乎識透而不加肯認,所以說「此猶是揀擇」。趙州喜得面前有個不受惑的人,再放一線,叱之曰「田庫奴,甚處是揀擇﹖」要逼出學人道末後句來,那知面前立的還是個伎死禪和。真是千鈞之弩發向鼷鼠。

    第四則答語,似嫌學人不全引《信心銘》四句話,即「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而後二語實前二語的註腳,實際即三藏十二分教,從上祖師千言萬語,都是前二語的註腳,這個學人似乎會,似乎不會,只說「某甲只念到這裏」,趙州似乎許,似乎不許,重念一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雖然是同樣念古人的話,卻大有深淺在。

    趙州常說︰「正人說邪法,邪法亦隨正;邪人說正法,正法亦隨邪。諸方難見易識,我者裏易見難識。」以上幾則法語,要窮源究底,正是大不易。

    接機的著名公案
    以下介紹趙州十個接機的著名公案。此等公案引起禪海波瀾,諸家宗師拈提唱頌者極眾,從這裏可以見到趙州禪的本地風光。

    (一)勘破台山婆子
    有僧遊五台,問一婆子曰︰「台山路向什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怎麼去!」後有僧舉似師(趙州),師曰︰「待我去勘過。」明日師便去,問︰「台山路向什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師便去。婆曰︰「好個師又怎麼去!」師歸院,謂僧曰︰「台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這個公案,有點蹊蹺麼﹖這婆子對遊方僧問路也那麼道,對趙州也那麼道,趙州並未放線垂[HK4179-6],到底那一點是勘破婆子處﹖臨濟宗師楚圓慈明對一位自許會得雲門禪(其實尚未會得)的慧南拈出「勘破台山婆子」話,慧南因之大悟。茲錄之如下,作為參看此一公案的助緣。

    明問︰「脫如汝(慧南)會雲門意旨,則趙州道︰『台山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且道那裏是他勘破婆子處﹖」南汗下不能答。次日又詣,明垢罵不已。南曰︰「罵豈慈悲法施耶﹖」明曰︰「你作罵會耶﹖」南於言下大悟。作頌曰︰「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沒來由;而今四海明如鏡,行人莫與路為仇。」呈明,明以手指「沒」字,南為易「有」字,明頷之。

    慧南禪師頌子,直下照了通透之至,正表達過得趙州關。問路的僧,一個又一個;指路的婆子,一番又一番;皆「與路為仇」者。趙州一觸,歸院點破,問路指路同時銷落,正爾「有來由」,這即是他為人處。其實趙州雖去觸婆子,婆子並不因之改途易轍,笑看多少禪客平地跌跤,與路為仇。趙州不是此中人,所以說「勘破了也」。真乃浥塵止垢,又著一番精彩。有人說︰「台山婆子,非惟被趙州勘破,亦被這僧勘破」,這是遠路說禪,也「有來由」。還是天童正覺說得好︰「勘破了,老婆禪,說向人前不值錢。」

    (二)庭前柏樹子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趙州)曰︰「庭前柏樹子。」(僧)問︰「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僧)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

    這個公案,因之悟得的大有人在。夾山(名美會,嗣法船子)談禪時曾指出了世間法仔細究理,雖「目前無法」,卻又「意在目前」,佛法也正是這樣。趙州當示人「大道只在目前,要且難[HK3669-17]」,離開目前另覓祖師西來意,離道更遠。「祖師西來意」就是指達摩禪意,和問「佛法大意」同,是當時禪門最流行的話題。而趙州指「庭前柏樹子」,正是教人會取目前的即是,截斷學人別覓佛法的思路。如果說法處沒有柏樹,也指「庭前柏樹子」,那就變成沒有什麼意味的話了。這裏且看以下兩則禪話︰

    法眼禪師問揚州光孝院慧覺禪師(趙州弟子,有鐵嘴之稱)︰「近離甚處﹖」覺曰︰「趙州。」眼曰︰「承聞趙州有『庭前柏樹子』話是否﹖」覺曰︰「無。」眼曰︰「往來皆謂︰『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曰庭前柏樹子。』上座何得言無﹖」曰︰「先師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

    重顯(即雪竇法名,此時未悟)在太陽為知客時,有客舉光孝覺語問曰︰「覺,趙州侍者,眼問『柏樹』因緣,乃言無此語,而眼肯之,其旨安在哉﹖」顯曰︰「宗門抑揚寧有軌轍乎﹖」時有苦行名韓大伯(後出家,即宗上座)侍其旁,[HK3537-4]匿笑去。顯詰其笑故,韓曰︰「笑知客智眼未正,擇法不明。」顯曰︰「豈有說乎﹖」韓對以偈曰︰「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才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

    檢閱了上兩段古人關於趙州「柏樹子」話的商量,正是趙州說的「大道只在目前」的禪意;不從這裏荐取而別求禪道,就會被韓大伯認為無靈性的獵犬了。參禪的人要鍛鍊成具有蒼鷹擒兔的機智,會取大道,一涉擬向,便觸枯樁。

    現在再錄出臨濟宗師五祖山法演禪師把趙州「柏樹子」的死語活用起來的一則禪話,供愛談柏樹子者添些葛藤︰

    (法演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怎麼會,便不是了也;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怎麼會,方始是。

    宗杲禪師大大地讚揚了他的師祖法演這樣拈提,說︰「要識五祖師翁麼﹖腦後見腮莫與往來。」(這是當時俗語,指長著這樣骨相的人是非常狡猾的。)正因為法演識得趙州話意。

    天童正覺於此公案下有頌,描畫出趙州風神,頌曰︰「岸眉橫雪,河目含秋,海口鼓浪,航舌駕流,撥亂之手,太平之籌。老趙州,老趙州,攪攪叢林卒未休!徒費功夫也造車合轍,本無技倆也塞壑填溝。」

    趙州柏樹子,原指目前法教人會取,到後來成了葛藤上樹,纏繞不休,鐵嘴慧覺否定其?趙州有此話,正是深悟趙州禪。

    (三)洗[HK4183-6]盂去

    (僧)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趙州)指示!」師曰︰「吃粥了也未﹖」(僧)曰︰「吃粥了也。」師曰︰「洗[HK4183-6]盂去。」其僧忽然省悟。

    平常真實語,無過此個公案。「不用安排,自著處所」,這是趙州以本分事接人得力處。不談佛法禪道,只話家常,正指出日常生活不離這個。

    現在檢視一下雲門大師對這個公案的著語︰「且道有指示,無指示﹖若言有,趙州向伊道個什麼﹖若言無,這僧為甚悟去﹖」這正是教人如何領會「參話禪」原來作用處,否則,正像宗杲說的「而今諸方有一種瞎漢,往往盡作『洗[HK4183-6]盂話會了』,那不只是埋沒了祖師心而且是認驢鞍作阿爺的下巴了。」

    (四)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僧)曰︰「上至諸佛,下至嗤蟻,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又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僧)曰︰「既有,為什麼入這皮袋裏來﹖」師曰︰「知而故犯。」

    對趙州這公案,重「無」的多,重「有」的少。從義解說,趙州初答為狗子「有業識在」,所以說牠無佛性;次答狗子雖有佛性,因牠「知而故犯」,所以入皮袋受狗子身,而佛性則未失。但在一般大乘經典,尤其是為禪宗所重視的「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涅槃經》所談佛性義,禪的「明心見性」即要見此佛性,今趙州直截地說狗子無佛性,顯然是掃除學人坐在經典裏的知見,指出應直下照了自家的才是,莫數他人寶,使業識習氣逐境現起,把堂堂真佛裝入狗皮袋去也。談有談無,話題不離狗子,而趙州指的卻在學人自己分上,要檢點自家是否「知而故犯」﹖或「有業識在」﹖天童正覺稱這兩則公案是「水上葫蘆,按著便轉」,有頌曰︰

    狗子佛性有,狗子佛性無,直[HK4179-6]原求負命魚。逐氣尋香雲水客,嘈嘈雜雜作分疏。平展衍,大鋪舒,莫怪儂家不慎初;指點瑕疵還奪璧,秦王不識藺相如。

    狗子佛性公案,初見於承嗣馬祖與南泉為同門的惟寬禪師︰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否﹖」師(惟寬)云︰「有。」僧云︰「和尚還有否﹖」師云︰「我無。」這也顯得狗子佛性的話題在當時相當流行,趙州話出,更聳動了禪林。

    (五)吃茶去
    (趙州)問新到(僧)︰「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曾到此間麼﹖」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後院主問曰︰「為什麼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召(呼)︰「院主!」主應諾。師曰︰「吃茶去。」

    這個公案,影響也大。叢林禪堂初接新學,有吃茶之制,對初到曾到有所分別,趙州破例,都教他們吃茶去,引起院主的懷疑,趙州一併叫吃茶去,直是一具棺材,三個死人。

    「趙州茶」話很快由北及南,參看一則有關吃茶公案吧︰

    睦州(名道明,濟上宗師)問僧︰「近離甚處﹖」曰︰「河北。」睦曰︰「彼中有趙州和尚你曾到否﹖」曰︰「某甲近離彼中。」睦曰︰「趙州有何言句示徒﹖」僧舉吃茶話,睦乃呵呵大笑曰︰「慚愧!」卻問(僧)︰「趙州意作麼生﹖」(僧)曰︰「只是一期方便。」睦曰︰「苦哉,趙州被你將一杓屎潑了也!」便打。睦卻問沙彌︰「你作麼生會﹖」彌便設拜,睦亦打,其僧往沙彌處問︰「適來和尚打你作什麼﹖」彌曰︰「若不是我,和尚不打某甲。」

    這裏睦州為什麼大笑,欣賞趙州以本分接人也;為什麼又道「慚愧」,有嫌於己不如趙州處也。趙州教吃茶原是本分上事,被這個學人解作「只是一期方便」,睦州比作將一杓屎潑在趙州身上而捍衛了趙州禪。

    (六)幾被玄殺與不曾眼花

    (僧)問︰「如何是玄中玄﹖」師(趙州)曰︰「汝玄來多少時耶﹖」(僧)曰︰「玄之久矣。」師曰︰「闍黎若不遇老僧,幾被玄殺。」

    (僧)問︰「如何是毗盧圓相﹖」師(趙州)曰︰「老僧自幼出家,不曾眼花。」(僧)曰︰「豈不為人﹖」師曰︰「願汝常見毗盧相!」

    一般涉獵禪道的,將禪道視為學理的研究,那就離了主題,教乘義學座主,從名相淺深分析,層層深入以見真義;宗門禪道實即佛法教乘中提煉出來的最上精義,假祖師西來,給予活潑拈提,實即甚深般若波羅蜜在大心凡夫生活實踐中來體會,不類於教乘義學方便開顯,通過義路。禪道不玄,未離日用生活,偏有人求玄中玄;禪道觸目即是,偏有人離開本分事別求毗盧圓相;於宗門禪道實大遠在。此處致問趙州的兩僧正坐此病,趙州一一與之拈卻。「幾被玄殺」促其警覺;「不曾眼花」,警其勿得捏怪;一個直示,一個婉諷,都是練禪警語。

    (七)老僧使得十二時

    (僧)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趙州)曰︰「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乃曰︰「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無事向衣[HK4183-6]下坐,窮理好。老僧行&HK2075.7;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除外更無別用心處。若不如是,大遠在!」

    這段法語,真乃親切懇到。「使得十二時」這是何等氣概!反覆玩味,當中卻有指示。「雜用心處」是不是「在揀擇裏﹖」「無別用心處」是不是「在明白裏」﹖須高著手眼看,會得如何「使得十二時」。

    (八)大道透長安與學人師

    問︰「如何是道﹖」師(趙州)曰︰「牆外的。」曰︰「不問這個。」師曰︰「你問那個﹖」曰︰「大道。」師曰︰「大道透長安。」

    一問再問真實禪道,一答再答路路透長安之道。問的意圖是離世求菩提之道,答的是直指佛法不離世法,禪道只是常道。

    佛果評贊趙州云︰「蓋為他平生無許多般計較,所以橫拈倒用逆行順行得大自在。」也就是說趙州有時裝聾裝癡,卻為人指出衲衣底下事。

    另一則公案也是近於詼諧的︰

    (僧)問︰「如何是學人師﹖」師云︰「雲有出山勢,水無投澗聲。」(僧)云︰「學人不問者個詩。」師云︰「是你師(詩)不認。」

    這僧也許是個詩僧,這兩句煞是好詩,正是這學人吟出來的,也正是這學人用心處,趙州故把「師」作「詩」,點撥禪道在詩人方面就是不離日常用心處的詩心,心外無佛,更覓個什麼師!

    (九)趙州四門

    問︰「如何是趙州﹖」師曰︰「東門、西門、南門、北門。」

    問話的要問趙州禪,趙州知之,卻答以趙州城四門。勿笑問東答西,此正明頭暗頭都合得也。雪竇有「無限輪椎世不開」之句,頌趙州禪一切處不離本分,但一切都是趙州自家的,卻關鎖嚴緊,不露消息,不許常人藉口「平常心是道」,任其亂統胡為。趙州自說︰「老僧在此間三十餘年,未曾有一個禪師到此間。設有來,一宿一食急走過。且趁軟暖處去也。」趙州嚴峻把關,未曾寬假於人;縱有入得關來,也只停留「一食一宿」,正是指出趙州禪「易見難知」處,而一般禪和愛向有施設處覓「軟暖」,趙州是「無施設處」,只是平常。

    (十)趙州石橋

    師與首座看石橋,乃問首座︰「是什麼人造﹖」(首座)云︰「李膺造。」師云︰「造時向什麼處下手﹖」座無對。師云︰「尋常說石橋,問著下手處也不知。」

    (僧)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掠杓子。」師云︰「闍黎只見掠杓子不見石橋。」(僧)云︰「如何是石橋﹖」師云︰「過來過來。」又云︰「度驢度馬。」

    趙州石橋,是我國隋時著名的建築,觀音院離石橋不遠,趙州和首座欣賞了這座橋,問到「造時向什麼處下手」,首座卻無對。世間法也是易見難識,趙州禪也是易見難識,不要輕輕從足底下滑過去才是。

    第二則問話學僧直把石橋擬趙州禪,正因為趙州禪易見難識,他看到趙州接人示物只是平常,而「古佛」之譽滿南北,所以提出「只見杓子不見石橋」,趙州把「難識」之處略露端倪,叫他「過來過來」,並說「度驢度馬」,而這學僧卻無下文,埋沒趙州這番婆心。

    「尿是小事,須是老僧自去始得」,要見趙州禪也只有自家體會始得,不然,趙州只能替你把尿,卻不能代你撒尿也。

    結語

    趙州一日示眾云︰「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僧問︰「如何是此性﹖」師云︰「五蘊四大。」(僧)云︰「此猶是壞。如何是此性﹖」師云︰「四大五蘊。」

    這是趙州談禪宗要原則。「此性」,決不是指什麼有個先天地的東西,可是學佛的人都被這個迷惑住。就教而論,「此性」是指無自性之「性」,諸法從緣生故,皆無自性;無自性故,世界成時不從之而成,壞時不從之而壞,即南泉說的「三界不攝,非過來今」。趙州貴以本分接人,指出此性即是五蘊四大,四大五蘊,離四大五蘊外無成壞相,即五蘊四大以顯緣生無自性之無成壞「性」。趙州從義學的高高峰頂上把「此性」拉入深海海底去,把通向無上涅槃的菩提大道拉入透向人間長安的大道,是一樣手法。他只教人在尋常事物上會道,這是繼承了南泉所力避的「即心即佛」的話,轉而倡導三祖《信心銘》的「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之旨。可是有許多話頭在趙州是隨時隨地信手拈來,於「無施設處」強為施設,如「庭前柏樹子」、「鎮州蘊卜」、「青州布衫」等等,但在異地異時卻成為無意味語,後人反認為這些無意味語上別有玄妙在,而逐漸演變為「看話頭禪」了。總之,趙州談禪貫徹了不離本分事,即貫徹在尋常生活中的「平常心是道」之旨。以下錄他一段話,作為本文結語︰
    「老僧此間即以本分事接人。若教老僧隨伊根機接人,自有三乘十二分教接他了也。若是不會,是誰過歟﹖以後遇著作家漢,也道老僧不辜負他;但有人問,以本分事接人。」

    〔參考資料〕 《宋高僧傳》卷十一;《祖堂集》卷十八;《景德傳燈錄》卷十;《聯燈會要》卷六;阿部正雄著‧王雷泉、張汝倫合譯《禪與西方思想》第一編;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第三編。

  • 程正:近十年日本学者的中国禅研究成果

    内容提要

    日本学术界对于中国禅宗史的研究水准之高,早已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公认。笔者将其始于上世纪初的现代研究划分成四个阶段。在对于前三个阶段作一个简单的回顾之后,笔者将第四阶段——即从1991年至今的十余年中,日本学者撰写的学术专著、论文之题名,以发表年代先后为顺序,做了一个简单的归纳,提供给中国学界同仁。希望能以此促进日中两国学界的学术交流,达到互相交流、互通有无的目的。

    勿庸讳言,日本学术界对于中国禅宗史研究所作出的贡献,无疑是极其巨大的。以松本文三郎所著《达磨》(1911年)—一书为标志,日本学术界拉开了中国禅宗史现代研究的帷幕。回顾从1911年至今的九十多年的历程中,以笔者愚见,可以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1911年到1925年的十五年。
    第二阶段:从1926年到1955年的三十年。
    第三阶段:从1956年到1990年的三十五年。
    第四阶段:从1991年开始至今。

    如果说松本文三郎的《达磨》一书意味着第一阶段的开始,那么忽滑谷快天的《禅学思想史(上)》(玄黄社,1923年)和《禅学思想史(下)》(玄黄社,1925年),就标志着第一阶段的结束。作为第一阶段研究的特点,我们可以注意到:日本学者所使用的研究材料只是,道宣撰《唐高僧传》(667年成立)、流通本《六祖坛经》、道原撰《景德传灯录》(1004年成立)等几部有限的传统传世资料。因此,笔者以《禅学思想史下》的出版之年——1925年,作为划分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的分界线。

    胡适于1930年出版的《神会和尚遗集》,无疑吹响了向第二阶段进军的进军号。铃木大拙开日本学者利用敦煌资料之先河,他于1939年出版了《校刊少室逸书及解说》(安宅佛教文库)一书。在这本书后,他以附录的形式(《达摩的禅法和思想及其他》),首次利用了敦煌资料对达摩的禅法和思想的解明作出了尝试。而宇井伯寿的巨作——禅宗史研究三部曲,即《禅宗史研究》(岩波书店,1939年)、《第二禅宗史研究》(岩波书店,1941年)、《第三禅宗史研究》(岩波书店,1943年),和铃木大拙于1951年出版的《禅思想史研究第二》(岩波书店,1951年)一书,则是整个第二阶段的代表之作。笔者个人认为,第二阶段具有以下特点:

    日本学术界已经开始注意到敦煌出土的禅宗文献给历来的禅宗史研究所带来的无法估量的冲击,并且已经开始主动地把敦煌禅宗文献导人禅宗史研究中来。可是,敦煌出土的文献资料的数量极其庞大,被整理校订的,还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所以,全面运用敦煌禅宗文献来研究中国禅宗史的工作,还只能是停留在点与点的状态。距离初期禅宗史的全貌解明,还有很漫长的路程。

    关口真大于1957年出版的《达摩大师的研究》(彰国社)一书,标志着日本学术界对中国禅宗史的研究,由第二阶段迈人了第三阶段。因为,在这本书里,关口真大已经很明显、很自然地运用敦煌出土的禅宗文献资料,来与传统传世资料作对比。敦煌出土的禅宗文献对中国禅宗史研究所具有的宝贵价值,已经越来越受到日本学者们的重视。经过日本学者的不懈努力,《慧能研究》(驹泽大学禅宗史研究会,大修馆书店,1978年)、《敦煌佛典和禅》(榇原寿雄、田中良昭编:《讲座敦煌8》,大东出版社,1980年)、田中良昭《敦煌禅宗文献的研究》(大东出版社,1983年)、铃木哲雄《唐五代的禅宗——湖南·江西篇》(大东出版社,1984年)、铃木哲雄《唐五代禅宗史》(山喜房佛书林,1985年)、石井修道《宋代禅宗史的研究》(大东出版社,1987年)等等,一大批足以称之为各个专门领域的代表之作的优秀作品,应运而生。

    回顾整个第三阶段,应该不难看出:流散于世界各地的已知的敦煌文献,经过以中国、日本为首的各国学者们的不懈努力,陆续被整理归类,并从中发现了大量在中国大陆已经散佚的珍贵资料。显然,这些资料成了推动中国禅宗史研究的起爆剂,日本学者已经纯熟地运用它们,去尝试着解明那一段已经无人知晓的初期禅宗史,并取得了飞跃性的进展。柳田圣山的《初期禅宗史书的研究》(法藏馆,1967年)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佳作。对于敦煌遗书中的禅宗文献的研究,也由研究初期的点,进而连成线,再而发展成面,而至全面收获。田中良昭的《敦煌禅宗文献的研究》就标志着当代有关禅宗文献的综合研究的最高水平。

    正是通过这些前辈学者忘我献身的努力,整个中国禅宗史的研究,在现存已知资料的前提下,其框架结构已经近乎完成,甚至让人感到已臻极限。正是根据上述三个阶段的研究状况,从而决定了始于1990年第四阶段的研究方向与特征。依笔者愚见,第四阶段主要具有以下三个显著的特征:

    (1)立足于现存的研究架构,在不断完善现有的学说的同时,也向纵深和横向发展。例如:试图解明成为禅宗思想源头的经典;给日后日本禅宗所带来的影响;与中国的其他宗教的关系等等。

    (2)立足于现存的研究架构,进一步合理化,更细致地分门别类,总结归纳,为后来学者提供方便,也更便于被一般民众接受。例如:有关禅宗史研究的工具书、入门书的编撰;禅宗语录的现代语翻译等等。

    (3)通过对现存资料的更慎密地研究,对学术界的定论提出质疑,从新的不同的视点出发,来重新审视禅宗历史;或是从批判的角度,对禅宗思想乃至佛教整体,提出批判。
    为了便于中国学者对于日本当前的研究状况和动向,能够有一个比较直观的了解,下面就将笔者所收集到的,日本学者们在1991年以后至今的十几年中的主要论著、论文,按照年代顺序排列如下。基本收录原则是:研究专著部分,不收录属于学者论文集类型的单部作品;而学术论文部分,将收录范围限定于中国禅宗史,特别是初期部分。
    (一)研究专著

    1993年
    椎名宏雄:《宋元版禅籍的研究》,《学术丛书禅佛教》,大东出版社。
    古田绍钦:《禅入门》,《佛教人门系列》,春秋社。
    阿部肇一:《禅宗社会和信仰——续中国禅宗史的研究》,近代文艺社。

    1994年
    田中良昭编:《禅学研究入门》,大东出版社。
    松本史朗:《禅思想的批判性研究》,大藏出版。

    1997年
    高崎直道、木村清孝编:《新佛教的兴隆——东亚的佛教思想Ⅱ》,《东亚佛教丛书》第3卷,春秋社。
    印顺著、伊吹敦译:《中国禅宗史——禅思想的诞生》,山喜房佛书林。
    冲本克己:《禅思想形成史的研究》,花园大学国际禅学研究所《研究报告》第5册。

    1999年
    铃木哲雄:《中国禅宗史论考》,山喜房佛书林。
    柳田圣山:《禅佛教的研究》,《柳田圣山集》第1卷,法藏馆,论文再录。
    柳田圣山:《初期禅宗史书的研究》,《柳田圣山集》第6卷,法藏馆,复刻版本。

    2000年
    何燕生:《道元和中国禅思想》,法藏馆。
    西口芳男:《(禅门宝藏录)的基础性研究》,花园大学国际禅研究所。

    2001年
    永井政之:《中国禅宗教团和民众》,内山书店。
    伊吹敦《禅的历史》,法藏馆。
    柳田圣山:《禅文献的研究》上,《柳田圣山集》第2卷,法藏馆,论文再录。

    2002年
    铃木哲雄:《宋代禅宗的社会性影响》,山喜房佛书林。

    2003年
    田中良昭编:《{宝林传)译注》,内山书店。

    (二)学术论文

    1991年
    田中良昭:《敦煌本{六祖坛经)诸本的研究》,《松冈文库研究年报》第5号。
    小川隆:《荷泽神会其人与其思想》,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69号。
    伊吹敦:《北宗禅的新资料——有关被视为金刚藏菩萨撰的{观世音经赞)和(金刚般若经注)》,《禅文化研究纪要》第17号。
    伊吹敦:《有关(大乘五方便)的诸本——从文献的变迁看北宗思想的展开》,《南都佛教》第65号。

    1992年
    古贺英彦:《关于敦煌本{六祖坛经)的心偈》,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0号。
    伊吹敦:《{顿悟真宗金刚般若修行达彼岸法门要诀)和荷泽神会》,三崎良周编《日本·中国的佛教思想和其展开》,山喜房佛书林。
    伊吹敦:《关于{顿悟真宗金刚般若修行达彼岸法门要诀)》,《宗教研究》第65卷第4号。
    伊吹敦:《有关(大乘开心显性顿悟真宗论)的依用文献》,《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1卷第1号。
    伊吹敦:《从{般若心经慧净疏)的改变看北宗思想的展开》,《佛教学》第32号。
    伊吹敦:《摩诃衍和{顿悟大乘正理诀)》,《东洋哲学论丛》创刊号。
    伊吹敦:《摩诃衍禅师与“顿悟”》,《禅文化》第146号。
    河合泰弘:《北宗禅和五方便》,《曹洞宗宗学研究》第34号。

    1993年
    椎名宏雄:《北宗禅的戒律问题》,《戒律的问题》,溪水社,修改论文再录。
    松本史朗:《{金刚经解义)和神会》,《驹泽大学禅研究所年报》第4号。
    古贺英彦:《{坛经)杂识》,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1号。
    伊吹敦:《关于(心王经注)的成立》,《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2卷第1号。
    伊吹敦:《有关(心经)的思想》,《亚洲的文化和思想》第2号。
    伊吹敦:《{心王经)的复原——根据汉文断片和粟特语译文》,《亚洲的文化和思想》第2号。
    伊吹敦:《关于{心王经)——被译成粟特语的禅系伪经》,《驹泽大学禅研究所年报》第4号。
    村上俊:《关于云门》,《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19号。
    河合泰弘:《(北宗五方便)和神会》,《曹洞宗宗学研究》第35号。

    1994年
    石井修道:《南宗禅的顿悟思想的展开——从荷泽神会到洪州宗》,《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0号。
    椎名宏雄:《真歇清了撰述的新出资料四种》,《曹洞宗宗学研究》第36号。
    冲本克己:《禅和五戒》,《松冈文库研究年报》第8号。
    古贺英彦:《(六祖坛经)研究枝谈》,《佛教史学研究》第37卷第1号。
    古贺英彦:《初期禅宗的祖统说与{北山录)》,《佛教学研讨》第60号。
    伊吹敦:《关于{达磨大师三论)与{少室六门)的成立》,《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3卷第1号。
    伊吹敦:《{达磨大师三论)与(少室六门)的成立与流布》,《亚洲的文化和思想》第3号。
    村上俊:《“无心”的周边:与顿悟相关联的部分》,《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0号。

    1995年
    椎名宏雄:《{禅林宝训)诸版之系统》,《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4卷第1号。
    冲本克己:《有关{顿悟大乘正理诀)序文》,《花园大学文学部研究纪要》第27号。
    石井公成:《穿透石壁的修禅者与被画于壁上的图——有关壁观的原意》,《佛教学》第37号。
    古贺英彦:《{坛经)敦煌本的传法偈》,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3号。
    伊吹敦:《敦煌本{坛经)的形成——慧能的原思想和神会派的发展》,《亚洲的文化和思想》第4号。
    伊吹敦:《敦煌本{坛经)的形成》,《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4卷第1号。
    村上俊:《佛性的问题:与顿悟相关联的部分》,《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1号。

    1996年
    椎名宏雄:《天顺本{菩提达摩四行论)的资料价值》,《曹洞宗宗学研究》第38号。
    椎名宏雄:《天顺本{菩提达摩四行论)》,《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纪要》第45号。
    中岛龙藏:《慧可和向居士的往复书简——初期禅宗思想的课题》,《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纪要》第131册。
    古贺英彦:《顿悟的考察·辩宗论》,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4号。
    伊吹敦:《围绕(金刚经解义)的成立》,《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5卷第1号。

    1997年
    椎名宏雄:《{心赋)与{注心赋)的诸本以及系统》,《驹泽大学佛教学部论集》第28号。
    石井修道:《禅系的佛教》,《新佛教的兴隆——东亚的佛教思想Ⅱ》,《东亚佛教丛书》第3卷,春秋社。
    石井修道:《{宗门统要集)与(碧岩录)》,《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6卷第1号。
    冲本克己:《初期禅宗的戒观》,《松冈文库研究年报》第11号。
    冲本克己:《有关(七祖法宝记)》,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5号。
    冲本克己:《有关{禅策问答)》,《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0号。
    古贺英彦:《敦煌本(坛经)研究杂记》,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5号。
    伊吹敦:《南宗禅的诞生》,《新佛教的兴隆——东亚的佛教思想Ⅱ》,《东亚佛教丛书》第3卷,春秋社。
    伊吹敦:《有关由最澄传来的初期禅宗文献》,《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3号。
    伊吹敦:《再论{心王经)的成立》,《东洋大学文学部纪要》第50号。
    伊吹敦:《(金刚经解义)的诸本的系统和古形的复原》,《亚洲的文化和思想》第6号。

    1998年
    田中良昭:《(神会塔铭)和{侯莫陈寿塔铭)的出现及其意义》,《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4号。
    椎名宏雄:《金藏本(景德传灯录)的性格》,《曹洞宗宗学研究》第40号。
    椎名宏雄:《{马祖四家录)的诸本》,《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4号。
    椎名宏雄:《{佛祖三经注)的成立与诸本》,《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7卷第1号。
    石井修道:《大慧宗杲的看话禅与“磨砖作镜”的话头》,《驹泽大学禅研究所年报》第9号。
    冲本克己:《有关求那跋摩》,《印度哲学佛教学》第13号。
    古贺英彦:《神会及其之后的灯史》,《佛教史学研究》第41卷1号。
    中岛龙藏:《有关所谓{二入四行论长卷子)杂录第一——初期禅宗思想的课题》,《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纪要》第135册。
    伊吹敦:《围绕{曹溪大师传)的成立》,《东洋的思想和宗教》第15号。
    伊吹敦:《从初期禅宗文献中看禅观的实践》,《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4号。
    小川隆:《宗密传法世系再考》,《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4号。
    衣川贤次:《{祖堂集)札记》,《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4号。
    松冈由香子《达摩的坐禅》,《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4号。

    1999年
    椎名宏雄:《北京版(中华大藏经)所收禅籍的资料价值》,《曹洞宗宗学研究》第41号。
    伊吹敦:《初期禅宗中的(金刚经)》,《金刚般若经的思想性研究》,春秋社。
    伊吹敦:《慧可与慧哿》,《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8卷第1号。
    伊吹敦:《有关几种被归于慧能的{金刚经)的注释书》,《金刚般若经的思想性研究》,春秋社。

    伊吹敦:《有关菩提达摩的{楞伽经疏)》上,《东洋大学文学部纪要》第51号。
    斋藤智宽:《唐五代宋初的禅思想中的无情佛性、说法说》,《东洋学》第81号。

    2000年

    田中良昭:《禅宗东西祖统说考——围绕柳田圣山先生的{禅宗东西祖统对照表)》,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9号。
    田中良昭:《初期禅宗中的绝观、无心、无念的系谱》,《平井俊荣博士古稀记念论集三论教学和佛教诸思想》,春秋社。
    石井修道:《围绕“拈华微笑”话头的成立》,同上。
    石井修道:《围绕{大梵天问佛决疑经)》,《驹泽大学佛教学部论集》第31号。
    椎名宏雄:《{宝林传)的异本》,《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49卷第1号。
    冲本克己:《禅与三论》,《平井俊荣博士古稀记念论集 三论教学和佛教诸思想》,春秋社。
    古贺英彦:《楞伽宗杂考》,荒牧俊典编《北朝隋唐中国佛教思想史》,法藏馆。
    古贺英彦:《(楞伽经)的如来藏说与{大乘起信论)》,《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5号。
    石井公成:《粱武帝撰{达摩碑文)的再探讨(一)》,《驹泽短期大学研究纪要》第28号。
    石井公成:《粱武帝撰《达摩碑文》的再探讨(二)》,《驹泽短期大学佛教论集》第6号。
    石井公成:《{二人四行论)的再探讨》,《平井俊荣博士古稀记念论集 三论教学和佛教诸思想》,春秋社。
    石井公成:《随缘的思想》,荒牧俊典编《北朝隋唐中国佛教思想史》,法藏馆。
    伊吹敦:《禅宗的登场和社会性反响——从{净土慈悲集)看北宗禅的活动及其反响》,《东洋学论丛》第25号。
    伊吹敦:《慧可和(涅槃论)》(上),《东洋学研究》第37号。
    伊吹敦:《有关菩提达摩的{楞伽经疏)》(下),《东洋大学文学部纪要》第52号。
    小川隆:《胡适博士的禅宗史研究》,《驹泽大学禅研究所年报》第12号。
    西口芳男:《上图一三八V佛教问答与{顿悟真宗论)》,《禅文化研究所纪要》第25号。
    井上克人:《初期禅宗中的本觉性思惟——{大乘起信论)和初期禅宗的立场》,《(大乘起信论)的研究》,关西大学东西学术研究所。
    丘山新、衣川贤次、小川隆:《{祖堂集)牛头法融章疏证——{祖堂集)研究会报告之一》,《东洋文化研究所纪要》第139册。
    松原朗、衣川贤次、小川隆:《{祖堂集)鸟窠和尚章和白居易——(祖堂集)研究会报告之二》,《东洋文化研究所纪要》第140册。
    广田宗玄:《有关大慧宗杲的{辨邪正说)》(上),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8号。
    斋藤智宽:《{景德传灯录)中的禅之构造》,同上。

    2001年

    田中良昭:《神会研究与敦煌遗书——附录  神会研究著作目录》,《驹泽大学禅研究所年报》第12号。
    田中良昭:《{二人四行论)文献研究史》,《圣严博士古稀纪念论集  东亚佛教的诸问题》,山喜房佛书林。
    石井修道:《{四马)考》,《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纪要》第59号。<
    石井修道:《“四禅比丘”考》,《驹泽大学佛教学部论集》第32号。
    石井公成:《祖师禅的源流——以老安碑文为线索》,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80号。
    土屋昌明、衣川贤次、小川隆:《懒残(乐道歌)考》,《东洋文化研究所纪要》第141册。
    伊吹敦:《慧可和{涅架论)》(下),《东洋学研究》第38号。
    斋藤智宽:《{传法宝纪)的精神》,《集刊东洋学》。
    广田宗玄:《有关大慧宗杲的(辨邪正说)》(下),花园大学《禅学研究》第79号。

    2002年

    田中良昭:《{圣胄集)的历史性性格——坛法仪则本(圣胄集)和宝林传本{圣胄集)》,《驹泽大学佛教学部研究纪要》第60号。
    石井公成:《{秀禅师七礼)试论顺物与普敬的关系》,《驹泽短期大学研究纪要》第30号。

    2003年
    石井公成:《禅宗的先驱——求那跋摩三藏的传记和遗偈》,《田中良昭博士古稀纪念论集 禅学研究的诸相》,大东出版社。
    石井公成:《从老安碑文看中国禅的思想性诸问题》,《东洋文化》。

    另外,关于部分刊载论文的简单介绍,请参看上海龙华寺主办《华林》第3期的拙稿——《日本学术界对于初期中国禅宗史的研究历程》一文。

    [程正,1971年生于上海,1993年赴日留学,现为日本驹泽大学大学院佛教学专攻博士后期课程研究生。
    http://www.fjdh.com/wumin/HTML/73099.html

  • 禅宗诗歌境界 第三章 临济宗禅诗

    作者:吴言生

    禅宗自菩提达摩六传至慧能,下出南岳怀让、青原行思二位巨匠,南岳之下经马祖道一、百丈怀海、黄檗希运传至临济义玄?~867。义玄于唐宣宗大中八年854住镇州临济院,接化徒众,大振禅道,以机锋峻峭著称当世,遂成临济宗。义玄之法嗣有兴化存奖、三圣慧然等22人。存奖之下,经南院慧颙传至风穴延沼,延沼传首山省念,省念门人有叶县归省、谷隐蕴聪、广慧元琏、汾阳善昭、承天智嵩等。归省门下有浮山法远等。善昭门下有石霜楚圆、琅岈慧觉、大愚守芝、法华全举等。楚圆传黄龙慧南与杨岐方会,创黄龙派、杨岐派。唐末之后,临济宗风大兴,因此禅宗史上公认南岳为曹溪禅法的正统。

    临济以惊雷迅霆式的棒喝言句,开创了临济宗,是禅宗自菩提达摩、六祖慧能以来,发展到高度的产物,汲取教乘精英,结合世间实际,汇成般若大海第一智声,“全提祖佛正令,高标顿悟功行,诸家皆逊一筹”。乃光《临济禅初探》,见《禅学论文集》第2册第145页,,《现代佛教学术丛刊》第3册。 临济宗禅人龙象辈出,禅语极富诗意。临济宗经常运用诗偈作为示法时之酬答。如延沼拜谒镜清,与镜清的问答中,禅韵诗情,汩汩流涌,深为镜清激赏《五灯》卷11《延沼》;全举喜以诗偈表达悟境,游方每到一处,辄有诗偈相呈,如:

    到公安远和尚处,安问:“作么生是伽蓝?”师曰:“深山藏独虎,浅草露群蛇。”曰:“作么生是伽蓝中人?”师曰:“青松盖不得,黄叶岂能遮。”曰: “道甚么?”师曰:“少年玩尽天边月,潦倒扶桑没日头。”

    到大愚芝和尚处,愚问:“古人见桃花意作么生?”师曰:“曲不藏直。” 曰:“那个且从,这个作么生?”师曰:“大街拾得金,四邻争得知?”曰: “上座还知么?”师曰:“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曰:“作家诗客!”师曰:“一条红线两人牵。”曰:“玄沙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又作么生?”师曰:“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曰:“却是。”师曰: “楼阁凌云势,峰峦叠翠层。”《五灯》卷12《全举》

    善昭与学僧的对答,也大量地运用了诗偈《五灯》卷11《善昭》。而在临济宗禅人中全部借诗作为示法酬答的,当数临济与凤林的问答为典型:

    到凤林。林曰:“有事相借问,得么?”师曰:“何得剜肉作疮。”林曰: “海月澄无影,游鱼独自迷。”师曰:“海月既无影,游鱼何得迷?”林曰: “观风知浪起,玩水野帆飘。”师曰:“孤蟾独耀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秋。” 林曰:“任张三寸挥天地,一句临机试道看?”师曰:“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林便休。师乃有颂曰:“大道绝同,任向西东。石火莫及,电光罔通。”《五灯》卷11《义玄》

    禅宗诗歌的象征体系核心范畴之一是本体与作用。在这组对答中,凤林以 “事”发难,象征作用;临济对以不得剜肉作疮,比喻本体圆满自足,任何言句都是对其完整性的破坏。凤林以月象征本体或自性,明月晶莹圆亮,象征般若智慧本体,没有任何烦恼的影子。但水底的游鱼却偏偏迷失,象征人们执幻为实,认假成真,在空明的境界里迷失了自己。临济把断封疆:海月既无影,游鱼不会迷。所谓迷失,不过是自心的分别而已。凤林继续设下陷阱:自性虽无形象,但毕竟要通过作用、物象来反映,犹如风生浪起,水荡船飘,这是要将临济往由现象体认本体的知见方向去引。临济心中了然,昂然不顾,谓彻悟之时,心镜如朗月高悬,山河澄明渊静。长啸一声,天地萧瑟。刊落繁华,俯仰自得于了悟的空明之境。杜松柏《禅学与唐宋诗学》黎明文化公司1976年版第210页:“本体与现象界合一时,如月投光照于海中,既无迹象,游鱼喻求道者,犹自执象求禅,迷头认影,故云:‘海月澄无影,游鱼独自迷’也。临济深知凤林问语之意,夫自性遍周沙界,既无形象,自应无遮无蔽,求道者应无迷失,故云: ‘海月既无影,游鱼何得迷’也。……由体起用,属于见知,而悟入本体,自见本性,见孤轮独照,不为色界所蔽,则言语道断,心神处灭,可自体会,而不可知解,不可以此绝对境界示人,故云:‘孤轮独照江山清,自笑一声天地惊。’” 可备一说。 凤林犹不甘心,说纵使临济舌头放光,秀句辉腾天地间,但临机之时,不妨试着形容。临济当即再次将之截断:禅机应对,似剑客过招,如诗人酬对。剑为知己舞,诗逢会人吟。悟境不同,不可随便说;悟境相似,未说已全说。凤林此时不得不偃旗息鼓。而临济意犹未已,又作一颂,谓绝对本体,洒洒落落。意识不能到,言句不能传。无征兆,无迹象,非前非后。对于它要用悟心来直觉观照,否则纵是石火电光的迅疾,也难以透达!

    这则禅话体现了临济宗禅人深厚的禅学修养和诗学修养。临济宗禅人师徒应对,单刀直入,机锋峻烈,用疾雷破山的逼拶手段粉碎疑情,与曹洞宗之“默照暗推”迥异。《人天眼目》卷2谓:“临济宗者,大机大用,脱罗笼,出窠臼,虎骤龙奔,星驰电激。转天关,斡地坤,负冲天意气,用格外提持。卷舒擒纵,杀活自在。”临济宗禅人创作了大量的禅诗,作为表达大机大用、感悟宇宙人生的载体。本章分纲宗诗、禅髓诗、颂古诗三类来加以探讨。

    一、纲宗诗

    探讨某一宗派的禅诗,了解该宗的根本思想是基本前提。禅宗一花五叶,叶叶不同,五家七宗,各有各的宗风,即纲宗。为了表达纲宗,禅宗各家都创作了数量可观的纲宗诗。临济宗的纲宗诗也很有特色。与一味剿绝破除打风打雨的德山棒不同,临济宗禀持杀活统一的般若利剑,破中有立,擒纵与夺,建立起一系列的接机方法、语言观念、门庭施设。其中,最著名的有“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喝”、“四照用”等。

    1.三玄三要

    “三玄三要”是临济宗重要的应机艺术,表现了临济宗对语言的神妙运用和对真如的直觉领悟。临济谓:“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临济录》临济与其他禅宗祖师一样,认为约定俗成的语言,形成了指义定势,这种定势有很大的片面性,不能用来表达自性的圆满大全。常规的、可知解的、逻辑的语言文字,不能指陈超常的、超智的、内证的禅悟体验。所以在使用文字时,为避免陷于知见窠臼,必须对之进行创造性的运用,要通过语言消解语言,回归于得意忘言、泯思绝虑的前语言境域。这种回归有三个层次,即“三句”:

    临济曰“山僧今日见处,与祖佛不别。若第一句中荐得,堪与祖佛为师。若第二句中荐得,堪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中荐得,自救不了。”僧便问:“如何是第一句?”师曰:“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师曰:“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争负截流机。”曰:“如何是第三句?” 师曰:“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藉里头人。”《五灯》卷11《义玄》

    “第一句”是存在于言语以前的真实意味,是前语言境域。“三要”,指蕴含于三玄之中的接机方法。“印开”,指一念顿悟,心花顿发,开显佛心而至成佛。感悟真如,好像用蜡印印泥,正印之时,印痕宛然,却非耳目、思量所能及;但印的过程极其迅疾,印开之时,同时也是蜡印朱点皆坏之时,此时已偏离禅悟之境。“未容拟议主宾分”,正印之时,不容思量计度、立宾立主。真如触目现成,不落知解,超言绝相。稍作思量计度,即分宾分主,失去绝对,落入相对。

    “第二句”具体说明真佛之绝对,是对“第一句”真佛具现的悟解领会。它一似“前三三,后三三”禅机,不容询问计较,连善于发问的无著菩萨也无由置喙,虽有妙解,也只能心领神会,岂容形诸笔墨,有问有答?只要运用任何方便 沤和,梵语upāya之音译,意为方便,就不是“截流机”,不能像大象渡河那样,顿断烦恼之流,立地解脱。此句已是用语言文字来绕路说禅,因指见月,尚不失为人天之师。透达了第二句之旨,就是要获得非思量的顿悟,迈向第一句与佛祖为师的彻悟境界。

    “第三句”是专对不通第一、二句的钝根求道者而设立的各种方便法门,就像傀儡师所显现的神头鬼面一样。在第三句中得到悟解,已非上根利器。他们主宰不了自己,随人舌根转,胶葛于言句,好似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傀儡。

    “三句”是临济接引各种根器的禅者所运用的语言魔方,大根利器者,不待思量便可心开意解;小根钝器者,搜索枯肠仍然不得其窍。临济运用的是直截顿悟的第一句,期待的是超宗越格的第一人。对此,慈明《三句颂》云:

    第一句,天上他方皆罔措。俱胝颠倒论多端,巍巍未到尼俱树。

    第二句,临济德山涉路布。未过新罗棒便挥,达者途中乱指注。

    第三句,维摩示疾文殊去。对谈一默震乾坤,直至如今作笑具。《古尊宿》卷11

    “第一句”,是存在于言语之前的真实意味,所以天上人间都难以晓会。其机用,如同末山尼了然与俱胝的对答。俱胝初住庵时,有尼名实际前来,戴笠执锡,绕俱胝三匝说:“道得即脱笠。”三度发问,俱胝皆不能答。尼师走后,俱胝愧咎交加,感叹“滥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用”《祖堂集》卷19《俱胝》。尼师绕行,无言而其声如雷;俱胝哑口,无语而心绪纷飞。俱胝思量计较,不能直下会取,败象呈露,所以枉为粗蠢的男子,竟不及慧悟通灵的尼师。

    “第二句”,电光石火,奔流度刃。临济喝德山棒,虽则棒如骤雨,喝似奔雷,机锋峻烈,仍然不离方便法门,流于语言路布。德山小参示众:“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时有一僧出来礼拜,德山便打。僧说:“我话还未问,和尚因甚么打我?”德山说:“你是什么地方人?”僧人答:“新罗人。”德山说: “未跨船舷,就该吃三十棒!”《五灯》卷7《宣鉴》未跨船舷时,是还没有起心动念之时。在此之时即毫不容情地予以棒击,意在粉碎其迷情,扼断其意识的萌芽。若对此机锋加以臆测,纵使说得头头是道,也仍落在半途,未为彻悟。

    “第三句”是方便法门,已非禅门顿悟。维摩诘示疾,文殊遵佛旨意前去探问,两人对谈大乘佛法,随行诸位菩萨各各谈论“不二法门”,当文殊问到维摩诘时,维摩诘默然无语。佛教史上称维摩一默,如雷震乾坤。在无言之中,有滔滔雄辩。维摩一默表达了禅宗离言绝相、注重内证的美学范式,但在楚圆看来,不管这一默是如何的意蕴丰厚,既然是在“对谈”基础上的一默,仍只堪付诸一笑。

    临济三句虽然形式上有或深或浅的不同,但临济的用意,是让人会取“第一句”。楚圆之颂,也是让人领会“第一句”。因此,在颂“第二句”、“第三句” 时,纵然拈取的禅机向来为禅宗所激赏,拈取的对象是本宗宗主和禅宗所普遍崇仰的维摩诘,也坚决予以破除,以使学人跨越第二句、第三句,契会第一句。

    按照临济宗禅人的解释,“三玄”是指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禅林僧宝传》卷12《荐福古》。“体中玄”是用发自真实心体的一般性语句,来显露真实之理,显示玄中之体。《五家宗旨纂要》卍续藏第114册:“因言显理,以显玄中之体,虽明此理,乃是机不离位故。”参学者虽然能够感知本体,但机用还粘滞在悟的境域“位”,尚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因而必须将之破除,无所执着,以言说显示一切皆空。

    “句中玄”指使用语意不明确的巧言妙说,不拘泥于语言本身,但能显示玄妙之理,已经进入了相对自由的境界。《五家宗旨纂要》:“如张公吃酒李公醉。前三三,后三三。六六三十六,其言无意路。虽是体上发,此一句不拘于体故。”

    “玄中玄”是语言虽然出自心体,却又离于心体,启迪参禅者不拘泥于语言的表象,而要体味言外言,意外意。《五家宗旨纂要》:“如赵州答庭柏话。此语于体上又不著于体,于句中又不著于句。妙玄无尽,事不投机。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言语发自真体,既显示真如本体,又不粘着于真如本体;句子有所表达,却又不明确说出。参禅者对言句的体会,犹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不即不离,已经进入绝对自由的境域。

    “三玄”的宗旨,与“三句”一样,同样是为了引导学人进入前语言境域。在“三玄”之中,又各有“三要”,由此形成临济宗大冶无方、奇变叵测的接机方法。《人天眼目》卷1载善昭颂三玄三要偈:

    第一玄,照用一时全。七星常灿烂,万里绝尘烟。

    第二玄,钩锥利更尖。拟议穿腮过,裂面倚双肩。

    第三玄,妙用具方圆。随机明事理,万法体中全。

    第一要,根境俱忘绝朕兆。山崩海竭洒飘尘,荡尽寒灰始得妙。

    第二要,钩锥察辨呈巧妙。纵去夺来掣电机,透匣七星光晃耀。

    第三要,不用垂钩并下钓。临机一曲楚歌声,闻者尽教来返照。

    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

    “第一玄”,“照”,是自性本体的观照功能。“用”,是自性的妙用。有照有用,即体用圆融,正偏不二。这种境界,好似灿烂光明的七星宝剑,斩尽痴迷妄念,使乾坤绝点尘,心国无烟雾,般若智光辉赫映现。《五灯》卷13《守澄》:“问:‘不落干将手,如何是太阿?’师曰:‘七星光彩耀,六国罢烟尘。’” 第一玄首破我法二执,“亲嘱饮光前”《汾阳录》卷上颂第一玄,以言说显示一切皆空,应无所执着的道理。

    “第二玄”,如钩似锥,锐不可当。喻真如佛性在本质上“绝相离言筌” 《汾阳录》卷上颂第二玄,只有摒落拟议,才能契证真如本体。如果拟议寻思,当下即被钩锥穿腮,割裂面门,而丧身失命。

    “第三玄”,妙用无端,能方能圆。此时,内理外用,皆随缘而明,极尽言说的玄妙。心灵如同明镜,遍照万法,无一遗漏,因为这一切都在自性本体中,是自性生出的万法。此时已进入绝对自由之境。

    “第一要”,根境俱忘,将主观和客观扫荡无余。“根”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境”指色、声、香、味、触、法六境。我执如山高海深,必须将它粉碎,使山崩海竭,才可使心如死灰。但静云止水中,仍须有鸢飞鱼跃的气象。如果耽于寒灰心态,即粘着于空境,仍有“朕兆”,所以必须连这“寒灰”也要荡尽,将空再空掉。

    “第二要”,指师家在使用各种粉碎学人疑情妄念的“钩锥”之时,要详加察辨,随机应变,能杀能活,不著言句,对机才愈加巧妙。“纵去”指放行, “夺来”是把住。纵去夺来,机如掣电。七星宝剑虽处匣中,却光辉显耀。言未出口,已意味无穷。

    “第三要”,师家通过山崩海竭、纵去夺来种种施设之后,学人自明本心,师家不再使用固定的垂钩下钓的方法,而是随机妙用,如同唱一曲楚歌即还乡之曲,使听闻之人,回光返照,归于精神故乡,明心见性,直下悟入。

    “三要”与“三玄”紧密配合:第一要,摈弃一切客观事物,在破相上下功夫,不离正面语言;第二要,随机应变,不执着于言句,灵活运用,进入玄境;第三要,随机发动,返照一心。即使有所言说,也必须超越肯定、否定、非肯定、非否定等具体形式。

    “三玄三要”是临济所独创的禅法之一,对它的理解历来见仁见智。临济创立三玄三要的要旨,是教人在言语之前证悟。一句话中有玄有要,就是活语。不领会这个根本要旨,而在三玄三要的具体名目上迷指忘月,搬弄数字凑合三三,不啻是蝇钻故纸。因此,在分别吟诵了三玄三要之后,汾阳又担心人们对它作支离片面的理解,便随说随扫,作了首总颂,申明“三玄三要事难分”,说“三玄三要”原本是一,强分为三,只是接引修行者体证大道的方便。条条大路通长安,虽则途径不同,旨归无二。所以不能执着于三玄三要的名目,更不能执着于对三玄三要的各种解释。《林间录》卷下说:“三玄之设,本犹遣病,故达法者贵其知意。知意则索尔虚闲,随缘任运。”禅者要当下泯除知见,契悟本来,得意忘言,领会“三玄三要”的根本精神,才能与大道相亲。而既已“忘言”,就不存在“一句”,更不存在“一句”中的“三玄三要”。“一句明明该万象”,真正的“一句”,即是圆满自足的禅心,它涵容森罗万象,如同重阳、九日、菊花新,一而三,三而一:重阳即九日,九日即重阳,菊花新即是重阳,重阳即是菊花新。重阳佳节,满地黄花,都是本体自性的自然流露。慧洪《临济宗旨》集中讲善昭对“三玄三要”的理解,书中引用张商英对慧洪讲的话,说:“观其汾阳 提纲,渠唯论三玄三要。”可见善昭特别重视“三玄三要”。 三玄三要的主旨,正是为了突破语言的指义定势,突破语言的逻辑性、知解性、分析性,强调语言的随机妙用,强调语言的象征性、现量性、空灵性,使参禅者得意忘言,从而契证“言语道断”的真如本体,跃入高远神秘的禅悟境界,去体验继百丈以来的“离四句,绝百非”、“割断两头句”、“声前一句”。

    2.四喝

    临济以“喝”接引徒众,耸动禅林。临济曾谓:“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 《临济录》《人天眼目》卷1载善昭颂:

    金刚宝剑最威雄,一喝能摧万仞峰。遍界乾坤皆失色,须弥倒卓半空中。

    金毛踞地众威全,一喝能令丧胆魂。岳顶峰高人不见,猿啼白昼又黄昏。

    词锋探草辨当人,一喝须知伪与真。大海渊澄涵万象,休将牛迹比功深。

    一喝当阳势自张,诸方真有好商量。盈衢溢路歌谣者,古往今来不变常。

    善昭之颂阐发四喝之旨尤显。第一首咏“金刚宝剑”。《五家宗旨纂要》: “金刚宝剑者,言其快利难当。若遇学人,缠脚缚手,葛藤延蔓,情见不忘,便于当头截断,不容粘搭。若稍涉思维,未免丧身失命也。”金刚宝剑式的大喝,将所有的疑情悉皆摧毁。此时乾坤失色,日月无光,纵使你的迷惑大如须弥,也倒卓在半空,粉碎无余。第二首咏“踞地师子”。《五家宗旨纂要》:“踞地狮子者,不居窟穴,不立窠臼,威雄蹲踞,毫无依倚。一声哮吼,群兽脑裂。无你挨拶处,无你回避处,稍犯当头,便落牙爪,如香象奔波,无有当者。”狮子振威一喝,令人丧胆亡魂,犹如哀猿般发出肝胆欲碎的啼鸣。第三首咏“探竿影草”。这是师家为了勘验学人的修行程度,或者是学人探测师家的水平时,所使用的手段,是勘验式的大喝。师家通过这一喝,可以测验出学人深浅明暗的工夫,看看他有无师承,有见识还是无见识。第四首咏“一喝不作一喝用”。此喝最不着痕迹,虽然不在前三喝之中,却能将前三喝收摄无余。千变万化,不可端倪。

    3.四料简

    “四料简”是临济导引学人悟入的四种方法,即“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人”指主观存在,“境”指客观存在。夺与不夺,根据对象的实际情况而定。临济创立“四料简”的目的,是为了破除对我支配人与事物的内部主宰者、法泛指一切事物和现象二者的执着。临济指出,一个胜任的导师,必须掌握这四种接机示教的方式:

    克符道者初问临济:“如何是夺人不夺境?”济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师曰:“如何是夺境不夺人?”济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师曰:“如何是人境俱夺?”济曰:“并汾绝信,独处一方。” 师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夺?”济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五灯》卷11《纸衣》

    “夺人不夺境”的境界,如同春天的太阳,照映万物,生机蓬勃。而衰老的 “我”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象,并没有真实性。世人执着于“我”,以为是有主宰的、实在的自体,便会产生种种谬误和烦恼。因此针对我执深重的人,必须破除其以我为实有的观念。

    “夺境不夺人”,是针对法执深重的人,破除以法为实有的观念。如果谁以客观存在为重,导致自性泯没,师家就要设法使他超越,以重现本心。世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法。一切法都没有实体性,处于刹那生灭变化之中。世人执着于“法”,对之虚妄分别,必然会妨碍对真如的悟解和体验。“夺境不夺人”时,自性本心,清明自在,代表主体的君王政令通行,四夷臣伏,烽烟不起。客体的 “境”在四海清平、烽烟不起的状况下,已经不发生任何作用了。

    “人境两俱夺”,是针对我执和法执都很重的人,破除其“我”、“法”二执。佛教认为,俗世的一切都是颠倒和虚妄的,任何对自我和外境的执着,都与佛教的基本原理和最终目的相违背。主观、客观都无真实性,应该超越主客,了悟绝对的本原心性。此时,代表主体的君王政令不行,并州、汾州的地方势力如藩镇等各自为政,主客之间,不通消息,“人”、“境”双泯。

    “人境俱不夺”,对于人我、法我都无执着的人,二者都不须破除。主体、客体,各各依位而列。此时,代表主体的帝王垂拱而治,野老丰衣足食,饱享承平之乐,故尔歌功颂德。临济法嗣克符颂四料简云:

    夺人不夺境,缘自带誵讹。拟欲求玄旨,思量反责么。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

    夺境不夺人,寻言何处真。问禅禅是妄,究理理非亲。日照寒光澹,山摇翠色新。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

    人境两俱夺,从来正令行。不论佛与祖,那说圣凡情。拟犯吹毛剑,还如值木盲。进前求妙会,特地斩精灵。

    人境俱不夺,思量意不偏。主宾言不异,问答理俱全。踏破澄潭月,穿开碧落天。不能明妙用,沦溺在无缘。《五灯》卷11《纸衣》

    对克符此诗,《大慧录》卷16有较为精当的阐释。“夺人不夺境”,大慧谓:“熙日发生铺地锦,是境;婴孩垂发白如丝,是人。此两句,一句存境,一句夺人。……克符此颂大概在‘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之上。盖此两句是境,学者问不夺境,‘拟欲求玄旨,思量反责么’,大意只是不可思量拟议,思量拟议者人也,蹉过觌面相呈一着子,即被语言网罗矣。克符此颂,专明‘熙日发生铺地锦’,所以有‘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之句,乃是存境而夺人,故曰‘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四料简中,唯有“人境俱不夺”方是彻悟之境,此前皆为方便权宜,从彻悟的立场看,都是“誵讹”,因此偈颂说“夺人不夺境”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心境本空,何有夺与不夺之分?骊珠光明灿烂,桂影摇曳婆娑。本体通过境象觌面相呈,参禅者见物知心,循相证性,珠光桂影皆为入道之机。本应“无差互”,当下契入。但未悟之人我执未破,心随境转,想通过拟议思量的途径来趋近,这就坠陷到语言、意识的罗网之中,而不得自由。

    “夺境不夺人”,指对于我执轻而法执重的人,先夺其境。境有两意:一是思想意念之境,一是自然物象之境。虽然语言可以显示大道,但寻言逐句,着相求法,无异见指忘月,逐妄舍真,又怎能入道。诗的前四句谓法执重者,问禅,禅是名言,本无实义;究理,理非究竟,乖离自性。因此师家夺其思虑之境;后四句谓参禅者纵使能从“日照寒光淡,山摇翠色新”的色界中,悟得色即是空的真谛,也是眼中尘沙,未为究竟。《人天眼目》卷1引大慧语:“要会‘日照寒光澹’么,‘山摇翠色新’么?此二句是境。‘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便夺了也。”

    “人境两俱夺”指将我执法执悉皆夺去。我法双遣,佛祖正令遂得以施行。既证悟自性,则无佛可成,无佛之名号可立,故云“不论佛与祖”;未悟时说圣说凡,落于情识意想,既悟之后,则凡圣皆空,故云“那说圣凡情”。证悟之时,一切妄想都是对般若的触犯。此时的学人,如同恰好逢遇到木孔的盲龟,一味死死抱住佛法不放,同样会在吹毛剑下丧身失命。如果再进一步寻求玄妙的解会,卖弄情缰意锁的神识,就更会被般若利刃一挥两断了。按:值木盲,意为值 遭遇浮木之盲龟。《雪峰语录》:“佛法难逢,犹盲龟值木,似纤芥授针。” 《宗镜录》卷26:“须知圆宗罕遇,若芥子投于针锋;正法难闻,犹盲龟值于木孔。”又卷42:“《菩萨处胎经》偈云:‘盲龟浮木孔,时时犹可值。’” 《大慧录》卷16:“正令既行,不留佛祖,到这里进之退之,性命都在师家手里,如吹毛剑不可犯其锋。”

    “人境俱不夺”,指禅者明心见性之后,必须从悟境中转身而出,度化世人。扬眉瞬目,思量意识,都从脱落烦恼的自性中流出,所以不会落于色界偏位。此时无凡无圣,无主无宾,问在答中,答在问中。言谈寂默,行住坐卧,神通妙用,都不出自性。“‘澄潭月’、‘碧落天’,代表灵明的空境。禅家明心见性以后,必须由空境转身而出,才能证入色空不二的妙有境界,方便随缘,度世利生,故言‘踏破澄潭月,穿开碧落天’。否则,沉空滞寂,禁锢菩提,不能明体起用,佛家称为焦芽败种,了无生机,追溯原因,不外大法未明,堕入偏空,不能随缘涉世,普度众生,故言:‘不能明妙用,沦溺在无缘。’”李杏村《禅境与诗情》第56页,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4年版。

    大慧在对四料简作了阐释之后,担心学人执着于他的解释,又立即予以扫除: “这个是无限量底法,尔以有限量心,拟穷他落处,且莫错。……如上所解注者四料简,尔诸人齐闻齐会了,临济之意,果如是乎?若只如是,临济宗旨岂到今日。尔诸人闻妙喜说得落,将谓止如此,我实向尔道,此是第一等恶口,若记着一个元字脚,便是生死根本也!”《大慧录》卷16可见不论是对于语言还是机用,都不可有纤毫执着。

    克符道者的颂,过于学理化,不易索解。而佛鉴慧勤的颂,则是一组风情摇曳的绝句:

    瓮头酒熟人尽醉,林上烟浓花正红。夜半无灯香阁静,秋千垂在月明中。

    莺逢春暖歌声歇,人遇平时笑脸开。几片落花随水去,一声长笛出云来。

    堂堂意气走雷霆,凛凛威风掬霜雪。将军令下斩荆蛮,神剑一挥千里血。

    圣朝天子坐明堂,四海生灵尽安枕。风流年少倒金樽,满院桃花红似锦。

    千溪万壑归沧海,四塞八蛮朝帝都。凡圣从来无二路,莫将狂见逐多途。

    第一首颂夺人不夺境。酒熟香浓,人入醉乡,而青烟如织,林花正艳。深沉院落,佳人甜眠。秋千玉索,静垂月中。此时人停止活动,客体的物境宛然在目。第二首颂夺境不夺人。莺声消歇,落花随水,是夺境;人绽笑脸,宛转抚笛,是不夺人。此时物境淡隐,主体的人在自由活动。第三首颂人境俱夺。意气如惊雷,威风如霜雪,将军令下,荆蛮头落,血溅千里。既斩其人,又夺其境。第四首颂人境俱不夺。天子临朝,百姓安居。年少醉饮,花红似锦。人欢愉,境芬芳。第五首是总颂。参禅者臻于百川归海、远人来服之境,川流安恬,心国太平。彻悟之后,凡圣不二。此时若说空说有,夺与不夺,都是“狂见”,不能达道。

    临济宗禅人应机说法时表述四料简的禅语富有诗情画意,如夺人不夺境: “白菊乍开重日暖,百年公子不逢春”,“家里已无回日信,路边空有望乡牌”, “新出红炉金弹子,簉破阇黎铁面门”。本处所引四料简之咏,依次见于《五灯》卷12《全举》、《昙颖》、《古尊宿》卷7《风穴》。 夺境不夺人: “大地绝消息,阉然独任真”,“沧海尽教枯到底,青山直得碾为尘”,“刍草乍分头脑裂,乱云初绽影犹存”。人境两俱夺:“草荒人变色,凡圣两齐空”, “天地尚空秦日月,山河不见汉君臣”,“蹑足进前须急急,促鞭当鞅莫迟迟”。人境俱不夺:“清风与明月,野老笑相亲”,“莺啭千林花满地,客游三月草侵天”,“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这些表达四料简意境的诗句,为禅林诗苑增添了旖旎的景观。

    4.四照用

    “四照用”的“照”,指“寂照”之照,“寂”是真如之体,“用”是妙用。 “四照用”系根据参禅者对主客体之不同认识,所采取之不同教授方法,旨在破除视主体、客体为实有的世俗观点,与“四料简”基本类似:

    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已前,撩起便行,犹较些子。《临济录》

    1先照后用,针对法执重者,先破除对客体的执着。2先用后照,针对我执重者,先破除对主体的执着。3照用同时,针对我、法二执均重者,同时破除之。4照用不同时,对于我、法二执均已破除者,即可应机接物,不拘一格,运用自如。《人天眼目》卷1慈明颂:《古尊宿》卷9作慈照禅师颂。

    照时把断乾坤路,验彼贤愚丧胆魂。饶君解佩苏秦印,也须归款候皇恩。

    用便生擒到命殂,却令苏醒尽残躯。归款已彰天下报,放汝残年解也无?

    照用同时棒下玄,不容拟议验愚贤。抡剑直冲龙虎阵,马丧人亡血满田。

    照用不同时,时人会者稀。秋空黄叶堕,春尽落花飞。

    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会得个中意,日午打三更。

    第一首的“照时”指先照后用,即以般若利剑破除对法的执着。此时,思维被截断,拟议不得,天地喻相对的思维方式被截断,又回到了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不论贤愚都丧胆亡魂喻没有任何二元意识留存。纵使你辩才如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喻参禅者口若悬河,天花乱坠,也须输诚,缴印还乡,以候皇恩喻返回心灵家园,继续修行。此诗重在对相对意识之境的破除,即是对法的破除。

    第二首的“用”指先用后照,即以般若利剑破除对主体的执着。师家用杀人剑,将参禅者生擒过来,将相对的意识予以斩除。但临济宗非常讲究死中得活的机趣:使相对的意识大死之后,再使悟的生命苏醒过来。所谓大死,即是去除覆在自性之上的客障,将世俗之“我”消解,疏瀹五脏,澡雪精神,促使现实的凡庸自我的退避来迎接妙净之我的出现。妄想分别是“生死轮回”的根本,禅门中许多机锋、话头,都是为了消除学人的妄想分别,所谓“打念头”。“打念头” 的机用,就是“杀人刀”,让人“大死一番”。然而,打去念头后,如木石一般不思不动,却是禅宗最担心的弊病。佛教之“空”,空去妄想而已,却需显示出 “真性”的无穷妙用,所谓“打得念头死,救得法身活”,这就是“活人剑”:以智慧的利刃斩除一切妄想,复活“真性”的妙用。一刀一剑,能杀能活,显示出息妄显真的禅机。苏醒之后,除却往日心,已非昔时人,过去的妄想纤毫不存,再也不会干扰禅心。此时,尘心死去道心活,天下丛林,喧喧盛传说又有一人道行圆满成就。这个成就之人,从此会安度晚年,获得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心境。

    第三首“照用同时”,是将人我双双夺去之时。此时当头一棒,绝不容情。人头殒落喻夺人,血流满田喻夺境。愚人贪世情,贤者恋佛法,师家对之一概铲除。高明的禅师,“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这是“杀人如麻”的“临济将军”的一贯作风。

    第四首“照用不同时”,是比“照用同时”更为纯熟的境界。此时,根本分辨不出其中什么是照,什么是用。春花落,秋叶堕,一切纯真自然,不落朕兆,大化流衍,自为自在,杳无端倪。

    最后一首总颂谓虽然“四照用”有种种方法,在“一喝”之中,同时具现。慈明将极其精微、复杂的四照用程序,浓缩在一喝之中,顿悟色彩极为浓郁。这种当下顿悟的功行,纵是参禅多年的人,也难知其深浅。如果领会了这一喝中的意旨,日轮当午之时,即是半夜三更。作者将两幅截然对立的意象组合到一起,是神妙的般若直观之境。如果拟议寻思,就不能解悟“个中意”,失以千里了。

    三玄三要等纲宗诗,反映了临济宗禅法机锋迅疾、不容拟议的特性。临济宗禅法,显示出掀倒禅床、踢翻地轴、倒覆乾坤的气势,和曹洞宗的绵密功夫,全是两种路数。“棒喝机用及一切言句,他都安排在剑刃刀口子上,完全为了顿悟服务,从不闲话商量。这正是马祖、百丈、黄檗、睦州一系禅道的最高发展,也是禅宗在修持方面的最大革新。”“这个绝对无情的逼拶路子,它才能摆脱心意识的一切妄缘,也才可以于一念鉴觉下如脱桶底似的打彻。”乃光《临济禅初探》,《禅学论文集》第2册第158页。 逼拶,即是禅师用峻烈无情的手段,将学人的情识剿绝,将分别识逼到山穷水尽处,以促使学人悬崖撒手,蓦见柳暗花明,死中得活。

    为促使学人突破意识的硬壳,临济宗禅人讲究啐啄之机。《临济录》载, “有定上座到参,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下绳床,擒住,与一掌,便托开。定伫立。旁僧云:‘定上座何不礼拜?’定方礼拜,忽然大悟。”定上座为参究佛法大意,煞费苦心,真参实究,当他向临济发问之际,一似卵壳中成形的鸡子,由内部自啄而出。临济禅风,原本机锋凌厉,手段辛辣,此时突下禅床,飞掌而击,佛法大意当体现前。然定上座未能体会,经旁僧之示意,始知问答已毕,于礼拜之际,蓦地开悟。这是非常典型的啐啄之机。啐啄,如鸡抱卵,小鸡欲出,以嘴啄壳,名为啐;母鸡为使小鸡出,以嘴啄壳,名为啄。师徒之间机缘相投,即是“啐啄之机”。学人、师家机锋相应投合,毫无间隙,即是“啐啄同时”。啐啄必须同时,否则太早或太晚,都孵不出小鸡来。善昭咏啐啄之机云:“啐啄同时用最难,相逢恰似两疯颠。”形象地描绘了临济宗机锋之峻烈、师徒相见之激烈法战情景《汾阳录》卷上。其《识机锋》云:

    疾焰过风用更难,扬眉瞬目隔千山。奔流度刃犹成滞,拟议如何更得全! 《汾阳录》卷下

    疾焰过风、扬眉瞬目、奔流度刃,尚显粘滞艰涩,拖泥带水,非直截根源的向上一路,与禅悟悬隔千山万水,如果再拟议寻思,更是天壤悬绝!因此,参究临济宗禅旨,领会临济宗禅诗,必须顿悟直入,用超悟的直觉思维才有入路。

    临济宗三玄三要、四喝、四料简、四照用等纲宗诗,之所以能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表达极其深邃的禅学思想,这是因为在最高的层次上,诗与禅圆融相通。最微妙的宗教体验,不能通过定势语言来表述。因为按照禅宗的观念,本体不可说,一有言说,即有主客,即是站在本体之外,即与本体相疏离。从这个意义上说,语言是本体的栅栏。而参禅,就是要突破这种疏离,明心见性,直契本体。通过诗学的喻义,通过现量的原真呈显,摒落思量计较,悟妙旨于言外,即可使学人当下证入禅悟之境。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又是本体的家园。临济宗禅诗,吟咏宗纲而不粘着于宗纲,用活句而不用死语,通过意象组合的矛盾性、跳宕性、空灵性,展示一幅幅诗禅感悟境象,这就使得临济宗纲宗诗具有了供人想像品味的空间,使其意象具有多义性、朦胧性、不可解性,使得临济宗纲宗诗在中国禅学史上呈现出独特风貌。

    二、禅髓诗

    每一宗派的禅学思想都有其最为典型的部分,即禅髓。禅髓诗,指通过诗歌语言艺术,或显或隐、或明或暗地表达禅学精髓的诗歌。这些诗歌,或直陈其事,径截表达禅学感悟;或象征比喻,间接表达禅学感悟;或既不用直陈,也不用象征,而是通过现量的原真呈显,来表达禅学感悟。临济宗禅学感悟的精髓,主要体现在“无事是贵人”、“无位真人”、“无依道人”三个方面,并用诗歌的形式加以生动直观的反映。

    1.无事是贵人

    《临济录》中所表达的“无事是贵人”禅髓,主要有五个层面的特性:

    1自性圆满,与佛无别。“六道神光,未曾间歇。若能如是见得,只是一生无事人。”“尔目前用底,与祖佛不别,只么不信,便向外求,莫错。”

    2不须造作,本来现成。“无事是贵人。但莫造作,只是平常。”

    3饥餐困眠,日用是道。“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着衣吃饭,困来即卧。”

    4有求皆苦,歇即无事。“尔若求佛,即被佛魔摄;尔若求祖,即被祖魔缚。尔若有求皆苦,不如无事。”“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失道;若人求祖,是人失祖。”

    5不求师家,不求经论。“设解得百本经论,不如一个无事底阿师。” “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尔取山僧口里语,不如休歇无事去。”

    “无事是贵人”是临济禅的主要思想之一。临济设立三玄三要等一系列禅法,都是为了扫除学人的情见,荡除妄念,以达到“无事是贵人”的境界。临济宗禅诗,生动地表现了对这种思想的感悟:

    近见修持苦节人,六时行道志精勤。心中妄想邪思觉,兜率西方觅世尊。 《汾阳录》卷下

    要用直须用,心意莫定动。三岁师子吼,十方没狐种。《古尊宿》卷10《智嵩》

    怕寒懒剃蓬松发,爱暖频添榾柮柴。破衲伽黎撩乱搭,谁能劳力强安排? 《五灯》卷12《景淳》

    茫茫尽是觅佛汉,举世难寻闲道人。棒喝交驰成药忌,了亡药忌未天真。 同上《继成》

    砂里无油事可哀,翠岩嚼饭喂婴孩。他时好恶知端的,始觉从前满面灰。 《古尊宿》卷25《守芝》

    第一首表达了自性圆满,与佛无别的体悟。参禅者不明此理,一心学道,可谓“精勤”。但禅并不在坐的形式,不明“尔要与祖佛不别,但莫外求。尔一念心上清净光,是尔屋里法身佛;尔一念心上无分别光,是尔屋里报身佛;尔一念心上无差别光,是尔屋里化身佛”《临济录》,而向西方求觅佛祖,就是邪思妄念,永远不能开悟。汾阳昭示十种智慧同归于真如的“十智同真”,有 “同具足”,古德颂为“阿那个是同具足?细草含烟满山绿。他乡看似故乡看,添得篱根花绕屋”《人天眼目》卷1。也是用艺术形象表达佛性人人本具、个个圆成的诗禅感悟。

    第二首系承天嵩听了首山用“楚王城畔汝水东流”来回答“什么是佛法大意” 时大悟所作,表达了一切现成的感悟。僧肇《物不迁论》云:“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慧觉予以诘难:“肇法师与么道,也是平地上陷人。山僧者里即不然:岩前渌水,岭上白云。”《古尊宿》卷46《慧觉》将佛法的奇特,还原为生活的平常。这平常,便是不假奇特的一切现成之境:“冬月是冬寒,夏月是夏热。”同上卷9《慈照》 此时,“斋后一碗茶”同上卷23《归省》、“青绢扇子足风凉” 《汾阳录》上都是西来意,达摩来华后的“九九八十一”与来前的“六六三十六”并无二致《五灯》卷12《惟政》。

    第三首表现作者饥餐困眠,随缘自足的主张。洪州禅主张“平常心是道”,注重从日常生活中获得开悟,“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传灯》卷28《道一》,“着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五灯》卷3《道一》。马祖弟子大珠慧海进一步说明了饥餐困眠这种最平常的生活,只要任其自然,也就是开悟的境界。源律师问他修道时 “如何用功”,他以“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作答,并说明这种“用功”与一般人不同,因为一般人“吃饭时不肯吃饭,百般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 《入道顿悟要门》。临济继承这一思想,提倡“随缘消旧业,任运着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不如无事休歇去。饥来吃饭,睡来合眼,愚人笑我,智乃知焉”《临济录》。在临济宗禅人看来,“牛头未见四祖时”是“披席把碗”,见了四祖之后仍是“披席把碗”《五灯》卷11《延沼》。菩萨未成佛时是“众生”,成佛之后也还是“众生”同上《省念》。悟前悟后的心境大为不同,形式上却并不需要有什么变化。如果说修道之人还有所“用心”的话,那么不外是“光剃头,净洗钵”同上《智嵩》。寒时向火,热时取凉。袈裟随意搭晒,丝毫不假安排,颇有懒残没有功夫为俗人拭涕的风致。

    第四首表达莫向外觅、有求皆苦的感悟。“觅佛汉”如过江之鲫,“闲道人” 却凤毛麟角。因此,一部《临济录》,反复强调“无佛可求,无道可成,无法可得”,强调要止息向外的一切寻求。从这个视点来看,纵使是棒喝交驰,也不过是接引学人的方便,不可胶着于棒喝。第四句翻转一层:纵使废除方便,也仍然不是“天真”的无事人。诗用遮遣法,将悖离“天真”的事相一一否定,究竟怎样才是“天真”,则留给读者自己去参悟。《碧岩录》第41则:“如药性所忌之物,故将去试验相似,所以雪窦道‘药忌何须鉴作家’。”

    第五首教导学人不要依靠师家。砂里无油,喻经文中没有真义。学人依赖师家讲授经文,就像孩童仰仗大人嚼烂饭粒喂食那样,被嚼的饭营养尽失,喻经过师家咀嚼的经文,只是一堆糟粕。参禅者日后顿悟,知道好恶深浅之后,就会明白师父这样做不过是灰土头面化导学人的方便而已。《临济录》说:“有一般不识好恶,向教中取意度商量,成于句义,如把屎块子向口里含了,吐过与别人。” 守芝直步临济,充分表露了对学人自证自悟的殷切期待。

    “无事是贵人”,旨在息却驰求之心,却并不意味着沉溺于一潭死水的断灭空。六祖慧能告诫学人:“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着空。”《坛经·般若品》 石室和尚因为唐武宗会昌灭佛事件而被迫还俗,过着半僧半俗的流浪生活。有一次,他脚踏石臼的杠杆舂谷,聚精会神地工作,虽然脚在不停地动,但不知不觉中忘却了一切,脑中一片空白。对此,临济谓之“没溺深泉”《临济录》。无心之境固然好,但如果是一种枯木死水的状态,就堕入了顽空,因此临济提醒学人:“大德,山僧说向外无法,学人不会,便即向里作解,便即倚壁坐,舌拄上腭,湛然不动。取此为是祖门佛法,也大错。是尔若取不动清净境为是,尔即认他无明为郎主。古人云:‘湛湛黑暗深坑,实可怖畏。’此之是也。”僧问首山什么是“寂寂惺惺”的人,首山说:“莫向白云深处坐,切忌寒灰煨煞人。” 《古尊宿》卷8《省念》白云深处,枯木寒灰,也照样能够“煨”杀慧命。临济宗禅人注意对断灭空的遣除,使大休大歇的无事之人,呈显出随处作主、触事而真的悟者生涯。文悦《原居》云:

    挂锡西原上,玄徒苦问津。千峰消积雪,万木自回春。谷暖泉声远,林幽鸟语新。翻思遗只履,深笑洛阳人。《古尊宿》卷41《文悦》

    诗写初春原居景致。首联谓自己挂锡西原,本图无事,参禅之人,却不停地前来探问禅旨。作为师家,应该怎样回答他们?颔颈两联出以境象,堪称不答之答,无言之言:积雪澌融,千峰泻翠。万木回春,欣欣向荣。深谷气暖,流水增多,泉声传得分外地远;幽林昼静,百鸟欢鸣,清音显得特别的脆。处处现成图画,头头自尔生机。与宇宙氤氲同化的人,感悟到生命的澄明宁静。面对眼前这天然清景,你还能不走融入暖雪、春水、万木、百鸟、花谷、丛林中,化成一晶雪、一脉泉、一只鸟、一叶花、一株树?“钟声雀噪,可契真源。别处驰求,妄生节目。”《汾阳录》卷上。只有将禅的意念剔除净尽,才是真正的禅。达摩大师当年遗下只履,把禅留在中华大地,但小根小智之人,却如痴犬逐块,死咬住禅的名相观念不放,这又是一大窠臼。在这个意义上看,一度在洛阳嵩山付授禅法的达摩祖师,实在是无事生非!此诗貌似纯粹的写景诗,实则远远超出纯粹的写景诗。纯粹的写景诗是属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前感悟层面,而此诗所写之景,则是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禅悟化境。在此感悟阶段,诗人将禅的名相彻底剔除,即物而全真,无事是贵人。诗中既有《楞伽经》“扬眉”“动睛” 皆佛法的思想,又有《金刚经》“无法可说”思想,也有魏晋玄学“言意之辩” 的思想。善昭《示众》云:

    春雨与春云,资生万物新。青苍山点点,碧绿草匀匀。雨霁长空静,云收一色真。报言修道者,何物更堪陈。《汾阳录》卷下

    云行雨施,品物流衍。人的精神也应时时有春雨春云,方不枯寂。在云雨润泽中,远望,黛树似染,在山壁上衬成斑斑点点;近观,碧草如梳,在平野上显得柔柔匀匀。春雨乍收,天宇澄静;雾云散去,景色纯真。人心中固然需要有春云春雨的祥和之气,但其心性本体,却如春雨迷闬中的长空,云绡雾噻里的景色,并不改变其渊静、澄鲜的特质。善昭《坐禅》亦云“月印秋江静,灯明草含鲜”,写禅悟直觉,纯明澄澈,外物历历在目。但对此物境,仅仅是观照而已,并无杂念,这才是微妙的禅心。与文悦的《原居》一样,善昭《示众》在对清新景色的现量呈现中,浓缩着诗人的禅学感悟,而不着痕迹,如波中月影,似镜里花光,玲珑澄澈,即目即真。只有无事之人,方可写得出这纯乎天籁的诗;只有无事之心,方可感悟到这触目菩提的美。读者既可以将它作为纯粹的写景诗欣赏,也可以从中品味出深邃的禅意。再如文悦的《山居》诗,与其《原居》堪称联璧:

    片片残红随远水,依依烟树带斜阳。横筇石上谁相问,猿啸一声天外长。

    静听凉飚绕洞溪,渐看秋色入冲微。渔人拨破湘江月,樵父踏开松子归。

    垄麦重重覆紫烟,太平时节见丰年。野云忽散孤峰出,列派横飞落涧泉。 《古尊宿》卷41《文悦》

    第一首是禅者春憩图。暮春之际,落英缤纷,残红随水,宛若桃源。烟笼青翠,映带斜阳,依依多情。这宁静温馨、清纯洁雅的桃源,也是禅者人性源头、精神家园、心灵故乡;凝重静远、祥和明澈的斜阳,是走过初阳如血、骄阳似火的诗人,澄心内视、静观自心的返照回光。禅悟的境界是法喜的境界,法喜的境界渴望有人分享。诗人横筇石上,凝情远望,便有一声猿啼,自空际飞来,恍如故友相存问。抒情主体的孤芳自赏、高情远韵,悉皆传出,却笔致天然,毫无刻凿之痕。

    第二首是渔樵晚归图。初秋之时,凉飚乍起,木落千山,秋色迤逦,渐入冲微。渔人归棹,拨弄清波,逗一轮璧月。樵父束斧,松下经行,踏万颗松子。渔人樵父,在禅诗中往往作为垂丝弄斧的意象出现,如“只知洪浪岩峦阔,不肯抛丝弄斧斤”《颂古》卷5投子青颂,喻世人向外寻求追逐,不肯当下无事,归家稳坐;“浪静风恬正好看,秋江澄澈碧天宽。渔人竞把丝纶掷,不见冰轮蘸水寒”同上卷7常庵崇颂,“高坡平顶上,尽是采樵翁,人人尽怀刀斧意,不见山花映水红”《五灯》卷6《陈道婆》,均是感叹渔人逞弄机巧,不能回光返照。而此诗中所写,则是收却鱼网、束起斧头的渔樵晚归。景是宁谧的景,有的是澄明夜月和月光下的松间路,没有洪波巨浪岩峦险阔;人是恬静的人,有的是自得归渔和机心全泯的樵父,不复垂丝弄斧向外寻求。

    第三首是农家丰年图。垄麦重重,紫烟盖覆,地气温润,是丰年景象,也是心国太平的景象。天地阒寂无声,一切都似乎融化在恬静之中。但就在此时,野云迸散,孤峰远出,苍翠扑面。一瀑飞泉,跳珠溅玉,喧闹欢腾!平畴麦垅烟幂幂的恬静,忽为孤峰耸翠落瀑飞泉所取代。然而,诗人的心灵并没有被喧闹所扰乱,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被恬静所影响。被恬静所影响,即溺于断灭空;被喧闹所扰乱,即粘于躁动境。静景动态,都影响不了诗人的澄明心境。对此寂此动,诗人了了感知,而毫不粘着。诗歌在描写寂境时,没有一潭死水的枯寂,流漾着波光潋滟的活泼生机;描写动景时,没有喧嚣浮躁的骚动,沉淀着万动归寂的亘古宁静。

    这组诗的共同特点有三。其一是在静谧之境中,忽然阑入动景,跳宕流转,生机远出。其二是诗中的象征意义若显若隐。如磐石坚贞象征诗人坚固的禅心,渔樵晚归象征着歇却妄念归家稳坐,太平时节象征心理世界的宁静,野云崩散象征妄念的消除,但这些象征都在有意无意之间,若即若离。其三是所写景致疏野、恬淡,使人感受到繁华刊落见本真的意趣。纵使是孤猿长啸,渔樵晚归,云散峰出,涧泉飞泻,也同样将人的心理感受引向恬淡祥和之境,而没有声色浮华的躁动。在临济宗禅诗里,这是艺术性臻于化境的作品,天机一片,不受纤尘,鲜明地反映了“无事是贵人”的禅者,如何在自然清景中获得即色即真的禅意感悟。

    2.无位真人

    “无位真人”是临济禅的又一思想精髓。铃木大拙在《临济的基本思想—— 〈临济录〉中‘人’之研究》中指出:“‘人’的概念是全书的关键,也是真正禅宗精神的核心。”转引自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第82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版。 《临济录》载:

    上堂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下禅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拟议,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便归方丈。

    佛教一般修行之次第,有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等阶位。“无位真人”即指不住于任何阶位的自由的人,即人人本具的佛性,是无始以来的真我。临济为了避免触犯,不说它就是佛性。学僧探问“无位真人”之所在,临济遂以峻烈手段逼拶他,要他回光返照,自己体会。僧人正待开口,临济又担心他落在识心中,触了不可说的忌讳,遂立即将他推开,阻止他开口,同时为了避免他执着名相,便随说随扫,将“无位真人”等同于“干屎橛”,显出凡圣一如之境。“无位真人”公案说明,每个人都有圆满自足的佛性,不必向外驰求,只是由于这佛性受到污染,以致于经常隐藏而不能显露。临济宗禅人守端、仁勇的吟咏,生动地反映出对“无位真人”的感悟:

    春风浩浩烘天地,是处山藏烟霭里。无位真人不可寻,落花又见随流水。 《颂古》卷21白云端颂

    播土扬尘没处藏,面门出入太郎当。撒尿撒屎浑闲事,浩浩谁分臭与香。 同上保宁勇颂

    临济喜欢用“活泼泼地”来描述平常的、自由的人的生命活动。“你还识渠么?活泼泼地,只是勿根株。拥不聚,拨不散,求着转远,不求还在目前,灵音属耳。”《临济录》“无位真人”洋溢着诗情画意,流宕着活泼圆转的机用。春风送暖,烘拂天地,而“无位真人”却如同烟霭闬闬中的春山,如同白云缭绕里的桃源,迷离惝恍,不可寻觅。从随着流水飘浮而至的落花上,可以感受到它的气息,但如果寻源问津,却杳无迹象。一个“又”字,点明诗人追寻“无位真人”不是一年,而是多年。参禅者只有发现自己心中的那座桃源,才会不再外求,而向内“看,看”,与本真的我合而为一。

    与守端重在塑造意境不同,仁勇的禅诗,则直截指出,禅者的生命中存在着 “无位真人”。铃木大拙说:“临济的‘无位真人’即指自性。他的说法几乎完全围绕着这个人,这人有时亦称作‘道人’。他可说是中国禅宗思想史上第一位禅师,强调在人生活动每一方面都存在着这个人。他孜孜不倦地要他的弟子们去体认这个人或真正的自性。”铃木大拙《禅学讲座》,见《禅宗与精神分析》第43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汾阳“十智同真”中的“同遍普” 指出,了悟佛法并不是进入一个特别的世界,在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物,如土、石、瓦砾中,都存在着佛法;浮山九带的“平怀常实带”则指出,佛法无特别处,日常着衣吃饭都是真实佛法,“信手拈来草,无可无不可。设使风来树动,浪起船高,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有何差别”,“无圣可求,无凡可舍。内外平怀,泯然自合”《人天眼目》卷2,“吃饭吃茶无别事,见山见水总皆然” 《五家宗旨纂要》。“无位真人”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自然会展开现象界的撒尿撒屎的生活,在看似卑下平凡的行动中,显露着妙用。超越生活,又回归于生活,正是临济禅的特征。

    注重“无位真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机用,与临济宗禅人悲智双运的思想密切相关:“观色即空,成大智而不住生死。观空即色,成大悲而不住涅槃。” 《古尊宿》卷40《文悦》大智,是上求菩提的佛教智慧;大悲,是下化众生的淑世悲怀。两者如车之双轮,鸟之二翼。善昭说,“文殊、普贤、观音、势至、满心、十地、弥勒、慈尊”,本来可以成佛,却以大悲之心,“担柴着火,荷众苦辛,憨痴不辨,扫地放牛”《汾阳录》卷中。浮山九带有“屈曲垂带”,谓悲智双运的禅者,虽然证悟成佛,却甘为菩萨而不安住佛位,“脱珍御服,着弊垢衣”《人天眼目》卷2。浮山十六题有“透脱不透脱”,谓超然于束缚,固然是高深的“透脱”之境,但如果仅止于此种“透脱”之境,则终为其所束缚。因此,临济宗禅人主张不安住悟境,而要从悟境转身而出,悲智双运:“一种轮回又一回,入廛垂手化群迷。智大岂留生死界,悲深不住涅槃阶。毗卢经卷尘中现,优钵罗花火里开。非我如今难比况,千佛稽首叹奇哉。” 《古尊宿》卷24《神鼎》

    洪州禅沿着慧能所提示的方向,建立起“平常心是道”的禅学理念,主张 “立处即真”,即人们日常生活的全部都呈现为真理、具有真实价值。临济禅大力弘扬了洪州禅中的这种思想,《临济录》全书都“贯彻着全盘肯定现实人生的观点”。柳田圣山《禅与中国》第161页,三联书店1988年版。 临济禅肯定生活,在临济禅看来,“此去襄县五里”的现实路就是“菩提路” 《五灯》卷11《省念》,“车碾马踏”的人间道就是“菩提道”同上《蕴聪》,“举步涉埃尘”的生活人就是“菩提人”《汾阳录》卷上,“青松绿竹下”就是“诸佛行履处”《五灯》卷11《延沼》。这种肯定现实生活的态度,得力于《维摩经》不二法门的禅意感悟。“为认识临济的 ‘人’,我们必须超出分别识。”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第86页。 超出分别识之时,“金沙滩头马郎妇”《五灯》卷11《延沼》、“厕坑头筹子”同上《归省》、“灰头土面”同上《神鼎》都是清净法身。 “驴鸣狗吠”同于“梵音相”同上《省念》,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 “烦恼由心故有,无心烦恼何拘。不劳分别取相,自然得道须臾。”《临济录》 烦恼根源于分别,只要了知“无明之性,即汝本觉妙明之性”《古尊宿》卷11《慈明》,即可消除分别,灭除烦恼:“贪嗔痴,实无知,十二时中任从伊。行即往,坐即随,分付心王拟何为?无量劫来元解脱,何须更问知不知?” 《五灯》卷11《神鼎》

    临济禅讲求转身一路,从圣境转身下来,展开日常生活,但在日常生活中,要存在而超越,这就是“离家舍不在途中”,“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临济录》。“家舍”是平等的世界,“途中”是不平等的世界。舍弃了悟的境界,对相对的境界却丝毫不加关注,才是真正了悟的境涯。虽然物质现象迁谢不停,有成有坏,真性却“廓然无障碍,清虚独湛然” 《古尊宿》卷23《归省》,不会随缘聚散。浮山九带有“事贯带”,谓山河国土大地无非佛法,“随缘不变,处闹常宁”《人天眼目》卷2、 “尘尘刹刹,明月清风”《五家宗旨纂要》。悟了还同未悟,原来如此;悟了不是不悟,这才是真。生死长河即涅槃,这是不一不异、相互依存的诸法实相幽旨,一念顿悟,彻见诸法空性。到此境界,一切境缘应时而照,泛应无亏,方可得大自在。此时的禅者,“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达六种色声香味触法,皆是空相,不能系缚此无依道人。虽是五蕴漏质,便是地行神通” 《临济录》。

    临济说:“一人在孤峰顶上,无出身之路;一人在十字街头,亦无向背。” 站在孤峰顶上上求菩提之道却未能超越世俗,站在十字街头下化众生之道 却是自由之身。在“孤峰顶上”之所以“无出身之路”,是因为这种人仅仅滞留在孤峰顶上,沾沾自喜于了悟。临济宗禅人认为,即使有所证悟,也是不可言说的内证境界,一旦有纤毫的了悟观念,就不再是真正的悟,对这种沾沾自喜的了悟之心,必须坚决予以夺除,“素面相呈”时要“拈却盖面帛”《五灯》卷11《延沼》,“一物不将来”时还要“放下”《古尊宿》卷23《归省》,“无垢人”仍需要精神的洗浴,要将“清净”的意念也涤除同上卷24《神鼎》。只有处在“十字街头”,在不平等的世界里不拘束于不平等,体证平等的境涯,才能体悟存在而超越的境界。此时的禅者,消除了一切分别,千差万别融归不二,“单着布衫穿市过”、“骑驴踏破洞庭波”《五灯》卷12《姜山方》即是“不动尊”,动静一如;“去住本寻常,春风扫残雪”同上卷11《王随》、“死脱夏天衫,生披冬月袄”同上卷12《楚圆》、“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同上《杨亿》即是“生死谛”,去住不二。这时的“无位真人”,才既是超个体的,又是个体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临济宗禅人甚至将夫妇之情与禅意融通,以“浑家送上渡头船”来表达对“祖师西来意” 《古尊宿》卷11《慈明》、“不涉程途一句”同上卷40《文悦》、 “学人亲切处”《续古》卷1《翠岩真》的感悟。临济宗禅人并不排斥世之常情,写送别怀友,也别有情愫。文悦诗云:

    迹遁寒岩云鸟绝,阴崖流水花微发。昨夜天风扫石床,寥寥坐对三生月。 《古尊宿》卷41文悦《寄福严禅师》

    禅人别我访南宗,吴楚山川去几重。莫谓临歧无可赠,万年松在祝融峰。 同上《送文禅者》

    散尽浮云落尽花,到头明月是生涯。天垂六幕千山外,何处清风不旧家? 同上《寄道友》

    第一首写别后相思。诗人遁迹寒岩,云鸟不来,高旷孤寒。但这并不是一潭死水,在静寂中自有生机汩汩呈露。流水淙淙,崖花微绽。天风浩浩,净扫石床。诗人跏趺而坐,对皎月,怀友人,思绪翱翔在过现未三世。海枯石烂,三世电转,然而此情、此心却永远不会改变。深情流注,格高韵远。

    第二首写临歧殷望。参禅者别我远去,山一重水一重,不知后会何年。诗人依依相送,知己临歧而别。诗人将南岳奇峰祝融顶上的万年松赠予友人,象征着参禅者踏破千山万水终将彻见自性。万年松顶天立地,笑傲浮云,只有到了孤拔之境的禅者,才能看到它挺立的身姿。对友人的勉励尽在不言之中。

    第三首是对离情别绪的禅意消解。世俗妄念的浮云已经散尽,参禅所得圣解的花瓣也已经飘谢,唯有自性明月,照破凡圣,亘古清亮。千山之外,夜幕低垂,雾霭苍然。但是,有明月驱昏暗,有清风涤烦暑,心国灿朗,什么地方不是精神的家园!这类禅诗,充分表明临济的“无位真人”,“既不是一般的意识,也不是抽象的人性,它就是活生生的‘人’,一个具体的存在”。阿部正雄《禅与西方思想》第85页。 “义玄虽有不少关于本体界的具体描述,但其主要目的是要为禅僧提供禅悟的意境体验,使他们获得寓神圣于平凡的宗教感受”。 潘桂明《中国禅宗思想历程》第294页。 对临济宗表达“无位真人”的禅诗,亦可作如是观。

    3.无依道人

    与“无事是贵人”、“无位真人”相关的另一重要禅髓是“无依道人”。 “无事是贵人”、“无位真人”都有不向外求的特征,而“无依道人”则是不向外求的进一步深化,强调主体的自足圆满。要达到“无依”的境界,首先必须认识到“无衣”。《临济录》中,指出了三种衣:

    1接机时运用的种种方便是衣。“但有来求者,我即便出看渠,渠不识我,我便着数般衣。”

    2圣境、佛祖、清净境是衣。“有个清净衣,有个无生衣,菩提衣,涅槃衣,有祖衣,有佛衣。”“苦哉瞎秃子、无眼人,把我着底衣,认青黄赤白。我脱却入清净境中,学人一见,便生忻欲。我又脱却,学人失心,茫然狂走,言我无衣。”

    3语言文字是衣。“但有声名文句,皆悉是衣变,从脐轮气海中鼓激,牙齿敲磕,成其句义,明知是幻化。……尔向枯骨上觅什么汁!”临济指出了三衣,并毫不容情地将之剥除:“世出世诸法,皆无自性,亦无生性,但有空名,名字亦空。尔只么识他闲名为实,大错了也。设有,皆是依变之境。有个菩提依、涅槃依、解脱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萨依、佛依。尔向依变国土中,觅什么物?”

    经过彻底剥夺之后的禅者,便成了独立不羁的“无依道人”,他们“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临济录》。他们“杀人不眨眼” 《五灯》卷11《延沼》,对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都痛下三十棒,以 “报佛之深恩”《古尊宿》卷46《慧觉》,从而将珍贵的骊龙颔下珠 悟心视为“粪球”同上卷23《归省》,高扬起自信的大纛:“如今学者不得,病在甚处?病在不自信处。……尔若能歇得念念驰求心,便与祖佛不别”,“如今学道人,且要自信,莫向外觅”,“如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临济录》,这种气概,决不依门傍户、数他人宝,而是戛戛独造,迥异凡人。在临济的提倡下,临济宗禅人张扬绝对自由的主体精神:“直教个个如师子儿,吒呀地哮吼一声,壁立千仞”《五灯》卷11《延沼》,“打破琉璃卵,透出凤凰儿”《汾阳录》卷上。神鼎《偶述》云:

    自在神鼎寺,少盐兼无醋。云水若到来,撒手空回去。《古尊宿》卷24《神鼎》

    “少盐兼无醋”,即是“内外推穷一物无”;“撒手空回去”,即是“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与临济思想合若符契:“道流,诸方说有道可修,有法可证,尔说证何法,修何道?尔今用处欠少什么物,修补何处?”《临济录》 只要有所寻求,即是迷失。“二龙争珠”得者失,不得者珠亦未失《五灯》卷11《省念》。参禅者毫无例外地渴求见性,但向外寻求,纵有所得,也是迷失。没有得到外在珍珠之人,珍珠仍然存在于他的自性中,只看他能不能回光返照,去发现罢了。

    “无依道人”否定的对象之一是语言文字之衣。归省《山门供养主经过觅颂》云:

    诸方化主往来多,青山绿水意如何?演若达多应认影,不知鹞子过新罗。 《古尊宿》卷23《归省》

    诗以演若达多迷头认影喻化主对自己所作诗颂的粘着;以“鹞子过新罗”喻诗颂所表达的真意早已不见。诗歌劝诫学人,要在“青山绿水”中即物即真,聆听这天然之“颂”的玄音秘响,而不必舍此另求。

    对言意关系,临济宗禅人有精妙的论析:“有时句到意不到,妄缘前尘,分别影事;有时意到句不到,如盲摸象,各说异端;有时意句俱到,打破虚空界,光明照十方;有时意句俱不到,无目之人纵横走,忽然不觉落深坑。”《五灯》卷11《归省》有时语言到位,但意思却不到位,这是因为言说者粘着于外尘,对外境起分别作用而引起意义模糊;有时意思到位,呼之欲出,但语言却不到位,一似盲人摸象,各执其偏;有时意句都到位,言意合一,字字句句都从般若智海流出,传达出微妙悟心;有时意句都不到位,语言混乱,意义模糊,如同盲人落深坑。在这四种情况中,只有一种情况是言意相符,同时到位,极为难得。其他三种情况,都是言意不侔,“任是僧繇手,难画志公真”《古尊宿》卷46《慧觉》。出神入化的语言,也难以传达本体,而本体又需要传达,这就产生了一道难题:“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本体大全,如何表达?对此禅师以“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明”《五灯》卷11《延沼》作答。古曲不落世俗的五音六律,唯有不落世俗五音六律的音律才能应和。木鸡之啼、刍狗之吠便是这样的无音之音,无律之律,恰可应和那原本的浑整,原本的谐和。这无音律的音律,意味着跳出逻辑定势,另辟蹊径:“语不离窠道,焉能出盖缠?片云横谷口,迷却几人源。所以道,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 同上卷12《文悦》如果语句没有新意,就会落入俗套,成为意义的障蔽,如同云横谷口,迷却参学者回到意义之家。言不达意,机锋不投,心灵不契,听闻言辞者就会丧却本旨,粘滞语句者就会迷失真意。浮山九带中,有“理贯带”,谓“以言显道,曲为今时。竖拂扬眉,周遮示诲。天然上士,岂受提撕。中下之机,钩头取则”《人天眼目》卷2。用来显道的言语,只是为中下之机而设,对于颖悟之人,则毫无意义。语言新创不易,领会它更为不易,参禅者往往会在言说中迷失了意义,所以文悦索性借用两句唐诗将其彻底铲除:“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古尊宿》卷40《文悦》其《示学者》云:

    赫日光中谁不了,底事堂堂入荒草?担簦负笈苦劳心,从门入者非家宝。演宗乘,提祖教,千年枯骨何堪咬?南北东西归去来,拈得鼻孔失却口。《古尊宿》卷41《文悦》

    自性“人人具足”,光明如日,人们却不能了悟,而落于知见的荒草。由于 “不信衣珠”,以致于“千少万少”《汾阳录》卷中。于是“担簦负笈”, “担钵囊屎檐子,傍家走求佛求法”《临济录》,到处寻求,殊不知“献宝亏家宝,求金失自金”《汾阳录》卷下,从各种感官之门得来的知识,并不是自己本具的自性。开悟的关键在于发现本具之佛性,不明此理,向外寻求,终究会毫无所得。宗乘祖教,正如临济所说的“枯骨”,一味咬嚼它怎能得到液汁与滋养?只有等经由了南北东西的苦苦寻求后,才能蓦然明心见性,“拈得鼻孔”。明心见性之时,就会发现,语言文字已纯属多余,在内证的境界里,是得意忘言,不可说,不用说的。此诗形象地表达了临济宗禅人不依佛祖不依经,只依自家本来性的无依禅髓。

    从对传统佛学的继承来看,临济禅的根本思想源于几个方面:如来藏佛性、般若性空思想和中道不二思想。以《楞伽经》等为代表的如来藏佛性思想,强调佛性的圆满自足性,使临济禅坚持自信自悟原则,不向外求,表现为圆满自足的 “无位真人”思想;以《金刚经》等为代表的般若性空思想,强调万法本质为空、世界本质为无的认识,从而影响到临济禅剥落一切虚幻之“衣”的“无依道人” 思想;中道不二思想,使临济禅获得饥餐困眠日用是道的“无事是贵人”的诗禅感悟。关于如来藏佛性和般若性空对禅宗的影响,请参看《禅宗思想渊源》相关章节。 “无事是贵人”、“无位真人”、“无依道人”是临济禅最为深邃灵动生机勃发的方面,三者既有内涵的重合,又有各自的侧重点,而一以贯之的,则是主体性的张扬。主体性使顶礼偶像者昂然而立,人佛平等;使寻言逐句者得意忘言,直契本体;使向外追逐者返照内心,顿悟成佛;使临济宗禅髓诗流宕着蓬勃的生机,原真地呈显着物象,呈现出万动归灵寂、真空即妙有的感悟指向。

    三、颂古诗

    禅宗公案,据传统的看法,早在五代时就有一千七百则之多。禅师对其中著名的公案咏唱,以表达自己的欣赏、领悟,形成了颂古。对公案用颂古形式来咏唱,禅宗史上最早的、规模最大的是北宋中前期的临济宗著名禅师汾阳善昭的《颂古百则》。这种诗集一类的颂古风气一开,很快风行丛林,紧接着便有云门宗雪窦重显980~1052《颂古百则》,以及曹洞宗投子义青1032~1083、丹霞子淳?~1119、宏智正觉1091~1157 的颂古巨制,其中重显的颂古经由圆悟克勤《碧岩录》的评唱,成为光耀千古的绝唱,颂古在禅林遂蔚为大观。在这种风气影响下,池州报恩光孝寺僧人法应,花30年时间收集颂古之作,于淳熙二年1175编成《禅宗颂古联珠集》,收入公案325则,颂古2100首,禅师122人。元初钱塘沙门普会,用了22年时间,在法应的基础上,继续收集颂古,编成《禅宗颂古联珠通集》,增加493则公案,共有禅师426人,颂3005首,从此颂古成为禅宗典籍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其开创之功,则首推善昭。

    1.汾阳善昭的《颂古百则》

    早期禅宗否认语言的指义性,“说似一物即不中”。善昭则认为,禅师以文字示禅,学人可通过文字语言来获得解悟。文字语言成了禅可“示”可“悟”的中介。参究古人公案,等于悟解禅的真谛。善昭的这种主张,代表了中国禅宗演变的又一个方向,从此,参禅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参玄”,追求对禅境的直观体验,变成了追求对含“玄”语录的参究。于是,对语言的运用和理解,成了禅僧修行的头等大事。在这种风气下,善昭作了大量的颂古。善昭首创颂古,不但是他对宋代禅学所作的最大贡献,也是他对宋代文学作出的最大贡献。其《颂古百则》中,不乏写得较为成功的作品:

    秘魔岩下坐擎杈,来者教伊识本家。苦切为君俱不荐,失却真杈捉妄杈。 第11则

    道吾忽尔见先师,问字开拳显妙机。对佛是真真是佛,药山为破句中疑。狂风才起香林动,正是波中拾砾时。第19则

    野鸭飞空却问僧,要传祖印付心灯。应机虽对无移动,才扭纲宗道可增。 第27则

    庭前柏树地中生,不假犁牛岭上耕。正示西来千种路,郁密稠林是眼睛。 第53则

    摘茶更莫别思量,处处分明是道场。体用共推真应物,禅流顿觉雨前香。 第95则

    第11则颂秘魔擎杈。五台山秘魔和尚,常持一杈,每见僧来,即杈颈喝问: “哪个魔魅教汝出家?哪个魔魅教汝行脚?道得也杈下死,道不得也杈下死。速道,速道!”学人很少能对答得上。霍山通和尚来访,才见便将杈撺入怀里,说: “师兄三千里外赚我来。”便回《五灯》卷4《秘魔》。秘魔擎杈,目的是为了粉碎学人的疑情妄念,无论“道得”“道不得”,都要向杈下死,秘魔用心可谓苦切,一似当年黄檗为使临济开悟三度拳打的苦切之心。其逼拶学人“速道,速道”,间不容发,也是临济家风。但参学者不能领会其意。像通和尚,反而卖弄捉住木杈的小聪明,殊不知失却了“真杈”。秘魔的“真杈”,即是佛魔俱扫的自性之杈,无形无相,如同一柄金刚宝剑,傍者即丧身失命,又怎么能够 “捉”得?颂古表明了作者对秘魔擎杈公案的独特理解,虽然用直陈的方式,仍非表露无余。学人在秘魔擎杈公案中应该“荐”个什么,什么是“真杈”,颂古均没有说明,而是留给读者去省悟。

    第19则颂药山与道吾的禅机。药山书“佛”字,问道吾宗智“是甚么字”,道吾说:“佛字。”药山叱道:“多口阿师!”《祖堂集》卷4《惟俨》 前二句隐括公案,乍读之下,笔调稍嫌平缓,特别是“忽尔”二字,似乎是为了凑足字数的冗笔。但三四句文意陡振,转入对公案意旨的抉发之上。药山写“佛” 字问道吾,旨在使他超越名相的表象,直契佛心,并不期望道吾回答具体是什么字,否则岂不成了无聊的游戏。道吾寻言逐句作答,如同狂风乍起,吹动香林。但道吾作为药山的高足,怎能如此不明白师父苦心?他的见解决不至于如此之低。问题就出在“忽尔”上:他恰恰是在回答的那一瞬间疏忽大意了!参禅求悟,如鸡抱卵,不能有片刻的放逸。道吾回答之时的心境怎样,全视应机的情境而定。如果当时没有“忽尔”,道个“佛”字也未尝不是高深的禅机,可以看作是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感悟。但问题就在于道吾回答药山时的心境是“忽尔”,而药山能洞知其“忽尔”,这自然是从弟子的神态、语调或动作等极不易为人觉知的细微之处觉察到的。可见“忽尔”二字在诗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成了诗眼。药山察觉到道吾的“忽尔”,遂蓦地截断,犹如蓦拽鼻绳,将牛头拽转过来。这种机法,一似波中拾砾,将道吾意念中的渣滓悉行除去。此诗用《楞严经》典,不着痕迹。《楞严经》卷5载,月光童子“尝为比丘,室中安禅。我有弟子,窥窗观室,唯见清水遍在室中,了无所见。童稚无知,取一瓦砾投于水内,激水作声,顾盼而去。我出定后,顿觉心痛。……尔时童子捷来我前,说如上事。我则告言:汝更见水,可即开门,入此水中,除去瓦砾。童子奉教。后入定时,还复见水,瓦砾宛然,开门除出。我后出定,身质如初”。

    第27则颂野鸭子公案。马祖与百丈山行,见野鸭飞过。马祖问:“是什么?” 百丈答:“野鸭子。”马祖问:“甚么处去?”百丈说:“飞过去了。”马祖于是扭住百丈鼻头,百丈痛得大叫。马祖说:“何曾飞去?”《五灯》卷3《怀海》野鸭飞空的发问属于现量,因此百丈答“野鸭”是正确的。但马祖再问飞往何处,却不再是指野鸭,而是问心到何处。百丈只把野鸭当作野鸭来认识,所以粘皮着骨地回答“飞走了”。马祖却把野鸭和百丈等同一体,他并非指第三人称的野鸭,而是指第一人称的百丈。当马祖问它们飞往何处之时,指的是眼前自他不二、心境一如的境象,可百丈却没能领悟,他的心随着野鸭飞远了。马祖便掐住他的鼻子,意在说明他的方向错误,应该扭转过来。百丈也正是在被重重地捏了一下后,才醒悟过来。虽然野鸭、飞空都是极为平常的事,但马祖却要发问,要在这一问之中将禅的微妙传与百丈。善昭此颂,深得野鸭子公案的精髓。由于诗歌语言的简约性,善昭此诗虽着力于阐释公案大义,却并不直露,给读者留下了想像回味的空间。

    第53则颂“庭前柏树子”公案。僧问赵州什么是“祖师西来意”,赵州答 “庭前柏树子”《五灯》卷4《从谂》。善昭诗意谓道本天成,人人具足,不必做作修持,不需要犁牛耕作。赵州庭前柏之语,即是对“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的答复,意在说明千条道路,都是入道之门,头头物物,都显示着西来意,即使是郁密稠林,也是西来意的眼目之所在。大道遍在坤宇,自性廓周沙界。

    第95则颂沩山与仰山摘茶公案。沩山与仰山摘茶时,沩山说:“终日只闻你声不见你形。”仰山撼动茶树。沩山说:“你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山说: “我就是这样,你是怎样的?”沩山沉默良久。仰山说:“你只得其体,不得其用。”沩山说:“饶你二十棒。”《祖堂集》卷16《灵佑》摘茶公案中,沩仰师徒通过得用得体的勘验,意在从相见体,从体见用,即体即用即相,体相用为一。正如月印千江,终是一月。善昭以一句“更莫别思量”,截断学人的揣度之心。大道无所不在,“举足下足,当知皆从道场来”《维摩经·菩萨品》,道体通过形相发挥着作用,只有在日用中,佛性才会得到充分的展示。明白此理,就不会当面错过,而顿时在摘茶中感觉到美丽,感受到禅悦法喜。

    在《颂古百则》的最后,汾阳还作了首《都颂》说:“先贤一百则,天下录来传。难知与易会,汾阳颂皎然。”明确宣示禅既可以通过颂古而变得“皎然”,参学者也可以通过颂古来领会禅意。可见善昭颂古有很大成分是为了普及禅知识,意在使难解的公案意旨变得清楚明白,这对初机来说,固然有指南之效,但将难以意会的公案,明明白白地颂出,不符合禅宗的不点破原则。从诗歌的格律形式上看,汾阳颂古以七言四句或六句的整齐格式为主,形式比较单一,要在这样短小规范的形式中表达公案的幽微旨趣,是非常困难的。从诗歌的语言风格上看,汾阳颂古采取再现公案、平铺直叙的表达方式,往往把公案的场景复叙一遍,这种叙述容易遗漏原公案最为精微的成分,缺乏意境的创造,唤不起鲜明的艺术形象,其使用的文字也显得平实枯淡。但是,我们还应同时看到,汾阳颂古的主旨在于弘扬临济宗旨,宣说禅不可说、一切现成、自他不二、体用一如的禅悟之境,虽然语言表述上呆板刻露,仍不乏隽永的篇什,像第95则颂古,就写得香韵袅袅,清新自然。并且,所谓直露,也只是对于大根大器、直下悟入者而言,对于初机之人,仍不失为含蓄蕴藉。更何况,汾阳作颂时仍然注意运用临济的金刚剑,将“更莫别思量”作为颂古的重要旨归,随说随扫,从而使学人得鱼忘筌,不死句下。虽然在形式的丰富、语言的凝练、意境的深远上,汾阳颂古都逊雪窦颂古一筹,但从颂古发展的过程来看,它毕竟是功不可没的开山之作。

    2.善昭之后颂古的发展

    在善昭之后,有石霜楚圆、琅岈慧觉、法华全举的颂古。《古尊宿》卷11收录了楚圆的4首颂古。僧人向风穴请教什么是佛,风穴答以“杖林山下竹筋鞭”,楚圆颂云:“杖林山下竹筋鞭,南北禅人万万千。莫怪相逢不下马,东西各自有前程。”《因僧请益风穴佛话》诗以相逢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形容禅人不拘泥于风穴答话的本身,而是各住其位,行其所行。写得跳脱流宕,没有粘着在风穴答语上。

    慧觉曾反梁山之意,颂鲁祖面壁公案。鲁祖凡见僧来,便面壁而坐。梁山善冀颂云:“鲁祖三昧最省力,才见僧来便面壁。若是同心达道者,不在扬眉便相悉。”诗意谓禅者贵以心印心,同心达道之人,不须扬眉,即可知晓对方心意。但梁山的颂,仍然胶着在“相悉”,落了知解的痕迹。所以慧觉另作一颂,表示自己的观点:“祖师面壁播诸方,无限禅人谩度量。无事晚来江上立,数株寒柏倚斜阳。”《古尊宿》卷46《慧觉》以禅人“无事”、寒柏倚斜阳之景,传达出公案不可言传的特质,境象孤寒旷远,将“度量”彻底清除出禅悟之门。

    全举的颂古主要有3首,也表达了禅不可说的旨趣。僧问首山省念什么是 “祖师西来意”,省念答以“风吹日炙”《五灯》卷11《省念》,全举颂为:“风吹日炙少人知,顶仰先贤对此机。饶君旷劫生前会,穿耳胡僧也皱眉。” 《古尊宿》卷26《全举》旷劫生前,即是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分之前,即相对的意识没有产生之前,是极难契入的境界。诗谓即使在绝对的悟境,只要一起心动念,用心来“会”,也会被悟者所否定。总体上看,楚圆、全举、慧觉的颂古量不多,在艺术上也没有特别的创造。

    在楚圆等人之后,有云峰文悦997~1062的《颂古》十二首 《古尊宿》卷41《文悦》,翠岩可真?~1064的《颂古》十首 《续古》卷1《翠岩真》,以及道吾悟真的颂古十一首《古尊宿》卷19《悟真》。汾阳法嗣有楚圆、大愚,楚圆传悟真、可真,大愚传文悦。从法脉上说,悟真、可真、文悦都是汾阳的徒孙。文悦颂古云:

    抱拙少林已九年,赵州忽长庭前柏。可怜无限守株人,寥寥坐对千峰色。

    洞山有语麻三斤,衲子擎拳要问津。因忆旧年看草字,张颠颠后更无人。

    达摩在少林面壁九年,终于等来慧可,将禅的大法传于东土。参禅者往往探求什么是佛法大意,赵州遂以“庭前柏树子”作为回答。这回答,从自性中流出,超越理性,索解无端,不能向文字中求。而后世禅人,却偏要咬住“庭前柏树子” 这句话不放,呆守文字枯桩,殊不知意义的兔子早已远去。如果这样参寻,纵使坐上再多年,看遍千峰的柏树翠色,也不能体会赵州真意,更遑论体悟什么是真正的“祖师西来意”了。后诗谓参禅者提起全部疑情,向洞山探问佛法的要义,问洞山“什么是佛”,洞山以“麻三斤”截断学人意路。三四句宕开笔墨,说曾经观赏草书,以张颠为登峰造极之作,比喻在对“什么是佛”的千奇百怪、不可数计的回答中,以洞山“麻三斤”最为卓绝。这两首诗的主旨,一在指出学人寻言逐句犯了参禅方向的错误,一在表示对洞山答语的服膺。而对公案的核心问题,即“什么是祖师西来意”、“什么是佛”却并无涉及,这样反而可以避免头上安头的弊端。可真的诗,也时有超妙之作:

    百万雄兵出,将军猎渭城。不闲弓矢力,斜汉月初生。《马祖即心即佛后云非心非佛》

    子路当时问要津,滔滔天下丈夫人。相逢相见若如此,更有春风春又春。 《灵云桃花》

    马祖示众,先说“即心即佛”,后说“非心非佛”。可真咏此公案,谓马祖以“即心即佛”示人,犹如将军统率百万雄兵,来到渭城狩猎,将顽如雕鹗般的世人意念中的恶鸟悉皆射灭。参学者陡然证悟“即心即佛”之时,也就是雕鹗坠落之际。此时,回视射雕处,千里暮云平,无雕亦无箭,唯有银汉斜亘,明月初生,禅悟之心,宛似一轮新月,光明皎洁,辉映乾坤。此诗借用王维名诗《观猎》成句和意境,别有一种雄健豪放之气,在诗禅关系上,反映了禅僧深厚的诗学素养和熔铸古典诗词的非凡功力。

    灵云见桃花而悟道,也是禅林中广为流传的公案。诗以子路问要津,喻灵云对佛法的探求。以荷锄丈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之语,喻向外寻求即是迷津,暗示学人应停止无谓的奔波,归家稳坐。后二句说如果禅者体道,与自然景致之间“相逢相见”都能像子路见荷锄丈人并听从其言息驾归耕,或像灵云见桃花那样彻悟大道,就会心国太平,天地之间就春意盎然了。此诗化用《论语》典故,显示了禅宗颂古海纳万川的壮浪气势。

    至于道吾的颂古,往往用诗学境象说明禅不可解,不可说,显示禅境如玲珑水月,不可凑泊。如形容学人参究有着“峭峻机”的沩山水牯牛公案,是“夜鸟投林晓复飞”,刚刚有了一些悟入之处,忽而又迷失了,就像夜鸟投林,在泯除差别的暗夜投林,在现出差别的平明喻分别意识再度迷失《沩山水牯牛》。形容欲悟还迷的如“尽道和风暖,三春寒更新”《北斗藏身》、“和雨西风急,近火转加寒”《百丈野狐》。虽然北斗藏身、不昧因果这些话 “语路分明”,学人也多少有些悟入之处,风暖火温,但再一追寻,却又春寒料峭、近火转冷!因为绝对的意义,是永远不可能凭思路趋近的。又如《前三三后三三》:

    前三后三是多少?大事光辉明皎皎。回头不见解空人,满目白云卧荒草。 《古尊宿》卷19《悟真》

    对“前三三后三三”之旨,禅林测度者很多,但谁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此诗以“大事光辉明皎皎”形容三三之旨光辉皎洁的质性,对其意旨同样避而不谈,因为其意旨根本不可谈论。后二句隐括公案语意,谓无著不见文殊,眼睛被白云遮蔽,落于知见的荒草中。颂古出以空灵缥缈之境,没有粘着在“三三”之旨上。

    文悦、可真、悟真这些颂古作者,都自觉地意识到,颂古之作应不即不离,不粘不脱,神光离合,腾挪跳宕,并形诸创作,他们所创作的颂古,主旨都在于说明禅不可以智知,不可用言说,让人不要死于句下,要参活句莫参死句,要一悟直入。既上承临济宗旨,得善昭颂古神髓,又启发了雪窦不触不犯、境象玲珑的颂古创作。

    综观颂古的发展,可以较为清楚地发现这样的痕迹:善昭创颂古体制,奠定颂古的雏型,开颂古之先河;经由楚圆、慧觉、全举以及文悦、可真、悟真等人的努力,将善昭铺叙公案式的文字,向不着死语的方向发展,并广采诸子百家典故,昭示了颂古不着死语、追求意境、词藻华赡的发展方向;雪窦的颂古,以 “绕路说禅”为特色《碧岩录》卷1,在意境含蓄、语带玄味、词藻华美等方面进行了极大拓展,其颂古遂成为禅宗颂古的经典,成为禅文学的典范之作。从艺术角度看,雪窦正是在借鉴善昭等人经验的基础上,创作了羚羊挂角似的颂古,将颂古推向禅诗艺术的巅峰。在颂古的发展中,我们必须予善昭以及善昭以后的颂古创作以应有的重视。

    3.善昭的其他类禅诗

    在临济宗禅人中,汾阳善昭的禅诗创作颇有特色。这不但表现为他对颂古的发展,还表现为在其他类禅诗的创作上。“西河师子九州闻,抖擞金毛众兽宾。哮吼一声天地静,五湖四海奉明君。”《西河师子》“子夏峰高峻,西河水湛深。登山涉水客,步步见真心。”《汾阳录》卷下善昭如同西河狮子一样,全威哮吼,境界高峻,寓意湛深。但只要我们登山涉水,作一番胜赏,便会与“明君”、“真心”相会。

    善昭的禅诗较集中地收录在《汾阳录》中。其《行脚歌》、《不出院歌》写禅僧修行生活的一个侧面;《了义经歌》、《六根圆明颂》、《六相颂》,写对佛教经典的体悟;《广智歌》以歌偈的形式,吟述当时禅宗门风。《因见古德玩珠吟乃述玩珠歌》写“万象纵横影现中,赤白青黄常自在”、“分明识取个精真,长劫免被众魔牵”,颇有《证道歌》的遗风余韵。《山僧歌》写山僧生活,也有《证道》高标:“垣荡荡,勿拘结,粥饭寻常茶又啜。寒即烘炉堂里安,热即青萝松下歇。”《与重岩道者住山歌》则以“住山须识山中主,不识徒劳山里住” 作为主脑,写“望林峦,看石壁,满目杉松悬布滴。不知何者是真山,妄念空多元不息”的迷惘,以及对自性山水的感悟:“身如山,性如水,山水空花无表里。对境看时似有形,子细推究从谁起?既分明,心通彻,坐卧山中常快活。不消功力用求真,皎皎青天见明月。”生动可喜。《是非歌》以通俗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见解,可以看作是禅门教化歌:“看周秦,及汉魏,败国亡家皆总是。历劫是非地狱因,闻说是非须审细。”《行脚僧》、《画剑》则是禅宗题画诗,扩大了禅诗的题材范围。其《五位颂》,则显示了禅者不拘于门户,博取他长的涵容襟怀。汾阳的禅诗,题材面广,反映了其深厚的学植素养和超妙的禅学感悟。在表现形式上,多是借鉴民歌三三七句式的歌行体,既整齐,又活泼,谨严整饬之中,别有清婉明快之致。

    善昭的《竹杖》也是咏物诗中的上品:

    一条青竹杖,操节无比样。心空里外通,身直圆成相。渡水作良朋,登山堪倚仗。终须拨太虚,卓在高峰上。《汾阳录》卷下

    竹杖颜色青莹,节操卓越高古,它心空,身直,形圆。它帮助人类渡水登山,攀越巅峰。从诗学喻象来说,竹色青、节操古,象征人的韶华正盛、风操卓异。竹子心空,象征人的虚怀若谷。竹子外圆,象征人的圆融通达。卓在高峰上,喻帮助人类到达崇高的境界。但这首诗之所以写得好,还在于它的禅味,如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在澄澈清新的诗句中,蕴含着深妙的禅意:节操无比,形容参禅者迥异于世俗的节操;而参禅的第一步,就是要使心中的欲望悉皆荡除,以臻于空明心境,这样内六根与外六尘相接时,才能转物,而不致逐物。并且,禅者即便有了这份难能可贵的悟心,与世人相处时,仍奉行“如愚如鲁”的准则,而不强调外在的孤标特行。这种空明悟心,即是禅者精神的拄杖,凭仗着它,禅者可以“扶过断桥水,伴归无月村”。它帮助禅者攀登了悟的妙高峰巅。等禅者彻底了悟之时,作为工具、方便的拄杖,便被卓在高峰,此时亦杖亦人,人杖合一。

    善昭有一天手执拄杖,对大众说,禅僧家须识得“拄杖子”,始能彻底修行,了毕参学大事,这就是将拄杖子引申为禅僧究明心性的伴侣,指示学人不仅要视拄杖子为伴侣,而且要与它融为一体,如此才是彻底的修行。由此可见,此诗存在着三层指义:第一层是作为单纯物体的拄杖,第二层是作为世人精神象征的拄杖,第三层是作为禅者精神象征的拄杖。第一层是实写层面,第二层、第三层则是象征层面,其中,第二层是世谛象征,而第三层则是禅学象征。对第三层的禅学象征意义,一般读者即使不能领会,也不影响其对第二层喻义的领会。但如想领悟第三层象征意义,则必须立足在充分理解第一、二层象征意义的基础之上。可见,禅宗咏物诗所传达的禅悟层面的象征意义,高踞于世俗层面的象征意义之上。解读禅宗咏物诗,必须用禅悟的“第三只眼”,否则就会雾里看花,难睹其真面目。

    善昭还作了为数可观的组诗,在艺术上也有佳境。其《证道颂》20首,时有清新可喜之笔,如“入圣超凡割爱亲,便同孤雁不同群。雪毛丹顶天然贵,清唳翱翔一片云”其八。孤雁高飞,超群绝俗。雪毛丹顶,清唳翱翔。诗以孤雁形体之美洁,品位之高华,形象地寄托了自己高蹈浊世,翱翔在精神的无瑕天宇的志趣。汾阳组诗中,对禅林影响最大的,除《颂古百则》之外,较有文学价值的是《拟寒山诗》组诗:

    好是住汾阳,犹连子夏冈。西河莲藕熟,南国果馨香。野客争先采,公侯待后尝。仲尼不游地,唯我独消详。

    无德住西河,心闲野兴多。太虚宽世界,海岳蹙江波。独坐思知己,声钟聚毳和。欲言言不尽,拍手笑呵呵。《汾阳录》卷下

    第一首写汾阳景致。“西河莲藕熟,南国果馨香”象征自己的禅法圆满,果熟香飘。野客先采,喻参禅之人先得其禅味。公侯后尝,喻高官显宦后沾其法喜。仲尼不游地,是说自己这一片禅学天地,仲尼没有涉足过,是儒家思想之外的另一片崭新境域,在这里,唯有自己俯仰自得,表露出对弘扬禅法的自许自信。

    第二首写闲情野兴。太虚宽廓,含容世界。海岳耸峭,阻遏江波。世界被含容,自由自在;江波遭阻遏,抑郁洄漩。参禅悟道,就是要使受阻遏的精神之流得到自由自在的任运奔放。由于此种感悟超妙高远,诗人遂生起感念知己共悟妙谛之想。事与愿偕,钟声响处,参学人纷纷聚集而来。而一旦当大家真的聚到一起,忽而又意识到,能说出来的只是粗浅的东西,真正的精微之处无法用语言来表述,于是,将千言万语,都付诸寒山拾得似的拍手笑呵呵。这组诗从诗歌境界的洒脱、机趣的活泼、情兴的飘逸等诸多方面,都颇有寒山诗的风致。

    除《拟寒山诗》得寒山禅髓之外,善昭的《南行述牧童歌》15首也颇有寒山诗风。将《牧童歌》与寒山子诗歌细加对照,可以发现多组相同或相近的描写:

    1有意玩江山,无心求荣贵。《牧童》其十

    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重岩我卜居》

    2不能风雨侵,雾露和衣湿。《牧童》其十一

    岚拂纱巾湿,露沾蓑草衣。《层层山水秀》

    3从他万象昏,我心长寥廓。《牧童》其四

    室中虽增暧,心里绝喧嚣。《独卧重岩下》

    4春听百花荣,秋看千株泣。《牧童》其十一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可笑寒山道》

    5大地作绳床,青天为宝盖。《牧童》其十四

    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粤自居寒山》

    6鼓腹唱巴歌,横眠长自在。《牧童》其十四

    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粤自居寒山》

    7吹笛上高山,把鞭牛上陂。《牧童》其六

    谁知出尘俗,驭上寒山南。《鸟语情不堪》

    8不见有同流,驱牛入石岸。《牧童》其十三

    独坐无人知,孤月照寒泉。《高高峰顶上》

    9我有牧童儿,寻常一似痴。《牧童》其五

    时人见寒山,各谓是风颠。《时人见寒山》

    10我有牧童儿,丑陋无人识。《牧童》其十五

    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缠。《时人见寒山》

    11心通廓太虚,性直量还奥。《牧童》其十二

    五岳俱成粉,须弥一寸山。《五岳俱成粉》

    12有言人不会,无心道自知。《牧童》其五

    我语他不会,他语我不言。《时人见寒山》

    13我有牧童儿,身心如铁石。《牧童》其十五

    自怜心的实,坚固等金刚。《我住在村乡》

    《牧童歌》与寒山诗具有的相同质性,如以上所例举,依次表现在:1 摒弃荣华、皈心自然的价值向度。2深山高隐、景致秀润的物象描摹。3 外物昏暗、心光晃朗的对比映衬。4契合山水、感悟真如的直觉方式。5 幕天席地、意兴豪放的山居生活。6快乐自在、随缘无忧的禅者襟怀。7 高拔峻洁、更上层峦的境界追求。8孤芳自赏、眼底寥廓的傲兀气质。9 如痴似愚、混俗韬光的处世玄机。10外貌不扬、秀质内蕴的人格涵养。 11胸襟广博、尘视万象的第三只眼。12独立卓行、浅者莫知的内证境界。13是非不侵、八风不动的坚固禅心。凡此皆可见善昭禅诗受寒山禅诗影响之一斑。

    善昭在《牧童歌》其十五中说:“往往笑寒山,时时歌拾得。闾氏问丰干,穿山透石壁。”谓此“牧童”与寒山、拾得是挚友,彼此时笑时歌。但不能多加盘问,因为其中的关系微妙隐秘,如果着意打听,就会像闾丘胤向丰干打听三人行迹那样,使得他们全都穿山入壁,隐入山体,无影无踪了。可见作者创作牧童歌时,一方面受到寒山等人诗歌的影响,一方面又并不仅仅在寒山子诗歌中寻求灵感。《牧童歌》与寒山诗相比,禅门顿悟的色彩更重。像“未曾读一字,要文千万卷”其一、“不把一文钱,买断乾坤地”其二、“忽将世界生,忽打乾坤破”其八、“回首枕须弥,抬身倚北斗”其九之类的超悟境界,是寒山子诗歌中很少有的。汾阳将牧童当作自己人格的象征,用《牧童歌》来抒写调心的禅悟体验:

    我有牧童儿,常乐古书典。不将文笔抄,只么便舒展。未曾读一字,要文千万卷。应物须不亏,问答能只遣。其一

    我有牧童儿,执杖驱牛转。不使蹈荒田,岂肯教驰践。泉水落岩崖,青松长石畔。牛饱取阴凉,余事谁能管。其二

    我有牧童儿,骑牛入闹市。不把一文钱,买断乾坤地。种也不施工,收也无准备。当市垛皮鞭,蛰户一齐启。其三

    我有牧童儿,披莎戴箬笠。不能风雨侵,雾露和衣湿。春听百花荣,秋看千株泣。牧童只个心,非是不能入。其十一

    其一,牧童乐“古书典”,喻禅人爱惜、向往无始劫来的佛性、清净禅心。这部书典,用不着抄录记诵,但人人具足,随时都可以舒展应用。它虽然没有一个字,宇宙人生的全部要义,都凝聚其中。这佛性,可以神应万物,却毫发不损,随问随答,圆转无碍。作者在组诗的第一首里将人人本具佛性的特质吟咏出来,有提纲挈领的作用。

    其二写调心过程。首二句点牧牛,喻调心。“不使蹈稻田,岂肯教驰践。” 用佛经典故来象征调心的初级阶段。《佛遗教经》:“譬如牧牛,执杖视之,不令纵逸,犯人苗稼。”佛教以“牧牛”形象地比喻调心之法。禅宗里有很多牧牛公案。有一天,石巩禅师在厨房里作务,马祖进来问他在干什么,石巩回答“牧牛”,马祖问他怎么牧,石巩说:“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回!”马祖予以印可 《五灯》卷13《慧藏》。“草”象征见取,即对外认同。“牧牛”就是要远离知见之草,保持心态的调和,一旦入草,要立即将心拽转回来。后二句宕开,写环境之清雅幽美,在此无草之境中,心牛终于得到了调伏。“牛饱取阴凉,余事谁能管”,此时的牛已成为脱落烦恼的“露地白牛”,即人的本源心性,因此,便不需要再对它加以约束。后世《十牛图颂》之《牧牛》:“鞭索时时不离身,恐伊纵步入红尘。相将牧得纯和也,羁锁无拘自逐人。”也没有跳出此诗的范围。

    其三,写调心之后,到尘世去检验定性。“不把一文钱,买断乾坤地”,即 “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苏轼《前赤壁赋》之意。播种不施工,收获不准备,喻万物随缘而生,各人的生死各人了,别人代替不得。在闹市之中,扬一响鞭,原本关闭着的店铺,忽然间纷纷开启,喻心花顿发之际,原本闭塞的六户,瞬时开启,见色闻声不用聋,水月相忘了无心。在无心之中,辉映着万物的澄明。

    其十一,是最能体现牧童本色的一首,也是禅意化境的一首。牧童披莎戴笠,本为抵御风雨的侵袭。但纵是山深无雨处,入云深处也沾衣。深山多雾气,润衣亦足慰人。春天,百花欣欣向荣,可以倾听它们的喜悦。秋天,万木凋零泫露,可以倾听它们的哭泣。牧童走入花草树木的内部,用花草树木的态度体验着花草树木。牧童的心就是这样,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感悟真如,人间的是非毫不能入。

    善昭的《牧童诗》上承寒山诗风,加以独特的艺术表现,大规模地将牧牛象征为调心,是禅宗《牧牛图诗》的嚆矢。通过对善昭《牧童诗》思想、艺术的分析,我们既可以看到寒山诗在诗坛影响的一个重要方面,又可以了解到禅宗《牧牛图诗》的思想、艺术渊源。

    汾阳之后,其弟子楚圆作《牧童歌》长句,表达“四方放去休栏遏,八面无拘任意游”、“又将横笛顺风吹,震动五湖山海岛”的“游戏三昧”《古尊宿》卷11《楚圆》,在牧牛歌中,恣肆奔放,也是一首较为成功的作品。

    本章从纲宗诗、禅髓诗、禅意诗、颂古诗四个方面探讨了临济宗禅诗的思想内容、艺术表现、禅悟内涵以及在禅诗发展史上的地位。临济宗禅诗以明心见性为中心内容,其所有禅诗的终极关怀都指向对自性的感悟。由于这种感悟的特殊性,在表现形式上,临济宗禅诗讲究语言的玄妙深远,追求意境的玲珑剔透,注重喻象的意义多元。纲宗诗喻象玄奥,奔流度刃;禅髓诗现量原真地呈显,不可凑泊;禅意诗头头达道,物物显真;颂古诗不脱不粘,机用活泼。这些创作,从不同侧面丰富了禅林诗苑,形成了中国禅学、诗学史上的瑰美景观。

  • 临济禅初探

    作者: 乃光

    临济禅初探(上)

    临济大师(-867)的悟道因缘和他一期施设的棒喝言句,成为禅宗的临济宗。这是禅宗自菩提达磨、六祖慧能以来,发展到高度的产物。汲取教乘精英,传持祖佛慧命,结合世间实际,汇成般若大海第一智声。智度大道,此宗最为开豁。全提祖佛正令,高标顿悟功行,诸家皆逊一筹。

    自佛法流传我国,汉藏两地代有大师,对显密教乘都有发扬;求其彻法源底洞明斯事,且能直指于人如临济者实为希有。此处标题不曰“临济宗”而曰“临济禅”者,盖亦有故。以此篇着重介绍临济大师平生临时提持的禅道故。若写临济宗,范围将更大,叙述一宗的历史演变状况是其一;阐释以后有关诸师杰出的立义,如风穴(延沼)、首山(省念)、汾州(善沼)、杨岐(方会)、五祖(法演)、佛果(克勤)等的言句是其二;这样庞大的内容当然一时说不尽,所以只好暂不作一宗报道,专就临济大师平生对禅宗的成就和贡献而说,比较切于实际。然此事实不易为,笔者宗眼未明,禅行有亏,岂敢作如此评唱,惟冀抛砖引玉试作初度扣击,尚乞同道教而正之!

    临济禅源

    这段叙述临济禅渊源所自,完全依据历史事实而说,即在显了临济禅宗承有在,顿悟有归,参究有凭;非同杜撰长老、知解宗徒、担板法师之立法示教也。

    临济禅的宗承,即继承历代禅的纲宗,主要有三个著名公案:第一即南岳怀让参六祖的“说似一物即不中”公案;其次、其三是百丈大悟因缘,参马祖的“野鸭子话”和“再参话”两个公案。这三个公案和临济的大悟因缘,实即临济宗历代传承的无上纲宗。就现存的临济语录看,这三个公案临济实无多语提及。须知,他的说法开示,从不依门傍户、数他人宝,他曾说“今时禅者总不识法,犹如触鼻羊逢着物安在口里”。观此可知其气概,真乃戛戛独造,回不同人。直若岩头教雪峰的(两师嗣法德山、曾同行参临济,值济已入灭):“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此语移来赞临济乃可当之。

    三个公案中第一个“说似一物即不中”是这样的:

    南岳怀让禅师礼六祖,祖曰何处来?曰嵩山。祖曰什么物恁么来?让无语。遂住八载,忽然有省,乃白祖:某甲(当作怀让)有个会处。祖曰作么生?曰“说似一物即不中”。祖曰还可修证否?曰修正即不无,污染即不得。祖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这一公案,临济从上几代都未越此,都在这一元纲下加功,临济以后诸师拈提者众,莫不密切用功。岂仅临济宗的禅源,扩而充之,般若顿悟义,佛法显密行解义,俱可诠此。临济曾说:“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无实有。”他还假说个“无位真人”,又说“是你目前历历的勿一个形段孤明”等,这些都在积极的发明“说似一物即不中”之意。修证不无,污染不得,惟在当人顿悟返照,方契玄旨。

    至于第二、第三个百丈的“野鸭子话”和“再参话”两个公案,临济亦无半语涉及(拙作“百丈禅要”已将此两个公案原文录出,且加说明,请参考1959年现代佛学8月号、9月号)。但临济的大悟因缘和大悟后的大人作略,以至于如何提持禅道,开示于人,都与此两公案如出一辙,运用的方法和言句上都更为突出。曹山示学人偈曰:

    “从缘荐取相应疾,就体消停得力迟,瞥起本来无处所,吾师暂说不思议。”

    此偈实将学人如何体会师家直指的第一机用的关键,说出它的微意了。大机大用的施设,师家若无活般若、活祖意,岂能易易显示?华严云“以少方便,疾成菩提”,只能见于宗下作家,临济手眼更显得凌历无前。临济一生不退步就人,他说“切要求取真正见解,向天下横行”。又说“大丈夫儿,今日方知本来无事”。又说“迥然独脱,不与物拘,乾坤倒复,我更不疑”。象这样昂扬向上的斗志,欢欣鼓舞的法喜,不居惑地的般若鉴觉,叹未曾有。宜其机用活脱,棒喝亦可示教。然推其渊源,实不能与百丈“野鸭子话”和“再参话”有丝毫移异;临济大悟因缘卓卓恢张,亦不越此。虽然,“条条大路通长安”,说此二则公案为临济禅源,在师承上原是一脉相继。

    二临济大悟因缘

    临济大悟因缘,乃宗门中极为俊伟卓绝的一件大事,不亚于百丈大悟。百丈大悟与临济大悟,同为共不共般若的显现,正所谓“开示悟入佛之知见道故”。这两件大事,不仅坚强地巩固了达磨六祖以来创建的禅宗阵地,且更进一步促进禅宗大振家声,辉腾慧业,这两件大事,在宗门下不得视为仅临济宗一家之事而已。何以故?禅宗功行惟在顿悟,这两件大悟因缘都能显示顿悟最高原则、顿悟典型范例,诸家亦应汲取参学。暂止斯论,话归正传,在说临济大悟因缘之前,初略说大师简历。

    关于临济大师生平行由事迹,遗存的历史资料颇少,欲求得一比较详细的传记实有未能。宋赞宁僧传临济传,极略,不妨全录如下。原题为“唐真定府临济院义玄传”。传曰:

    释义玄,俗姓邢,曹州南华人也。参学诸方,不惮艰苦(灯录、会元等有“幼负出尘之志,及落发进具便慕禅宗”之语)。因见黄檗山运禅师鸣啄同时,了然通彻。乃北归乡土,俯徇赵人之请,住子城南临济焉。罢唱经论之徒,皆亲堂室(此语最要,可以概见临济会下禅衲水平较高)。示人心要,颇与德山相类(德山开堂说法较早于师,但谓师说法类于德山则不尽然)以咸通七年丙戍岁四月十日示灭(诸录或作咸通八年丁亥四月十日示灭)。敕谥慧照大师。塔号澄虚。言教颇行于世,今恒阳号临济禅宗焉。

    关于临济大悟因缘,各家语录传记大体相同,录出原词,供同好者仔细玩味:

    师在黄檗会中,行业纯一。

    时睦州(道明)为第一座。乃问:“上座在此多少时?”师曰:三年。州曰曾参问否?师曰不曾参问,不知问个什么。州曰:何不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师便去问,声未绝,檗便打。师下来,州曰:问话作么生?师曰:某甲(当作义玄)问声未绝,和尚便打,某甲不会。州曰:但更去问。师又问,檗又打。如是三度问,三度被打。师白州曰:早承激劝问法,累蒙和尚赐棒,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州曰:汝若去,须辞和尚了去。师礼拜退。州先到黄檗处曰:问话上座虽是后生,却甚奇特。若来辞,方便接伊,以后为一株大树复荫天下人去在。

    师来日辞黄檗。檗曰:不须他去,只往高安滩头参大愚(大愚师归宗智常,智常之师则是马祖;大愚与黄檗同为马祖法孙),必为汝说。师到大愚,愚曰:甚处来?师曰:黄檗来。愚曰:黄檗有何言句?师曰:某甲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愚曰:黄檗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师于言下大悟。乃曰: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愚搊住曰:这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你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师于大愚肋下筑三拳。愚拓开曰: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师辞大愚,却回黄檗。檗见便问:这汉来来去去有甚了期?师曰:只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侍立。檗问:甚处去来?师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参大愚去来。檗曰:大愚有何言句?师举前话。檗曰:大愚老汉饶舌,待来痛与一顿。师曰:说甚待来,即今便打。随后便掌。檗曰:这疯颠汉来这里捋虎须。师便喝。檗唤侍者曰:引这疯颠汉参堂去。

    临济大悟因缘公案,实在需要用力体会。要点即在内外因缘逼拶得紧,走上绝路头而顿开了“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这一关。岂仅黄檗佛法无多子,释迦牟尼佛法亦无多子也。敢问从什么处见得无多子?这却要“行业纯一”而经过炉锤始得。跳出炉子了,向大愚肋下筑三拳,证知黄檗不谬。踏翻炉子了,随后便掌黄檗,方知大愚端的。这却很撇脱地表现了独脱无依、法法何拘的般若现观。当知这样意识到了,并不算功行,要学他临济大悟,从何学起起?具足勇猛顿悟意乐,“无门为法门”,只有逼攞自己。定中参看即不问,散动中又当如何?他临济即在一念逼拶中展现无生法忍,顿超顿得——的一下了脱也。

    临济大悟因缘,即提示了禅宗顿悟的最高原则,所以说它为顿悟典型范例。兹列举三个特点以明之:其一,悟缘多而能奋迅集中又不依缘,确有大悟的了因存在;不同于自沉死水,暗中模索的期待等悟。其次,悟境过程划然分明,又无企求,确有透彻实际的大悟;不同于儱侗汉得些子惺忪小歇场,自以为悟。其三,随大悟的开展即现起观照,鉴觉下炳炳烺烺的机用(棒、喝、言句)自然而至;不同于一般记忆停思的知解,捏合意识的情见。这三点实为顿悟的最高原则,不必斤斤然为知“有”而了“生死”也,知有、了生死即在其中。仔细具观,却于临济大悟公案尽得之矣。以此三点参看这一公案,或有所助

    临济这一大悟因缘公案,即正式开端激箭似的禅道。具足冲锋陷阵斩将夺关的勇猛顿悟意乐气概,狠辨了因,穷追实际,撩起便行,此其所以喻于激箭也。临济禅射力风高,劲挺有力,却能动人心弦。以后临济宗提持的激箭似的顿悟功行,完全发轫于此。临济此一悟道因缘,不惟本身价值高,其影响亦实极深广,哪可忽略不加探讨?现在再将禅宗诸家所提持的顿悟功行作一比较。可是,这也只是一个探讨而已。

    三临济禅的顿悟功行和其它宗派的比较

    百丈下另一枝的沩仰宗,开堂说法早于诸家。沩山曾说“研穷至理以悟为则”。至若仰山则竟谓“悟则不无,怎奈落在第二头”。他这样说,还是沩山说的“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之意,不悟则不到,悟了又落第二,说明此事实在难构。沩山教仰山:“以思无思之妙,反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仰于言下顿悟。此即随于“寻思”的言说,创人顿悟的极境。仰山教人:“能思者是心,所思者是境,彼处楼台亭苑人马骈阗,汝反思的还有许多般也无?”僧于言下有省。此即谛听“寻思”的言说,靠近顿悟初门。沩仰这样开示学人,显然即以“寻思”为功行要着,借寻思的方便而触发顿悟也。须知这却为一般传统的禅宗正行。但这与临济提持的“一念缘起无生”和“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一切境缘回换不得”,“直是现今更无时节”等顿悟功行有异。临济大悟前,发问,吃棒,在他只有一个反应“有过无过”,经由大愚的点拨,那也不是教他“寻思”,直是紧骤的提起,教他当下瞥地。果然临济只在当人鉴觉下的一念忽然顿开了。看临济大悟的关键,的确念头若经“逼攞”,外不放入,内不放出,即可脱然顿悟。自己却能这样行,哪能重增惑结展转“寻思”?如上两则寻思悟道例子,遇人即可;真若自行,寻思即瞎。所以临济曾说,“若人修道道不行,万般邪境竞头生,智剑出来无一物,明头未显暗头明”。智剑者,谓学人若能逼拶念头,定能趋鉴觉于顿悟,即可获得如实智,此智威风凛凛,喻如剑也。无一物者,照见五蕴皆空也,欲贪见刺都无所有。明头未显暗头明者,此顿悟了了之如实智,触及之境明处却无以显示,好似与常人一般;这只能于性境幽暗处如实知其孤明寂照尔。即此孤明即是一把“倚天照雪”的长剑。一念顿悟,到家按剑只一步。这一比较,可知临济禅提持的逼拶念头的顿悟,非“寻思”所摄,出过沩仰宗。

    石头、药山系的曹洞宗,还是着重以寻思触发顿悟。如洞山问云岩:“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师真否’,如何只对?”岩良久,曰:“只这是。”山乃沉吟(自起寻思)。岩曰:“价阇黎,承当个事大须审细(师教寻思)!”山犹涉疑(自起寻思)。后因过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此即由寻思逐次锐进,续续触发之顿悟也。此宗以为顿悟贵在知“有”,不一定即在明大法实际、彻法源底。临济禅便不这样,大问题解决了还有啥知有的事?曹洞宗顿悟知有了,即趋重保任,但保任亦多分在寻思中保任须回互而照知,正偏回互才为保任。曹洞宗创倡正偏五位与展开五位功勋禅道,重心在于寻思鉴照,节节推进顿悟,围绕着“机贵回互”之旨。实际,回互即寻思发展到另一种高级类型,如以临济来衡量,只是禅宗顿悟功行中的一种分析,不是禅功上的一种动力,如落在依样画葫芦,便堕“相似禅”中去。临济始终不渝的、坚定的提持逼拶念头的顿悟功夫,自己修学是这个、教人修学也是这个法门。他的禅法造成的(势是:要冲锋陷阵,要夺敌马去追敌,要直捣敌巢、枭敌魁首。三年黄檗座下不啃一声,睦州冷眼觑得实,知道是个大丈夫汉,教他去问法,却三度被打,逼拶更甚。虽浑身是股劲儿却似乎软绵绵无力。经大愚轻一点拨,才意识到自己具有拔山之力,大愚肋下筑三拳,黄檗面门飞一掌,正是显出掀倒须弥、踢翻地轴,倒复乾坤的气势。这和曹洞宗的绵密功夫,全是两路禅法。

    当时和临济作略相似的有德山(宣鉴),也是马祖下第四世孙,年岁稍长于临济。他们两人的禅道教学最为相似。临济悟后行脚有参访德山的一个公案:

    临济侍立(德山)次。山曰,“困”。济曰:“老汉寱语作么”?山便打;济掀倒禅床;山便休。

    后来临济住镇州临济院,德山禅道更噪誉禅林,临济主动地间接上和德山相见。公案内容是这样:

    德山示众:“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临济闻得,谓洛浦(名元安,曾为临济侍者,后参夹山得法)曰:“汝去问他,‘道得为什么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么生?”浦如教而问,师便打,浦接住棒送一送,师便归方丈。浦回举似临济,济曰:“我从来疑着这汉。虽然如是,你还识德山么?”浦拟议,济便打。

    当时德山的禅道是:提起一条白棒打尽天下捏怪者,被学者们形容为“德山棒,划断圣凡魔胆丧”!宋赞宁僧传德山传有云:“其于训授,天险海深难窥边际。”德山、临济垂接学人的方式,均属于激箭似的禅道,震惊了天下丛林。提起“德山棒,临济喝”,便谈虎色变,触之心惊,实为宗门盛事。但德山于禅道却只尽扫荡之功,在剿绝知见时不惜呵佛骂祖去;然于扫荡无捞摸处只教人自荐,这还是个大窠臼。临济则有杀有活,一气呵成;有破有立,不另指点;铸成杀活破立统一的利剑,具有极大辩证威力的活般若。但总不离逼拶的手段教人直下以趋入也。他囊括得了德山,德山却于他干瞪眼。

    德山下出岩头(全),此师有出蓝之誉,实受临济影响很深。他结友参临济,已值临济入灭,但饫闻定上座转临济法语,“岩头不觉吐舌”。这即是他有所悟入处。他在洞山而不肯洞山,嗣德山又不肯德山,帮助在德山会下的同门雪峰大悟,即此可知他的见地与功行迥超诸方。他说,“若向事上觑,即疾;若向意根下寻,卒摸索不着”;又说,“此是向上人活计,只露目前些子,如同电拂,如击石火,截断两头灵然自在”。岩头禅道有破有立,总的方法是逼拶,却与临济同途。不许“寻思”剿除知见,而且更要为不思才可得他一念跳脱转辘辘地。这一念跳脱,若不经由“逼拶”,即不得跳脱。“向意根下寻”即非逼拶,“截断两头”才是逼拶,寻思属于依句修行,划句子直须等破。所谓“一团火焰相似”,即智剑出来也。若以岩头法语参看临济大悟公案,“原来黄檗佛无多子”,正是逼拶后的跳脱。岩头实属逼拶念头的顿悟功行,他否定“寻思”则是肯定的。

    德山下出雪峰(义存),他久历禅会,三上投子(名大同。石头另一系丹霞、翠微之后),九到洞山,后在德山下省发,经岩头帮助始大悟。雪峰下出云门(文偃),门实于九十六岁的老睦州处悟道,这与临济宗搭上了一点关系。后来云门极力阐扬逼拶直入功夫,不要在自家意识上弄光影,提出了“光不透脱,只为目前有物”的病,要于一念鉴觉下逼拶这一着子而求透彻。这和临济教你直下“识取弄影的人”,识取“是你目前历历的勿一个形段孤明”(临济语)。脱去云门说的病,始可顿悟此境,鉴觉无滞。以云门所说的病,来看临济大悟公案,则不见一星儿病。须知,临济禅触着即硬逼拶,哪有软暖之物给人?云门激箭一流的禅道,他曾作一颂:“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云门禅你要“寻思”,也不容你寻思,碰着它即是逼拶,实与临济手眼最近。

    雪峰下玄沙(师备)——罗汉(桂琛)——清凉(文益的法眼宗,文益谥法眼),与云门兴起时间差近。清凉门下出天台德韶,最知名,此宗大振。法眼宗因为在禅宗五家中是最晚出的,四家禅道对它都有影响。虽无临济轰轰烈烈的涂毒鼓声,但梵音清雅亦复沁人心脾。它的宗风平易而简质,于应机直指处大都具有“回机”手眼,虽“仍旧”而自尖新,却能使当人直透。法眼悟得“若论佛法一切现成”之旨。“僧慧超(后易名策真,法眼弟子)问:如何是佛?(法眼)师曰:汝是慧超。超从此入”。这是对个别的“回机”直指,一礼拜,一悟入,都见功效。若平日不自寻思,虽遇拨转,也触不着。天台德韶以遍参丛林无所契入,后到临川谒法眼。但随众而已,无所咨参。有问法眼者曰:“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法眼曰:“是曹源一滴水”。德韶于这话下大悟。平生疑滞,涣若冰释,感涕沾衣。法眼曰:“汝(德韶)当大宏吾宗,行矣无自滞!”这是回机直指更大的一次收获。他平时不离寻思功行,所以有此奇勋。临济禅不说这些理趣,不给别人开后门,堵住“寻思”。当人若在散位中,或杂用心时,容或寻思。若提起逼拶念头的功行也,直下空荡荡地历历孤明,何法不打彻也。寻思好似钝刀待磨,哪知着力一逼拶,一念鉴觉,即可力透重围。徒说“现成”,即非“现成”,剑去远矣,刻舟何为?回机的接机手眼,实易成窠臼,好象玩个玻璃瓶子。临济禅么,琉璃殿上也须扑倒。以此,说临济禅提持逼拶念头的顿悟功行,远非法眼宗所能追踪。

    一般说来,寻思却为禅宗日常功行,诸家皆同。洞山仗自己意乐精进的寻思,过水睹影大悟。余者大都即在寻思之时,或请益之际,经由师家直指启发而获顿悟。一味寻思用功,无师家最后点助而顿悟的亦有,但悟了需要求师印证。惟临济概不这么,他的大悟因缘全系“逼拶”形势的聚会:睦州促使发问,黄檗痛赐恶棒,他个人自然的反应“有过无过”,大愚从绝无人情处(实系深情)提起的点拨,这些实在没有一点儿教他如何“寻思”,寻思什么的暗示或条件存在。临济大悟的关键,即在那些内外紧骤的逼拶形势下,俄延了一下,竟于大愚语余蓦直的一刹那际于一念鉴觉下忽然大悟,直下彻见诸法源底也。不一定依缘,真具了因;无一定企求,真入实际;机用(棒喝言句)活脱随悟而显,如应而出。大愚肋下三拳,黄檗面门一掌,此即是他自行取证的气象,师家大为许可。这却与诸家悟道因缘迥别。因此,说临济大悟因缘公案显着了逼拶念头的顿悟功行。此种逼拶念头的禅行,直如激箭,从“无求无著”上参究,不走现成路,在断绝了路头处全凭自力“逼拶”前进。诸方说禅总得有个权宜指示或影子在前,放出一条活路,并没有放在绝路头处。因此,不得谓为真参究。虽则顿悟了也有个齐限。玄沙云:“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此语大可思矣。“悬岩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此两句语成了临济宗口头号召,却能道出此中真消息,也是真参究的写照。“无门为法门”,此其真诠也。因为这个绝路头的逼拶路子,它才是直端端的触着般若大火聚,岂太末虫能泊?这个绝对无情的逼拶路子,它才能摆脱心意识的一切妄缘,也才可能于一念鉴觉下如脱桶底似的打彻。这样顿悟了才经得起考验,不受人惑,是个无事人。即或到了这步,他更有他前进无已的无土般若的更大意乐。空乐不二的法喜精进岂有限极?此种激箭似的、行乎险道似的的禅风,“只见波涛涌,不见海龙宫”(法演语),却要个有胆量的人才敢入。总此所说,即为临济大悟因缘公案显示的逼拶念头的顿悟功行与诸家顿悟功行在关系上总的区分。

    “佛法的的大意”究竟是怎样的?悟了,不消一捏。“黄檗佛法无多子”,岂惟黄檗乃尔,释迦牟尼佛法亦无多子。“无多子”,用现在的话来说:没有什么了不起,最极平常的意思,可是这正是般若了义语,乃世间诸法实相之秘要,亦即无上平等佛法。以此之故,说临济大悟为彻法源底,这一公案的重要性即在此处。厌生死而趋涅盘,果然是小乘途径;为了知“有”而了“生死”,才起顿悟功行,这个又是什么闲帐?悟了还同未悟,原来如此;悟了不是不悟,这才是真。知有为了生死,生死长河即涅盘,一期生死中无尽烦恼与无知亦即菩提,这些不一不异、相互依存、相互制约、辩证明定的诸法实相幽旨,只有通过逼拶念头的顿悟功行,才有可能使当人于一念鉴觉下独脱无依,朗然照彻。不尔,虽多知识、辩才、实成渗漏!经由逼拶,一念顿悟了,彻见诸法空性,得它活般若,鉴觉下冷冷自善,孤明若寂。到此境界,一切境缘应时而照,泛应无亏,得大自在。正如百丈说的“如波说水,照万象以无功,若能寂照不自玄旨,自然贯串于古今”。此即这一大悟公案所以重要的因由。总此所说,理会临济大悟的重要性,则知临济禅的殊胜和甚深之旨了。

    临济大悟因缘公案,显示了逼拶念头的顿悟功行。逼拶非寻思,正反对寻思。寻思所摄的寻思、回互、回机、定念等一类的顿悟功行,实与逼拶不类。因此,说临济禅高标顿悟,原则上极为正确,在禅宗顿悟功行的关系上实在出过禅门诸家。然则禅门诸家顿悟功行其可废欤?嗜味不齐,百味乃应,历练禅道犹患其少也,乌得废!临济确以“逼拶”的威势鞭策学人,棒喝机用及一切言句,他都安措在剑刃口子上,完全为了顿悟服务,从不闲话商量。这正是马祖、百丈、黄檗、睦州一系禅道的最高发展,也是禅宗在修持方面最大的革新,对后代禅风影响极为深广。

    从临济创宗以来,强牢精进地“逼拶”顿悟功行,经由临济宗师们的行持提倡,历晚唐、五代、北宋至南宋初的临济宗师宗杲时,全国佛教几乎成为禅宗的天下,临济宗风在禅门更蔚成为群星拱北之势。

    临济禅初探(下)

    四 临济宗的建立

    禅宗自六祖后,分南岳——马祖与青原——石头两大系。
    马祖百丈一系实大法生命所系,不仅建立的丛林和清规制度为禅法修学而服务,而且确为禅宗发展的主流。
    百丈下沩山、仰山,香严一枝,而沩仰开法较早,为禅宗五家之首出,法会之盛冠绝一时。
    马祖下天王、龙潭一系的德山,示教亦早,法席亦盛,时有“德山门风”之称。
    马祖下出南泉,泉出赵州,两师于大法宏阐提持,并不多让于百丈与黄檗、沩山与仰山诸师,也是当时马祖禅道之一重镇。
    青原下石头、药山一系分三枝:道吾、石霜一也,云岩、洞山一也,船子、夹山一也,皆一门两辈相继。其中前二枝合成一家,皆得名曹洞宗。石霜、洞山开法稍后于临济,夹山更后。惟夹山一枝,有别于曹洞,实药山一系摆脱曲尺自拘之禅道。
    百丈、南泉、药山,同时人也,行辈相若。黄檗、沩山、赵州、道吾、云岩、船子,亦同时人也,行辈相若。德山、仰山、香严、睦州、临济、石霜、洞山、夹山,亦同时人也,行辈相若。上之三代人物,时间距离是紧接着的,都是宗门大老,领袖一方。他如与百丈、南泉同门的归宗、大梅、盐官、盘山、东寺、天王等师,与黄檗、沩山同门的长庆、古灵、平田等师,与赵州同门的长沙、子湖两师,及归宗之子大愚、天王之子龙潭等,皆马祖一系之重要人物。又如,与药山同门的丹霞、大颠、长髭等师,及丹霞之子翠微,翠微之子投子等,亦石头一系之重要人物。此等诸师皆与前之三代人物相应同时,其于两大系之禅道、皆卓有贡献。
    在此禅学发展壮大时期,而有临济出现,而有临济宗的建立,实达磨六祖以来,禅宗极为光辉重要的巨大变革,实为禅宗发展到高度的产物。
    后于临济:石霜出九峰,洞山出曹山,曹洞宗乃大成而转盛。
    后于临济:德山下出岩头,头出罗山。德山下出雪峰,峰出云门,称云门宗。若岩头、罗山与云门者,禅道则差近于临济;雪峰得岩头力始透彻;均第一流宗师。
    后于临济:夹山出洛浦,浦原为临济侍者,时未透彻,服膺夹山风标卓然。
    更后于临济:雪峰下出玄沙,沙出罗汉,汉出清凉,凉出德韶,积厚成基,称法眼宗。
    以上简述临济前后约二百六十余年间(马祖——德韶)禅宗传承脉络及五家之分灯间出,以见临济宗的重要地位。这正是禅宗史上的黄金时代。以下叙述临济一生主要施设的棒喝言句,以见禅宗临济宗的建立宗旨。为了方便起见略分十个子目,依次说之:
    (一)建立黄檗宗旨
    师后住镇州临济,学侣云集(宋赞宁僧传临济传“罢唱经论之徒皆亲堂室”)。一日,谓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于此建立黄檗宗旨。汝且成褫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后,普化却上来问:“和尚三日前说什么?”师便打。三日后,克符上来问:“和尚三日前打普化作么?”师亦打。
    临济神法机用,一棒一喝、一唱一喏,都从大般若中流出,高悬智镜,鉴照妍丑,辨别胡汉,杀活在手。大般若经第十六分云:
    何谓般若波罗蜜多者,汝等当知:实无少法可名般若波罗蜜多。甚深般若波罗蜜多,超过一切名言道故。
    此中智者,不可示现此名为智,不可示现此智所属,不可示现此智所由,不可示现此智所从。是故,智中无实智性,亦无实智住智性中,智与智性俱不可得。佛语如此晓了,作么生会?何处能寻得具体事实,证实它呢?“般若波罗蜜多离名言道”,“智不可示现,智与智性俱不可得”,此皆禅宗正令全提之境,特假立为向上一着,此即正法眼藏,亦即禅宗据以为曲立之宗旨。此中智不可示现名为智,智不可示现其所属、所由、所从,是禅宗彰顿悟义的源泉所自来。临济此处所说“建立黄檗宗旨”是假借黄檗宗风,实质上是重提般若正令,直透祖佛要机。临济证知黄檗宗旨不可得,普化、克符亦证知临济宗旨不可得,三人同证实无所得,一点渗漏俱无。临济握般若正印,在自家证智分上是“石火莫及电光罔通”;但为随顺世间名言“建立黄檗宗旨”,为的是勘验普化、克符,所以说“汝且成褫我”。总之,临济一期棒唱言句,都为通达甚深般若之无上指标。说什么临不犯中、知甚深法忍、贵在教人直下顿悟,等等;试看:普化却上来问“和尚三日前说什么”?一无所犯;再看:克符上来问“和尚三日前打普化作么”?一无所犯。个个知不犯,般若如大火聚谁敢犯者!这比曹洞宗知“尊贵”不犯之意还进一步。不犯即为透彻么?所以又说临握祖佛正令。试看:普化却上来问和尚三日前说什么?师便打。再看:克符上来问和尚三日前打普化作么?师亦打。两番打人,即两番提持了无上般若之真宗,“智与智性俱不可得”,“实无少法可名般若波罗蜜多”,如此行棒,即正令当行也。此一公案,即高标临济宗对于般若空性现观贵在顿悟的宗旨。我们初心参学人着力参看此一公案,当于顿悟起信上,当于般若空性有所觉了上,当于入临济禅的第一步法门上有所启发。须知,参禅即行深般若,禅行所事岂离般若,此乃宗门下从上以来的优秀光辉传统。达磨以楞伽说般若,五祖、六祖则提持金刚般若,马祖、百丈即以棒喝机用显般若,到临济更奋发蹈厉,大振宗风。
    (二)四料拣
    至晚小参,曰:“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
    克符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师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
    符曰;“如何是夺境不夺人?”
    师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
    符曰:“如何是人境俱夺?”
    师曰:“并汾绝信,独处一方。”
    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夺?”
    师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
    符于言下领旨。
    这个小参垂语,临济竟将接机时如何示教的方式,向大众说明了。诸方目此为“临济四料拣”。“有时”二字正指接机之时,当活脱无执的分辨来机,夺与不夺全在临时应用,不假安排。接机首先当凭鉴觉下深辨来风,知他是何根器?一经接触时,来者的心行和动机,更应分辨得透,临时决定夺与不夺。关于以根器断人,临济又尝示众曰:
    如诸方学人来,山僧此问作三种根器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大德,到这里学人著力不通风,石火电光即过了也。学人若眼定动即没交涉,拟心即差,动念即乖,有人解者不离目前。
    这段示众,与四料拣互为关系,性质、作用是一致的。四料拣着重在分辨根器以示教,完全为了接机;不能行四料拣的,开堂说法却有问题。临济说到学人到此,是没有着力处,是不通风的,没有次第,要见便见直下即是,一瞬即逝。所以他说:“学人若眼定动即没交涉”,拟心动念相去远矣。所以在临济跟前的学人也须带一只参学眼。
    临济小参说四夺之语,当时克符禅人却体会得临济意,便出众一一问过,临济当时也一一便答了,符于言下领旨。临济答词甚为明显,不拟注脚。现在将克符四夺颂录出,借显四夺精义。
    夺人不夺境,缘自带誵讹。拟欲求玄旨,
    思量反责么?骊珠光璨烂,仙桂影婆娑
    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
    夺境不夺人,寻言何处真?问禅禅是妄,
    究理理非亲,日照寒光淡,山摇翠色新
    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
    人境两俱夺,从来正令行。不论佛与祖
    那说圣凡情?拟犯吹毛剑,还如值日盲。
    进前求妙会,特地斩精灵。
    人境俱不夺,思量意不遍。主宾言不异,
    问答理俱全。踏破澄潭月,穿开碧落天。
    不能明妙用,沦溺在无缘。
    这一组四夺颂发挥了临济禅旨;以后临济宗师们虽有作四夺颂的,都有逊色。临济应机应时,设此四夺,全系临时行令,辨机接物,是禅宗教学上的创作,并非从现成模子里脱出。学人承此炉锤,直下会得,实不干他意识下的“寻思”。向上机当见他落处,超过一切名言,“智中无实智性,亦无实智住智性中”,那堪摇唇鼓舌逐句告人。四夺中所云“人”,即指人我之人,学人主动方面的寻思;“境”兼指事境和理境而言,所谓森罗万象,凡圣同导寻思所缘境。若就勘验中下根器“便夺其境”的境,更是指学人死在诸方师家教学的言句或机用之下予以夺去,有时也指理境为“法”。人境一对所包甚广,都是学人方面的事;“夺”即含有“逼拶”之力,夺不夺则是临济对机纵擒的手段。
    临济真子兴化存奖,奖子南院慧颙,颙子风穴延沼。南院风穴师徒间有关于临济四夺的对话,附录于此作为理会临济禅旁通一线之助。
    汝道四种料拣语料拣何法?对曰:“凡语,不滞凡情,即堕圣解,学者大病。先圣哀之,为施方便,如楔出楔。”曰:“如何是夺人不夺境?”曰:“新出红炉金弹子,簉破阇黎铁面皮。”又问:“如何是夺境不夺人?”曰:“刍草才分头脑裂,乱云初绽影犹存。”又问“如何是人境俱夺?”曰:“蹑足前进须急急,捉鞭当鞅莫迟迟。”又问“如何是人境俱不夺?”曰:“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
    问的是南院,答的是风穴,南院对风穴的答话大为赞尝。
    临济宗师宗杲(1087-1568),有普说一篇,专说四料拣,临济答词及克符颂都有拈提注解,不妨一读,这篇普说,依笔者意,仅有两小段关于四料拣总的拈提,较易理会,兹节录如次:
    临济一日示众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会么?良久,左右顾视,便下座。”这个便是金刚王宝剑。我昨日说的将蜈蚣、毒蛇、蝎子,并诸杂毒贮一瓮里,你试将手就中拈一个不毒的出来?若拈得出,不妨于此事有少分相应。若拈不出,自是你根性迟钝,夙无灵骨也,怪妙喜(时住妙喜庵)不得。
    你若要分明理会得临济意,但向他当时垂示处看!如何看山僧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若恁么便是。你若作山僧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便不是了也。所以五祖师翁(五祖山法演传临济宗,法演,白云守端之子,乃佛果之师,宗杲之祖)有言:“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恁么会,便不是了也。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恁么会,方始是。”你诸人还会么?这般说话莫道是你诸人理会不得,妙喜也自理会不得。我此门中,无理会得理会不得,蚊子上铁牛,无你下嘴处。
    宗杲这两段关于四料拣总的拈提,已在“石火莫及电光罔通”下曲垂一线,能够帮助参看施设四料拣的微妙意趣。但更须理会,到宗杲拈出的四夺,这是宗杲的已不是临济的,更须力透恁么会便是,恁么会便不是,方始有学人自己分。
    (三)三句
    僧问:“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师(临济)开示!”
    师曰:“佛者心清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无实有。如真正作道人,念念心不间断。自达磨大师从西土来,只是觅个不受人惑的人,后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从前虚用工夫。山僧今日见处与祖佛不别,若第一句中荐得堪与祖佛为师,若第二句中荐得堪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中荐得自救不了。”
    僧便问:“如何是第一句?”
    师曰:“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
    曰:“如何是第二句?”
    师曰:“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华言方便)怎负截流机?”
    曰:“如何是第三句?”
    师曰:“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凭里头人。”
    “三句”,乃临济宗无上之纲宗,实临济禅精髓所在,当拼此一生参透此关。笔者限于禅行水平,仅尽其在己而略发其凡。
    临济于此处答僧问真佛、法真,真道,实最极精约扫尽戏论之了义语,通达般若经教者乃可知其微妙。这僧问真佛真法外添问个真道,这却表现了禅衲的行径。临济不孤负他问,答得却妙。诸法自性清净,心触法时这心也原是自性清净,此即真佛,曰“佛者心清净是”。心触法时,心无所住,而能照了诸法实性,喻如光明虽不暂住而能照物,此即真法,曰“法者心光明是”。两者融合无间,历一切境缘,曰“处处无碍净光”即为真道。这样分析恐人执着,他又说“三即一,皆是空名而无实有”。这却真正与人抉择,叫人识取“目前历历的勿一个形段孤明”的真道。“真正作道人,念念心不间断”,虽历一切境缘,念念鉴觉自心清净“污染即不得”的大光明藏,心境一如、照而不住,此即为真道,为禅的功用。修行不明大法,不得一把吹毛剑作杀活权衡之柄,实在奈何不了生死长流中的烦恼与无知。临济说的“自达磨大师从西土来,只是觅个不受人惑的人”这句话,说透了祖师西来意,这才为活祖意。不受人惑谈何容易?禅道顿悟功行即在“不受人惑”。大般若经随破随立、随立随破,千言万语反复以明者为的是,“不受人惑”尔。二祖慧可遇达磨,“一言便了,始知从前虚用工夫”,临济拈出这则古公案,作为他倡导“三句”的弄引。“山僧今日见处与祖佛不别”,只这一句即可见出临济“不受人惑”的自信,显示出真佛、真法、真道,目无余子。这和释迦佛陀的“我为法王,于法自在”的宣言,没有多让。下面接说“若第一句中荐得堪与祖佛为师,若第二句中荐得堪与人大为师,若第三句中荐得自救不了”。他就是这样提示激箭似的禅道风格。
    临济答第一句问的是“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只此一句实即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多,指出真佛、真法、真道触目现成,不落知解,超过一切名言道,一有点染,已是落二落三去也。佛之所证,祖之所悟,原从此出,不能有所增损。能从此中荐入,全境作智,全体作用,法法皆为祖佛之师。答第一句问的是“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怎负截流机”,般若、法华一乘教法,已是祖佛用语言文字曲谈实相,通过曲谈而获得因指见月,还不失“为人天之师”。即此文字实相一乘之宗的妙解,也不是以三乘为实的“无着”辈所能了解,兔鹿二乘的小机更不能负起大象渡河截流而过的有力气势。这是指出宗下教下从文见道,也不易易。“不立文字,不离文字”是大有商量的余地;也即是临济宗“悟则不无,怎奈落在第二头”的正确回答。悟门的安立即为了现证第一句,透彻了第二句的要求,即须作到非寻思言说境界的大悟,力求进入第一句不受人惑的无师境界。答第三句问的是“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凭里头人”,显然指出非宗门种子。这种人在教下则为穷人数他宝,宗下则为“只认得驴前马后的将为自己”(洞山语),忘却骑驴骑马的主人,自己作不得主的人不是傀儡是什么!所以说“若第三句中荐得自救不了”。
    关于“临济有三句”,风穴对答其师南院的勘辨:先以喝;次以“未问以前错”;第三以“明破即不堪”来呈露自己的见解,获得南院深许。也正是“万法本闲,唯人自闹”的大好注脚。
    风穴真子首山省念上堂,“也举三句语”,以“大用不扬眉,棒下须见血”;“不打恁么驴汉”;“解问无人答”来逐次答学人的三句问话。最后答出自己在三句中“第几句荐得”:“月落三更穿市过”。这也正是指出不落寻思语言、诸法本来清净如是无人识的境界。被识得,已是成佛作祖去,不是“堪与祖佛为师了”。
    (四)三玄三要
    大师示众:“大凡举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汝等诸人作么生会?”
    这段法语,临济语录和诸灯录有的将它系在“三句”文末,有的另立一段。后来临济宗师的拈颂,都是另立一段。据当日说法的情况看,可能一下说尽。笔者反复参看这段法语,惟在指示如何参看言句,实当另立一段以便评唱。
    向上一着,超过一切名言道,然亦不能废却文字言句以见旨。临济说的“一句中须具三玄门,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也是不废言句、不离文字,重要的是教人于言前会得,举起处悟入。一句语有玄有要即是活语,即是有活人眼目处。何处见它玄要?即是教人要会得言句中权实照用的功能而已。此段示众法语,在当日真是咳唾珠玉,说了也就随风飘散,并无禅衲再作请问。赖得临济第五世孙汾州善昭,对此一段法语拈出好颂,叫人还有个入门处。颂曰:
    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
    一句明明赅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

    汾州乃著名临济宗师,天下学者宗仰,提持三玄三要的问答言句,实嫌其多;此处仅节录这一首颂,实在够了。宗师活人眼目言当及时,在尖新中要塞断学人义解知见、斩断葛藤。临济创立“三玄三要”语句,累得他寻行数墨、迷指忘月之徒,搬弄数字凑合三三,真是蝇钻故纸、驴年亡道。若是个真正道人、遇着举唱宗乘言句,或参看公案,或将一句语当话头参看,都要泯除知见,使一把劲直下入去即得。棒喝言句都以悟为则。三玄三要即是有玄有要,不离权实照用的功能,明眼人前谩他一点不得。
    三玄三要之说,原从真佛、真法、真道而来,见不见玄要旨?仍不出对上三句三种人不同的看法。
    (五)四喝与宾主句义
    师(临济)曰:“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么生?”僧拟议,师便喝。
    禅宗自马祖行棒喝显机用作为直指大道的教学法以来,宗风别开生面,经百丈、黄檗、睦州、临济,越唱越高,越演越烈,寖成家法。拈棒示教尚劳拄杖在手,有时或掌或拳或以拂子、坐具等代之;下喝则更撇脱,两者作用实一。棒喝不即是言句,却往往比言句效力大,标出不立文字禅的风格。言句知见往往在参学人边,以言遣言,以有言显无言,仍贵言句;以棒喝遗言,以棒喝显无言,更为撇脱。
    临济自说四喝的“四意趣”甚为明显,学人接触到喝,功能即显。有时一喝能杀能活,“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露地堂堂,不落依傍,教人前进无路、藏身无地“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测验学人深浅明暗工夫,“如探竿影草”。又说“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这一喝便千变万化难以测知,似在一喝之中实出一喝之外。宋觉范有临济四喝颂,录之如次,以供参助:
    金刚王剑觌露堂堂,才涉唇吻即犯锋芒。
    踞地师子本无窠臼,顾伫之间即成渗漏。
    探竿影草不入阴界,一点不来贼身自败。
    有时一喝不作喝用,佛法大有只是牙痛。
    现在略谈一下临济“喝”与“宾主句义”的作因关系
    师应机多用喝,会下参亦学师喝,师曰:“汝等总学我喝,我今问汝,有一人从东堂出,一人从西堂出,两人齐喝一声,这里分得宾主,汝且作么生分?若分不得,以后不得学老僧喝。”
    诸法原实相,不涉寻思;一喝分宾主,也不涉思惟。临济自说一喝下含“四意趣”,这里却未具体的说宾主句义,教人蚊嘴叮铁牛去,同样不许落在寻思中荐取宾主。临济常提出宾主问题,如说“三句”中第一句云,“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三玄三要原也不落宾主,如蜡印印泥,印成朱点而印即坏,正是教人在言前会取宾主句。华严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同一海印三昧之所印,透过此语,方知“万别千差明底事”(洞山语);不落一点一滴中,会取“恒沙诸佛体皆同”(永嘉语)的宾主历然句。须知,平等法界如如之性,诸大乘经皆明此理,但就现前差别境上何处见它如如?真乃间不容发。“未容拟议主宾分”,教人就现前差别境上,“朱点窄”上会取如如。智即主,境即宾,智境双融,智忘境忘而智境历然,是言前境界,是“鉴觉下如如自在”边事。临济宗的宾主句义,其作用专在悟处勘验,却转而作为师资宾主用。曹洞宗也有宾主义:归家稳坐者即主,途中有为者即宾。从此开为四位宾主,即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就宾主句义说,两家自然也可相通;就其作用说,则大异。临济宾主句义重在勘验悟境,他自说的“四宾主”也是如此。至于曹洞宗四宾主的作用,则仅在辨个儱侗的人法位次而已。临济正令全提,一喝分宾主:不仅勘辨你的工夫(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且能施教(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更能提示悟境,印证悟境,活泼自在而有余(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临济提出“两人齐喝一声,,这里分得宾主么?汝且作么生分?“若分不得,以后不得学老僧喝”。这只教人于未喝前要分宾主句义,才能于喝声落处不为所困,自下一喝亦有所为,一喝分宾主,即可能于第一句下明宗旨也。
    (临济)上堂次。两堂首座相见,同时下喝。僧问师:“还有宾主也无?”师曰:“宾主历然。”师召众曰:“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首座。”
    哪里是“宾主历然”处?作么生辨得?临济赞许两堂首座同时下喝,同时都作得主,都有出身之路;在相对上同时又都是宾;也兼得一喝不作一喝用,忘主忘宾。所以他说“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首座”。
    上堂:僧出作礼,师便喝。僧曰:“老和尚莫探头好!”师曰:你道落在什么处?”僧便喝。
    又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便喝,僧作礼。师曰:“你道好喝也无?”僧曰:“草贼大败。”师曰:“过在什么处?”僧曰:“再犯不容。”师便喝。
    师曰:“大众!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禅客。”
    二位禅客,一作礼,一致问,临济一喝验端的,二僧都识喝意。临济一一勘验过了,前者以僧喝见终而显见自信不疑,后者以师喝见终而印可其会临济禅。所以说“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禅客”。虽然着墨不多,却是一则极其郑重的用笔。
    师(临济)会下有同学二人相问:一云,“离却中下二机请兄道一句子”;一云,“拟问则失”。一云,“与么则礼拜老兄去也”。一云,“这贼”。
    师闻,乃升堂云:“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禅客。”便下座。
    二位禅客在临济会下却有悟处,临济不孤负他俩,也要激励参学者们,特为升堂表扬,深心为人处,也于两则公案一见再见。这则公案两人直接禅话,并未下喝,却也得到评奖,许其识取主宾,瞎喝之徒,当有所深省。
    棒喝的示教作用,正乃马祖、百丈,黄檗、睦州一系的无上家珍,经临济磨砻后注入宾主句义,只见光晞晞的耀眼。这正是他发扬了勇略卓绝的教学方法上的临机作用。
    (六)辨魔拣异
    (临济)示众:“参学之人大须子细,如宾主相见便有言论往来,或应物现形,或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师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学人便喝,先拈一个胶盆子,善知识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便被学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医治,唤作宾看主。或是善知识不拈出物,只随学人问处即夺,学人被夺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宾。或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善知识前,知识辨得是境,把得抛向坑里,学人言大好善知识,知识即云咄哉不识好恶,学人便礼拜,此唤作主看主。或有学人披枷带锁出善知识前,知识更与安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唤作宾看宾。大德,山僧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
    此一大段法语,在“四宾主”中只重在宾主相“看”(看,读平声,有勘验意)这一义上。所说宾主,指明即学人与善知识言论往来之宾主,全在相互勘验不同于四喝与宾主句义。
    临济会下克符禅人关于四宾主答僧问,忽作“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这即与曹洞宗混同,实非临济之意。将临济宾主相看的“看”字易为“中”字,就使它成为一己修行的人法位次,大失此段真意。临济自说“大德,山僧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须知,临济这一正确指示精神,重在师资道合,都作得主,都有出身之路。克符之说,在真伪问题上殊堪质疑。北宋中叶中兴云门的雪窦,于四宾主也作四种人法位次之说,有拈有颂故意作出,也是失临济说法原旨。
    “辨魔拣异知其邪正”,好似上阵作战,宾主相“看”即为作战,宾主料拣,不牵涉人法位次。在禅法盛行的当时,既有冒充善知识,也有滥竽禅客,所谓龙蛇混杂、鱼目混珠,故弄玄虚惑人。临济总结了这情况,叫人打开慧眼,以此四种类型衡量真伪,不必别向高深处会。
    四宾主料拣中的第一“宾看主”,邪在“善知识”而正在学人;第二“主看宾”,则正在善知识而邪在学人;第三“主看主”,善知识与学人都正;第四“宾看宾”,从一重枷锁上加上一重枷锁,师资皆邪。这即是临济的“拣魔辨异知其邪正”的择人法眼处。

    临济禅初探(续下)

    乃光
    七 四照用
    (临济)示众: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以前,撩起便行,犹较些子”。
    临济举此四照用,是根据学人的根器利钝、工夫浅深而临时施设的教学方法。这和上面谈过的“四夺”有类似之处。“照”指针对学人专心致力于古人的机境上而给以打失,“用”指针对学人自恃的见解而予以拈去。照是夺其法、夺其境,用是夺其人、夺其见。照用先后,是一与一夺,照用同时是人境俱夺,逼使学人人境双忘,悠然入于言前之句。唯“照用不同时”与“人境俱不夺”有异,前者是对初机学人在人和境上给予一种言句上的妥贴安排,正是“少年曾摆龙门阵,垂老爱看稚子兵”的从容教学的方法。在“人境俱不夺”的教学,在学人方面则是上上根机,所谓“王登宝殿,野老讴歌,是一番葱葱郁郁升平气象。这两种四料拣和临济另一则三种根器断验语录参看(见前“四料拣”),更可理会到他的教学活用的方法。四夺重点在人与境,三种根器断人重点在境与法,四照用重点则在人与法。据临济语录精神,法指佛祖言句法门,境指的是森罗万象,有时特指学人受过一家宗师的教学特殊机用,所谓“师唱谁家曲,宗风继阿谁”,如德山之棒、临济之喝等,有时境法不分,如说“如诸方学道流,未有不依物出来底”,临济给以“从头打,手上出来手上打,口里出来口里打,眼里出来眼里打”,指这些皆依物出来,“未有一个独脱出来”,毛病是出在“皆是上他古人闲机境”的当。这种境也就是法。临济为这种学者痛下键椎,“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照用并施,人境俱夺。只有碰上“过量人”、“出格见解人”,临济便全身显露、全体作用,这里是“学人着力处不通风”,只有出格过量的人才能“向未举以前撩起便行”,只有这种师资相见,才称得起“龙象蹴踏,非驴所堪”,才会使临济“吐舌”,喝“贼贼”,因爱他“智过君子”。
    八 无位真人
    上堂:“赤肉团上有一位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下禅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拟议,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矢橛。”便归方丈。
    临济假说个无位真人,这与他说的“是你目前历历的勿一个形段孤明”之意相近。须知此宗“说似一物即不中”,人多不易会,且易发生错会,所以权设向上之“有”,借以假立悟门以接机。然却不能执着其有,当知“实无少法可名般若波罗蜜多”。此“无位真人”非故意捏出之事,从上祖佛莫不使出独特手段以显了此事而助发顿悟。有者以为顿悟明空即为落空,不敢入此门来,终身徘徊门外,于是不得已向大家宣布“须知有从上来事分始得”(黄檗语)。此无位真人即上来事分。临济于此提持“无位真人”,随立随破皆契向上之旨,这正是他妙处。
    以后临济宗师的提持,大都以棒喝直指它,虽有拈颂者亦难表达他此则公案的雄勇气象。惟曹洞宗师天童正觉的颂,妙喻入微,却可帮助吾人了解此一公案:
    迷悟相返,妙传而简。春圻百花兮一吹,力同九牛兮一挽。无奈泥沙拨不开,分明塞断甘泉眼。忽然突出肆横流,[师复云]险!
    颂意并不难解。要在辨得“险”字。临济此处说的无位真人与别处说的“无依道人”是一,非言语文字所能诠,岂见闻觉知所能及,但可鉴觉下顿悟明了。虽可顿悟明了,亦不过知“有”而已,有实空义。此与彻法源底的大悟,洞明大法究竟纲领旨趣的般若波罗蜜多,尚有距离在,亟当再求不断的大悟乃为祖佛真子。若以撞着无位真人,便为了当,即成耽误。不能掌握般若正印,全提祖佛正令者,实难说为大悟此事,遑论荷担大事。无位真人,也是临济权示一种机境,从这种机境中突破机境,捉住全体,也须是出格见解人始得;否则,又加上一重枷锁了也。“无位真人是什么干矢撅”,正是扫荡这种闲机境。
    九 棒喝行令
    临济棒喝行令,在唱和段中粗具而不显著,宾主段中则着重在明了“喝分宾主”的宾主句义。现在为了集中参看一下临济棒喝行令的般若威光,引证几则公案略加评唱,
    师(临济)见僧来,举起拂子,僧礼拜,师便打。又有僧来,师亦举拂子,僧不顾,师亦打。又有僧来参,师举拂子,僧曰:“谢和尚指示”,师亦打。
    这三僧来参,好似三颗明珠连续滚向水晶宫。拂子举处各各知“有”,礼拜、不顾、答话,知垢尽也,果有光也。人人吃一棒,是许可,也是鼓励,知“有”亦空义,合该再前进。后来云门跛阿师,激尝临济行棒,于此代云:“只宜老汉!”临济真子大觉知道了,复于云门代语拈云:“得即得,犹未见临济机在。”依笔者观之,云门却见临济机,大觉亦肯他云门,说“犹未见临济机在”者,使人于拂子举处勿瞒自己,棒下指处再参详也。临济宗师宗杲,有很好的一个颂子颂此等公案,今录出帮助吾人领解。颂曰: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毒舌尽消除;
    更饶急急如律令,不需门上画蜘蛛。
    颂意新奇可喜,不惟见机,且能识用,看了此等公案再看此颂,往往令人绝倒。曹洞宗师同安常察有云:“了了,了时无可了,玄玄,玄处亦须诃”;此等公案正乃尔也。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便打。又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亦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亦喝,僧拟议,师便打。乃曰:“大众!夫为法者不避丧身失命。我于黄檗先师处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如蒿枝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顿,谁为下手?
    时有僧出曰:“某甲下手。”师度与拄杖,僧拟接,师便打。
    两僧问意相同,前一僧入得深,后一僧稍迟些,经勘验都蒙印可。两僧问旨,正触动临济大悟因缘,回忆往事若新发于硎,乃向大众说出他当日大悟的境况,所表达出的理境是非常豁朗,同时也极富于“人情味”。好个“三度被打,如蒿枝拂相似”,全仗“不避丧身失命”乃到此境;“如今更思一顿,谁为下手”;此语玲珑透彻而又情韵深至,堪报黄檗深恩。“更思一顿”,亦可表明临济禅不滞于悟境。“谁为下手”,倒是陷虎之机,难可超越,果然这僧一钓便上,被打服罪。棒喝行令有不得不行之令,看得透,使知棒头有眼;看不透,棒头指处花无数,总是撩乱人也。
    有一老宿参,便问:“礼拜即是,不礼拜即是?”师便喝,宿便拜。师曰:“好个草贼。”宿曰:“贼!贼!”便出去。师曰:“莫道无事好。”时首座侍立,师曰:“还有过也无?”座曰:“有。”师曰:“宾家有过,主家有过?”曰:“二俱有过。”师曰:“过在什么处?”座便出去。师曰:“莫道无事好。”
    此处临济、老宿、首座,都想从语言、动作中表达出未举已前的“万法无咎”的境界,虽卖尽力气出以铿锵金玉之音,无奈“金屑虽贵,落眼成翳”。此时南泉大师尚在,闻得临济会下这一作略,好生欢喜,他直下判云,“官马相踏”,道出了家丑不可外扬的深意。
    大觉到参,师举起拂子,觉敷坐具;师掷下拂子,觉收坐具,参堂去。僧众曰:“此僧莫是和尚亲?不礼拜,又不吃棒。”师闻,令唤觉,觉至,师曰:“大众道汝不礼拜,又不吃棒,莫是长老亲故?”觉乃珍重下去。
    此一则公案,说明临济并不以棒喝硬行到底。行棒行喝,实系深辨来风。大觉乃临济真子,深知他的顿悟功行,这恰如临济说的“若是过量人,向未举以前,撩起便行,犹较些子”。大觉深具如是风格。僧众滋疑,临济再与之相见,实系长老“亲故”,这亲故不是那亲故,“觉乃珍重下去”。吁,棒喝于此等人将安用哉?
    师(临济)问院主“什么处去来?”曰:“州中粜黄米来。”师曰:“粜得尽么?”曰:“粜得尽。’师以拄杖划一划曰:“还粜得这个么?”主便喝,师便打。典座至,师举前话,座曰:“院主不会和尚意。”师曰:“你又作么生?”座礼拜,师亦打。“师以拄杖划一划曰‘还粜得这个么’?”情识意想休于此凑泊!院主下喝,吃打,典座礼拜吃打。临济大棒行令,将祖佛之道推向更上一层,划一划,石火莫及,电光罔通。后来天童正觉明得透,拈出一颂曰:
    临济全机格调高,棒头有眼辨秋毫。
    扫除狐兔家风峻,变化鱼龙雷火烧。
    活人剑,杀人刀,倚天照雪利吹毛。
    一等令行滋味别,十分痛处是谁遭。
    以上评选了临济有关棒喝行令的五个代表性的公案见出他棒喝下生杀纵夺活脱无方,大机大用显示无余,一线到底纯属般若威光,般若真照力透重围,以此手段彻底为人,此临济禅不可企及处。当之者,无不气绝而慧命独朗,无不情忘而正智得仲,棒喝逼拶,功高莫比。所谓掌握般若正印,全提祖佛正令者,良有以也。
    一○ 传法示灭
    临济传法示灭,集中地独特地总结了他一生对于禅道的建立,故此示灭公案亦不可忽。
    咸通(唐懿宗年号)八年丁亥(867)四月十日将示灭(宋赞宁僧传临济传作咸通七年丙戍岁四月十日示灭),说传法偈曰:
    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复问众曰:“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三圣出曰:“怎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师曰:“以后有人问你,向他道什么?”圣便“喝”。师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言讫,端坐而逝。
    临济示灭说此传法偈,真乃摊出祖佛般若心脏,也是向学人“敲骨取髓痛下针锥”,末了逼拶一着。偈意即可当般若纲要,提练得更为劲挺晶精,若批逆鳞而探珠。“沿流不止”,世间法、佛法都尔;“问如何”,正是“目前无法,意在目前”(夹山语)。“真照无边说似他”,即临济别处说的“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一切境缘回换不得”之无价大宝。“离相离名人不禀”,缘生无自性之共般若也;“吹毛用了急须磨”,森罗万象触目菩提的不共般若也。握得不共般若的吹毛剑,才能全体作用,不受人惑,不受境惑,不与物拘,透脱自在。但仍须珍惜,入尘入俗磨炼去。此偈显豁而幽眇;悟与未悟,悟与大悟,皆可就地而识取。噫,可贵哉!
    临济说偈已,复叮咛大众,“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三圣挺身而出,直下承诺。就事论事此亦常情。不意临济突然考三圣,“以后有人问你,向他道什么”?这一来好似满天星,不知说哪一颗,一脑袋佛法禅道,管教百杂碎。三圣毕竟弄得出,一“喝”了之。这一喝就不作一喝用,似在一喝之中实出一喝之外。一问一喝,啄啐同时,三圣这一喝,大似永嘉说的“狮子儿,众随后,三岁便能大哮吼”,一般以为当可得临济“如是如是”之印嘱。那知临济不然,却说道“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此语一往观之好似不许三圣,实际印可三圣深堪传承。在这里,临济要拈却自己一期建立的禅道,以之作进一步的示教,于此特假三圣貌似临济之喝而都灭之,提醒大众不得于老临济的一喝上立窠臼栽桩子,应向三圣的一喝上荐取自己。此正临济禅道长保青春活力之处。南院颙与风穴沼关于临济示灭的一则谈话:
    南院问曰:“汝闻临济将终时语否?”风穴曰:“闻之。”院曰:“临济曰,‘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渠平生如师子,见即杀人,及其将死何故屈膝妥尾如此?”穴曰:“密付将终全生即灭?’又问:“三圣如何亦无语乎?”对曰:“亲承入室之真子,不同门外之游人。”南院颔之。
    这两父子的谈话:南院说的“屈膝妥尾”,有意勘验风穴,风穴说的“密付将终全生即灭”,是灼然见到语,知末后事语。院再问“三圣如何无语”,穴又对“真子不同游人”,他父子俩已将临济示灭公案消融于“一色过后”(亦名正位前)。同安常察有云:“殷勤为唱玄中曲,空里蟾光撮得么?”正谓此也。
    以上十段文已将临济大师平生主要施设的棒喝言句和有关作略,作为禅宗临济宗的建立。现在拟谈一下禅宗宗派问题,以见临济禅宗的重要地位和它与诸家的关系。
    禅宗有五家宗派的历史事实。宗派当有其宗旨,禅宗诸宗宗旨则概为一时之曲立,此实不同于教下义学诸宗宗旨之定法定义也。宗下谓为某某宗者,以其有独特的不同于他家的顿悟功行和示教之故。这些示教,一言以概之乃不得已的曲立。曲立的宗旨,需要却有,不肯定有,执则全失。禅宗自马祖、百丈、石头、药山以后,迈步发展。黄檗与沩山并出百丈之门,而道吾与云岩继承药山之室,于是禅家之言更著,形成宗旨。缘宗风而辨宗旨,虽同一禅道而大体上却有差异,较显著者厥为顿悟功行一端,宗风斯异,言句示教自亦不能尽同,比比曲立一家宗旨也各自独擅其刻划之能事。加以禅者师家之个性才调作风和功行之不同,悟境亦有齐限。再加上重师承,贵家法,所谓“师唱谁家曲宗风继阿谁”的师门标榜,经历一段时期当即次第演成差能自具之五家宗派矣。
    禅宗五家,沩仰宗较早出,继承马祖、百丈“理事如如”动即合辙之旨。虽涵虚而平衍,然实突兀而深至,宗旨昭然。
    同时黄檗、睦州则继承马祖、百丈以来以棒喝显机用之大人作略,加以非常言句直扑人面,断命根,绝情识,勿容伫思。至临济秉父兄之威烈,行棒喝、示言句,别开生面,倾出南岳以来无上家珍,只见空里流光,眼孔定动即没交涉。大挝涂毒鼓,闻者皆丧。发般若雷音,浩浩然终古若存。惟重顿悟功行,逼拶得叫人上壁。把达磨以来的单传直指、祖佛慧命的吹毛剑磨炼得更是寒光逼人,直断学人情识,活埋诸方。黄檗、睦州、临济乃临济宗三大宗师,宗旨极为正大光明。至临济,于沩仰宗后卓然雄据于华北,不久遂为天下参学者所宗。
    稍晚于临济宗,石头药山一系之后昆亦酝酿成宗。云岩之子洞山,道吾之子石霜,洞山出曹山,石霜出九峰,都秉承青原以来的示教与文献,复糅以南宗禅道和自悟境界,有意图的构成一宗,洞山与曹山为其首脑,即为曹洞宗。此宗创立“五位”之说,发明正中妙挟之趣。宗旨绵密,逐渗漏而重内转。宗风佳处,实宁谧而渊深。
    马祖下天王、龙潭一系的德山,“呵佛骂祖仇视参学”,恨天不到头,拈一条白棒硬打。与沩仰、临济、曹洞俱有交涉。论禅道之省净鲠直,殆无过于此师。其毒辣也,恶魔亦须咋舌。
    德山下出雪峰(得岩头力始透彻),宗风平实,内涵丰富,机用亦具,不忝为大师。雪峰下出云门(实于睦州处悟道),其禅旨却近于临济而有所不同,高远扩大之气稍逊。云门器宇恢弘,机辩超群而迅疾。“红旗闪灼”(五祖山法演语)遂成云门宗。
    雪峰下出玄沙,沙出罗汉,汉出清凉,凉出德韶,禅旨益平实,其手段虽有狡黠之处,但从不误人。“巡人犯夜”(亦法演语)遂成法眼宗。
    从此五家灯焰照彻祖庭。依楞伽、般若之心宗森然大备矣。
    五家诸师外,此际尚有马祖、南泉下的赵州,虽未建立一宗,此老实系当时宗门巨匠,功行悟境之深,平常中却不平常。机辩解颐,抽钉拔楔手段一时无两。高龄宿德,饱参诸方,且法语禅风流布亦广,沩仰、临济、曹洞诸宗师及雪峰等,无不尊仰他。稍晚于曹洞宗,尚有与曹洞同出石头药山一系的船子之子夹山,夹山之子洛浦(浦曾为临济侍者时未透彻),父子俩亦角立于此际。虽未建立一宗,超超悬解悟境实深。其风趣却有异于曹洞,清通玄远岂“悬丝”而能系。德山下出岩头,头出罗山,父子俩亦挺立于此际。刚劲深直之势与临济为近,功行极深。岩头心仪临济,病德山,尤病曹洞,卓然有所立,如虎出林风尘俱动。此际尚有石头丹霞一系的翠微之子投子,机锋峻削,下语遒劲,实为宗门大师。老赵州、雪峰诸师都曾参过他。上来例举的大德宗师,在禅宗的重要地位并不亚于五家诸师。
    总观上说,临济前后二百六十余年间的一段时期,洋洋禅海实难观测,是中国禅学史上极光辉绚烂时期。从达磨壁观禅一变而为南能顿悟禅,再变而演成为机锋语默禅,而临济禅在佛法禅宗继往开来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临济禅初深后记”:此篇叙述临济禅,未能及于临济宗全部,而错误处难免,已谈的也未能尽意,所以名之为“初探”。临济会下普化与克符,而临济法嗣以魏府大觉、三圣、慧然、兴化存奖、定上座等师为最。兴化下南院慧颙,直至大慧宗杲,如水传器,数百年间,宗风未替,这一系相承的临济宗大师们,不能没有论述。这些,都有待于未来。
    乃 光 1959年国庆前夕于成都

  • 临济宗禅诗研究

    吴 言 生

    研究某一宗派的禅诗,必须了解该宗的根本思想。禅宗一花五叶,叶叶不同,五家七宗,各有各的宗风,即纲宗。为了表达纲宗,禅宗各家都创作了数量可观的宗纲诗。悟解宗纲诗,是了解该宗思想的一个重要途径。与一味剿绝破除打风打雨的德山棒不同,临济宗禀持杀活统一的般若利剑,破中有立,擒纵与夺,建立起一系列的接机方法、语言观念、门庭施设。其中,最著名的有“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喝”、“四照用”等。

    一、“三玄三要”的诗禅感悟

    所谓“三玄三要”是临济宗重要的应机艺术,表现了临济宗对语言的神妙运用和对真如的直觉领悟。临济谓:“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临济录》) 临济与其他禅宗祖师一样,认为约定俗成用法的语言,形成了指义定势,这种定势语言有很大的片面性,不能用来表达自性的圆满大全。常规的、可知解的、逻辑的语言文字,不能指陈超常的、超智的、自如的禅悟体验。所以在使用文字时,为避免陷于知见窠臼,蹈入定势覆辙,必须对之进行创造性的运用,要通过语言消解语言,回归于得意忘言泯思绝虑的前语言境域。这种回归有三个层次,即“三句”:

    山僧今日见处,与祖佛不别。若第一句中荐得,堪与祖佛为师。若第二句中荐得,堪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中荐得,自救不了。”僧便问:“如何是第一句?”师曰:“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曰:“如何是第二句?”师曰:“妙解岂容无著问,沤和争负截流机。”曰:“如何是第三句?”师曰:“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藉里头人。”(《五灯》卷11)

    “第一句”是存在于言语以前的真实意味,是前语言境域。三要,指蕴含于三玄之中的接机方法。印开,指一念顿悟,心花顿发,开显佛心而至成佛。感悟真如,好像用蜡印印泥,正印之时,印痕宛然,却非眼目、思量所能及;但印的过程极其迅疾,印开之时,同时也是蜡印朱点皆坏之时,此时已偏离禅悟之境。“未容拟议主宾分”,正印之时,不容思量计度、立宾立主。真如触目现成,不落知解,超言绝相。稍作思量计度,即分宾分主,失去绝对,落入相对。“第二句”具体说明真佛之绝对,是对“第一句”真佛具现的悟解领会。这种悟解领会,超越分别计量,一似文殊示无著的“前三三,后三三”禅机,不容询问计较。只要运用任何方便(沤和,梵语upāyɑ之音译,意为方便),就不是“截流机”,不能像大象那样顿断烦恼之流立地解脱。此句已是用语言文字来绕路说禅,因指见月,尚不失为人天之师。透彻了第二句之旨,就是要达到非思量的顿悟,迈向第一句与佛祖为师的彻悟境界。“第三句”是专对不通第一、二句的钝根求道者而设立的各种方便法门,就像傀儡师所显现的神头鬼面一样。在第三句中得到悟解,已非上根利器。他们主宰不了自己,随人舌根转,胶葛于言句,好似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傀儡。三句是临济接引各种根器的禅者所运用的语言魔方,大根利器者,不待思量便可心开意解;小根钝器者,搜索枯肠仍然不得其窍。临济运用的是直截顿悟的第一句,期待的是超宗越格的第一人。对此,慈明《三句颂》云:

    第一句,天上他方皆罔措。俱胝颠倒论多端,巍巍未到尼俱树。

    第二句,临济德山涉路布。未过新罗棒便挥,达者途中乱指注。

    第三句,维摩示疾文殊去。对谈一默震乾坤,直至如今作笑具。

    (《古尊宿语录》卷11)

    “第一句”,是存在于言语之前的真实意味,所以天上人间,凡人佛祖,都难以晓会。其机用,如同末山尼了然与俱胝的对答。金华俱胝和尚,初住庵时,有尼名实际前来,戴笠执锡,绕俱胝三匝说:“道得即脱笠。”三度发问,俱胝皆不能答。尼师走后,俱胝愧咎交加,感叹“滥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用”。(《祖堂集》卷19)尼师绕行,不言而其声如雷;俱胝哑口,无语而心绪纷飞。俱胝思量计较,不能直下会取,败象呈露,所以枉为巍巍粗蠢的男子,却不及娟秀灵妙的尼师。(尼俱树:指尼俱卢陀树,即尼拘律树,佛典常用来比喻由小因而得大果报者、比喻女人以净信心供养佛而得极大之果报者,参《佛光》P1885、6312。)“第二句”,电光石火,奔流度刃。而临济喝德山棒,虽然棒如骤雨,喝似奔雷,机锋峻烈,仍然不离方便法门,流于语言路布。德山小参示众:“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时有一僧出来礼拜,德山便打。僧说:“我话还未问,和尚因甚么打我?”德山说:“你是什么地方人?”僧人答:“新罗人。”德山说:“未跨船舷,就该吃三十棒!”(《五灯》卷7) 未跨船舷时,是还没有起心动念之时。在此之时即毫不容情地予以棒击,意在粉碎其迷情,掐扼其意识的萌芽。而了悟之人若对此机锋加以臆测,纵使说得头头是道,也仍落在半途,未为彻悟。“第三句”是方便法门,已非禅门顿悟。维摩诘示疾,文殊遵佛旨意前去探问,两人对谈大乘佛法,随行诸位菩萨各各谈论“不二法门”,当文殊问到维摩诘时,维摩默然无语。佛教史上称维摩一默,如雷震乾坤。无言之中,雄辩滔滔。在很多禅僧眼里,维摩一默表达了禅宗崇高的无言美学范式,但在楚圆看来,不管这一默是如何精妙,既然是在“对谈”基础上的一默,仍只堪付诸一笑。

    临济三句虽然形式上有或深或浅的不同,但临济的用意,是让人会取“第一句”。所以楚圆之颂,也是让人领会“第一句”。因此,在颂“第二句”、“第三句”时,纵然拈取的事件相当高妙,拈取的对象是本宗宗主和禅宗所普遍崇仰的维摩诘,也坚决予以破除,以使学人跨越第二句、第三句,契会第一句。

    按照临济宗人的解释,三玄是指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禅林僧宝传》卷12)“体中玄”是用发自真实心体的一般的语句,来显露真实之理,显示玄中之体。《纂要》清三山来《五家宗旨纂要》,收于《续藏》第114册。:“因言显理,以显玄中之体,虽明此理,乃是机不离位故。”参学者虽然能够感知本体,但机用还粘滞著在悟的境域(“位”),尚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因而必须将之破除,无所执著,以言说显示一切皆空。“句中玄”指使用语意不明确的巧言妙说,不拘泥于语言本身,但能显示玄妙之理,已经进入了相对自由的境界。《纂要》:“如张公吃酒李公醉。前三三,后三三。六六三十六,其言无意路。虽是体上发,此一句不拘于体故。”“玄中玄”是语言虽然出自心体,却又离于心体,启迪参禅者不拘泥于语言的表象,而要去体味言外言,意外意。《纂要》:“如赵州答庭柏话。此语于体上又不住于体,于句中又不著于句。妙玄无尽,事不投机。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言语发自真体,既显示真如本体,又不粘著于真如本体;句子有所表达,却又不明确说出。参禅者对言句的体会,犹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不即不离,已经进入绝对自由的境域。三玄的宗旨,与三句一样,同样是引导学人进入前语言境域。在三玄之中,又各有三要,由此形成临济宗大冶无方、奇变叵测的接机方法。《人天眼目》卷1载善昭颂三玄三要诗:

    第一玄,照用一时全。七星常灿烂,万里绝尘烟。

    第二玄,钩锥利更尖。拟议穿腮过,裂面倚双肩。

    第三玄,妙用具方圆。随机明事理,万法体中全。

    第一要,根境俱忘绝朕兆。山崩海竭洒飘尘,荡尽寒灰始得妙。

    第二要,钩锥察辨呈巧妙。纵去夺来掣电机,透匣七星光晃耀。

    第三要,不用垂钩并下钓。临机一曲楚歌声,闻者尽教来返照。

    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

    “第一玄”,照,是自性本体的观照功能。用,是自性的妙用。有照有用,即体用圆融,偏正不二。这种境界,好似灿烂光明的七星宝剑,斩尽痴迷妄念,使乾坤绝点尘,心国无烟雾,般若智光辉赫映现。按七星,指七星宝剑。(《五灯》卷13.守澄:“问:‘不落干将手,如何是太阿?’师曰:‘七星光彩耀,六国罢烟尘。’”)第一玄首破我法二执,“亲嘱饮光前”,(《汾阳录》卷上颂第一玄) 以言说显示一切皆空,应无所执著的道理。“第二玄”,如钩似锥,锐不可当。喻真如佛性在本质上“绝相离言诠”,(同上颂第二玄)只有不待拟议,才能契证真如之体。如果学人拟议寻思,当下即被钩锥穿腮,割裂面门,使头皮剥落,搭在肩上,丧身失命。“第三玄”,妙用无端,能方能圆。此时,内理外用,皆随缘而明,极尽言说的玄妙,使之如同明镜,遍照万法,无一遗漏,因为这一切都在自性本体中,是自性生出的万法。此时已进入绝对自由的境域。

    “第一要”,根境俱忘,将主观和客观扫荡无余。“根”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境”指色、声、香、味、触、法六境。每个人的我执如山高海深,必须将它粉碎,使山崩海渴,才可心如死灰。但静云止水中,须有鸢飞鱼跃的气象。如果耽于寒灰心态,即粘著于空境,仍有“朕兆”,所以必须连这“寒灰”也要荡尽,将空再空掉。“第二要”,指师家在使用各种粉碎学人疑情妄念的“钩锥”之时,要详加察辨,随机应变,能杀能活,不著言句,灵活运用,对机才愈加巧妙。“纵去”指放行,“夺来”是把住。纵去夺来,机如掣电。七星宝剑虽处匣中,却光辉显耀。言未出口,已意味无穷。“第三要”,师家通过山崩海竭、纵去夺来种种施设之后,学人自明本心,师家不再使用固定的垂钩下钓的方法,而是随机妙用,如同唱一曲楚歌,即还乡之曲,使听闻之人,回光返照,归于心灵故乡,明心见性,直下悟入。“三要”与“三玄”紧密配合:第一要,摈弃一切客观事物,在破相上下功夫,不离正面语言;第二要,随机应变,不执著于言句,灵活运用,进入玄境;第三要,随机发动,反照一心。即使有所言说,也必须超越肯定、否定、非肯定、非否定等具体形式。

    “三玄三要”是临济所独创的禅法之一,对它的理解历来见仁见智。临济创立三玄三要的要旨,重要的是教人在言语之前证悟。一句话中有玄有要,就是活语,意在让人领会言句中权实照用的功能。不领会这个根本要旨,而在三玄三要的具体名称上迷指忘月,搬弄数字凑合三三,不啻是蝇钻故纸、驴年见道。因此,在分别吟诵了三玄三要之后,汾阳又担心人们对之作支离片面的理解,便随说随扫,作了首总颂,申明“三玄三要事难分”,原本是一,强分为三,只是为了接引修行者体验大道的方便。条条大路通长安,虽然途径不同,旨归无二。所以不能执着于三玄三要的名目,更不能执着于对三玄三要的各种解释。《林间录》下说:“三玄之设,本犹遣病,故达法者贵其知意。知意则索尔虚闲,随缘任运。”真正的禅者,要当下泯除知见,直悟本来,得意忘言,领会“三玄三要”的根本精神,才能与大道相亲。而既已“忘言”,就不存在“一句”,更不存在“一句”中的三玄三要。“一句明明该万象”,真正的“一句”,即是圆满自足的禅心,它涵等森罗万象,如同重阳、九日、菊花新,一而三,三而一:重阳即九日,九日即重阳,菊花新即是重阳,重阳即是菊花新。善昭特别重视“三玄三要”,慧洪作《临济宗旨》,集中讲善昭对“三玄三要”的理解,书中引用张商英对慧洪讲的话,说:“观其(汾阳)提纲,渠唯论三玄三要。”三玄三要的主旨,正是为了突破语言的指义定势,突破语言的逻辑性、知解性、分析性,强调语言的随机妙用,强调语言的象征性、现量性、空灵性,使参禅者得意忘言,从而契证“言语道断”的真如本体,追求高远神秘的诗禅感悟境界,去体验继百丈以来的“离四句、割百非”、“割断两头句”、“声前一句”。

    二、“四喝”的诗禅感悟

    临济以“喝”接引徒众,耸动禅林。临济曾谓:“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金毛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临济录》)《人天眼目》卷1载善昭颂:

    金刚宝剑最威雄,一喝能摧万仞峰。遍界乾坤皆失色,须弥倒卓半空中。

    金毛踞地众威全,一喝能令丧胆魂。岳顶峰高人不见,猿啼白昼又黄昏。

    词锋探草辩当人,一喝须知伪与真。大海渊澄涵万象,休将牛迹比功深。

    一喝当阳势自张,诸方真有好商量。盈衢溢路歌谣者,古往今来不变常。

    善昭之颂阐发四喝之旨尤显。第一首咏“金刚宝剑”。《纂要》:“金刚宝剑者,言其快利难当。若遇学人,缠脚缚手,葛藤延蔓,情见不忘,便于当头截断,不容粘搭。若稍涉思维,未免丧身失命也。”金刚宝剑之喝,将所有的疑情悉皆摧毁。乾坤失色,日月无光,纵使问题大如须弥,也倒卓半空,粉碎无余。第二首咏“踞地师子”。《纂要》:“踞地狮子者,不居窟穴,不立窠臼,威雄蹲踞,毫无依倚。一声哮吼,群兽脑裂。无你挨拶处,无你回避处,稍犯当头,便落牙爪,如香象奔波,无有当者。”狮子一喝,令人丧胆亡魂,犹如日夜凄啼的哀猿。第三首咏“探竿影草”。这是师家为了勘验学人的修行,或者是学人测试师家时所使用的手段,是勘验的大喝。师家通过这一喝,可以测验出学人深浅明暗的工夫,看看他有无师承,是否欺瞒,有见识还是无见识。第四首咏“一喝不作一喝用”。此喝最不著痕迹,虽然不在前三喝之中,却能将前三喝收摄无余。千变万化难测知,似在一喝中,实出一喝外!

    三、“四料简”的诗禅感悟

    四料简是临济导引学人悟入的四种方法,即“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人”指主观存在,“境”指客观存在。夺与不夺,根据对象的实际情况而定。临济创立四料简的目的,是为了破除对我(支配人与事物的内部主宰者)、法(泛指一切事物和现象)二者的执著。临济指出,一个胜任的导师,必须掌握这四种接机示教的方式:

    (克符道者)初问临济:“如何是夺人不夺境?”济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师曰:“如何是夺境不夺人?”济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师曰:“如何是人境俱夺?”济曰:“并汾绝信,独处一方。”师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夺?”济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五灯》卷11.纸衣)

    “夺人不夺境”的境界,如同春天的太阳,照映万物,生机蓬勃。而衰老的“我”只是因缘和合的假象,并没有真性实性。世人执著于“我”,以为是有主宰的、实在的自体,便会产生种种谬误和烦恼。人的外形尽管有衰老,自性的清明却不会改变,永远葆守这清明之境,就是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是针对法执深重的人,破除以法为实有的观点。如果谁以客观存在为重,自性泯没,就应该设法使他超越,唤醒自性。世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法。一切法都没有自性,处于刹那生灭变化之中。世人执著于“法”,对之虚妄分别,必然妨碍对真如的悟解和体验。“夺境不夺人”时,自性本性,清明自在,一个命令施行下去,整个天下太平,心国没有战乱。“将军塞外绝烟尘”,即是平定战乱、心境太平的气象。(有的论者将“将军塞外绝烟尘”理解为“将军被困塞外”,李淼《禅宗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P36,丽文公司1993年版。是违背原旨的。)“人境两俱夺”,是针对我执和法执都很重的人,破除其“我”、“法”二执。俗世的一切都是颠倒和虚妄的,任何对自我和外境的执著,都与佛教的基本原理和最终目的相违背。主观、客观都无真实自性,应该超越主客,了悟绝对的本源心性。此时的境界,如同晚唐之际的并汾两地,山西、河北的藩镇各据一方,两地彼此悬绝,人民不相往来,内外隔绝。“人境俱不夺”,对于人我、法我都无执著的人,二者都不须破除。从绝对到相对,绝对即在相对之中。主观、客观,各各依位而列。此时,既有王者、野老的人,又有宝殿、讴歌的境象。并且王与野老,本无二致。彻悟之时,生佛一如,一切现成。临济嫡子克符颂四料简诗:

    夺人不夺境,缘自带淆讹。拟欲求玄旨,思量反责么。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

    夺境不夺人,寻言何处真。问禅禅是妄,究理理非亲。日照寒光澹,山摇翠色新。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

    人境两俱夺,从来正令行。不论佛与祖,那说圣凡情。拟犯吹毛剑,还如值木盲。进前求妙会,特地斩精灵。

    人境俱不夺,思量意不偏。主宾言少异,问答理俱全。踏破澄潭月,穿开碧落天。不能明妙用,沦溺在无缘。(《五灯》卷11)

    对克符此诗,《大慧录》卷16有较精当的解释。“夺人不夺境”,大慧谓:“熙日发生铺地锦,是境;婴孩垂发白如丝,是人。此两句,一句存境,一句夺人。……(克符)此颂大概在‘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之上。盖此两句是境,学者问不夺境,‘拟欲求玄旨,思量反责么’,大意只是不可思量拟议,思量拟议者人也,蹉过觌面相呈一著子,即被语言网罗矣。克符此颂,专明‘旭日发生铺地锦’,所以有‘骊珠光灿烂,桂蟾影婆娑’之句,乃是存境而夺人,故曰‘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四料简中,唯有“人境俱不夺”方是彻悟之境,此前皆为方便权宜,从彻悟的立场看,都是“淆讹”。骊珠光灿,桂影婆娑。本体通过境象明明白白觌面相呈,参禅者本应“无差互”,当下契入,却想通过拟议思量的途径来趋近,这就滞留在语言、意识的罗网之中,而不得自由。 “夺境不夺人”,指对于我执轻而法执重的人,先夺其境。境有两意:一是思想意念之境,一是自然物象之境。诗的前四句谓法执重者,问禅、究理,向外追寻,与本体乖离,故师家夺其思虑之境;后四句谓参禅者纵使能从“日照寒光淡,山摇翠色新”的色界中,悟得色即是空的真谛,也是眼中尘沙,未为究竟。《人天眼目》卷1引大慧语:“要会‘日照寒光澹么,山摇翠色新’么?此二句是境。‘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便夺了也。”“人境两俱夺”指将我执法执悉皆夺去。我法二空,佛祖正令得以施行。既证悟自性,则无佛可成,无佛之名号可立,故云“不论佛与祖”;未悟时说圣说凡,落于情识意想,既悟之后,则凡圣皆空,故云“那说圣凡情”。证悟之时,一切妄想都是对般若的触犯,在般若利剑前将被纷纷斩断。此时的学人,如同恰好遇到木孔的盲龟,一味死死抱住佛法不放,同样会在吹毛剑下丧身失命。如果再进一步寻求玄妙的解会,卖弄精灵,就更会被般若利刃一挥两断。《大慧录》卷16:““正令既行,不留佛祖,到这里进之退之,性命都在师家手里,如吹毛剑不可犯其锋。”得其旨趣。“人境俱不夺”,指禅者明心见性之后,必须从悟境中转身而出,度化世人。此时扬眉瞬目、思量意识,都从脱落烦恼的自性中流出,所以不会落于色界偏位。此时立主立宾,言辞虽然略有不同,但条条大路通长安,问答之中,都传达着至道。此时的禅者,精神绝对自由,踏破澄潭底之明月,穿开碧落后之青天。如果不能明白自性的妙用,则无缘与悟境相遇,而遭致沦没沉溺。 大慧在对四料简作了阐释之后,担心学人执著于他的解释,又立即予以扫除:“这个是无限量底法,尔以有限量心,拟穷他落处,且莫错。……如上所解注者四料简,尔诸人齐闻齐会了,临济之意,果如是乎?若只如是,临济宗旨岂到今日。尔诸人闻妙喜说得落,将谓止如此,我实向尔道,此是第一等恶口,若记着一个元字脚,便是生死根本也!”(《大慧录》卷16) 可见不论是对于语言还是机用,都不可有纤毫执著。

    克符道者的颂,过于学理化,不易索解。而佛鉴慧阖的颂,则是一组风情摇曳的绝句:

    瓮头酒熟人尽醉,林上烟浓花正红。夜半无灯香阁静,秋千垂在月明中。

    莺逢春暖歌声歇,人遇平时笑脸开。几片落花随水去,一声长笛出云来。

    堂堂意气走雷霆,凛凛威风掬霜雪。将军令下斩荆蛮,神剑一挥千里血。

    圣朝天子坐明堂,四海生灵尽安枕。风流年少倒金樽,满院桃花红似锦。

    千溪万壑归沧海,四塞八蛮朝帝都。凡圣从来无二路,莫将狂见逐多途。

    第一首颂夺人不夺境。酒熟香浓,人入醉乡,而青烟如织,林花正红。深沉院落,佳人入眠。秋千香索,垂在月中。此时人停止活动,客体的物境宛然在目。第二首颂夺境不夺人。莺声消歇,落花随水,是夺境;人绽笑脸、宛转抚笛,是不夺人。此时物境淡隐,主体的人自由活动。第三首颂人境俱夺。意气如惊雷,威风如霜雪,将军令下,荆蛮头落,千里血溅。既斩其人,又夺其境。第四首颂人境俱不夺。天子临朝,百姓安居。年少醉饮,花红似锦。人欢愉,境芬芳。第五首是总颂。参禅者必须臻于百川归海、远人来服的境界,才能川流贴稳,心国太平。彻悟之后,凡圣不二,否则说空说有,夺与不夺,都是“狂见”,追逐多途,而不能达道。

    四、“四照用”的诗禅感悟

    四照用的“照”,指“寂照”之照,“寂”是真如之体,“照”是真如之用,借用为否定客观;“用”是妙用,借用为否定主观。四照用系根据参禅者对主客体之不同认识,所采取之不同教授方法,旨在破除视主体、客体为实有之世俗观点,与“四料简”基本类似:

    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已前,撩起便行,犹较些子。(《临济录》)

    (1)先照后用。针对法执重者,先破除对客体的执著。(2)先用后照。针对我执重者,先破除对主体的执著。(3)照用同时,针对我、法二执均重者,同时破除之。(4)照用不同时。对于我、法二执均已破除者,即可应机接物,不拘一格,运用自如。《人天眼目》卷1慈明颂:《古尊宿》卷9作慈照禅师颂。

    照时把断乾坤路,验彼贤愚丧胆魂。饶君解佩苏秦印,也须归款候皇恩。

    用便生擒到命殂,却令苏醒尽残躯。归款已彰天下报,放汝残年解也无?

    照用同时棒下玄,不容拟议验愚贤。轮剑直冲龙虎阵,马丧人亡血满田。

    照用不同时,时人会者稀。秋空黄叶堕,春尽落花飞。

    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会得个中意,日午打三更。

    “照时”指先照后用,即以般若利剑破除对法的执着。此时,思维被截断,拟议不得,天地(喻相对的思维方式)被把断,又回到了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不论贤愚都丧胆亡魂(喻没有任何二元意识留存)。纵使你辩才如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喻参禅者口若悬河,天花乱堕),也须输诚,缴印还乡,以候皇恩(喻返回心灵家园,继续修炼)。此诗重在对相对意识之境的破除,即是对法的破除。“用时”指先用后照,即以般若利剑破除对主体的执着。师家用杀人剑,将参禅者生擒过来,予以斩首,将相对的意识处以极刑。但临济宗非常讲究死中得活的机趣:使相对的意识大死之后,再使悟的生命庇醒过来。妄想分别是“生死轮回”的根本,禅门中许多机锋、话头,都是为了消除学人的妄想分别,所谓“打念头”。这种“打念头”的机用,就是“杀人刀”,让人“大死一番”。然而,打去念头后,如木石一般不思不动,却是禅家最担心的弊病。佛教之“空”,空去妄想而已,却需显示出“真性”的无穷妙用,所谓“打得念头死,救得法身活。”这就是“活人剑”:以智慧的利刃斩除一切妄想,复活“真性”的妙用。一刀一剑,能杀能活,显示出息妄显真的禅机。庇醒之后,除却往日心,已非昔时人,过去的妄想都纤毫不存,再也不会干扰自己的禅心。此时,人心已死,道心已活,天下丛林,纷纷得到禀报说又有一人道行圆满成就。这个成就之人,从此会安度残年,活出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心境。“照用同时”,是将人我双双夺去之时。此时当头一棒,绝不容情。人头殒落(喻夺人)血流满田(喻夺境)。愚人贪世情,贤者恋佛法,师家对之一概扫却。高明的禅师,“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这是“杀人如麻”的“临济将军”的一贯作风。“照用不同时”,是比“照用同时”更为纯熟的境界。此时,根本分辨不出其中什么是照,什么是用。春花落,秋叶堕,一切纯真自然,不落朕兆,大化流衍,自为自在,渺无端倪。

    总颂谓虽然“四照用”有种种方法,但在“一喝”之中,同时具现。慈明将极其精微、复杂的四照用程序,浓缩在一喝之中,顿悟色彩极为浓郁。这种当下顿悟的功行,纵是参禅多年的人,也难知其深浅。如果领会了这一喝中的意旨,日轮当午之时,即是半夜三更。诗人将两幅截然对立的意象组合到一起,呈现在你的目前,是神妙的般若直观之境。如果你稍有思量,就当下不解“个中意”,失之千里了。

    三玄三要等宗纲诗,反映了临济禅机锋迅疾、不容拟议的特性。临济禅机,显出掀倒禅床、踢翻地轴,倒复乾坤的气势,和曹洞宗的绵密功夫,全是两路禅法。“棒喝机用及一切言句,他都安排在剑刃刀口子上,完全为了顿悟服务,从不闲话商量。这正是马祖、百丈、黄檗、睦州一系禅道的最高发展,也是禅宗在修持方面的最大革新。”“这个绝对无情的逼拶路子,它才能摆脱心意识的一切妄缘,也才可以于一念鉴觉下如脱桶底似的打彻。”(乃光《临济禅初探》,《禅学论文集》第2册第158页。)逼拶,即是禅师用峻烈无情的手段,将学人的情识剿绝,将分别情识逼到山穷水尽处,以促使学人悬崖撒手,蓦见柳暗花明,死中得活。善昭《识机锋》云:“啐啄同时用最难,相逢恰似两风颠。”形象地描绘了临济宗机锋之峻烈、师家学人相见之激烈法战情景。(《汾阳录》上) 其《识机锋》云:

    疾焰过风用更难,扬眉瞬目隔千山。奔流度刃犹成滞,拟议如何更得全!《汾阳录》下)

    疾焰过风、扬眉瞬目、奔流度刃,尚且显得粘滞艰涩,拖泥带水,非直截根源的向上一路,与禅悟悬隔千山万水,如果再拟议寻思,更是天壤悬绝!因此,感悟临济禅旨,领会临济禅诗,必须顿悟直入,用超悟的直觉思维才有入路。

    临济宗三玄三要、四喝、四料简、四照用等纲宗诗,之所以能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表达极其深奥复杂的禅学思想,是因为在最高的层次上,诗与禅圆融相通。最微妙的宗教体验,不能通过定势语言来表述。因为按照禅宗的观念,本体不可说,一有言说,即有主客,即是站在本体之外,即与本体相疏离。从这个意义上说,语言是本体的栅栏。而参禅,就是要突破这种乖离,明心见性,直契本体。因此,只有通过诗学的喻义,通过意象的现量裸裎,不落思量计较,才有可能使学人当下证入禅悟之境。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是本体的家园。临济宗禅诗,吟咏宗纲而不粘著于宗纲,用活句而不用死语,通过意象组合的矛盾性、跳宕性、空灵性,展示一幅幅诗禅感悟境象。这就使得这类诗歌具有了供人想像品味的空间,使其意象具有多义性、朦胧性、不可解性,使得临济宗纲宗诗在中国诗学史上呈现出独特的风貌。

  • 永嘉大师的《证道歌》

    作者:吴言生

    永嘉玄觉是慧能的嫡传弟子,虽然只在曹溪停留了“一宿”,却是明心见性的觉悟者,所以有“一宿觉”的美称。他的《证道歌》是禅门脍炙人口的佳作。它是禅宗诗歌的宏篇巨制,几近三百行,一千八百七十六字,就篇幅来说,堪称《全唐诗》之最。

    《证道歌》,顾名思义,是明心见性的证悟者,所抒发的正知正见。永嘉玄觉为了避免后学解行错谬,慈悲地标示出解脱的道路。它包蕴深厚,有佛教哲理,有禅悟体验,有求道要诀。以下主要参考耕云先生的《不二法门•证道歌浅释》中的相关文字,作一简释。

    君不见,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摒绝世间俗学,离绝出世间圣解,不以有为法修持至道,无心合道的“闲道人”,无妄想可断,无真理可求。当他彻见了本来面目之时,不但根尘情识皆是佛性,连这个虚幻不实的色身,也成了常住不坏的法身。正可谓“明与无明,其性不二;不二之性,是为实性。”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当回归于生命的本源,则除了澄明圆满的本心之外,别无一物可得。这澄明圆满的本心,就是本源自性,就是纯真的佛性。障蔽本心的色、受、想、行、识五种阴霾,原本不有,当体是空。由五阴派生出的贪、嗔、痴三毒,也不过偈缘生缘灭的水上泡沫一样,虽有而不实,倏起倏灭。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
    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彻见宇宙实相,顿断无始无明,则我空法亦空。前尘往事,顿如梦觉;无间地狱,全成净土。永嘉大师唯恐浅见生疑不信,发下誓说:如果用虚假的言语来欺瞒众生,等于自食无量劫数拔舌地狱的苦果。

    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禅宗是“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祗获法身”的顿悟法门。明心见性,顿悟本心,便是证得了“如来禅”,便圆满地具备了六度万行的河沙功德。“前尘缘影”,执着于虚幻的表象,如梦的人生就会轮回于六道,一旦获得了生命的觉醒,则大千世界,如沤生沤灭。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
    比来尘境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彻见本源之时,身心世界尚不可得,更无罪福、损益可言。过去尘镜没有揩磨,被客尘烦恼所覆盖,以致于不能焕显其本有的光明。如今垢尽光现,鉴照分明,就不妨解剖分析,弄个清清楚楚了。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
    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谁能于内不起思念,对外不生感受?果真如此,则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也跟活的人一样了。如果抑念求无念,便是沉空守寂的二乘;自闭求无生,乃是灰心灭智的外道。无生是就体上讲,无不生是从相上讲。真正的无生,能生起一切万法。如果将无念无生片面理解一念不起,那么不妨找个木头人来问一问,看看它什么时候能修成佛道。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
    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空掉这个地、水、火、风四大假合的肉体,不要过于执着这具臭皮囊,且随缘任运,饥餐困眠。彻底明见诸行无常,一切皆空,便是生命的圆满觉醒,也是佛的圆觉智慧。

    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征。
    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之所以斩钉截铁地这样明明白白地宣说,是为了彰显最上一乘的真实法门。偏偏有一些焦芽败种之人,不肯信受,以私心卜度圣智,对明心见性的顿悟法门,妄加评谤,肆意攻讦。殊不知直截了当地穷溯万法根源,洞悉法界的实相,是佛所印证的。如果着相求法,舍本逐末,则是我不愿做的事。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
    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

    珍贵的摩尼宝珠,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却是实实在在收藏在如来藏的妙明真心里的。六根解脱之时,发出神妙作用,彰显真空不空。自性光明圆满,非色非空,不生不灭。圆满晶莹,普照大千。

    净五眼,得五力,唯证乃知谁可测。
    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明心见性之时,肉眼、天眼、法眼、慧眼、佛眼立得清净,入眼无非佛性,,由此证得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这五种金刚力。这一切,唯有亲证,才能知其三昧,仅靠常情是难以测度。见性之人,心如明镜,无物不鉴;小智之徒,执着外物,如水中捉月,到底成空。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
    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明见本心的禅者,我法二见已断,理事二障已断,虽行走在闹市之中,也如入无人之境,宛如独行独步一样,自在潇洒地行走在心无起灭的涅槃大道上。悟者不离本源,格调高古,不近权势,风致高华。而世俗以貌取人,对那些面色憔悴,个性耿直的达者开士,也不愿多看一眼。

    穷释子,口称贫,实是身贫道不贫。
    贫则身常披缕褐,道即心藏无价珍。

    佛家弟子,言必称“贫僧”,这是由于他们追求至道,而从来不计较物质的生活。他们虽然经常披着破烂的短袄,心中却藏有自性的无价珍宝。

    无价珍,用无尽,利物应时终不吝。
    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

    无价的自性珍宝,具有无量、无际功德、妙用,利益有情,接引有缘,永远都不会匮乏,不会吝惜。六祖说,“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四智是成所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大圆镜智。见性成佛后,八识融归佛性,皆得解脱,故曰“八解”。六通即是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等六种神通,它们都不离人的一念真心。

    上士一决一切了,中下多闻多不信。
    但自怀中解垢衣,谁能向外夸精进。

    具有大根器的人,能一了百了。而中士、“下士闻道,大笑之”,听得愈多,疑惑愈重,于明心见性,毫无裨益。只要从自身解除因业障而形成的垢衣,才能使珍贵的宝珠显现。起心精进,即落有为,更何况向外自夸精进,更是于见道无补了。

    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
    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自性真空,不受薰染,一任他人诽谤、非难,无损正法丝毫。就好像痴人好架火烧天,自取疲累,徒然劳苦而已。见性之人对待毁誉与诽谤、恩恩与怨怨、醍醐与毒药,都如同啜饮清醇的甘露,一一融归于不思议的圆觉性海。

    观恶言,是功德,此则成吾善知识。
    不因讪谤起怨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恶言无自性,无明所变现,并不真实。何况平等法中,一切声音悉皆平等。倘若生起分别念,便是徒增烦恼。能勘破恶缘,当下便是善知识。见性之人,安住无生法忍,八风不动,怨亲平等,唯显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不能因为是讪谤,便产生对它生起冤亲的态度。一切皆处于平等法中,无冤亲的分野,表现为同体大悲,就是慈忍力。

    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
    非但我今独达了,河沙诸佛体皆同。

    通晓祖师机法,精通佛教义理,由定发慧,定慧等持,就不会沉空守寂。明心见性,非我独能,一切众生都不例外。恒河沙数的诸佛,与众生的自性本来平等无二。

    师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
    香象奔波失却威,天龙寂听生欣悦。

    宣扬佛法,如同雄狮哮吼,百兽慑服。香象(二乘及未登地的菩萨)听了最上乘法,平素的自恃与傲慢顿时冰消瓦解;天龙(登地菩萨)听了这最上乘法,印证自己内证境界,无比亲切,格外温馨。

    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
    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

    古德大事未明,不辞辛劳,走遍千山万水,走遍千山万水,磨破芒鞋布衲,只为寻求明眼宗师,通过参禅了却大事。信受了曹溪六祖禅法之后,生死遂不再干怀萦虑。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
    我师得见然灯佛,多劫曾为忍辱仙。

    在行住坐卧、语默动静都可以参禅,都不失安祥的心态。用不离体,体自安然。了脱生死之人,纵是利刃相加,毒药也逼,也襟怀坦荡,意态安闲。本师释迦牟尼,因地以优钵罗花供养燃灯佛,并布发掩泥供燃灯佛行过,得以受记成佛。他多劫以前也曾修过忍辱般若波罗蜜。

    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
    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

    一切众生,皆有生死,这种生死是分段生死,即永恒生命的分段现象,此一段是生,彼一段是死。人的一生被这个分段生死现象所支配,不能自作主宰。如果顿悟自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对荣辱就不会有忧喜之念了。

    入深山,住兰若,岑崟幽邃长松下。
    优游静坐野僧家,阒寂安居实潇洒。

    [岑,音cén;崟,音yín。阒,音qù] 见性之人,在深山密林修筑兰若,于水边林下长养圣胎。山居生活无羁无绊,如野鹤闲云,随缘任运。比起奔走市朝的人们,自然潇洒写意。

    觉即了,不施功,一切有为法不同。
    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虚空。

    一旦觉悟,即是大事了毕,不再施功落于有为法,而各种有为的修持方法则异于此。为求福报而行布施,虽然得到生天的福报,就像朝向天空射出的那支箭,是不可能长时停留的。

    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
    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射向虚空的箭,力量一尽,就会很快地掉下来。福报尽了,照样会降生到人间,生起种种无奈。争比得上运用无为实相的法门,一旦顿悟超脱,便直入如来的境界。

    但得本,莫愁末,如净琉璃含宝月。
    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

    只要证悟了真如本体,则种种方便不过是细枝末节,不求而得。此时心垢净除,心月朗现,如同光洁的琉璃映着皎月一样。自性的无尽宝藏,是幸福的泉源,有无穷妙用,自利利人,永不枯竭。

    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
    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云霞体上衣。

    江月在空中照耀,清风在松林中吹拂,长夜清宵,无为而无不为,清净而潇洒。自性的光明宝珠,辉耀着心田。雾露云霞,宛如修行者身上飘曳的衣裾。

    降龙钵,解虎锡,两钴金环鸣历历。
    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

    持降龙钵、解虎锡,并非只是一种禅门威仪,而是象征着降三毒、统真俗、解诸厄。持杖在手,如同追寻着佛祖的足迹。

    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
    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真妄二法,本无相状。如弃真求妄,断烦恼,求菩提,证的不过是有为涅槃,不契圆顿法门。若彻见本来面目,便会洞知真妄二法,了不可得。无相是无空无不空,是如来的真实相。真与妄是相对待的名词,真妄两法本无相状,执真断妄都是偏执。

    心镜明,鉴无碍,廓然莹彻周沙界。
    万象森罗影现中,一颗圆明非内外。

    明心见性,心如明镜,晶莹剔透,照遍整个尘沙世界。森罗变幻的世态万象均影现其中,一颗晶亮的心珠总是无内无外。

    豁达空,拨因果,漭漭荡荡招殃祸。
    弃有着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

    自以为对空明豁,对因果不予重视,就会招致滔天的罪祸。弃有着空,如同逃避溺水而投入火坑一样。

    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
    学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认贼将为子。

    取舍即是分别,分别即背自性。对真理不能用取舍之心,否则即不能证悟。一般人认为自性可以通过修行获得,有能修,有所修,这是大错特错。如果认为能修者是心,所修者是功德,就成了认贼为子。

    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识。
    是以禅门了却心,顿入无生知见力。

    损坏自性法财,毁灭法身功德,就是由于这种分别心的心意认所起的作用。因此禅门要了却这种分别心,顿悟而进入无生知见力。

    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
    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

    开悟的禅者,秉持光芒四射的慧剑,以般若为锋,发出金刚焰的光芒。不但能摧毁外道的邪知邪见,面且早就让天魔丧胆落魄。。

    震法雷,击法鼓,布慈云兮洒甘露。
    龙象蹴踏润无边,三乘五性皆惺悟。

    宣说最上一乘法,如同雷震、鼓击,震聋发聩。但它对众生来说,却如同慈云遍布,甘霖遍洒,如同龙象徜徉在宇宙间,普遍地给人以利益,使小、中、大三乘,定性声闻、定性缘觉、定性菩萨、不定性及无性者,都获得正见、正觉。

    雪山肥腻更无杂。纯出醍醐我常纳。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肥腻是生长在雪山的一种草,传说雪山只生此草而不生其他的杂草,喻大乘佛法的无上纯正。用这种圣草喂养定慧的白牛,所产的乳汁便是如同醍醐般的珍品。“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是理、本体、佛,一切是殊相、是用、是众生。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还共如来合。

    一月普遍地在一切水中显现出来,一切水中的月亮乃是一月的显现。法身即自性。众生自性与佛性同一体性。

    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业。
    弹指圆成八万门,刹那灭却阿鼻业。
    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涉。

    一地具足一切地,一个阶位具足了一切阶位,它不是色,不是心,也不是修行的结果。明心见性的刹那,弹指之间就圆满了八万四千总持法门,刹那之间,打破无明,而灭却了地狱的罪业。得鱼亡筌,一切数句都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它与我的灵明觉性毫无交涉。

    不可毁,不可丑,体若虚空勿涯岸。
    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则知君不可见。

    禅超越了诋毁与赞誉,它的本体涵盖虚空,无涯岸,无限量。它当下即是,但觅即转远。如果起心去寻觅,则已经不可见了。

    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
    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

    禅超出取舍,在超出取舍的不可得中,才能得到真正的禅。它有时不发一言,却如雷震耳,有时潮音大震,却寂静无言。六祖之后,禅门大开,一花五叶,出现了空前的繁荣。

    有人问我解何宗,报道摩诃般若力。
    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
    吾早曾经多劫修,不是等闲相诳惑。

    如果有人问我懂得哪一个宗派的法门,我会告诉他,我所修持的,乃是摩诃般若的解脱力。由于它是根本智,迥超是非情识,所以一般的人很难把握。这些顿悟的道理,是多劫修持而证得的,不是随便讲出来诳惑人的。

    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
    第一迦叶首传灯,二十八代西天记。

    真正的中国禅宗的历史,是曹溪六祖慧能所开启,建立了最上一乘的法幢,树立起以心传心、见性成佛的宗旨。但禅宗最早的传灯,却始于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就这样一直传给了第二十八代传人达摩。

    法东流,入此土,菩提达磨为初祖。
    六代传衣天下闻,后人得道无穷数。

    达摩大师来到中国弘法,被立为东土禅宗初祖。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慧能。六祖之后,得道者众,简直不胜穷数。

    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
    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

    真理不是立与不立的问题,它原本就存在;虚妄更是缘生,本来是空。有和无,都应该扬弃的边见。二十种空诸业障的法门,是为随缘说法的方便法门,开悟之后,不必执着认为是实法,因为众生与佛本来具有着同一的性体。

    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
    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亡性即真。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被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所包围,两者的关系,也好像镜上的影痕。只有除去痕垢,才能使本心的光明显现出来。要使心法双亡,自性才能熠熠生辉。

    嗟末法,恶时世,众生福薄难调制。
    去圣远兮邪见深,魔强法弱多怨害。
    闻说如来顿教门,恨不灭除令瓦碎。

    堪叹末法时代,人心日下,众生福报微薄,难于调制他们的身心。距离佛陀涅槃时代已经很远了,出现了正法衰弱、邪见日深的现象。他们闻说大乘佛法,不但不弃邪归正,反而尽中伤破坏之能事,必欲使之瓦碎而后快。

    作在心,殃在身,不须怨诉更尤人。
    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心作恶业,身受殃报,这是铁定的因果律,不必再怨天尤人。要想不招致无间断的罪业,就不能毁谤如来正法的运转。

    旃檀林,无杂树,郁密深沈师子住。
    境静林闲独自菠,走兽飞禽皆远去。

    上乘道场,犹如旃檀树林,没有杂树。在这深幽的丛林之中,住着自由洒脱、气度威雄的悟道者。这是独立的自由的境界。

    狮子儿,众随后,三岁即能大哮吼。
    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虚开口。

    禅门宗匠的龙象法子,年轻时就能作狮子吼,威慑百兽。若是那些顽劣的野干想驱逐狮子,是根本办不到的。那些根器不正之人,若要以伪装成善知识,污染清净禅门,还是免开尊口的好。

    圆顿教,勿人情,有疑不决直须争。
    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断常坑。

    圆顿觉悟的法门,不讲人情,如果有疑难不决之处,就要彻底弄明白。这不是我逞强好胜,而是深怕修持者落于偏执,求悟转迷,落入断常的陷阱。

    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厘失千里。
    是即龙女顿成佛,非即善星生陷坠。

    不以非为非,不以是为是,则是非不明,大损正见。不求本源,只在概念上作游戏,只会徒增无明,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龙女献珠,顿成佛道;善星比丘,虽然诵得佛经,却对之妄加揣测,自以为是,反而成了毁谤佛法,堕于恶道。

    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
    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我早年也曾积累学问,专一从注疏中探讨经典的本义。分析辨别佛经的专用名词,而不知道休息,而忽视了内心的体证,就像到海边数那无数的沙粒,徒招疲惫,毫无收获可言。

    却被如来苦诃责,数他珍宝有何益。
    从来蹭蹬觉虚行,多年枉作风尘客。

    像这样向外求道,如同数别人的珍宝,对见性无丝毫的裨益,自然受到了如来的呵责。至此才明白多年来起心外觅,经过无数坎坷,碌碌风尘,未曾一日当家作主。

    种性邪,错知解,不达如来圆顿制。
    二乘精进没道心,外道聪明无智慧。

    种性褊狭,知解背谬,南辕北辙,离最上乘法越来越远。小乘守寂,中乘沉空,虽然苦修精进,终不能证得至道;外道虽然聪明,但是没有智慧,也不能究明实相。

    亦愚痴,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实解。
    执指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虚捏怪。

    二乘和外道,愚昧痴呆,如认为空拳中真的有实物。将指月的指,认成月亮,枉施功夫,在六根对境所产生的虚幻景象中兜圈子。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
    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

    达到不见一法的境界,即是如来,即是观自在。彻底解脱,业障本空。如果没有明心见性,则事相宛然,业障不虚,仍然要偿还凤债,轮回受报。

    饥逢王膳不能餐,病遇医王争得瘥。
    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
    勇施犯重悟无生,早时成佛于今在。

    饥饿了遇到精美的膳食却不敢餐用,生病时遇高明的医生却迟疑不决,岂不坐失良机?明心见性的禅者,能够在五欲之中修行禅法,保持知见力,如同火焰中绽放的莲花,洁净之性永远不受污染。古印度有勇施比丘,犯了四种根本大罪,欲借忏悔来消除罪垢,后来遇到尊者开示,发现罪性不可得,得以彻见自性。

    师子吼,无畏说,深嗟懵懂顽皮靼。
    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

    对于那些如同裹着牛皮一样的愚顽不化者,我会像狮子般大吼一声,促其猛醒:你们已经犯了很大的过失,业障深重不能觉悟,为什么看不见如来教示的明心见性的秘诀。

    有二比丘犯淫杀,波离萤光增罪结。
    维摩大士顿除疑,还同赫日销霜雪。

    古时印度有两位比丘,犯了淫杀之罪,找到优波离尊者请忏悔,尊者用小乘法替他们解脱罪结,结果他们的心理负担更重。维摩大士知道后,呵责尊者不应加重他们的罪结,应该直接替他们解除,并开示道:不要让心停留在任何事物和念头上,这才是真正明了戒律。两位比丘当下疑悔顿消,如赫日融雪。

    不思议,解脱力,此即成吾善知识。
    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销得。
    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

    禅的妙用,不可思议,具足恒河沙数的解脱力。修行者对法身父母恩大难酬,衣服、卧具、饮食、医药等供养,自当不辞劳苦竭力操办。即使是万两黄金,师父也消受得起。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因为师父的开示,一言之下能使人超越劫数而得解脱自由。

    法中王,最高胜,河沙如来同共证。
    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之者皆相应。

    禅是法中之王,是最上法门。恒河沙数的诸佛,都以此法门证得无上正觉。我今天剖示了这颗如意宝珠,只要能信受,就能达到与本来面目相应的效果。

    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
    大千世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
    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

    原本的实相,无一物,无一人,无一佛。大千世界如海中一粒浮沤,一切圣贤也像闪电似的一拂而过。明心见性之人,生死不能移。纵使是铁轮在头顶上旋转,危在刹那,这颗定慧圆明的心,始终不会改变。

    日可冷,月可热,众魔不能坏真说。
    象驾峥嵘谩进途,谁见螗螂能拒辙。

    即使太阳变冷月亮变热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众魔还是不能破坏上乘佛法。大乘佛法如同大象驾车,步履稳健地行进在光明大道上。外道谤佛者,好比螳臂挡车,只能落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
    莫将管见谤苍苍,未了吾今为君决。

    大象不屑于走狐兔出没的小径,大乘法门不同于中小法门。大彻大悟者,不拘于小是小非。切莫以世俗、外道的的偏见来看待最上乘佛法,那样做无异于以管窥天。我如今已经将禅道全盘托出,若未曾了悟,且让我来襄助。

    永嘉大师的《证道歌》,将修证悟入的禅理,用三七言杂糅的乐府体调形式吟咏出来,形象精警,笔势流宕,语意高峻,波澜迭起,具有深厚、强烈的佛学思辨力、禅学感悟力和的艺术感染力。此诗文情并茂,广为传诵,深为宗门所重。歌中不少名句已成了后世禅者的口头禅,如“绝学无为”、“行迹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等琅琅上口的佳句,常被禅师们引用来证道、教示。其文彩斐然,回肠荡气,余味无穷,堪称禅诗之最。它是以禅寓道的精品,是禅诗中的极品,更是中国佛教文学的瑰宝。

  • 缁门警训十卷

    元僧永中等

    重刊缁门警训序
    一性圆明人人具足。瞥然妄念遽尔轮回。大哀旷济拔滞溺之沈流。方便多门俾修为以复厥性。然必志至焉。气次焉。弗能以志帅气者。往往陷于过差之地。而不反。由是而有具大根器。乘本愿轮。灭却正法眼藏者。出而为恶辣钳锤嗔拳热喝。若迅雷疾霆之弗及掩耳。以烹炼之以钧陶之。以掀翻而扩彻之。以至或为法语。为小参。为示众。为警策。为训诫。为箴铭。以激厉之。以鞭辟之。以奖拔之。以化导而诱引之。噫弘法愿重愍物情深。缁门警训一书之所以会萃成编者。岂徒然哉。乃若大明丽天。等受厥照。膜翳在眼。妄生疑端。则又错综。
    金轮世主之公论。先哲儒宗之偈赞。于其中焉。或者以为直指单传扫空文字。有所立言悖违宗旨。必告之曰。神机活脱石火电光。杀活纵擒不涉功用。斯惟直接上根。中下之流不堪觑着。眷彼杂花四法界内。终之以事事无碍。明其不舍一法。而无适不可者。岂殆所谓理悟则一事修无穷。而显权宜机应者之准绳也欤。嘉禾卺禅人刊行是书。将使人人因言以见事。因事以见理因理以见心。因心以见性。而复厥本有自然之天。与夫因指以见月。因月以忘指。因忘以忘月。而忘厥所忘之忘者。同出而异名。此又事理互融。空有绝待。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者之剩语也。尚何警训之有哉。尚何警训之有哉。
    成化六年岁次庚寅春三月朔武林清平山空谷沙门景隆序。
    缁门警训目录
    卷第一。
    沩山大圆禅师警策 明教嵩禅师尊僧篇 孤山圆法师示学徒 勉学上(并序) 勉学下 姑苏景德寺云法师务学十门(并序) 上封佛心才禅师坐禅仪 长芦慈觉颐禅师坐禅仪 劝参禅文自警文。
    卷第二。
    龙门佛眼远禅师坐禅铭 三自省察 鹅湖大义禅师坐禅铭 庐山东林混融禅师示众 蓝谷信法师自镜录序 释难文 梁高僧称法主遗诫小师 右街宁僧录勉通外学 晋支遁禅师座右铭 周京师大中兴寺道安法师遗诫九章 大唐慈恩法师出家箴 南岳法轮寺省行堂记 周渭滨沙门亡名法师息心铭 洞山和尚规诫 慈云式忏主书绅 愿文 圭峰密禅师座右铭白杨顺禅师示众 永明智觉寿禅师垂诫 八溢圣解脱门 大智照律师比丘正名 舍缘铭 座右铭 规绳后跋。
    卷第三。
    抚州永安禅院僧堂记 禅月大师大隐龟鉴 右街宁僧录三教总论 传禅观法 洪州宝峰禅院选佛堂记丞相张商英撰 三祖镜智禅师信心铭 戒定慧三学 释法四依 戒唯佛制不通余人 撮略诸文以叹戒法 佛在世时偏弘戒法 示僧尼戒相广略 度尼教意 尼八敬法出家超世 沙弥五德 三衣兴意 引示袈裟功能 大教永断缯绵皮物 举现事以斥妄行 示衣财体如非 示敬护三衣钵具法 示开制本缘 钵制意 坐具教意。
    卷第四。
    漉囊教意 引大教说净以斥倚滥 八财不净长贪坏道 劝广开怀利随道拥 辩烧身指大小相违 律制杂学以妨正业 解行无实反轻戒律 三宝住持全由戒法 明理三宝功高归之益大 住持三宝 化相三宝 仁宗皇帝赞三宝文 大慧禅师看经回向文 懒庵枢和尚语(六) 四句偈 示比丘忖己德行受食 示比丘慎勿放逸 菩萨三事无厌 戒定慧 诫观檀越四事从苦缘起出生法 诫观末法中校量心行法 诫观破戒僧尼不修出世法 诫观六难自庆修道法 戒贤论师祈祷观音文 永嘉真觉禅师发愿文 随州大洪山遂禅师礼华严经文 桐江瑛法师观心铭。
    卷第五。
    终南山宣律师宾主序 东山演禅师送徒弟行脚 汉显宗开佛化法本内传 中峰和尚遗诫门人 诫闲 千岩长禅师示众 天衣怀禅师室中以净土问学者 大智律师警自甘涂炭者 永明寿禅师戒无证悟人勿轻净土 慈云式忏主三衣辩惑篇。
    卷第六。
    长芦慈觉颐禅师龟镜文 慈受禅师示众箴规 笑翁和尚家训 黄龙死心新禅师小参 褒禅山慧空禅师轮藏记 慈照聪禅师住石门查待制为撰僧堂记 应庵华禅师答诠长老法嗣书 怡山然禅师发愿文 开善密庵谦禅师答陈知丞书 司马温公解禅偈 仰山饭 白侍郎六赞偈(并序) 天台圆法师自诫。
    卷第七。
    芙蓉楷禅师小参 黄檗禅师示众 徐学老劝童行勤学文 月窟清禅师训童行 山谷居士黄太史发愿文 云峰悦和尚小参语 月林观和尚体道铭 慈受深禅师小参 汾州大达无业国师上堂 法昌遇禅师小参 古镜和尚回汾阳太守 雪窦明觉禅师壁间遗文 范蜀公送圆悟禅师行脚 保宁勇禅师示看经 大智照律师送衣钵与圆照本禅师书 释门登科记序 颜侍郎答云行人书 陈提刑贵谦答真侍郎德秀书。
    卷第八。
    慈受禅师训童行 勉僧看病 大慧禅师礼观音文 天台智者大师观心诵经法 观心食法 大智律师三衣赋 铁钵赋 坐具赋 漉囊赋 锡教赋 颐禅师诫洗面文 辨才净法师心师铭 唐禅月大师座右铭 吉州龙济山友云鍪和尚蛇秽说 大慧禅师答孙知县书 佛鉴勤和尚与佛果勤和尚书 答投子通和尚书。
    卷第九。
    隋高祖文皇帝敕文 晋王受菩萨戒疏(即隋炀帝) 婺州左溪山朗禅师召永嘉大师山居书 永嘉答书 天台圆法师忏悔文 发愿文 荆溪大师诵经普回向文 芭蕉泉禅师示众 龙门佛眼禅师十可行十颂(并序) 示禅人心要 诫问话 大隋神照真禅师上堂(二) 云峰悦和尚室中举古 金陵保宁勇禅师示众 古德渴热行 觉范洪禅师送僧乞食序 为僧不预于十科事佛徒消于百载 或庵体禅师上堂 示众 小参 结座 真净文禅师颂 灵芝照律师颂 古德垂诫 勉看经 勉应缘 勉住持 洞山和尚自诫 雪峰存禅师入闽 宏智禅师示众 省病僧 大慧禅师示徒 庞居士颂 自保铭 上竺佛光照法师示小师 圭峰禅师示学徒委曲 登厕规式 大智律师入厕垂训。
    卷第十。
    赞佛传法偈 禅林妙记前序 石屋琪禅师送庆侍者回里省师 结制小参 上堂 商太宰问孔子圣人 钟山铁牛印禅师示童行法晦 抚州永安禅院新建法堂记无尽居士撰 宋文帝集朝宰论佛教 后汉书郊祀志 杭州净慈寺守一法真禅师楴地回向文 随州大洪山灵峰寺十方禅院记 唐修雅法师听诵法华经歌 梁皇舍道事佛诏。
    目录(终)
    缁门警训卷第一
    沩山大圆禅师警策
    夫业系受身未免形累。禀父母之遗体。假众缘而共成。虽乃四大扶持。常相违背。无常老病不与人期。朝存夕亡刹那异世。譬如春霜晓露倏忽即无。岸树井藤岂能长久。念念迅速。一刹那间转息即是来生。何乃晏然空过。父母不供甘旨。六亲固以弃离。不能安国治邦。家业顿捐继嗣。缅离乡党剃发禀师。内勤克念之功。外弘不诤之德。迥脱尘世冀期出离。何乃才登戒品。便言我是比丘。檀越所须吃用。常住不解忖思。来处谓言法尔。合供吃了聚头暄喧。但说人间杂话。然则一期趁乐。不知乐是苦因。曩劫徇尘未尝返省。时光淹没岁月蹉跎。受用殷繁施利浓厚。动经年载不疑弃离。积聚滋多保持幻质。导师有敕戒勖比丘。进道严身三常不足。人多于此耽味不休。日往月来飒然白首。后学未闻旨趣应须。博问先知将谓出家。贵求衣食佛先制律。启创发蒙轨则威仪。净如冰雪。止持作犯束敛初心。微细条章革诸猥弊。毗尼法席曾未叨陪。了义上乘岂能甄别。可惜一生空过。后悔难追。教理未尝措怀。玄道无因契悟。及至年高腊长。空腹高心不肯亲附良朋。惟知倨傲未谙法律。戢敛全无。或大语高声出言无度。不敬上中下座。婆罗门聚会无殊。碗钵作声食毕先起。去就乖角僧体全无。起坐忪诸动他心念。不存些些轨则小小威仪。将何束敛。后昆新学无因仿效。才相觉察。便言我是山僧。未闻佛教。行持一向情存粗糙。如斯之见盖为初心。慵惰饕餮因循荏苒。人间遂成疏野不觉。躘踵老朽触事面墙。后学咨询无言接引。纵有谈说不涉曲章。或被轻言便责后生。无礼嗔心忿起言语。谈人一朝卧疾在床。众苦萦缠逼迫。晓夕思忖心里恛惶。前路茫茫未知何往。从兹始知悔过。临渴掘井奚为自恨。早不预修年晚多诸过咎。临行挥霍怕怖慞惶。谷穿雀飞。识心随业如人负债。强者先牵心绪多端。重处偏坠。无常杀鬼念念不停。命不可延时不可待。人天三有应未免之。如是受身非论劫数。感伤叹讶哀哉切心。岂可缄言递相警策。所恨同生像季去圣时遥。佛法生疏人多懈怠。略伸管见以晓后来。若不蠲矜。诚难轮逭。
    夫出家者发足超方心形异俗。绍隆圣种震慑魔军。用报四恩拔济三有。若不如此。滥厕僧伦言行荒疏。虚沾信施。昔年行处寸步不移。恍惚一生将何凭恃。况乃堂堂僧相容貌可观。皆是宿植善根感斯异报。便拟端然拱手。不贵寸阴事业不勤。功果无因克就。岂可一生空过。抑亦来业无禆。辞亲决志披缁。意欲等超何所晓夕思忖。岂可迁延过时。心期佛法栋梁。用作后来龟镜。常以如此未能少分相应。出言须涉于典章。谈说乃傍于稽古。形仪挺特意气高闲远。行要假良朋。数数清于耳目。住止必须择伴。时时闻于未闻。故云。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亲附善者如雾露中行。虽不湿衣时时有润。狎习恶者长恶知见。晓夕造恶。即目交报殁后沉沦。一失人身万劫不复。忠言逆耳。岂不铭心者哉。便能澡心。育德晦迹韬名蕴素。精神喧嚣。止绝。若欲参禅学道。顿超方便之门。心契玄津研几精妙。决择深奥启悟真源。博问先知亲近善友。此宗难得其妙。切须子细用心。可中顿悟正因。便是出尘阶渐。此则破三界二十五有。内外诸法尽知不实。从心变起悉是假名。不用将心凑泊。但情不附物。物岂碍人。任他法性周流莫断莫续。闻声见色盖是寻常。遮边那边应用不阙。如斯行止实不枉披法服。亦乃酬报四恩拔济三有。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往来三界之宾。出没为他作。则此之一学最妙最玄。但办肯心必不相赚。若有中流之士。未能顿超。且于教法留心。温寻贝叶精搜义理。传唱敷扬接引后来。报佛恩德。时光亦不虚弃。必须以此扶持。住止威仪便是僧中法器。岂不见倚松之葛上耸千寻。附托胜因方能广益。恳修斋戒莫谩亏踰。世世生生殊妙因果。不可等闲过日兀兀度时。可惜光阴。不求升进。徒消十方信施。亦乃孤负四恩。积累转深。心尘易壅触途成滞。人所轻欺。古云。彼既丈夫我亦尔。不应自轻而退屈。若不如此徒在缁门。荏苒一生殊无所益。伏望兴决烈之志。开特达之怀。举措看他上流。莫擅随于庸鄙。今生便须决断想料。不由别人息意忘缘。不与诸尘作对。心空境寂。只为久滞不通。熟览斯文时时警策。强作主宰莫徇人情。业果所牵诚难逃避。声和向顺形直影端。因果历然岂无忧惧。故经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故知三界刑罚萦绊杀人。弩力勤修莫空过日。深知过患方乃相劝行持。愿百劫千生处处同为法侣。乃为铭曰。
    幻身梦宅空中物色。前际无穷后际宁克。出此没彼升沈疲极。未免三轮何时休息。贪恋世间阴缘成质。从生至老一无所得。根本无明因兹被惑。光阴可惜刹那不测。今生空过来世窒塞。从迷至迷皆因六贼。六道往还三界匍匐。早访明师亲近高德。决择身心去其荆棘。世自浮虚众缘岂逼。研穷法理以悟为则。心境俱捐莫记莫忆。六根怡然行住寂默。一心不生万法俱息。
    明教嵩禅师尊僧篇
    教必尊僧何谓也。僧也者以佛为性。以如来为家。以法为身。以慧为命。以禅悦为食。故不恃俗民。不营世家。不修形骸。不贪生不惧死。不溽乎五味。其防身有戒。摄心有定。辨明有慧。语其戒也洁清三惑。而毕身不污。语其定也恬思虑正。神明而终日不乱。语其慧也。崇德辨惑而必然。以此修之之谓因。以此成之之谓果。其于物也有慈有悲。有大誓有大惠。慈也者。当欲安万物。悲也者。常欲拯众苦。誓也者。誓与天下见真谛。惠也者。惠群生以正法。神而通之。天地不能揜。密而行之。鬼神不能测。其演法也辨说不滞。其护法也奋不顾身。能忍人之不可忍。能行人之不能行。其正命也丐食而食而不为耻。其寡欲也粪衣缀钵而不为贫。其无争也可辱而不可轻。其无怨也可同而不可损。以实相待物。以至慈修己。故其于天下也。能必和能普敬。其语无妄故其为信也至。其法无我故其为让也诚。有威可警有仪可则。天人望而俨然。能福于世能导于俗。其忘形也委禽兽而不怪。其读诵也冒寒暑而不废。以法而出也游人间遍聚落。视名若谷响。视利若游尘。视物色若阳艳。煦妪贫病瓦合舆[儓-吉+(其-(六-〦+一))]。而不为卑。以道而处也虽深山穷谷。草其衣木其食。晏然自得。不可以利诱。不可以势屈。谢天子诸侯而不为高。其独立也以道自胜。虽形影相吊而不为孤。其群居也以法为属。会四海之人而不为混。其可学也虽三藏十二部。百家异道之书。无不知也。他方殊俗之言无不通也。祖述其法则有文有章也。行其中道则不空不有也。其绝学也离念清净纯真一如。不复有所分别也。僧乎其为人至。其为心溥。其为德备。其为道大。其为贤非世之所谓贤也。其为圣非世之所谓圣也。出世殊胜之贤圣也。僧也如此可不尊乎。
    孤山圆法师示学徒
    於戏大法下衰去圣逾远。披缁虽众谋道尤稀。竞声利为己能。视流通为儿戏。遂使法门罕辟教网将颓。实赖后昆克荷斯道。汝曹虚心请法洁己依师。近期于立身扬名。远冀于革凡成圣。发挥像法舍子而谁。故须修身践言慎终如始。勤尔学问谨尔行藏。避恶友如避虎狼。事良朋如事父母。奉师尽礼为法亡躯。有善母自矜。起过务速改。守仁义而确乎不拔。处贫贱则乐以忘忧。自然与祸斯违与福斯会。岂假相形。问命谄求荣达之期。择日选时苟免否屯之运。此岂沙门之远识。实惟俗子之妄情。宜乎见贤思齐。当仁不让。慕雪山之求法。学善财之寻师。名利不足。动于怀。死生不足忧其虑。倘功成而事遂。必自迩而涉遐。不沽名而名自扬。不召众而众自至。智足以照惑。慈足以摄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使真风息而再振。慧炬灭而复明。可谓大丈夫焉。可谓如来使矣。岂得身栖讲肆。迹混常徒。在秽恶则无所间然。于行解则不见可畏。以至积习成性自灭其身。始教慕彼上贤。终见沦于下恶。如斯之辈诚可悲哉。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斯之谓矣。中人以上可不诫欤。抑又戒慧分宗大小异学。悉自佛心而派出。意存法界以同归。既而未晓大猷。于是各权所据。习经论则以戒学为弃物。宗律部则以经论为凭虚。习大法者则灭没小乘。听小乘者则轻毁大法。但见人师偏赞。遂执之而互相是非。岂知佛意常融。苟达之而不见彼此。应当互相成济。共熟机缘。其犹万派朝宗无非到海。百官莅事咸曰勤王。未见护一派而拟塞众流。守一官而欲废庶绩。原夫法王之垂化也。统摄群品各有司存。小律比礼刑之权。大乘类钧衡之任。营福如司于漕挽。制撰若掌于王言。在国家之百吏咸修。类我教之群宗竞演。果明此旨岂执异端。当须量己才。能随力演布。性敏则兼学为善。识浅则颛门是宜。若然者虽各播风猷。而共成慈济。同归和合之海。共坐解脱之床。夫如是则真迷途之指南。教门之木铎也。居乎师位谅无惭德。趣乎佛果决定不疑。汝无矜伐小小见知。树立大大我慢。轻侮先觉荧惑后生。虽云听寻未补过咎。言或有中。汝曹思之。
    勉学上(并序)
    中人之性知务学而或堕于学。乃作勉学。
    呜呼学不可须臾怠。道不可须臾离。道由学而明学可怠乎。圣贤之域由道而至。道可离乎。肆凡民之学不怠可以至于贤。贤人之学不怠可以至于圣。冉求之学可以至于颜渊。而不逮具体者中心怠耳。故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患力不足者中道废。今汝画。颜渊之学可以至于夫子。而不齐于圣师者。短命死耳。如不死安知其不如仲尼哉。以其学之不怠也。故曰。有颜氏子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或问。圣人学耶。曰是何言欤。是何言欤。凡民与贤犹知学。岂圣人怠于学耶。夫天之刚也。而能学柔于地故。不干四时焉。地之柔也。而能学刚于天故。能出金石焉。阳之发生也。而亦学肃杀于阴故。靡草死焉。阴之肃杀也。而亦学发生于阳故。荠麦生焉。夫为天乎地乎阳乎阴乎。交相学而不怠。所以成万物。天不学柔则无以覆。地不学刚则无以载。阳不学阴则无以启。阴不学阳则无以闭。圣人无他也。则天地阴阳而行者四者学不怠。圣人恶乎怠。或者避席曰。予之孤陋也。幸子发其蒙。愿闻圣人之学。中庸子曰。复坐吾语汝。书不云乎。惟狂克念作圣。惟圣罔念作狂。是故圣人造次颠沛未尝不念正道而学之也。夫子大圣人也。拔乎其萃出乎其类。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入太庙每事问。则是学于庙人也。三人行择其善者而从之。则是学于偕行也。入周则问礼于老子。则是学于柱史也。岂仲尼之圣不若庙人行人柱史耶。盖圣人惧夫不念正道而学之。则至于狂也矣。故曰。必有如丘之忠信焉。必不如丘之好学也。曰圣人生而知之何必学为。曰知而学圣人也。学而知常人也。虽圣人常人莫有不由于学焉。孔子曰。君子不可不学。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受教矣。噫圣人之学无乃栝羽镞砺使深入乎。岂生而知之者。兀然不学耶。
    勉学下
    夫圣且贤必务于学。圣贤以下安有不学而成人哉。学犹饮食衣服也。人有圣乎贤乎众庶乎。虽三者异。而饥索食渴索饮寒索衣则不异矣。学也岂得异乎。惟禽兽土木不必学也。呜呼愚夫嗜饮食而不怠。冒货利而不休。及就于学朝学而夕怠者有矣。夫有春学而冬怠者有矣。夫苟如嗜饮食冒货利之不知怠者。何患于不为博闻乎。不为君子乎。曰世有至愚者。不辩菽麦之异。不知寒暑之变。岂令学耶。岂可教耶。曰至愚由不教也。由不学也。苟师教之不倦彼心之不怠者。圣域可跻而升乎。何忧菽麦之不辩乎。且愚者渴而知饮。饥而知食。寒而知衣。既知斯三者则与草木殊矣。恶乎不可学也。不可教也。人之至愚岂不能日记一言耶。积日至月则记三十言矣。积月至年则记三百六十言矣。积之数年而不怠者。亦几于博闻乎。又日取一小善而学行之。积日至月则身有三十善矣。积月至年则身有三百六十善矣。积之数年而不怠者。不亦几于君子乎。为愚为小人而不变者。由不学耳。中庸子喟然叹曰。吾尝见耻智之不逮才之不敏。而辍于学者。未见耻饮食不如他人之多而辍饮食者。辍饮食则殒其命。何必耻于不多耶。辍学问则同夫禽兽土木。何必耻才智之不如他人耶。苟耻才智不如则不学。则亦应耻饮食不如他人则废饮食。以是观之岂不大误乎。吾亦至愚也。每揣才与智不逮他人者远矣。由知饮食之不可辍。而不敢怠于学也。行年四十有四矣。虽病且困。而手未尝释卷。所以惧同于土木禽兽耳。非敢求臻圣域也。亦非求乎闻达也。虽或彷徉户庭。夷犹原野。以暂颐养。目观心思。亦未尝敢废于学也。由是登山则思学其高。临水则思学其清。坐石则思学其坚。看松则思学其贞。对月则思学其明。万境森列各有所长。吾悉得师而学之。万境无言而尚可学。人之能言。虽万恶必有一善也。师一善以学之。其谁曰不然乎。中庸子曰。世有求之而或不得者也。世有求之而必得者也。求之而或不得者利也。求之而必得者道也。小人之于利也。虽或万求而万不得。而求之弥勇。君子之于道也。求之必得。而望涂怀怯自念力不足者。此求利小人之罪耳。仲尼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言求之而必得也。
    姑苏景德寺云法师务学十门(并序)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余十有五而志于学。荏苒光景。倏忽老至。岁月既深。粗知其趣。翻叹畴昔。殊失斯旨。限迫桑榆。学不可逮。因述十门垂裕后昆。俾务学以成功。助弘教而复显云尔。
    不修学无以成。
    涅槃经云。凡有心者皆当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盖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此性虚通灵明常寂。若谓之有无状无名。若谓之无圣以之灵。群生无始不觉自迷。烦恼覆蔽遗此本明。能生诸缘枉入六趣。由是大觉悯物迷盲。设戒定慧三学之法。其道恢弘示从真以起妄。轨范群品令息妄以归真。若能信受佛语。随顺师学。乃驾苦海之迅航。则登圣道之梯蹬。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焉。
    不折我无以学。
    说文云。我施身自谓也。华严云。凡夫无智执着于我。法华云。我慢自矜高。谄曲心不实由执我见憍慢贡高不愧。无智妄自尊大。见善不从罔受教诲。于贤不亲去道甚远。欲求法者当折我心。恭默思道屈节卑礼。以敬事长尊师重道。见贤思齐。鸠摩罗什初学小教顶礼盘头达多。此下敬上谓之贤尊。盘头达多晚求大法。复礼鸠摩罗什。此上敬下谓之尊贤。故周易曰。谦德之柄也。书云。汝惟不矜自贤曰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晏子曰。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禄益厚者施益博。子夏曰。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不择师无以法。
    鸟之将息必择其林。人之求学当选于师。师乃人之模范。模不模范不范。古今多矣。为模范者世唯二焉。上则智慧博达行业坚贞。犹密室灯光彻窗隙。次乃解虽洞晓行亦藏瑕。如犯罪人持灯照道。斯二高座皆蕴师法。其如寡德适时名而不高。望风依附毕世荒唐。东晋安师。十二出家。貌黑形陋。师轻视之驱役田舍。执劳三年。方求师教授辨意经。执卷入田因息就览。暮归还师经已阇诵。师方惊叹乃为剃发。至受具戒恣其游学。投佛图澄。见以奇之。异哉小童。真世良骥不遇青眼困驾盐车。自非伯乐奚彰千里之骏。故出家者慎宜详择察。有匠成之能方具资禀之礼。故南山云。真诚出家者怖四怨之多苦。厌三界之无常。辞六亲之至爱。舍五欲之深着。能如是者名真出家。则可绍隆三宝度脱四生。利益甚深功德无量。比真教凌迟慧风掩扇。俗怀侮慢道出非法。并由师无率诱之心。资缺奉行之志。二彼相舍妄流鄙境。欲令道光焉可得乎。
    不习诵无以记。
    记诸善言讽而诵之。迦叶阿难具足住持八万法藏。西域东夏高德出家。幼年始习皆学诵持。竺佛图澄能诵佛经数百万言。佛陀跋陀。此云觉贤。同学数人习诵为业。余人一月工诵。觉贤一日能记。其师叹曰。一日之学敌三十夫。然人至愚岂不日记一言。以日系月以月系年。积工必广累课亦深。其道自微而生。何患无所立矣。
    不工书无以传。
    书者如也。叙事如人之意。防现生之忘失。须缮写而编录。欲后代以流传。宜躬书以成集。则使教风不坠。道久弥芳。故释氏经律结集贝多。孔子诗书删定竹简。若不工书事难成就。翻思智者无碍之辩。但益时机。自非章安秉笔之力。岂留今日。故罽宾高德盘头达多。从旦至中手写千偈。从中至暮口诵千偈。但当遵佛能写名字。慎勿效世精草隶焉。
    不学诗无以言。
    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诗陈褒贬语顺声律。国风敦厚雅颂温柔。才华气清词富彬蔚。久习则语论自秀。才诵乃含吐不俗。彼称四海习凿齿。此对弥天释道安。陈留阮瞻时忽嘲曰。大晋龙兴天下为家。沙门何不全发肤去袈裟。释梵服被绫纱。孝龙对曰。抱一以逍遥。唯寂以致诚。剪发毁容改服变形。彼谓我辱我弃彼荣。故无心于贵而愈贵。无心于足而愈足。此乃气蕴兰芳言吐风采。虽不近乎聋俗而可接于清才。佛法既委王臣。弘道须习文翰。支遁投书北阙。道林方逸东山。自非高才岂感君主。宜省狂简之言。徒虚语耳。
    非博览无以据。
    高僧传云。非博则语无所据。当知今古之兴亡。须识华梵之名义。游三藏之教海。玩六经之词林。言不妄谈语有典据。故习凿齿赞安师曰。理怀简衷多所博涉。内外群书略皆遍睹。阴阳算数悉亦能通。佛经妙义故所游刃。真宗皇帝诏李侍读饮。仲容起固辞曰。告官家彻臣器。上问何故谓天子为官家。对曰。臣尝记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上喜曰。真所谓君臣千载一遇。此由学问藏身多识前言。无所累矣。
    不历事无以识。
    子曰。吾非圣人经事久矣。洎入太庙每事问者。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罗汉虽圣赤盐不知。方朔虽贤劫灰罔辩。多见而识之。未见而昧矣。李后主得画牛一轴。昼则出于栏外。夜乃归于栏中。持贡阙下。太宗张后苑以示群臣。俱无知者。惟僧录赞宁曰。南倭海水或减则滩碛微露。倭人拾方。诸蚌腊中有余泪数滴者。得之和色着物。则昼隐而夜显。沃焦山时或风烧飘击。忽有石落海岸。得之滴水摩色染物。则昼显而夜晦。诸学士皆以为无稽。宁曰。见张骞海外异记。后杜镐检三馆书。自果见于六朝旧本书中。此乃博闻强识见几而作也。
    不求友无以成。
    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故君子以朋友讲习。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品藻人物商榷同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刘孝标云。组织仁义琢磨道德。欢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雪霜零而不渝其色。斯乃贤达之素交。历万古而一遇。东晋道安未受戒时。会沙弥僧光于逆旅。其陈志慕神气慷慨。临别相谓曰。若俱长大勿忘同游。后光学通经论。隐飞龙山。安后复从之相会所喜。谓昔誓始从。因共披文属思。新悟尤多。安曰。先旧格义于理多违。光曰。且当分析逍遥。何容是非先达。安曰。弘赞理教宜令允惬。法鼓竞鸣何先何后。时僧道护亦隐飞龙。乃共言曰。居静离俗每欲匡心大法。岂可独步山门。使法轮辍轸。宜各随力所被以报佛恩。众佥曰善。遂各行化。
    不观心无以通。
    维摩云诸佛解脱当依众生心行中求。何以故。晋华严云。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一切世间中。无不从心造。如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既为生佛之母。亦为依正之源。故楞严云。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欲言心有。如箜篌声求不可见。欲言其无。如箜篌声弹之亦响。不有不无妙在其中。故般舟云。诸佛从心得解脱。心者清净名无垢。五道鲜洁不受色。有解此者大道成。遵此十门上行下效不倦。终之则吾佛之教可延于后世。苟谓不然。祖道必丧。倾望后裔。览而警焉。
    上封佛心才禅师坐禅仪
    夫坐禅者。端心正意洁己虚心。叠足跏趺收视反听。惺惺不昧沉掉永离。纵忆事来尽情抛弃。向静定处正念谛观。知坐是心及返照是心。知有无中边内外者心也。此心虚而知寂而照。圆明了了不堕断常。灵觉昭昭拣非虚妄。今见学家力坐不悟者。病由依计。情附偏邪。迷背正因。枉随止作。不悟之失。其在斯焉。若也敛澄一念密契无生。智鉴廓然心华顿发。无边计执直下消磨。积劫不明一时豁现。如忘忽记如病顿瘳。内生欢喜心。自知当作佛。即知自心外无别佛。然后顺悟增修因修而证。证悟之源是三无别。名为一解一行三昧。亦云无功用道。便能转物不离根尘。信手拈来互分主伴。乾坤眼净今古更陈。觌体神机自然符契。所以维摩诘曰。不起寂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也。然当知水澄月现镜净光全。学道之人坐禅为要。苟不尔者。修途轮转汨没四生。酸鼻痛心难以自默。聊书大概助发真源。果不废修即同参契。
    长芦慈觉赜禅师坐禅仪
    学般若菩萨先当起大悲心发弘誓愿。精修三昧誓度众生。不为一身独求解脱。尔乃放舍诸缘休息万事。身心一如动静无间。量其饮食不多不少。调其睡眠不节不恣。欲坐禅时。于闲静处厚敷坐物。宽系衣带令威仪齐整。然后结加趺坐。先以右足安左髀上。左足安右髀上。或半趺坐亦可。但以左足压右足而已。次以右手安左足上。左掌安右掌上。以两手大拇指面相拄。徐徐举身前向。复左右摇振。乃正身端坐。不得左倾右侧。前躬后仰。令腰脊头项骨节相拄。状如浮屠。又不得耸身太过。令人气急不安。要令耳与肩对。鼻与脐对。舌拄上齶唇齿相着。目须微开免致昏睡。若得禅定其力最胜。古有习定高僧。坐常开目。向法云圆通禅师亦诃人闭目坐禅。以为黑山鬼窟。盖有深旨。达者知焉。身相既定气息既调。然后宽放脐腹。一切善恶都莫思量。念起即觉。觉之即失。久久忘缘自成一片。此坐禅之要术也。窃为坐禅乃安乐法门。而人多致疾者。盖不善用心故也。若善得此意。则自然四大轻安精神爽利。正念分明法味资神。寂然清乐。若已有发明者。可谓如龙得水似虎靠山。若未有发明者。亦乃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但辨肯心。必不相赚。然而道高魔盛逆顺万端。但能正念见前。一切不能留碍。如楞严经。天台止观。圭峰修证仪。具明魔事。预备不虞者。不可不知也。若欲出定。徐徐动身安详而起。不得卒暴。出定之后。一切时中常依方便。护持定力如护婴儿。即定力易成矣。夫禅定一门最为急务。若不安禅静虑。到遮里总须茫然。所以探珠宜静浪。动水取应难。定水澄清心珠自见。故圆觉经云。无碍清净慧。皆依禅定生。法华经云。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是知超凡越圣必假静缘。坐脱立亡须凭定力。一生取办尚恐蹉跎。况乃迁延将何敌业。故古人云。若无定力甘伏死门。掩目空归宛然流浪。幸诸禅友三复斯文。自利利他同成正觉。
    劝参禅文
    夫解须圆解。还他明眼宗师。修必圆修。分付丛林道伴。初心薄福不善亲依。见解偏枯修行懒惰。或高推圣境孤负己灵。宁知德相神通。不信凡夫悟道。或自恃天真拨无因果。但向胸襟流出不依地立修行。所以粗解法师不通教眼。虚头禅客不贵行门。此偏枯之罪也。或则浑身破碎满面风埃。三千细行全无。八万威仪总缺。或则追陪人事缉理门徒。身游市井之间。心染闾阎之态。所以山野常僧未免农夫之诮。城隍释子反 儒士之羞。此懒惰之罪也。何不再离烦恼之家。重割尘劳之网。饮清风而访道流。探微言而寻知己。澄神祖域息意宗乘。静室虚堂。敛禅衣而宴坐。青山绿水。携杖锡以经行。忽若心光透漏。疑滞冰消。直下分明。岂昧三祇之极果。本来具足。何妨万行之因华。由是宗说兼通。若杲日丽虚空之界。心身俱静。如琉璃含宝月之光。可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众流入海总号天池。反观前非方知大错。忠言逆耳敢冀铭心。此世他生同为法侣。
    自警文
    神心洞照圣默为宗。既启三缄宜遵四实。事关圣说理合金文。方能辅翼教乘光扬祖道。利他自利功不浪施。若乃窃议朝廷政事。私评郡县官寮。讲国土之丰凶。论风俗之美恶。以至工商细务。市井间谈。边鄙兵戈中原寇贼。文章技艺衣食货财。自恃己长隐他好事。揄扬显过指摘微瑕。既乖福业无益道心。如此游言并伤实德。坐消信施仰愧龙天。罪始滥觞祸终灭顶。何也众生苦火四面俱焚。岂可安然坐谈无义。
    缁门警训卷第二
    龙门佛眼远禅师坐禅铭
    心光虚映体绝偏圆。金波匝匝动寂常禅。
    念起念灭不用止绝。任运滔滔何曾起灭。
    起灭寂灭现大迦叶。坐卧经行未尝间歇。
    禅何不坐坐何不禅。了得如是始号坐禅。
    坐者何人禅是何物。而欲坐之用佛觅佛。
    佛不用觅觅之转失。坐不我观禅非外术。
    初心闹乱未免回换。所以多方教渠静观。
    端坐收神初则纷纭。久久恬淡虚闲六门。
    六门稍歇于中分别。分别才生已成起灭。
    起灭转变从自心现。还用自心反观一遍。
    一反不再圆光顶戴。灵焰腾辉心心无碍。
    横该竖入生死永息。一粒还丹点金成汁。
    身心客尘透漏无门。迷悟且说逆顺休论。
    细思昔日冷坐寻觅。虽然不别也大狼藉。
    刹那凡圣无人能信。匝地忙忙大须谨慎。
    如其不知端坐思惟。一日筑着伏惟伏惟。

    三自省察。
    是身寿命如驹过隙。何暇闲情妄为杂事。既隆释种须绍门风。谛审先宗是何标格。
    道业未办去圣时遥。善友师教诚不可舍。自生勉励念报佛恩。惟己自知大心莫退。
    报缘虚幻不可强为。浮世几何随家丰俭。苦乐逆顺道在其中。动静寒温自愧自悔。
    鹅湖大义禅师坐禅铭
    参禅学道几般样。要在当人能择上。莫只忘形与死心。此个难医病最深。直须坐究探渊源。此道古今天下传。正坐端然如泰山。巍巍不要守空闲。直须提起吹毛利。要剖西来第一义。瞠却眼兮剔起眉。反覆看渠渠是谁。还如捉贼须见赃。不怕贼埋深处藏。有智捉获刹那顷。无智经年不见影。深嗟兀坐常如死。千年万岁只如此。若将此等当禅宗。拈花微笑丧家风。黑山下坐死水浸。大地漫漫如何禁。若是铁眼铜睛汉。把手心头能自判。直须着到悟为期。哮吼一声狮子儿。君不见磨砖作镜喻有由。车不行兮在打牛。又不见岩前湛水万丈清。沉沉寂寂杳无声。一朝鱼龙来搅动。波翻浪涌真堪重。譬如静坐不用工。何年及第悟心空。急下手兮高着眼。管取今生教了办。若还默默恣如愚。知君未解做工夫。抖擞精神着意看。无形无影悟不难。此是十分真用意。勇猛丈夫却须记。切莫听道不须参。古圣孜孜为指南。虽然旧阁闲田地。一度嬴来得也未。要识坐禅不动尊。风行草偃悉皆论。而今四海清如镜。头头物物皆吾听。长短方圆只自知。从来丝发不曾移。若问坐禅成底事。日出东方夜落西。
    庐山东林混融禅师示众
    避万乘尊荣受六年饥冻。不离草座成等正觉。度无量众。此黄面老爷出家样子。后辈忘本反为口体。不务耕桑。见成利养为便。不奉君亲免事征役为安。假名服窃世缘。以斗诤作佛事。老不知悔死为园菌。良可悲夫。汝辈出家。当思齐草座之前。自省园菌之下可尔。
    蓝谷信法师自镜录序
    余九岁出家于今过六十矣。至于逍遥广厦顾步芳除。体安轻软身居闲逸。星光未旦。十利之精馔已陈。日彩方中。三德之珍羞总萃。不知耕获之顿弊。不识鼎饪之劬劳。长六尺之躯。全百年之命者。是谁所致乎。则我本师之愿力也。余且约计五十之年。朝中饮食盖费三百余硕矣。寒暑衣药盖费二十余万矣。尔其高门邃宇碧砌丹楹。轩乘仆竖之流。几案床褥之类。所费又无涯矣。或复无明暗起邪见。横生非法弃用非时饮啖。所费又难量矣。此皆出自他力资成我用。与夫汲汲之位。岂得同年而较其苦乐哉。是知大慈之教至矣。大悲之力深矣。况十号调御。以我为子而覆之。八部天龙。以我为师而奉之。皇王虽贵。不敢以臣礼畜之。则其贵可知也。尊亲虽重。不敢以子义瞻之。则其尊可知也。若乃悠悠四俗茫茫九土。谁家非我之仓储。何人非予之子弟。所以提盂入室。缄封之膳遽开。振锡登衢。施慢之容肃敬。古人以一餐之惠。犹能效节。一言之顾。尚或亡躯。况从顶至踵。皆如来之养乎。从生至死。皆如来之荫乎。向使不遇佛法不遇出家。方将晓夕犯霜露晨昏勤陇亩。驰骤万端逼迫千计。弊襜尘絮。或不足以盖形。藿茹餐食。或不能以充口。何暇旰衡广宇策杖闲庭曳履。清谈披襟闲谑。避寒暑择甘辛。呵斥童稚征求捧汲。纵意马之害群。任情猿之矫树也。但三障云耸十缠萦结。痴爱乱心狂愚患恼。自悔自责。经瞬息而已迁。悲之恨之。历旬朔而俄变。或复升堂致礼。耻尊仪而雨泣。对格披文。惭圣教而垂泪。或鹑衣犬食困辱以治之。损财去友。孤穷而苦之。竟不能屈慢山清欲火。舍粗弊之声色。免镬汤之深诛。岂不痛哉。岂不痛哉。所以常惨常啼酸辛而不极。空藏地藏救接而无方。余又反覆求已周旋。自抚形容耳目不减于常流。识悟神清参差于名辈。何福而生中国。何善而预出家。何罪而戒检多违。何衅而刚强难化所以萦纡日吴伫叹中宵。莫识救之之方。未辨革之之术。然幼蒙庭训早沾释教。颇闻长者之遗言。屡谒名僧之高论。三思之士假韦弦以是资。九折之宾。待箴铭而作训。故乃详求列代披阅群篇。采同病之下流。访迷津之野客。其有蔑圣言轻业累。纵逸无耻顽疏不检。可为惩劝者并集而录之。仍简十科分为三轴。朝夕观览庶裨万一。若乃坐成龙报立验蛇身。牛泣登坡驰鸣绕寺。或杖楚交至遍体火然。或戈戟去来应时流血。或舌销眉落。或失性发狂。或取把菜而作奴。或侵束柴而然足。寄神园木。割肉酬施主之恩。托迹圜扉。变骨受谤人之罚。昔不见而今见。先不知而始知。号天扣地莫以追。破胆摧肝非所及。当此时也父母百身而无赎。亲宾四驰而不救。货赂委积而空陈。左右抚膺而奚补。向之欢娱美乐为何在乎。向之朋流眷属为何恃乎。呜呼朝为盛德。唱息于长廊。夕为伤子。哀恸于幽房。匪斯人之独有。念余身兮或当。倘百年而一遇。将耻悔兮何央。可不怆乎。可不惧乎。故编其终始备之左右。伫勖书绅之诫。将期战胜之功。其有名贤雅诰哲人殊迹。道化之泡隆。时事之臧否。亦附而录之。以寄通识。古人云。百年影徂千载心在。实望千载之后。知予心之所在焉。
    释难文
    希颜首座字圣徒。性刚果。通内外学。以风节自持。游历罢归隐故庐。迹不入俗。常闭门宴坐。非行谊高洁者。莫与友也。名公贵人累以诸刹招之坚不答。时有童行名参。已欲为僧。侍左右。颜识其非器。作释难文。以却之曰。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若予之参已非为僧器。盖出家为僧。岂细事乎。非求安逸也。非求温饱也。非求蜗角利名也。为生死也。为众生也。为断烦恼出三界海续佛慧命也。去圣时遥佛法大坏。汝敢妄为尔。宝梁经云。比丘不修比丘法。大千无唾处。通慧录云。为僧不预十科事。佛徒劳百载为之不难得乎。以是观之。予滥厕僧伦。有诒于佛。况汝为之邪。然出家为僧。苟不知三乘十二分教。周公孔子之道。不明因果不达己性。不知稼穑艰难。不念信施难消。徒饮酒食肉。破斋犯戒。行商坐贾。偷奸博弈。觊觎院舍车盖出入。奉养一己而已。悲夫。有六尺之身而无智慧。佛谓之痴僧。有三寸舌而不能说法。佛谓之哑羊僧。似僧非僧似俗非俗。佛谓之鸟鼠僧。亦曰秃居士。楞严故曰。云何贼人假我衣服。禆贩如来。造种种业。非济世舟航也。地狱种子尔。纵饶弥勒下生出得头来。身已陷铁围百刑之痛。非一朝一夕也。若今为之者。或百或千至于万计形服而已。笃论其中何有哉。所谓鸷翰而凤鸣也。碌碌之石非玉也。萧敷艾荣非雪山忍草也。国家度僧本为祈福。今反责以丁钱示民。于僧不然。使吾徒不足待之之至也。只如前日育王琏。永安嵩。龙井净。灵芝照。一狐之棭自余千羊之皮。何足道哉。於戏佛海秽滓。未有今日之甚也。可与智者道。难与俗人言(师古曰。狐棭下之皮。轻柔难得。万隽作掖)
    梁高僧偁法主遗诫小师
    尘世匪坚浮生不久。我光阴以谢。汝齿[髟/夭]渐高。无以世利下其身。无以虚名苟其利。莫轻仁贱义。莫嫉善妒才。莫抑遏无辜。莫沉埋有德。莫疏慵人事。莫懒堕焚修。莫耽湎睡眠。莫强知他事。莫空腹高心。莫营私利己。莫恃强欺弱。莫利己损他。无以长而慢后生。无以少而欺老宿。无以财华下视物。无以意气高揖人。无以不善苦相亲。无以善而却憎恶。无以片能称我是。无以少解道他非。无以在客慢主人。无以为主轻旅客。无以在事失纲纪。无以拗众破条章。无以诽谤怪他人。无以穿凿觅他过。好向佛法中用意。多于尘境上除情。袈裟下失却人身。实为苦也。捺落里受诸异报。可谓屈焉。况端拱无为。安闲不役。徐行金地高坐华堂。足不履泥手不弹水。身上衣而口中食。岂易消乎。圆却顶而方却袍为何事也。其或刚柔得所。进退含容堪行即行。可止即止。无贪眼下数省时中。一点相当万金消得。予以千叮万嘱苦口甘言。依余言者。来世相逢。若不依予言者。拟向何处出头。珍重珍重。
    右街宁僧录勉通外学
    夫学不厌博。有所不知盖阙如也。吾宗致远。以三乘法而运载焉。然或魔障相陵必须御侮。御侮之术莫若知彼敌情。敌情者。西竺则韦陀。东夏则经籍矣。故只桓寺中有四韦陀院。外道以为宗极。又有书院大千界内所有不同。文书并集其中。佛俱许读之。为伏外道而不许依其见也。此土古德高僧能慑伏异宗者。率由博学之故。譬如夷狄之人。言语不通饮食不同。孰能达其志通其欲。其或微解胡语。立便驯和矣。是以习凿齿道安以诙谐而伏之。宗雷之辈慧远以诗礼而诱之。权无二复礼以辨感而柔之。陆鸿渐皎然以诗式而友之。此皆不施他术唯通外学耳。况乎儒道二教义理玄邈。释子既精本业。何妨钻极以广见闻。勿滞于一方也。
    晋支遁禅师座右铭
    勤之勤之。至道非孜奚为淹滞。弱丧神奇。茫茫三界眇眇长羁。烦劳外凑冥心内驰。殉赴钦渴缅邈忘疲。人生一世涓若露垂。我身非我云云谁施。达人怀德知安必危。寂寥清举洁累禅池。谨守明禁雅说玄规。绥心神道抗志无为。辽朗三蔽融治六疵空洞五阴虚豁四支。非指喻指绝而莫离。妙觉既陈又玄其知。婉转平任与物推移。过此以往勿思勿议。
    周京师大中兴寺道安法师遗诫九章以训门人其词曰
    敬谢诸弟子等。夫出家为道至重至难。不可自轻不可自易。所谓重者。荷道佩德萦仁负义。奉持净戒死而有已。所谓难者。绝世离俗永割亲爱。回情易性不同于众。行人所不能行。割人所不能割。忍苦受辱捐弃躯命。谓之难者。名曰道人。道人者。导人也。行必可履言必可法。被服出家动为法则。不贪不诤不谗不匿。学问高远志在玄默。是为名称参位三尊。出贤入圣涤除精魂。故得君主不望其报。父母不望其力。普天之人莫不归摄。损妻减养供奉衣食。屈身俯仰不辞劳恨者。以其志行清洁通于神明。惔怕虚白可奇可贵。自获荒流道法遂替。新学之人未体法则。着邪弃正忘其真实。以小黠为智。以小恭为足。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退自推观良亦可悲。计今出家或有年岁。经业未通文字不决。徒丧一世无所成名。如此之事可不深思。无常之限非旦即夕。三涂苦痛无强无弱。师徒义深故以申示。有情之流可为永诫。
    其一曰。
    卿已出家永违所生。剃[髟/火]毁容法服加行。辞亲之日上下涕零。剖爱荣道意凌太清。当遵此志经道修明。如何无心故存色声。悠悠竟日经业不成。德行日损秽积遂盈。师友惭耻凡俗所轻。如是出家徒自辱名。今故诲励宜当专精。
    其二曰。
    卿已出家弃俗辞君。应自诲励志果青云。财色不顾与世不群。金玉不贵惟道为珍。约己守节甘苦乐贫。进德自度又能度人。如何改操趋走风尘。坐不暖席驰骛东西。剧如徭役县官所牵。经道不通戒德不全。朋友蚩弄同学弃捐。如是出家徒丧天年。今故诲励宜各自怜。
    其三曰。
    卿已出家永辞宗族无亲无疏清净无欲。吉则不欢凶则不戚。超然纵容豁然离俗。志存玄妙轨真守朴得度广济普蒙福禄。如何无心仍着染触。空诤长短铢两升斛。与世诤利何尽僮仆。经道不明德行不足。如是出家徒自毁辱。今故诲示宜自洗浴。
    其四曰。
    卿已出家号曰道人。父母不敬君帝不臣。普天同奉事之如神。稽首致敬不计富贫。尚其清修自利利人。减割之重一米七斤。如何怠慢不能报恩。倚纵游逸身意虚烦无戒食施死入太山。烧铁为食融铜灌咽。如斯之痛法句所陈。今故诲约宜改自亲。
    其五曰。
    卿已出家号曰息心。秽杂不着惟道是钦。志参清洁如玉如冰。当修经戒以济精神。众生蒙祐并度所亲。如何无心随俗浮沉。纵其四大恣其五根。道德遂浅世事更深。如是出家与世同尘。今故戒约幸自开神。
    其六曰。
    卿已出家捐世形躯。当务竭情泥洹合符。如何扰动不乐闲居。经道损耗世事有余。清白不覆反入泥涂。过影之命或在须臾。地狱之痛难可具书。今故戒励宜崇典谟。
    其七曰。
    卿已出家不可自宽。形虽鄙陋使行可观。衣服虽粗坐起令端。饮食虽疏出言可餐。夏则忍热冬则忍寒。能自守节不饮盗泉。不肖之供足不妄前。久处私室如临至尊。学虽不多可齐上贤。如是出家足报二亲。宗族知识一切蒙恩。今故诫汝宜各自敦。
    其八曰。
    卿已出家性有昏明。学无多少要在修精。上士坐禅中士诵经。下士堪能塔寺经营。岂可终日一无所成。立身无闻可谓徒生。今故诲汝宜自端情。
    其九曰。
    卿已出家永违二亲。道法革性俗服离身。辞亲之日乍悲乍欣。邈尔绝俗超出埃尘。当修经道制己履真。如何无心更染俗因。经道已薄行无毛分。言非可贵德非可珍。师友致累恚恨日殷。如是出家损法辱身。思之念之好自将身。
    大唐慈恩法师出家箴
    舍家出家何所以。稽首空王求出离。三师七证定初机。剃[髟/火]染衣发弘誓。去贪嗔除鄙吝。十二时中常谨慎。炼磨真性若虚空。自然战退魔军阵。勤学习寻师匠。说与同人堪倚仗。莫教心地乱如麻。百岁光阴等闲丧。踵前贤学先圣。尽假闻思修得证。行住坐卧要精专。念念无差始相应。佛真经十二部。纵横指示菩提路。不习不听不依行。问君何日心开悟。速须究似头然。莫待明年与后年。一息不来即后世。谁人保得此身坚。不蚕衣不田食。织女耕夫汗血力。为成道业施将来。道业未成争消得。哀哀父哀哀母。咽苦吐甘大辛苦。就湿回干养育成。要袭门风继先祖。一旦辞亲求剃落。八十九十无依托。若不超凡越圣流。向此因循全大错。福田衣降龙钵。受用一生求解脱。若因小利系心怀。彼岸涅槃争得达。善男子汝须知。遭逢难得似今时。既遇出家披缕褐。犹如浮木值盲龟。大丈夫须猛利。紧束身心莫容易。倘能行愿力相扶。决定龙华亲授记。
    南岳法轮寺省行堂记
    超然居士赵令矜撰
    尝谓诸苦之中病苦为深。作福之中省病为最。是故古人以有病为善知识。晓人以看病为福田。所以丛林为老病之设。今丛林聚众。凡有病使归省。行堂不准修省改行以退病。亦欲人散夜静孤灯独照之际。究索大事。岂徒然哉。既命知堂以司药饵。又戒常住以足供须。此先佛之规制。近世不然。堂名延寿。鄙俚不经病者不自省咎。补躬乖方汤药妄投。返成沉痼至有酷疾。不参堂以务疏逸者。大失建堂命名之意也。知堂名存实废。或同路人常住急。于日用殊不存抚。又复失优波待老病之意也。由是病人呻吟痛楚日益增。极过在彼。此非如来咎。纵有亲故问病率皆乡曲故旧。心既不普事忽有差。今法轮病所奂然一新。盖有本分人是事色色成办。无可论者。惟有病人宜如何哉。省躬念罪。世之有识者皆能达此。衲僧分上直截机缘。当于头痛额热之时。荐取掉动底。于声冤叫苦之际。领略彻困心。密密究思。是谁受病人。既不见病从何来。人病双亡复是何物。直饶见得分明。正好为他将息。
    周渭滨沙门亡名法师息心铭
    法界有如意宝人焉。久缄其身铭其膺曰。古之摄心人也。诫之哉。诫之哉。无多虑无多知。多知多事不如息意。多虑多失不如守一。虑多志散知多心乱。心乱生恼志散妨道。勿谓何伤其苦悠长。勿言何畏其祸鼎沸。滴水不停四海将盈。纤尘不拂五岳将成。防末在本虽小不轻。关尔七窍闭尔六情。莫窥于色莫听于声。闻声者聋见色者盲。一文一艺空中小蚋。一伎一能日下孤灯。英贤才艺是为愚蔽。舍弃淳朴耽溺淫丽。识马易奔心猿难制。神既劳役形必损毙。邪径终迷修途永泥。英贤才能是曰昏懵。洿拙羡巧其德不巧。名厚行薄其高速崩。涂舒污卷其用不恒。内怀憍伐外致怨憎。或谈于口或书于手。要人令誉亦孔之丑。凡谓之吉圣谓之咎。赏玩暂时悲忧长久畏影畏迹逾走逾剧。端坐树阴迹灭影沈。厌生患老随思随造。心想若灭生死长绝。不死不生无相无名。一道虚寂万物齐平。何胜何劣何重何轻。何贵何贱何辱何荣。澄天愧净皦日惭明。安夫岱岳固彼金城。敬贻贤哲斯道利贞。
    洞山和尚规诫
    夫沙门释子高上为宗。既绝攀缘宜从淡薄。割父母之恩爱。舍君臣之礼仪。剃发染衣持巾捧钵。履出尘之径路。登入圣之阶梯。洁白如霜清净若雪。龙神钦敬鬼魅归降。专心用意报佛深恩。父母生身方沾利益。岂许结托门徒追随朋友。事持笔砚驰骋文章。区区名利役役趋尘。不思戒律破却威仪。取一生之容易。为万劫之艰辛。若学如斯徒称释子。
    慈云式忏主书绅
    知白汝知日之所为。害善之法偏宜远之。损恶之道益其用之。口无自伐心无自欺。勿抱内蠹勿扬外仪。欲人之誉畜己之私。杀义之始陷祸之基。自恃其德必有余讥。自矜其达必有余非。眷属集树汝宜远之。利养毛蝇汝宜畏之。释而思之。惩恶之余何则是宜。清香一炷红莲数枝。口勿辍诵意勿他思。安禅礼像其则勿亏。量衣节食其志勿移。造世文笔如佛戒之。说人长短如法慎之。纵对宾侣口勿多辞。频惊光影坐勿消时。芭蕉虚质非汝久期。莲花净土是汝真归。俾夜作昼勤而行之。
    愿文
    愿我此身安隐修道。离诸缘障正法无难。国土丰乐。常居林野乐独寂静。衲衣菜食随分知足。常畏信施如御强敌。常离眷属如远大怨。常保禅慧如护珍宝。常弃诸恶如去弊疾。法衣锡杖御魔甲兵。绳床香灌资道调具。舍此之外更无所贪。习俗生常愿莫相近。嗜欲名利永非我徒。毁赞虚向犹风过耳。安忍违从志全道业。
    圭峰密禅师座右铭
    寅起可办事。省语终寡尤。身安勤戒定。事简疏交游。他非不足辨。已过当自修。百岁既有限。世事何时休。落发堕僧数。应须侔上流。胡为逐世变。志虑尚嚣浮。四恩重山岳。锱铢未能酬。蚩蚩居大厦。汲汲将焉求。死生在呼吸。起灭若浮沤。无令方服下。番作阿鼻由。
    白杨顺禅师示众
    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目前万缘差别。只见境风浩浩凋残。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烧尽菩提之种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时。为众如为已身。彼此事办。不见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佛法时时现前。烦恼尘尘解脱。
    永明智觉寿禅师垂诫
    学道之门别无奇特。只要洗涤根尘下无量劫来业识种子。汝等但能消除情念。断绝妄缘。对世间一切爱欲境界。心如木石相似。直饶未明道眼。自然成就净身。若逢真正导师切须勤心亲近。假使参而未彻。学而未成。历在耳根永为道种。世世不落恶趣。生生不失人身。才出头来一闻千悟须信道。真善知识为人中最大因缘。能化众生得见佛性。深嗟末世谁说一禅。只学虚头全无实解。步步行有口口谈空。日不责业力所牵。更教人拨无因果。便说饮酒食肉不碍菩提。行盗行淫无妨般若。生遭王法死陷阿鼻。受得地狱业消。又入畜生饿鬼。百千万劫无有出期。除非一念回光立即翻邪为正。若不自忏自悔。自度自修。诸佛出来也无救尔处。若割心肝如木石相似。便可食肉。若吃酒如吃屎尿相似。便可饮酒。若见端正男女如死尸相似。便可行淫。若见已财他财如粪土相似。便可侵盗。饶尔炼得到此田地。亦未可顺汝意在。直待证无量圣身。始可行世间逆顺事。古圣施设岂有他心。只为末法僧尼少持禁戒。恐赚他向善俗子。多退道心。所以广行遮护。千经所说万论所陈。若不去淫断一切清净种。若不去酒断一切智慧种。若不去盗断一切福德种。若不去肉断一切慈悲种。三世诸佛同口敷宣。天下禅宗一音演畅。如何后学略不听从。自毁正因反行魔说。只为宿熏业种生遇邪师。善力易消恶根难拔。岂不见。古圣道见一魔事如万箭攒心。闻一魔声如千锥劄耳。速须远离不可见闻各自究心。慎莫容易。
    八溢圣解脱门
    礼佛者。敬佛之德也。念佛者。感佛之恩也。持戒者。行佛之行也。看经者。明佛之理也。坐禅者。达佛之境也。参禅者。合佛之心也。得悟者。证佛之道也。说法者。满佛之愿也。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然此八事犹如四方四隅阙一不可。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六波罗蜜亦须兼行。六祖云。执空之人滞在一隅。谓不立文字自迷犹可。又谤佛经罪障深重。可不戒哉。
    大智照律师比丘正名
    梵语苾刍华言乞士。内则乞法以治性。外则丐食以资身。父母人之至亲。最先割舍。须[髟/火]世之所重。尽以剃除。富溢七珍弃之犹同于草芥。贵尊一品视之何啻于烟云。极厌无常深穷有本。欲高其志必降其身。执锡有类于枯藜。擎钵何殊于破器。肩披坏服即是弊袍肘串络囊便同席袋。清净活命已沾八圣道中。俭约修身即预四依行内。九州四海都为游处之方。树下冢间悉是栖迟之处。攀三乘之逸驾。蹈诸佛之遗踪。禀圣教以无违真佛弟子。遇世缘而不易实大丈夫。可以战退魔军。挥开尘网。受万金之胜供。谅亦堪消。为四生之福田。信非虚托。乞士为义期。斯之谓乎。
    舍缘铭
    追远报恩弃儒从释。刮磨旧习洗涤世缘。截断众流壁立千仞。文章笔砚尽把焚除。雪月风花无劳嘲咏。酒肴财色更莫回头。声利荣华岂须着眼。末流狂妄正法浇漓。但欲变形何尝涉道。虽云舍俗俗习不除。尽说出尘尘缘不断。才亲讲肆拟作阇黎。未入丛林望为长老。避溺投火岂觉盲痴。却步求前实为颠倒。释心儒服代不乏人。释服儒心世途目击。律防粗暴禅息妄缘。深究苦空常思厌离邪师恶友畏若豺狼。善导良朋亲如父母。低心似地缄口如愚。摧挫我人消停意气。端居静室课念遣时。送想乐邦一心待尽。若能如此吾复何忧。厥或不然子当裁酌。
    座右铭
    四体不勤百事无阙。端坐受用宁知所来。但养秽躯鲜营净福。纵怀惭耻尚恐难堪。况处学庠滥参听教。求人长短坏彼规绳。假托他缘闪避众法。轻陵先觉荧惑后生。规度利名结构朋党。不遭恶疾必有余殃。虚费精神终无成结。升沉由已善恶无门。福谢祸来虽悔何及。斯言非妄汝曹思之。
    规绳后跋
    咨尔学众听吾直言。父母生身义当侍养。师长受度理合供承。而乃远别乡闾。躬栖讲肆。是宜亲仁择善。建志立身讨论不弃于寸阴。持守无忘于跬步。若乃纵无明之逸马。任业识之野猿。见善不迁作恶无耻。或遭责罚。或被摈治。岂不负累宗亲耻辱师傅。滥他净众枉彼施心。号无惭人遭不如意。且依律检略示条章。来学同遵令法久住。
    终缁门警训卷第三
    抚州永安禅院僧堂记无尽居士撰
    古之学道之士。灰心泯志于深山幽谷之间。穴土以为庐纫草以为衣。掬溪而饮。煮藜而食。虎豹之与邻。猿狙之与亲。不得已而声名腥芗文彩发露。则枯槁同志之士不远千里。[果/衣]粮蹑屩来从之游。道人深拒而不受也。则为之樵苏。为之舂炊。为之洒扫。为之刈植。为之给侍奔走。凡所以效劳苦致精一。积月累岁不自疲厌。觊师见而愍之。赐以一言之益。而超越死生之岸。乌有今日所谓堂殿宫室之华。床榻卧具之安。毡幄之温。簟席之凉。窗牖之明。巾单之洁。饮食之盛。金钱之饶。所须而具所求而获也哉。呜呼古之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因永安禅院之新其僧堂也。得以发吾之绪言。元祐六年冬十一月。吾行郡过临川。闻永安主僧老病物故。以兜率从悦之徒。了常继之。常升座说法。有陈氏子一历耳根。生大欣慰。谓常曰。谛观师诲。前此未闻。当有净侣云集而僧堂狭陋。何以待之。愿出家赀百万。为众更造。明年堂成。高广宏旷殆甲江右。常遣人来求文曰。公迫常于山而及此也。幸卒成之。吾使谓常击鼓集众。以吾之意。而告之曰。汝比丘此堂既成。坐卧经行惟汝之适。汝能于此带刀而眠。离诸梦想。则百丈即汝。汝即百丈。若不然者。昏沉睡眠毒蛇伏心。暗冥无知昼入幽镶。汝能于此跏趺宴坐。深入禅定则空生即汝。汝即空生。若不然者。猕猴在槛外睹樝栗。杂想变乱坐化异类。汝能于此横经而诵研味圣意。因渐入顿因顿入圆。则三藏即汝。汝即三藏。若不然者。春禽昼啼秋虫夜鸣。风气所使曾无意谓。汝能于此阅古人话。一见千悟。入红尘里转大法轮。则诸祖即汝。汝即诸祖。若不然者。狗啮枯骨鸱啄腐鼠。鼓喙呀唇重增饥火。是故析为垢净。列为因果。判为情想感为苦乐。漂流汨溺极未来际。然则作此堂者。有损有益。居此堂者。有利有害。汝等比丘宜知之。汝能断毗卢髻。截观音臂。刳文殊目。折普贤胫。碎维摩座。焚迦叶衣。如是受者。黄金为瓦。白银为壁。汝尚堪任。何况一堂。戒之勉之。吾说不虚。了常咨参悦老十余年。尽得其末后大事。盖古德所谓金刚王宝剑云。元祐七年十二月十日南康赤乌观雪夜拥炉书以为记。
    禅月大师大隐龟鉴
    在尘出尘如何处身。见善努力闻恶莫亲。纵居暗室如对大宾。乐情养性逢危守贫。如愚不愚修仁得仁。谦让为本孤高作邻。少出为贵少语最珍。学无废日时习知新。荣辱慎动是非勿询。常切责已切勿尤人。抱璞刖足兴文厄陈。古圣尚尔吾徒奚伸安闻世俗自任天真奇哉快哉坦荡怡神。
    右街宁僧录三教总论
    问曰。略僧史求事端其故何也。答曰。欲中兴佛道令正法久住也。曰方今天子重佛道。崇玄门。行儒术。致太平已中兴矣。一介比丘力轮何转。而言中兴佛道耶。答曰。更欲助其中兴耳。苟释氏子不知法。不修行。不勤学科。不明本起。岂能副帝王之兴乎。或曰。子有何力令正法久住乎。答曰。佛言。知法知摩夷护持摄受。可令法不断也。又曰。诸师已广著述。何待子之为耶。答曰。古人著述用则阙如。会不知三教循环终而复始。一人在上高而不危。有一人故。奉三教之兴。有三教故。助一人之理。且夫儒也者。三王以降则宣用而合宜。道也者。五帝之前则冥符于不宰。昔者马史跻道在九流之上。班书拔儒冠艺文之初。子长欲反其扑。而还其淳尚帝道也。孟坚思本其仁而祖其义。行王道焉。自夏商周至于今。凡几百千龄矣。若用黄老而治。则急病服其缓药矣。由此仁义薄礼刑生。越其礼而逾其刑。则儒氏拱手矣。释氏之门周其施用。以慈悲变暴恶。以喜舍变悭贪。以平等变冤亲。以忍辱变嗔害。知人死而神明不灭。知趣到而受业还生。赏之以天堂。罚之以地狱。如范脱土。若模铸金。邪范漏模写物定成其寝陋。好模嘉范传形必告其端严。事匪口谈人皆目击。是以帝王奉信群下归心。草上之风翕然而偃。而能旁凭老氏兼假儒家。成智犹待于三愚。为邦合遵于众圣。成天下之亹亹。复终日之干干。之于御物也。如臂使手。如手运指。或擒或纵。何往不臧邪。夫如是则三教是一家之物。万乘是一家之君。视家不宜偏爱。偏爱则竞生。竞生则损教。已在其内自然不安。及已不安则悔损其教。不欲损教则莫若无偏。三教既和故法得久住也。且如秦始焚坑儒术。事出李斯。后魏诛戮沙门。职由寇谦之崔浩。周武废佛道二教。矜炫已之聪明。盖朝无正人。唐武宗毁除寺像。道士赵归真率刘玄靖同力谤诬。李朱崖影助。此四君诸公之报验何太速乎。奉劝吾曹相警互防勿罹愆失。帝王不容法从何立。况道流守宝不为天下先。沙门何妨饶礼以和之。当合佛言一切恭信。信于老君先圣也。信于孔子先师也。非此二圣曷能显扬释教。相与齐行致君于牺黄之上乎。苟咈斯言。譬无赖子弟无端斗竞。累其父母破产遭刑。然则损三教之大猷。乃一时之小失。日月食过何损于明。君不见。秦焚百家之书。圣人预已藏诸屋壁。坑之令剿绝。杨马二戴相次而生。何曾无嚼类耶。梁武舍道后魏勃兴。拓跋诛僧子孙重振。后周毁二教随牵复之。武宗陷释门去未旋踵。宣宗十倍兴之。侧掌岂能截河汉之流。张拳不可暴虎兕之猛。况为僧莫若道安。安与习凿齿交游崇儒也。为僧莫若慧远。远送陆修静。过虎溪重道也。余慕二高僧好儒重道。释子犹或非之。我既重他。他岂轻我。请信安远行事其可法也。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斯之谓欤。
    传禅观法
    禅法滥觞自于秦世。僧睿法师序关中出禅经。其文则明心达理之趣也。然譬若始有其方未能修合。弗闻疗疾徒曰医书。矧以大教既敷群英分讲。注之者矜其辞义。科之者逞其区分。执麈摇松。但尚其乘机应变解纷挫锐。唯观其智刃辞锋。都忘其诠不求出离。江表远公慨禅法未敷。于是苦求而得也。菩提达磨祖师。观此土之根缘。对一期之繁紊。而宣言曰。不立文字。遣其执文滞逐也。直指人心。明其顿了无生也。其机峻其理圆。故不免渐修之徒笃加讪谤。传禅法者自达磨为始焉。直下相继六代传衣。横枝而出。不可胜纪。如曹溪宝林传所明也(道法师笺本于直指人心下削本今依旧本补入)
    洪州宝峰禅院选佛堂记
    丞相张商英撰
    崇宁天子赐马祖塔号慈应。谥曰祖印。岁度僧一人。以奉香火。住山老福深。即祖殿后建天书阁。承阁为堂。以选佛名之。使其徒请记于予。予三辞而请益坚。余谓之曰。古人谓选佛而及第者涉乎名言尔。子以名堂。予又记之。无乃不可乎。怜子之勤谩为之记。夫选者。选择之谓也。有去有取有优有劣。施之于科举用之于人才。此先王所以厉世磨钝之具。非所以选佛也使佛而可选也。取六根乎。取六尘乎。取六识乎。取三六则一切凡夫皆可以作佛。去三六则无量佛法谁修谁证。取四谛六度七觉八正九定十无畏。乃至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乎。取之则有法也。去四谛六度。乃至三十七助道。品乎。去之则无法也。去取有无眇然。如丝之留于心中。欻然如埃之入乎胸次。此在修多罗藏。或谓之二障。或谓之四病。或谓之不了义。或谓之戏论。或谓之遍计邪见。或谓之微细流注。取之非佛也。去之非佛也。不去不取亦非佛也。佛果可以选乎。曰先生之论相宗也。吾祖之论禅宗也。凡与吾选者心空而已矣。弟子造堂而有问。宗师踞坐而有答。或示之以玄要。或示之以料拣。或示之以法镜三昧。或示之以道眼因缘。或示之以向上一路。或示之以末后一句。或示之以当头。或示之以平实。或扬眉瞬目。或举拂敲床。或画圆相。或划一画。或拍掌。或作舞契吾机者。知其心之空也。知其心之空。则佛果可以选矣。余曰。世尊举花迦叶微笑。正法眼藏如斯而已矣。后世宗师之所指示。何其纷纷之多乎。吾恐释氏之教中衰于此矣。深河东人也。甘粗粝耐辛苦。久从关西真净游。孤硬卓立必能宏其教。盖释氏之教枯槁以遗其形。寂寞以灰其虑。戒定密行鬼神所莫窥。慈悲妙用幽显所同。仰迫而后应。则吾众丧其伴侣。不得已而后言则六聚亡其畛域。生死之变人之所畏也。吾未尝有生安得有死。则奚畏之。有利害之境人之所择也。吾未尝有利安得有害。则奚择之为。夫如是则不空于外而内自空。不空于境而心自空。不空于事而理自空。不空于相而性自空。不空于空而空自空。空则等等则大。大则圆圆则妙。妙则佛。嗟乎吾以此望子。子尚无忽哉。
    三祖鉴智禅师信心铭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前空转变皆由妄见。不用求真唯须息见。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随境灭境逐能沈。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两段元是一空。一空同两齐含万象。不见精粗宁有偏党。大道体宽无易无难。小见狐疑转急转迟。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任性合道逍遥绝恼。系念乖真昏沉不好。不好劳神何用疏亲。欲取一乘勿恶六尘。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法无异法妄自爱着。将心用心岂非大错。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梦幻虚华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眼若不睡诸梦自余。心若不异万法一如。一如体玄兀尔忘缘。万法齐观归复自然。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动无动动止无止。两既不成一何有尔。究竟穷极不存轨则。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自。要急相应唯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促延一念万年。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若不如此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戒定慧三学
    资持云。一切佛法不出三学。以众生迷心为惑动虑成业。由业感报生死无穷。欲脱苦果要除苦因。故先以戒治其业。次以定慧澄其惑。业分善恶故。止作两行以相翻惑唯昏散故。定慧二法而对破。病因药差机藉教修。然后业尽惑除。情亡性显。教门虽广岂越于斯。
    释法四依(则见祖怀究竟指归唯在了义)
    依法不依人者。人唯情有。法乃轨模。性空正理(性空通大小也)体离非妄。即用此法为正法依。涅槃极教盛明斯辙(涅槃云依法者即是法性不依人者即是声闻缘觉)若能反彼俗心。凭准圣量。隐心行务知非性空乘持此心以为道路。一分知非明顺空理。一分观厌明违有事。如此安心分名修趣法性真道。
    依义不依语者。语是言说。止是张筌义。为达理化物之道(化犹变也)证解已后绝虑杜言。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故经有舍筏之喻。人怀目击之谈(庄子云目击而道存)岂不以言诠意表得意息。言月喻妙指无宜不晓(上明义假语显见义舍语也)今谓得义义乃是言。真行道者常观常破常。观依语常破随义。谓言随义还是诵言(上谓得义忘言仍须遣义无有也)依智不依识者。识谓现行随尘分见。眼色耳声耽迷不觉。与牛羊而等。度同邪凡而共行(上明六识妄念人畜共依故有沦坠已下令依佛智即唯识观今损过渐明也)大圣示教境是自心。下愚冰执尘为识外。所以化导无由舍之。是知滞归凡识倒遣圣心愚迷履历常沦三倒。勇励特达念动即知。知倒难清名为依识。知流须返名随分智。如是加功渐增明大。后见尘境知非外来。境非心外是自心相。安有愚迷生憎生爱。思择不已。解异牛羊。
    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者。此之两经并圣言量。凡入道者率先晓之。则无壅不通有疑皆决。但为群生性识深浅利钝不同。致令大圣随情别说然据至道但是自心故。经云。三界上下法我说唯是心。此就世界依报以明心也。又云。如如与真际涅槃及法界种种意生身佛说唯心量。此据出世法体以明心也。终穷至实毕到斯源。随流赴感还宗了义。
    戒唯佛制不通余人
    行宗云。大千界内佛为法王。律是佛敕。唯圣制立。自余下位但可依承。良以如来行果极圆。穷尽众生轻重业性。等觉已下犹非所堪。况余小圣。辄敢拟议。有如国家赏罚号令。必从王出。臣下僣越庶人失信。亡败无日。佛法亦尔。若容他说群生不奉。法不久住故也。
    撮略诸文以叹戒法
    资持引标宗云。是汝大师以能轨物也。或云。人足能有所至也。或云。大地生成住持也。道品楼柱圣道所依也。禅定城郭定慧所凭也。乃至如池如镜。如缨络如头如器。又智论中如重宝如命。如船如鸟翅等。寻之可知。又篇聚中先明戒护。具列八喻。如王小子如月光。如如意珠如王一子。如人一目如贫资粮。如王好国如病良药。又戒大序如海无涯如宝无厌。僧祇戒本如猿猴锁如马辔勒。广在经律不复繁引。良以戒德高广故。非一物可喻。偏举诸像各得一端。不能全似。
    佛在世时偏弘戒法
    又云。虽谈众典。然于毗尼最所留意。故篇聚云。世尊处世深达物机。凡所施为必以威仪为主。是也。又经通余人所说。律唯金口亲宣。大权影响但知只奉。况余小圣安敢措词。又复诸经说有时限。律则通于始终义。钞云。始于鹿苑终至鹤林。随根制戒。乃有万差等。具斯三意永异余经。偏弘之言想无味矣。
    示僧尼戒相广略
    钞云。问律中僧列二百五十戒。戒本具之尼。则五百此言虚实(五百之言乃出智论与律不同故问决之)答两列定数约指为言(约即略也)故诸部通言不必依数。论其戒体唯一无作。约境明相。乃量尘沙。且指二百五十以为持犯蹊径耳。律中尼有三百四十八戒。可得指此而为所防。今准智论云。尼受戒法略则五百。广则八万。僧则略有二百五十。广亦同尼律仪。
    度尼教意
    业疏云。女人机发(律中佛姨母大爱道尼同五百女人心佛出家)深厌生死。求佛出家。以无弘道远化益故。抑而不许。后还舍卫便自剃[髟/火]披衣。倚僧坊立祈听受戒。时为三请。便授敬法必具依行。即感具戒。记云。女性鄙弱人少敬信。故无弘化之益。反更毁辱正法减半。由佛不许。却还城中辄自变形。复至只桓倚门而住。阿难代请佛。令传教。能行八敬。即与出家爱道等闻即发具。戒疏又云。二十众受者。为明女报惑深智浅喜生慢怠。必欲受具僧尼各十。方发胜心。又云。若依神州自宋已前究勘僧史尼一众受(谓从大僧一众边受)如诸律中八敬受者。但专爱道。余五百尼十一众受故。求那跋摩(此翻功德铠)圣者言。若无二众但一众受。如爱道之缘者得也。何以知然。及论本法止前方便。未有可成。还约僧中羯磨。方感后师子国铁索罗等十一尼。学宋语通方二众受。
    尼八敬法
    事钞尼众篇云。善见佛初不度女人出家。为灭正法。五百年后为说八敬听出家。依教行故。还得千年。今时不行随处法灭。会正记云。佛成道后十四年。姨母求出家。佛不许度。阿难为陈三请。佛令庆喜传八敬向说。若能行者听汝出家。彼云。顶戴持。言八敬者。一者百岁比丘尼见初受戒比丘。当起迎送礼拜问讯请令坐。二者比丘尼不得骂谤比丘。三者不得举比丘罪说其过失。比丘得说尼过。四者式叉摩那已学于戒。应从众僧求受大戒。五者尼犯僧残。应半月在二部僧中行摩那埵。六者尼半月内当于僧中求教授人。七者不应在无比丘处夏安居。八者夏讫当诣僧中求自恣人。如此八法应尊重恭敬赞叹。尽形不应违。
    出家超世
    业疏云。横约诸有无思离染故。树出家乐处闲静。若有贪着终成金锁。引出方便唯斯一道。如华手经云。有四法转身。即在善来比丘莲华化生现增寿命。一者自乐出家。亦劝助人令欣出家。二者求法无倦。亦劝他人。三者自行和忍。亦劝他行。四者习行方便深发大愿。又出家功德经云。若能放人出家受戒功德无边。譬如四天下满中罗汉百年供养。不如有人为涅槃故于一日夜出家受戒。谓犹前施虽多有竭。是欲界系为法出家。非三界业故。说过前。又云。纵起宝塔至忉利天。亦劣出家功德者一时欣出虽未可数。然其积微是高胜本。
    沙弥五德
    钞引福田经云。一者发心出家怀佩道故。二者毁其形好应法服故。三者委弃身命遵崇道故。四者永割亲爱无适莫故。五者志求大乘为度人故。记云。此之五德出家大要。五众齐奉不唯小众。终身行之。不唯初受。又业疏云。斯德始终通于五众。俱堪物养人天师范故。使诵持无轻受体及形服也。
    三衣兴意
    钞引萨婆多云。欲现未曾有法故。一切九十六种外道无此三名为异外道故。分别功德论为三时故。制有三衣。冬则着重。夏则着轻。春则着中。亦为诸虫故。智论云。佛圣弟子住于中道故。着三衣。外道裸身无耻。白衣多贪重着也。十诵为异外道故。便以刀截。知是惭愧人衣。杂含经云。修四无量者。并剃须发服三法衣出家也。准此而名则慈悲者之服。华严云。着袈裟者舍离三毒等。四分云。怀抱于结使不应着袈裟。萨婆多五意制三衣也。一衣不能障寒。三衣能障故。二不能有惭愧。三不中入聚落。四乃至道行不生善。五威仪不清净故。制令畜三。便具上义。僧祇云。三衣者。贤圣沙门标帜。钵是出家人器。非俗人所为应执持。三衣瓦钵即是少欲少事等。当宗外部多为寒故。制三。四分又云。三世如来并着如是衣故。业疏云。如律中说。如来因诸比丘畜长。不自节约。是以初夜着一衣。乃至后夜着第三。明旦因制如衣法初。
    引示袈裟功能
    又引大悲经云。但使性是沙门污沙门行。形是沙门披着袈裟者。于弥勒乃至楼至佛所得入涅槃。无有遗余。悲华经云如来于宝藏佛所发愿。成佛时我袈裟有五功德。一者入我法中或犯重邪见等四众。于一念敬心尊重。必于三乘受记。二者天龙人鬼若能恭敬此人袈裟少分。即得三乘不退。三者若有鬼神诸人得袈裟。乃至四寸饮食充足。四者若众生共相违反。念袈裟力寻生悲心。五者若在兵阵持此小分。恭敬尊重常得胜他。若我袈裟无此五力。则欺十方诸佛。济缘引贤愚经云。佛告阿难。古昔无量阿僧祇劫。此阎浮提于山林中有一师子。名[跳-兆+茶]迦罗毗(秦言坚誓)躯体金色光相明显时猎师剃头着袈裟。内佩弓箭以毒箭射之。师子惊觉即欲驰害。见着袈裟念言。此人不久必得解脱。所以者何。此染衣者三世圣人标相。我若害之。则为恶心向三世圣贤。
    大教永断缯绵皮物
    钞又引央掘经。缯绵皮物若展转来离杀者手。施持戒人。不应受者是比丘法。若受者非悲不破戒。涅槃云。皮革履屣憍奢耶衣。如是衣服悉皆不畜。是正经律。今有一方禅众。皆着艾布。岂非顺教。
    记云。已前律制但据蚕家。大教转来不许受用。乃知声闻行劣但取离非。菩萨慈深远推来处。虽离杀手无非杀来足踏(坐具也)身披(三衣也)皆沾业分。非大士可忍。岂比丘所宜。请考经文少怀信仰。广叙利害见章服仪。离杀手者非蚕家故。不受者应法大小俱顺故。受者非悲违大顺小故。小从大出。望制虽顺约义还违。故知持戒行慈方符圣旨。纵情受用全乖道仪。故章服仪云。且自非悲之语。终为永断之言。据此为论颇彰深切。次引涅槃乃终穷嘱累。决了正教明文制断。何得迟疑。
    举现事以斥妄行
    记云。据僧传中所叙。南岳道休二师不衣绵帛。并服艾絮。故南山律师云。佛法东渐几六百载。唯斯衡岳慈行可归。今时禅讲自谓大乘不拘事相。绫罗斗美紫碧争鲜。肆恣贪情背违圣教。圣不闻衡岳但服艾絮以御风霜。天台四十余年唯披一衲。永嘉食不耕锄衣不蚕口。荆溪大布而衣一床而居。良由深解大乘。方乃专崇苦行。请观祖德勿染邪风。则禀教修身。真佛子矣。
    示衣财体如非
    业疏云。但以邪心有涉贪染。为利卖法。礼佛读经断食诸业。所获赃贿皆曰邪命物。正乖佛化故特制也。如经中说。比丘持粪扫衣。就河所洗。诸天取汁用洗自身。不辞秽也。外道持净氎。次后将洗。诸天遥遮勿污池也。由邪命得体不净故。以此文证心清净者。是正本也。虽求清净财体应法。绫罗锦绣俱不合故。世多用绢细者。以体由害命特须制约。今五天及诸胡僧俱无用绢作袈裟者。亲问彼云。以衣为梵服行四无量。审知行杀而故服之。义不应也。以法衣顺道。锦色班绮耀动心神。青黄五彩真紫上色。流俗所贪故。齐削也。资持云。感通传中天人云。佛法东传六七百载。南北律师曾无此意。安用杀生之财。而为慈悲之服。师何独拔此意。南山答曰。余因读智论。见佛着粗布伽梨。因怀在心何得乖此。及听律后便见蚕衣卧具。纵得已成并斩坏涂埵。由此重增景仰。又云。复见西来梵僧咸着布[疊*毛]。具问答云。五天竺国无著蚕衣。由此兴念着章服仪等。义净三藏内法传中反加毁诽。彼学小乘有部故。多偏执。今宗大乘了义。非彼所知。
    示敬护三衣钵具法
    事钞云。十诵护三衣如自皮。钵如眼目。乃至云。所行之处与衣钵但无所顾恋。犹如飞鸟。若不持三衣。入聚落俗人处犯罪。僧祇亦云。比丘三衣一钵须常随身。违者出界结罪除病。当敬三衣如塔想。五分三衣谨护如身薄皮。常须随身如鸟毛羽飞走相随。四分行则知时非时。不行所行之处。与衣钵俱犹如飞鸟羽翮相随。诸部并制随身。今时但护离宿不应教矣。记云。今时希有护宿。何况常随多有毕生。身无法服。是则末世护宿犹为胜矣。但内无净信慢法轻衣。真出家儿愿遵圣制。业疏云。所以衣钵常随身者。由出家人虚怀为本。无有住着。有益便停故。制随身若任留者更增余习。于彼道分曾无思择故。有由也。
    示开制本缘
    资持云。象鼻者即犯众学不齐整。戒文注显然。今皆垂肘。岂知步步越仪犯吉。今准感通传天人所示。凡经四制世多迷执略为引之。彼云。元佛初度五人。爰及迦叶兄弟。并制袈裟。左臂坐具在袈裟下。西土王臣皆披白氎搭左肩上故。佛制衣角居臂异俗(此一制也)后徒似渐多。年少比丘仪容端美。入城乞食多为女爱。由是制衣角在肩后。为风飘听以尼师坛镇之(此二制也)后有比丘为外道难言。袈裟既为可贵。有大威灵。岂得以所坐之布。而居其上。比丘不能答。以事白佛。由此佛制还以衣角。居于左臂。坐具还在衣下(此三制也)于后比丘着衣不齐整。外道讥言。状如淫女。犹如象鼻。由此始制上安钩纽。令以衣角达于左臂(达即至也)置于腋下。不得令垂如上过也(今须准此乍可挑着左肩若垂臂肘定判非法步步结罪旧云今在左臂为正但不得垂尖角者非也)
    钵制意
    事钞引僧祇云。钵是出家人器。非俗人所宜。十诵云。钵是恒沙诸佛标志。不得恶用。善见云。三乘圣人皆执瓦钵。乞食资生。四海以为家居故。名比丘。中阿含云。钵者。或名应器。言体者。律云。大要有二泥及铁也。五分律云。有用白铜钵者。佛言。此外道法。若畜得罪。佛自作钵坏以为后式。十诵律云。畜金银木石等钵非法得罪。言色者。四分云。应熏作黑色赤色。律文广有熏法素瓦白铁油涂者。并为非法。言量者。四分云。大受三斗。小受斗半。中品可知。此律姚秦时译彼国用姬周之斗。若准唐斗。上钵受一斗。下者五升。乃至云。然则诸部定量虽无一指。然多三斗斗半为限。但此器名应器。须依教立律云。量腹而食度身而衣。取足而已。言通增减必准正教。
    坐具教意
    钞引四分为身为衣为卧具故。制长佛二搩(吒革)手。广一搩手半。广长更增半搩手。诸部论搩不定。今依五分佛一搩手。长二尺。准唐尺则一尺六寸七分强。此用二尺为搩手。准姬周尺也。十诵云。新者二重。故者四重。伽论亦同。鼻柰耶云。新尼师坛。故者缘四边以乱其色。若作者应安缘。五分须揲四角不揲则已。四分云。若减量作。若叠作两重并得。十诵不应受单尼师坛。离宿吉罗。摩得伽云。离宿不须舍堕。非佛制故。亦不应离宿。记云。为身者恐坐地上有所损故。次为衣者。恐无所藉三衣易坏故。为卧具者。恐身不净。污僧床榻故。
    终缁门警训卷第四
    漉囊教意
    钞云。物虽轻小所为极大。出家慈济厥意在此。今上品高行尚饮虫水。况诸不肖焉可言哉。故律中为重虫命。偏制饮用。二戒由事常现。有用者多数故也。记云。出家之人修慈为本。慈名与乐。无杀为先。物类虽微保命无异。此乃行慈之具。济物之缘。大行由是而生。至道因兹而克。同俦负识勿以为轻。
    引大教说净以斥倚滥
    资持引地持论云。菩萨先于一切所畜资具。为非净故。以清净心舍与十方诸佛菩萨。如比丘将现前衣物。舍与和尚阇黎等。涅槃云。虽听受畜要须净施。笃信檀越是也。今时讲学专务利名。不耻五邪。多畜八秽。但随浮俗。岂念圣言。自下坛场经多夏腊。至于净法一未沾身。宁知日用所资无非秽物。箱囊所积并是犯财。慢法欺心自贻伊戚。学律者知而故犯。余宗者固不足言。谁知报逐心成。岂信果由种结。现见袈裟离体。当来铁叶缠身。为人则生处贫穷衣裳垢秽。为畜则堕于不净毛羽腥臊。况大小两乘通名净法。倘怀深信。岂惮奉行。故荆溪禅师辅行记云。有人言。凡诸所有非已物想。有益便用说净何为。今问等非已财。何不任于四海。有益便用。何不直付两田(悲敬二田)而闭之深房封于囊箧。实怀他想用必招愆(犯盗)忽谓已财仍违说净。说净而施。于理何妨。任已执心后生仿效。故知不说净人。深乖佛意。两乘不摄。三根不收。若此出家岂非虚丧於戏。
    八财不净长贪坏道
    钞云。一田宅园林。二种植生种。三贮积谷帛。四畜养人仆。五养系禽兽。六钱宝贵物。七毡褥釜镬。八象金饰床及诸重物。此之八名经论及律盛列通数。显过不应。又律经言。若有畜者非我弟子。五分亦云。必定不信我之法律。由此八种皆长贪。坏道污染梵行。有得秽果故。名不净也。乃至云。律中在事小机意狭故。多开畜。又涅槃云。若诸弟子无人供须时世饥馑。饮食难得。为欲护持建立正法。我听弟子受畜金银车乘田宅谷米贸易所须。虽听受畜。如是等物要须净施。笃信檀越。记云。上明大乘机教俱急。下明小乘机教俱缓。律在事者违事故。轻则显经宗。于理违理故。重小机意狭不堪故。开反上。大乘堪任故重。世人反谓小乘须戒。大教通方几许误哉。
    劝广开怀利随道拥
    僧网篇云。真诚出家者。怖四怨之多苦。厌三界之无常。辞六亲之至爱。舍五欲之深着。良由虚妄之俗可弃。真实之道应归。是宜开廓远意除荡鄙怀。不吝身财护持正法。况僧食十方普同彼取。自分理应随喜。而人情忌惬用心不等。或有闭门限碍客僧者不亦蚩乎。鸣钟本意岂其然哉。出家舍着尤不应尔。但以危脆之身。不能坚护正法。浮假之命不肯远通。僧食违诸佛之教。损檀越之福。伤一时众情。塞十方僧路。对谬后生所败远矣。改前迷而复道不亦善哉(悭食独啖饿鬼之业是谓大迷)或问僧事有限外客无穷。以有限之食供无穷之僧。事必不立。答曰。此乃鄙俗之浅度琐人之短怀。岂谓清智之深识达士之高见。夫四辈之供养。三宝之福田。犹天地之生长山海之受用。何有尽哉。故佛藏经言。当一心行道随顺法行。勿念衣食所须者。如来白毫相中一分。供诸一切出家弟子。亦不能尽。由此言之。勤修戒行至诚护法。由道得利以道通用。乃至云。俗教尚谓忧道不忧贫。况出家之士高超俗表。不忧护法而忧饮食。其失大甚也。
    辩烧身指大小相违
    资持云。义净三藏寄归传。广斥世人烧身然指。意谓菩萨大士之行。非出家比丘所宜。古来章记相传引诫。讲者寡闻用为口实。此由不知机有浅深。教分化制律明自杀。方便偷兰烧指然香。违制得吉。梵网所制。若不烧身臂指非出家菩萨。犯轻垢罪。此盖小机急于自行。期尽报以超生。大士专在利他。历尘劫而弘济。是以小律结其大过。大教叹其深功。况大小两教俱是圣言。一抑一扬岂容乖异。且经明出家菩萨。那云不许比丘(彼云舍身非沙门所为等)传列苦行遗身岂是专存通俗(彼云经中所明事存通俗)荆溪所谓依小不烧则易。依大烧之则难。保命贪生物情皆尔。今以义判且为三例。一若本白衣不在言限。或全不受戒。依此经中足指供养胜施国城。若依梵网直受大戒顺体奉持。然之弥善。二若单受小戒位局比丘。不烧则顺本成持。烧之则依篇结犯。三若兼受大戒名出家菩萨。烧则成持。不烧则成犯。若先小后大。或先大后小。并从大判不犯律仪。若此以明粗分进否。岂得雷同一概顿斥为非。然有勇暴之夫。情存矫诳邀人利养。规世声名故。坏法门。乃佛教之大贼。自残形体。实儒宗之逆人。直是恶因终无善报。今时颇盛聋俗。岂知则义净之诫。亦有取矣。
    律制杂学以妨正业
    钞文云。五分云。为知若会等(知事差僧及法食会集等)学书不得为好废业。不听卜相及问他吉凶。四分开学诵文书。及学世论为伏外道。杂法中新学比丘开学算法。十诵好作文颂庄严章句。是可怖畏不得作。毗尼母论佛言。吾教汝一句一偈。乃至后世应行者即行之。不应行者亦莫行之。后世比丘所说亦尔。记云。以书算卜术俗典文颂。俱是世法非出家业。为因缘故时复开之。今时释子名实俱丧。能书写则称为草圣。通俗典则自号文章。择地则名为山水。卜术则呼为三命。岂意舍家事佛随顺俗流之名。本图厌世超升翻集生死之业。故智论云。学习外典如以刀割泥。泥无所成而刀自损。又如视日光令人眼暗。然往古高僧亦多异学。或精草隶。或善篇章。或医术驰名。或阴阳显誉。皆谓精穷傍涉余宗。无非志在护持助通佛化。故善戒云。若为论议破于邪见。若二分经一分外书。不犯四分开诵。此其意耳。今或沽名邀利附势矜能。形厕方袍心染浮俗。毕身虚度。良可哀哉。
    解行无实反轻戒律
    资持云。十诵中律制比丘。五夏已前专精律部。若达持犯办比丘事。然后乃可学习经论。今越次而学行既失序。入道无由。大圣呵责终非徒尔。又彼律云。佛见诸比丘不学毗尼。遂赞叹毗尼面前赞叹。波离持律第一。后诸上座长老比丘从波离学律也。今持才沾戒品。便乃听教参禅。为僧行仪一无所晓。况复轻陵戒检毁呰毗尼。贬学律为小乘。忽持戒为执相。于是荒迷尘俗肆恣凶顽嗜杯脔。自谓通方。行淫怒言称达道。未穷圣旨错解真乘。且戒必可轻。汝何登坛而受。律必可毁汝何削发染衣。是则轻戒全是自轻。毁律还成自毁。妄情易习至道难闻。拔俗超群万中无一。请详圣训能无从乎。
    归敬三宝兴意
    归敬仪云。然则熏习日久取会无由。事须立敬设仪。开其信首之法。附情约相显于成化之功。然后肝胆涂地。形骸摧折。知宇宙之极尊。则敬逾天属(天属即父母也)晓教义之远大。则道越常迷(即七略经史等)乃至云。小乘论云。敬者。以惭为体也。由我德薄前境尊高故。行敬也。今反无惭不耻深可笑也。大乘论云。由信及智故。敬于彼信故。非邪智故。兴敬故。引诚教信智及惭敬之本矣。又引论云。归依者回转之语。由昔背正从邪流荡生趣今佛出世兴言极尊。遂即回彼邪心。转从正道故也。于是乃立归法有五等之差。始于背俗之初。终于入道之极。皆归三宝以为心师之迹也。所师极矣。所为大矣。故增一阿含经云。无恭敬心于佛者。当生龙蛇中。以过去从中来。今犹无敬。多睡痴等斯为良证。大悲经云。佛过去时行菩萨道。见三宝舍利塔像。师僧父母耆年善友。外道诸仙沙门婆罗门。无不倾侧谦下敬让。由是报故。成佛已来山林人畜无不倾侧以敬于佛。又俗礼云。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是也。
    求归三宝功益
    敬仪云。是知初心后进必须凭师善友。今依止三宝常乐亲近故。大智论云。若菩萨未入法位。远离诸佛坏诸善根。没在烦恼自不能度。安能度人。是故不应远离诸佛。譬如婴儿不离其母。行道不离粮食。热时不离凉风。寒时不欲离火。度水不离好船。病苦不离良医。是故菩萨常不离佛。何以故。父母亲友人天王等。不能益我度诸苦海。唯佛世尊令我出苦。是故常念不离诸佛。又如善生经云。若人受三自归。所得果报不可穷尽。如四大宝藏。举国人民七年之中运出不尽。受三归者。其福过彼。不可称计。又校量功德经云。四有洲中满二乘果。有人尽形供养。乃至起塔不如男子女人作如是言。我某甲归依佛法僧。所得功德不可思议。以诸福中三宝胜故。
    列示三宝名相
    归敬仪云。然三宝为敬谒之尊。是以明其相状行者云。归命常住法身。所谓如来成就十力四无所畏。五眼六通。十八不共法。大慈大悲三念处等。一切种智无上调御。功德智慧微妙清净。广大如法界。究竟如虚空。安慰世间普覆一切。无障无碍无所分别。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而能示现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常举右手安接众生。放大光明除无明暗。百福庄严万德圆满。雨甘露雨转正法轮。济益众生出生死海。是故号佛众圣中尊无上法王。
    十二部经(梵语一修多罗二祇夜三和伽那四伽陀五优陀那六尼陀那七阿波陀那八伊帝目多伽九阇陀伽十毗佛略十一阿浮达摩十二优波提舍唐言一契经二重颂三授记四孤起五无问六因缘七譬喻八本事九本生十方广十一未曾有十二论议)上中下善义味清净。自然具足开现梵行。最上第一。度于彼岸甚深实相。平等大慧自性清净。心行处灭言语道断。而此正法境界无碍。为众生说不违实义。由是无上出世良药。彼灭众生无始烦恼。
    三乘净僧所有三慧(闻思修也)是菩萨道。披弘誓铠策精进马。执忍辱弓放智慧箭。杀烦恼贼。直心深心。决定正趣无上。第一平等正道不离。念佛念法念僧。受行诸佛一切言教。常以六度度诸众生。常以四摄摄诸含识。为尊为导。为依为救。安置众生佛菩提道。是故号僧法朋善友。常以方便利益世间。是良福田。真供养者。
    三宝住持全由戒法
    资持云。三宝四种一体理体就理而论。化相一种局据佛世。住持一位通被三时。功由戒力运载不绝故。如舟焉何以然耶。由佛法二宝并假。僧弘僧宝所存。非戒不立。如标宗中顺则三宝住持。违则覆灭正法。又如华严云。具足受持威仪教法。能令三宝不断等。
    明理三宝功高归之益大
    归敬仪云。由此三宝常住于世。不为世法之所凌慢。故称宝也。如世珍宝为世所重。今此三宝为诸群生三乘七众之所归仰。故云正归。若无专信杂事邪神。虽受归戒不得圣法。故经云。归依于佛者真名清信士。终不妄归依其余诸天神。斯何故耶。以真三宝性相常住。堪为物依。自余天帝身心苦恼。有为有漏无力无能。自救无暇。何能救物。唯出世宝有力能持。言归依者。如凭王力得无侵害。今凭正宝威福无涯故。使神龙免金翅之诛。信士超夜叉之难。五种三归皆归此宝。或即名之同相三宝。由理通三世义尽十方。常住三宝此为至极。经云。若人得闻常住二字。是人生生不堕恶趣。斯何故耶。以知法佛本性常故。一时闻解熏本识心。业种既成净信无失。况能立愿归依奉为师范。固当累劫清胜义无陷没。如经有人受三归依。弥勒初会解脱生死。此乃出苦海之律梁。入佛法之阶位。
    住持三宝
    住持三宝者。人能弘道万载之所流慈。道假人弘三法于斯开位。遂使代代兴树处处传弘。匪假僧扬佛法潜没。至如汉武崇盛初闻佛名。既绝僧传。开绪斯竭及显宗开法远访身毒。致有迦竺来仪演布声教。开物成务发信归心。实假敷说之劳。诚资相状之力。名僧宝也。所说名句表理为先。理非文言无由取悟。故得名教。说听之缘。名法宝也。此理幽奥非圣莫知。圣虽云亡影像斯立。名佛宝也。但以群生福浅不及化源。薄有余资犹逢遗法。此之三宝体是有为。具足漏染不足陈敬。然是理宝之所依持。有能遵重相从出有。如俗王使巡历方隅。不以形征故敬齐一。经云。如世有银金为上宝。无银有鋀亦称无价。故末三宝敬亦齐真。今不加敬更无尊重之方。投心何所起归何寄。故当形敬灵仪心存真理。导缘设化义极于斯。经云。造像如麦获福无量。以是法身之器也。论云。金木土石体是非情。以造像故。敬毁之人自获罪福。莫不表显法身。致令功用无极故。使有心行者。对此灵仪莫不涕泣横流。不觉加敬。但以真形已谢。唯见遗踪如临清庙自然悲肃。举目摧感如在不疑。今我亦尔。慈尊久谢唯留影像。导我幔幢是须倾屈接足而行礼敬如对真仪。而为说法。今不见闻。心由无信。何以知耶。但用心所拟三界尚成。岂此一堂顽痴不动。大论云。诸佛常放光说法众生罪故。对面不见。是须一像既尔。余像例然。树石山林随相标立。导我心路无越圣仪。
    化相三宝
    化相三宝者。谓释迦如来为佛宝也。所说灭谛为法宝也。先智苦尽为僧宝也。此化相三宝。或名别相体。是无常四相所迁灭。过千载但可追远。用增翘敬。以贤劫中三佛已往。无我第四群生何依。长沦苦海解脱无路。是以能仁膺期出世。三祇修炼万行功圆。纤瑕去而法性凝清。片善具而报化微妙。尔后上生兜率下降王宫。三十岁居道树成佛。四十九年住世教化。说法三百五十度。宣演八万四千门。王臣外护于四海九州。师僧内传于人间天上。利益广大传法难思故有偈云。
    假使顶戴经尘劫。身为床坐遍三千。若不传法度众生。毕竟无能报恩者。
    传法有五
    一受持 二看读 三讽诵 四解说 五书写。
    外护内护流传。即佛法僧宝不断也。
    仁宗皇帝赞三宝文
    赞佛。
    天上天下金仙世尊。一心十号四智三身。度脱五阴超踰六尘。生灵归敬所谓能仁。
    赞法。
    万法唯心心须至静。由彼一心能生万行。背觉为妄悟真则圣。稽首法门昭然佛性。
    赞僧。
    六度无懈四恩匪常为人眼目助佛津梁。体润一雨心熏众香。道无不在此土他方。
    大慧禅师看经回向文
    某甲业力障魔神志错乱。所历根钝自然想来。脱略混淆颠倒重叠。临文徇意字误句差。乖清浊之正音。泥解会之邪见。或事夺其志心不在经。问对起居断绝隔越。久诵懈怠因事愤嗔。严洁或涉于垢尘。肃敬或成于渎慢。身口服用之不净。衣冠礼貌之弗恭。供不如仪处非其他。卷舒揉乱坠落污伤。种种不专不诚。大惭大惧。恭愿诸佛菩萨。法界虚空界一切圣众。护法善神天龙等。慈悲怜悯忏涤罪愆。悉令诵经功德周圆毕遂。某甲回向心愿尚虑译润。或误注解。或非传授差殊音释舛错。校对仍改之失。书写刊刻之讹。其师其人悉为忏悔。仗佛神力使罪消除。常转法轮起济含识。
    懒庵枢和尚语
    佛诫罗睺罗颂云。十方世界诸众生。念念已证善逝果。彼既丈夫我亦尔。何得自轻而退屈。六凡四圣同此一性。彼既如是我何不然。直须内外资熏一生取办。更若悠悠过日。是谁之咎。古德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天台智者大师云。何不绝语言置文字。破一微尘出大千经卷。一微尘者。众生妄念也。大千经卷者。众生佛性也。众生佛性为妄念所覆。妄念若破则佛性现前。此老人为固执文字语言者。兴此叹也。此亦是金鎞刮膜之义。他日眼开方知得力。
    楞严经云。云何贼人假我衣服裨贩如来。造种种业。若不以戒摄心者。纵饶解齐佛祖。未免裨贩如来。造种种业。况平平之人。清凉国师以十愿律身者。良有以也。戒以慎为义。又曰。洗心曰斋。防患曰戒。
    四句偈
    经中四句偈者。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也。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不能受持四句偈。若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能受持四句偈。山野看来。人人皆能受持。知者万中有一。何故如此。秖为此经被他前尘盖覆。不自觉知也。
    示比丘忖己德行受食
    忖己德行全缺应供者。德行全可以应供。德行缺则不可应供。今之比丘或年三四十岁。或年五六十岁。未尝一日不应供也。德行全耶。德行缺耶。所以云。学道不通理覆身还信施。长者八十一其树不生耳。年齿既高园中蕈不生。教有明文。不可不信。若也一念回光。日消万两黄金。
    示比丘慎勿放逸
    增一阿含经云。眼以色为食。耳以声为食。鼻以香为食。舌以味为食。身以触为食。意以法为食。涅槃以无放逸为食。如今丛林中三八念诵。鸣钟集众。维那白云。众等当勤精进如救头然。但念无常慎勿放逸。此语与增一颇同。往往闻者以为常例。如风过树略不餐采。佛祖之意遂成虚设矣。
    菩萨三事无厌
    智论云。菩萨唯有三事无厌。一者供养佛无厌。二者闻法无厌。三者供给僧无厌。今之学者虽未至菩萨地位。拨弃因果者或有之。更不究先圣之微言。殊不知即理而事即事而理。事理圆融法尔如是。故永明云。拟欲蛭嫌海量蜜掩日光乎。
    戒定慧
    戒定慧三学者。众生自性本有之物。不因修证而得。非唯诸佛菩萨具足。一切凡夫悉皆具足。自性无善恶。无持亦无犯。是自性戒。自性无静乱。无取亦无舍。是自性定。自性本无知而无所不知。是自性慧。诸佛菩萨知有故得受用。一切凡夫不知有故不得受用。知有不知有似乎少异。而戒定慧未尝少异也。
    诫观檀越四事从苦缘起出生法
    终南山宣律师为弟子慈忍作
    损害生命名苦业。筋骨斯尽名苦缘。经云。食者从耕种锄刈收治。扬簸窖藏运辇舂磨。炊爨蒸煮。聊设供给奉送。又种菜造墙溉灌田园。营为酱酢。计一钵食出一钵汗。汗在皮肉即是其血。一食功力出于作者一钵之血。况复一生凡受几食。始从耕种乃至入口。伤杀无数杂类小虫。是以佛戒日受一食支持性命。寄过一生。衣服者养蚕杀茧。取柔织络染浣裁缝。众缘调度无量辛苦。计上下衣资凡杀几蚕。出几气力。蚕茧入汤受几痛苦。是故佛教着粪扫衣。障弊陋质。冀得修道。房舍者。从起立墙壁穿坑掘地。伤杀土虫。斫伐材木伤林树虫。造砖瓦时杀泥水虫。放火陶治杀柴草虫。作人苦力施主费财。饮食众缘劳损甚大。始成一房。是故行者依于冢树草蓐自安。念食是苦节身而食。念衣杀命着粪扫衣。念房舍卧具从苦缘生。志乐头陀三月一移。念四事难消少欲知足。经云。受檀越食如饥馑世食子肉想。受施主衣如热铁缠身。入房舍时如入铁镬。受床座时如热铁床。宁破此身犹如微尘。不以破戒之身受人供给。三涂苦报皆为爱衣贪食乐好房舍。若破戒因缘还偿施主。或作奴婢鞭打驱策。或受畜生形披毛带角。生偿筋骨死还皮肉。负重力尽起而复倒。虚受信施乐不足言。及偿施主苦过万倍。是故教汝知惭知愧。慎护后世莫破戒受施。名为净心。
    诫观末法中校量心行法
    凡夫解义皆因听学。为知法人。身犯四重畜八不净。财食啖俗馔无羞无耻。知而故犯。不畏后世。是故令汝校量心行。先净禁戒后方听经。汝用五诫得名净心。古者大德讲华严经。唯一卷疏。于后法师作三卷疏。今时讲者十地一品。出十卷疏。各逞功能竞显华诵。文字浩博寄心无所。然文者当体即义。何须人语。今时愚人竞求于名。不求于法。法尚不可着。何况著文字。法离文字言语断故大集经云。经文是一。讲者异说。各恃己见坏乱正法。天神嗔故三灾俱起。以是因缘佛法淡薄。如一斛水解一升酪。看似酪色食即无味。谛思讲论人情测佛。佛智境界岂人能测。如是审察名为净心。
    诫观破戒僧尼不修出世法
    僧尼破戒者。所谓畜养奴婢僮仆。牛驴车乘。田宅种植园林花果。金银粟帛。屏风氎被。好枕细席。箱匮盆瓮。铜器槃碗。上好三衣。牙床坐褥。房舍退屋。厨库碓磨。脂面药酒。杂鲑酱酢。异种口味。王公贵重多人顾识。生缘富贵数过亲旧。饷送吊问申诉衙府。身为众首门徒强盛。讲说相难好喜音乐。常居一寺评量僧事。迭相摈罚借问旱潦丰俭。盗贼水火毒兽之事。经过酒店市廛屠脍。猎射之家。亲友妇女琴瑟诗赋。围棋双陆。读外书典。高语大笑。嫌恨诤竞。饮酒食肉。绫罗衣服。五色鲜明。勤剃须[髟/火]。爪利如锋。畜八不净财宝富足。于此等事贪求爱着。积聚不离名真破戒。经云。此等比丘名秃居士。名披袈裟贼。名秃猎师。名三涂人。名无羞人。名一阐提。名谤三宝。名害一切檀越眼目。名生死种子。名障圣道。远离此等十种恶名。即为净心。
    诫观六难自庆修道法
    一者万类之中人身难得。如提谓经说。今得人身难于龟木。二者虽得人身中国难生。此土即当边地之中。具足大乘正法经律。三者虽有正法信乐复难。今随力信不敢疑谤。四者人身难具。今受男形根无残缺。相貌成就。五者虽具男形六根无缺。五欲缠染出家甚难。今得割爱出家修道。披着佛衣受佛净戒。六者虽受禁戒随戒甚难。汝可于戒律中尊重爱乐。惭愧慎护。于此六事若不观察。即便放逸深障圣道。既超六难常应喜庆。难得已得得已莫失。如是思量名为净心。
    戒贤论师祈祷观音文
    闻性空持妙无比。思修顿入三摩地。无缘慈力赴群机。明月影临千涧水。比丘某甲稽首归命。大慈悲父观世音菩萨。仰愿他心道眼无碍见闻。动大哀怜冥熏加被。一者愿某甲早断漏结速证无生。三业圆明六根清净。二者愿某甲一闻千悟获大总持。具足辩才四无碍解。凡是圣教熏习其心。一历耳根永无忘失。功德智慧庄严其身。根根尘尘周遍法界。三者愿某甲上求佛果下度群生。梵行早圆三轮空寂。直至成佛。于其中间舍身受身。常为男子随佛出家。发菩提心。自利利他行愿无尽。然后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而见彼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生彼国已满诸大愿。足菩萨行。与诸众生皆成佛道。
    永嘉真觉禅师发愿文
    稽首圆满遍知觉。寂静平等本真源。相好严特非有无。慧明普照微尘刹。稽首湛然真妙觉。甚深十二修多罗。非文非字非言诠。一音随类皆明了。稽首清净诸贤圣。十方和合应真僧。执持禁戒无有违。振锡携瓶利含识。卵生胎生及湿化。有色无色想非想。非有非无想杂类。六道轮回不暂停。我今稽首归三宝。普为众生发道心。群生沉沦苦海中。愿因诸佛法僧力。慈悲方便拔诸苦。不舍弘愿济含灵。化力自在度无穷。恒沙众生成正觉。
    说此偈已。我复稽首归依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法僧前承三宝力。志心发愿修无上菩提。契从今生至成正觉。中间决定勤求不退。未得道前身无横病。寿不中夭。正命尽时不见恶相。无诸恐怖。不生颠倒。身无苦痛心不散乱。正慧明了。不经中阴。不入地狱。畜生饿鬼。水陆空行。天魔外道。幽冥鬼神一切杂形。皆悉不受。长得人身聪明正直。不生恶国。不值恶王。不生边地。不受贫苦。奴婢女形黄门二根。黄发黑齿顽愚暗钝。丑陋残缺盲聋喑哑。凡是可恶毕竟不生。出处中国正信家生。常得男身六根完具。端正香洁无诸垢秽。志意和雅身安心静。不贪嗔痴三毒永断。不造众恶恒思诸善。不作王臣不为使命。不愿荣饰安贫度世。少欲知足。不长畜积。衣食供身。不行偷盗。不杀众生。不啖鱼肉。敬爱含识。如我无异。性行柔软。不求人过。不称己。善不与物诤。怨亲平等。不起分别。不生憎爱。他物不悕。自财不吝。不乐侵犯。恒怀质直。心不卒暴。常乐谦下。口无恶说。身无恶行。心不谄曲。三业清净在处安隐。无诸障难。窃盗劫贼。王法牢狱枷杖钩锁。刀枪箭槊猛兽毒虫。堕峰溺水火烧风飘。雷惊霹雳树折岩颓。堂崩栋朽挝打怖畏。趁逐围绕执捉系缚。加诬毁谤横注钩牵。凡诸难事一切不受。恶鬼飞灾天行毒疠。邪魔魍魉若河若海。崇山穹岳居止树神。凡是灵只闻我名者。见我形者。发菩提心。悉相覆护不相侵恼。昼夜安隐无诸惊惧。四大康强六根清净。不染六尘心无乱想。不有昏滞不生断见。不着空有远离诸相。信奉能仁不执己见。悟解明了生生修习。正慧坚固不被魔摄。大命终时安然快乐。舍身受身无有怨对。一切众生同为善友。所生之处值佛闻法。童真出家为僧和合。身身之服不离袈裟。食食之器不乖盂钵。道心坚固不生憍慢。敬重三宝常修梵行。亲近明师随善知识。深信正法勤行六度。读诵大乘行道礼拜。妙味香花音声赞呗。灯烛台观山海林泉。空中平地在间所有。微尘已上悉持供养。合集功德回助菩提。思惟了义志乐闲静。清素寂默不爱喧扰。不乐群居常好独处。一切无求专心定慧。六通具足化度众生。随心所愿自在无碍。万行成就精妙无穷。正直圆明志成佛道。愿以此善根。普及十方界。上穷有顶。下极风轮。天上人间六道诸身。一切含识。我所有功德。悉与众生共。尽于微尘劫。不惟一众生。随我有善根。普皆充薰饰。地狱中苦恼。南无佛法僧称佛法僧名。愿皆蒙解脱饿鬼中苦恼。南无佛法僧称佛法僧名。愿皆蒙解脱畜生中苦恼。南无佛法僧称佛法僧名。愿皆蒙解脱天人阿修罗。恒沙诸含识八苦相煎迫。南无佛法僧。因我此善根普免诸缠缚。南无三世佛。南无修多罗菩萨声闻僧微尘诸圣众。不舍本慈悲摄受群生类。尽空诸含识归依佛法僧。离苦出三涂。疾得超三界。各发菩提心。昼夜行般若。生生勤精进。常如救头然。先得菩提时。誓愿相度脱我行道礼拜。我诵经念佛。我修戒定慧。南无佛法僧。普愿诸众生悉皆成佛道。我等诸含识坚固求菩提。顶礼佛法僧。愿早成正觉。
    随州大洪山遂禅师礼华严经文
    南无毗卢教主华藏慈尊。演宝偈之金文。布琅函之玉轴。尘尘混入刹刹圆融。十兆九万五千四十八字。一乘圆教大方广佛华严经。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常愿供养常恭敬七处九会佛菩萨。常愿证入常宣说五周四分华严经。常愿供养无休歇九十刹尘菩萨众。常愿悟入常宣说大方广佛华严经。伏愿某甲生生世世在在处处。眼中常见如是经典。耳中常闻如是经典。口中常诵如是经典。手中常书如是经典。心中常悟如是经典。愿生生世世在在处处。常得亲近华藏一切圣贤。常蒙华藏一切圣贤慈悲摄受。如经所说愿悉证明。愿如善财菩萨。愿如文殊师利菩萨。愿如弥勒菩萨。愿如普贤菩萨。愿如观世音菩萨。愿如毗卢遮那佛。以此称经功德。以此发愿功德。愿与四恩三有法界一切众生。消无始以来尽法界虚空界无量罪垢。愿与四恩三有法界一切众生。解无始以来尽法界虚空界无量冤业。愿与四恩三有法界一切众生。集无始以来尽法界虚空界无量福智。同游华藏庄严海。同入菩提大道场。南无大方广佛华严经。
    桐江瑛法师观心铭
    心焉心焉。本自天然。卓尔独立湛寂孤坚。妙中至妙玄中又玄。无来无去不变不迁。非迷非悟绝圣绝贤。思不可及强以言诠。由体明觉遂生诸缘。镜含万象海纳百川。收之兮神潜方寸。舒之兮光充大千。变化自在作用无边。乃生乃佛为实为权。迷之则浩浩不返。悟之则了了相传。心焉汝灵心焉汝灵。语汝莫忘诲汝须听。汝具万法兮本自圆成。万法具汝兮其体空平。境非实境名是假名。汝昔不悟兮枉受伶俜。汝今自觉兮可保坚贞。触途莫滞念起即惺。六尘不染三毒乃清。休更鼓之令浊兮失本明。宜自澄之令净兮归元精。
    缁门警训卷第五
    终南山宣律师宾主序
    夫损己利他者。盖是僧家之义也。害物安身者。非为释子之理也。有赏善罚恶之能。断是非不平之事。若是先人后己契诸佛之慈心。如或尔死我活乖六和之妙行。为主者倘存仁义。感十方衲子之云臻。若乃私受人情。招千里恶名之远播。为宾者怀恭执礼有义。而到处安身。苟取狂图无义。而随方惹怨。今者幸生中国。得赖空门脱万丈之火坑。抛千重之羁网如囚出狱似鸟开笼。履布金积善之场。住七宝无殃之地。天龙恭敬神鬼钦崇。非桑蚕而着好衣。不耕田而餐美馔。何须结怨饕利非理。图财求蜗角之虚名。闭人天之坦路。取龟毛之小利。穿地狱之深坑。积恨结于今生。受波吒于后世。纵使满堂金玉牵缠自己愚身。直饶罗绮盈箱斗乱子孙。业重少求。俭用免逼迫于心田。知足除贪。播馨香于意地。或住梵刹。或挂云堂。莫论他非但省己过。若有才高之者。把三藏以研穷。志浅之流。览五乘而课诵。切莫口行慈善肚里刀枪。面带笑容心藏剑戟。贫者不恤老者不怜。忘慈亲鞠养之深恩。乖师长提携之厚德。如斯用意退十方檀越之信心执假迷真。惹四海英贤之讥诮。是以丁宁劝谕仔细精专。闻之者破我慢之高山。览之者塞昏迷之巨海。皆希禀信普愿回心。只宜来世胜今生。莫遣今生胜来世。奉劝大众疾须觉知。大限临头悔之莫及。
    东山演禅师送徒弟行脚
    大凡行脚须以道心为重。不可受现成供养。等闲过日。须将生死二字贴在额头上。每日十二时中裂转面皮。讨个分晓始得。若只随群逐队打哄过日。忽然死了。阎罗老子打算饭钱。莫道我不曾说与尔来。若是做工夫。须要时时检点刻刻提撕。那里是得力处。那里是不得力处。那里是打失处。那里是不打失处。若如此检点做工夫时。定有到家时候。有一等办道人。经又不看佛又不礼。才上蒲团便打瞌睡。及至醒来胡思乱想。才下蒲团便与人说杂话。若是如此办道。至弥勒佛下生时。也未有入手底时节。须是猛着精采。提一个无字。昼参夜参与他厮睚。不可坐在无事甲里。又不可在蒲团上死坐。须要活弄。恐杂念纷飞起时。千万不可与他厮睚转斗转多。有人到这里不识进退。解免不下成风成颠。坏了一生。宜向纷飞起处轻轻放下。转身下地行一遭。又上蒲团。开两眼掜两拳。竖起脊梁。依前提起所参话头。便觉清凉。如一锅沸汤搀一杓冷水相似。若如此做工夫。日久岁深自有到家时节。工夫未入手不可生烦恼。恐烦恼魔入心。若觉得力不可生欢喜。恐欢喜魔入心。种种禅病说之不尽。如众中有老成道伴。千万时时请益。若无将前辈。祖师教人做工夫语言看一遍。如亲见相似。如今向此道者难得其人。千万努力。向前望汝早早打破漆桶归来。与老僧揩背。偈曰。瞻风拨草离家时。一念途中善护持。近日丛林风味别。脚头到处着便宜。
    石屋珙禅师送庆侍者回里省师
    汝师年老中山寺。朝暮无人可瞻侍。不归扫洒执巾瓶。师资礼法合也未。汝母兼又年纪高。除汝一人更无二。望断秋风未见归。倚门日日长垂泪。离师弃母入山来。所图毕竟成何事。安贫乐道固所难。住个茅庵岂容易。也要种竹栽松。也要锄山掘地。也要运水搬柴。也要浇蔬灌芋。也要行道讽经。也要摄心除睡。藜羹黍饭塞饥疮。淡虀薄粥通肠胃。人生皆为口体忙。我亦未免形骸累。自家心地如未明。业识茫茫无本据。水边林下暂经过。吾汝皆非久居计。月江和尚有书来。勉汝归宁有深意。开缄未读便抽身。不负来音全孝义。有言孝为百行先。在俗在僧谁不然。侍师奉母名敬田。何须入众并参禅。忽然思静又嫌喧。短策不妨闲往还。
    结制小参
    佛祖门风将委地。说著令人心胆碎。扶持全在我儿孙。不料儿孙先作弊。纷纷走北向奔南。昧却正因营杂事。满目风埃满面尘。业识茫茫无本据。纵饶挂搭在僧堂。直待版鸣归被位。聚头寮舍鼓是非。收足蒲团便瞌睡。痴云叆叇性天昏。石火交煎心鼎沸。暂时寂寂滞轻安。一向冥冥堕无记。百丈清规不肯行。外道经书勤讲义。因果分明当等闲。罪福昭然浑不惧。或迁一榻一间房。放逸总由身口意。头上瓦脚下砖。身上衣口中味。一一皆出信心檀越人家施。未成道业若为消。扪心几个知惭愧。今日三明日四。闲处光阴尽虚弃。一朝老病来相寻。阎翁催请死符至。从前所作业不忘。三涂七趣从兹坠。袈裟失却复再难。鳞甲羽毛披则易。看他古之学道流。直忘人世轻名利。煮黄精煨紫芋。饭一抟水一器。为疗形枯聊接气。石烂松枯竟不知。洗心便作累生计。物外清闲一味高。世上黄金何足贵。劫空田地佛花开。香风触破娘生鼻。选佛场中及第归。圆觉伽蓝恣游戏。兹因结制夜小参。不觉所言成此偈。
    上堂
    六月七月天不雨。农家晓夜忙车水。背皮焦裂脚底疼。眼花无力欲闷死。公人又来逼夏税。税丝纳了要盘费。大麦小麦尽量还。一日三餐不周备。思量我辈出家儿。现成受用都不知。进道身心无一点。东边浪宕西边嬉。三个五个聚头坐。开口便说他人过。及乎归到暗室中。背理亏心无不做。莫言堕在异类中。来生定作栽田翁。前来所说苦如此。那时难与今时同。古德训徒有一语。对人天众拈来举。缁田无一篑之功。铁围陷百刑之苦。
    中峰和尚遗诫门人
    佛法无尔会处。生死无尔脱处。一报之身如风灯。石火念念。如救头然。尚无尔了办处。着甚死急。平地上讨许多忙乱。贬得眼来。早已四五十岁了也。尔唤甚么作佛法。任尔以百千聪明。一一把他三乘十二分教。乃至一千七百则陈烂葛藤。及与百氏诸子。从头解注得盛水不漏。总是门外打之。绕说时似悟对境还迷。此事向道无尔会处。尔转要会转不相应。尔莫见与么说。便拟别生知解。直饶向千人万人拶不入处。别有生机。总不出个要会的妄念。惟有具大信根。向己躬下真参实悟。乃能荷负尔若作荷负想。依旧没交涉。故古教谓。假使满世间。皆如舍利弗。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如今有等人拾得橘皮。自认为火。到处高谈阔论主张。一路道我会佛法要人恭敬有甚得便宜处。幻者三四十年。向此事上着到展转。于佛法二字尚不相应。所以日夜怀惭。安敢滥膺师位。寻常遇甘言厚币。不啻毒箭入心累。避之而不可。此盖多生缘业所致。乃虚妄本非道力使之然也。每见道流没要紧。遇些子不顺意事。一点无明恣纵业识。狂心毒行。平地上桍陷人。唤作我持公论。殊不知从无量劫来。被此等公论结缚无明。未曾有一事以公论而会道念。且今日所持底公论。尔还知多少人在尔背后。掩鼻之不暇。生死无尔脱处。自家一个生死大事。粘皮缀骨念念无间。无量劫来百千伎俩。一齐弄尽。只是此心不肯休歇。徒向千佛万祖。累发重誓逗到今日。撞在三衣下唤作道流。奈何依旧识它。目前不破动便生心起念。莫非滋长生死结缚。忘却最初出家本志。似与么热乱。得千生万生。徒长业轮于理何益。好教尔知众生结缚浓厚。无尔奈何处。尔若无力。处众但只全身放下。向半间草屋冷淡枯寂。丐食鹑衣且图自度。亦免犯人苗稼作无惭人。所以知佛法无尔会处。生死无尔脱处。既会不得。又脱不得。但向不得处。一捱捱住。亦莫问三十年二十年。忽向不得处。蓦尔援透。始信余言之不相诬矣。
    诫闲
    世人未有不以闲散为乐。而共趣之逆问其故。乃曰。昔尝以荣辱是非。累日与事物相交驰。心志劳而形体惫。以至结于情想接于梦寐。静而思之人生几何。不得一日之安。虽富贵奚益也。由是一切弃之。思欲行歌坐忘观青天白云。以自放浪于事物之表。或有避父师之训。厌身世之劳望治生。如避水火。必欲拔尘远俗以遂其间。余曰。忙固劳形役虑也。闲则坐消白日又何益于理哉。二者皆欣厌之情妄耳。故圣人有动静二相。了然不生之旨。正不必厌此忙而欣彼之闲也。余将直言之。夫人欲学入世间之道。苟不服勤劳役。则事无贵贱皆无由成。然悟世间虚妄。欲究圣贤出世之道。倘不忘餐废寝。则根无利钝。又何从而得之。故雪山大士舍身命如微尘数。事知识如恒河沙。积劫迨今历试诸难。盖欲示后学者知道之不易闻也。故入世间则忠于君孝于亲。悉尽其义不可不忙。出世间则亲师择友。朝参暮扣以尽其道。又不可不忙。既尽其义。又尽其道。将见体如泰山之不动。心等太虚之无为岂一闲字可与同日语哉。或入世不能尽其义。出世不能尽其道。惟孜孜以安闲不扰为务。而不肯斯须就劳者。故圣人斥之为无惭人。凡有识者安肯负此无惭。而复嗜闲于疏散之域也。余故书此。以为投闲者之诫。
    千岩长禅师示众
    参禅为第一。持戒为第二。作福为第三。礼诵为第四。既作出家儿。须行四种事。不可纵汝心。不可恣汝意。不可懒汝身。不可昏汝智。谛观苦与乐。痛念生与死。莫忧衣与食。莫贪名与利。时中惺惺着。胸中荡荡地。行坐合清规。动静依先制。常近善知识。常远恶朋辈。若能信我言。成佛极容易。若不信我言。出家徒劳耳。是百姓光头。是修罗聚会。是地狱抽芽。是畜生群队。快脱袈裟来。快出山门去。且自做俗人。莫与我同住。
    天衣怀禅师室中以净土问学者
    若言舍秽取净厌此欣彼。则是取舍之情众生妄想。若言无净土。则违佛语。修净土者当如何修。众无语。复自答云。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又云。譬如雁过长空。影沈寒水。雁绝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
    大智律师警自甘涂炭者
    世之学佛者。其始莫不皆曰为生死事大。及乎声利所动世缘所汨。则生死大事置而弗论。或为人扣击。则它辞托跋不能自决。或云。此不须问。或云。不必用知。或云。符到奉行莫作计较。或云。随处受生出入自在。或云。且生不高不下之家复男子身。或云。把定精神见善恶相不得随去。或令预候之时。或教临终夺阴。或云。百骸溃散一物长灵。或云。形散气消归于寂灭。如是种种臆度矫乱。皆不出凡夫外道断常二见。逮乎四大解分病苦所道。识神无主随业轮回。决无疑矣。假令定日克时坐脱立化。世德可致未足为奇。斯由不见十六观经。不知九品生相。不信弥陀愿力。而坚侍所具自甘涂炭。岂不为之悲哉。
    永明寿禅师戒无证悟人勿轻净土
    问曰。但见性悟道便超生死。何用系念彼佛求生他方。答曰。真修行人应自审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存龟鉴以破多惑。诸仁者当观。自己行从见性悟道受如来记。绍祖师位。能如马鸣龙树否。得无碍辩才证法华三昧。能如天台智者否。宗说皆通行解兼修。能如忠国师否。此诸大士皆明垂言教深劝往生。盖是自利利他。岂肯误人自误。况大雄赞叹金口丁宁。希从昔贤恭禀佛敕。定不谬误也。仍往生传所载。古今高士事迹显著非一。宜勤观览以自照知。又当自度临命终时。生死去住定得自在否。自无始来恶业重障定不现前。此一报身定脱轮回否。三途恶道异类中行。出没自由定无苦恼否。天上人间十方世界。随意寄托定无滞碍否。若也了了自信得及。何善如之。若其未也莫以一时贡高。却致永劫沉沦。自失善利将复尤谁。呜呼哀哉。何嗟及矣。
    慈云式忏主三衣辩惑篇
    佛制法衣但三。一曰。安陀会。二曰。郁多罗僧。三曰。僧伽梨。此三法衣定是出家之服。非在家者所披。僧祇云。三衣者贤圣沙门标识。非俗人所为。智论云。佛圣弟子住于中道故。着三衣。外道裸形无耻。白衣多贪重着。杂阿含云。修四无量者。并剃发服三法衣。而出家也。据斯以知定非俗服。世云。梵网经有通俗著者。人见彼经广列王臣道俗。尽得受戒。应教身所著袈裟等言。便令士女受菩萨戒者着七条衣。观彼经文。未必全尔。袈裟正翻为染。或翻卧具。据翻染者秖是通制。道俗受戒须服坏色。恐其染同特艳。乖于法制。乃云。应教身所著染。皆使坏色。或有风俗不可尽制。而出家菩萨必须染坏故。复文云。比丘应与俗服有异。何曾通俗着七条衣。或翻卧具者。南山云。三衣总名。梵网经云。披九条七条五条袈裟。即其文也。若尔者。又何妨袈裟之语别在出家。亦即文云。比丘皆应与俗服有异。寻天台及藏法师章疏。俱作染坏义释。并无通俗三衣之说。虽方等经中通俗修忏入道场时许着三衣。但是单缝不许却刺。佛言。此三衣者一名单缝。二名俗服。荆溪师云。若却刺者即是大僧受持之衣。是故此衣应须别造。世有借出家人衣。深为未可。故知虽三衣非出家服(出辅行记)信其梵网若已许着。方等何故要须单缝。乃至阿含佛令取阿难郁多罗僧。与婆四吒女着等。此出自圣意暂尔赴机。灭后下凡须依定制。一切戒律涅槃重宣最后之言。方为揩定。三衣许俗彼经无文余。或云。攘灾免厄许与小片。至如戏女暂挂猎师假披。或云。得四寸而饮食斯充。挂一片而罗刹不啖。盖显三衣之功用。非许四民之受持。出家闲邪之人尚昧持衣之轨。在尘烦杂之众。宁知奉法之仪。南山云。若受用有方则不生罪戾。必领纳乖式。便自陷深愆。一生无衣覆身一死。自负圣责何虑无恶道分。观斯之言自坐深过。忍将非法误累在家。更有愆妄不能缄默。多见道俗竞挂络子。滥觞久矣。滋彰近矣。且三衣五纳制听二典。络子名状出自何文。误以三衣破片而回作者。比丘衣损秖合补治。令不失受持。岂容披其破片。更立异名。何殊遭贼失衣比丘乎。或云。院内执作暂挂无妨者。安陀会。正是院内之衣。何不着耶。至于俗家弟子。若免灾厄不应常挂袈裟之片。若许常挂。何不全许三衣。而但许一片耶。南山引僧祇龙着袈裟免金翅难。乃云。必不顺教则所被无力。袈裟违教尚云无力。况今络子特新裁染。公然制造。若名若体。全是非法。验知披挂得罪无福。今略书三种违教之咎。庶几读之。宥过无大必改为善。一者络子名体都无所载。制听二教一切所无。既乏五功滥参三贱。违教之责冥报非虚。二者制听二教。唯佛一人。自菩萨声闻述而不作。今既自制络子。仁者便是佛耶。三者隋外道辈非佛者流。南山云。以杂色线缝于衣上作条幅者。是外道法。结偷兰遮。况乎造非法衣。殊乖先制。非外道辈斯何人哉。幸愿四方道人行大乘者。读文寻竟莫守己情。担麻弃金殊非智者。革弊从正斯则达人。应知无上佛乘解无道俗。传持之轨诚在律仪。涅槃扶律谈常正在于此律范。若壤法假谁传。岂生为人不护眼目。断常住命。非旃陀罗耶。昔静霭法师值周武行虐。自恨不能护法出家奚为。乃坐石奋刀遍身剖肉引肠挂树。以手捧心而卒。呜呼古贤护法其若是乎。我等既学未能。宜法制莫致毁损。殃坠自他矣。
    缁门警训卷第六
    长芦慈觉颐禅师龟镜文
    夫两桂垂阴一华现瑞。自尔丛林之设。要之本为众僧。是以开示众僧故有长老。表仪众僧故有首座。荷负众僧故有监院。调和众僧故有维那。供养众僧故有典座。为众僧作务故有直岁。为众僧出纳故有库头。为众僧主典翰墨故有书状。为众僧守护正教故有藏主。为众僧迎待檀越故有知客。为众僧请召故有侍者。为众僧看守衣钵故有寮主。为众僧供侍汤药故有堂主。为众僧洗濯故有浴主水头。为众僧御寒故有炭头炉头。为众僧乞丐故有街坊化主。为众僧执劳故有园头磨头庄主。为众僧涤除故有净头。为众僧给侍故有净人。所以行道之缘十分备足。资身之具百色现成。万事无忧一心为道。世间尊贵物外优闲。清净无为众僧为最。回念多人之力。宁不知恩报恩。晨参莫请不舍寸阴。所以报长老也。尊卑有序举止安详。所以报首座也。外遵法令内守规绳。所以报监院也。六和共聚水乳相参。所以报维那也。为成道故方受此食。所以报典座也。安处僧房护惜什物。所以报直岁也。常住之物一毫无犯。所以报库头也。手不把笔如救头然。所以报书状也。明窗净案古教照心。所以报藏主也。韬光晦迹不事追陪。所以报知客也。居必有常请必先到。所以报侍者也。一瓶一钵处众如山。所以报寮主也。宁心病苦粥药随宜。所以报堂主也。轻徐静默不昧水因。所以报浴主水头也。缄言拱手退己让人。所以报炭头炉头也。忖己德行全阙应供。所以报街坊化主也。计功多少量彼来处。所以执园头磨头庄主也。酌水运筹知惭识愧。所以报净头也。宽而易从简而易事。所以报净人也。所以丛林之下道业惟新。上上之机一生取办。中流之士长养圣胎。至如未悟心源。时中亦不虚弃。是真僧宝为世福因。近为末法之津梁。毕竟二严之极果。若或丛林不治法轮不转。非长老所以为众也。三业不调四仪不肃。非首座所以率众也。容众之量不宽爱众之心不厚。非监院所以护众也。修行者不安败群者不去。非维那所以悦众也。六味不精三德不给。非典座所以奉众也。寮舍不修什物不备。非直岁所以安众也。畜积常住减克众僧。非库头所以赡众也。书状不工文字灭裂。非书状所以饰众也。几案不严。喧烦不息。非藏主所以待众也。憎贫爱富重俗轻僧。非知客所以赞众也。礼貌不恭尊卑失序。非侍者所以命众也。打叠不勤守护不谨。非寮主所以居众也。不闲供侍恼乱病人。非堂主所以恤众也。汤水不足寒暖失仪。非浴主水头所以浣众也。预备不前众人动念。非炉头炭头所以向众也。临财不公宣力不尽。非街坊化主所以供众也。地有遗利人无全功。非园头磨头庄主所以代众也。懒惰并除诸缘不具。非净头所以事众也。禁之不止命之不行。非净人所以顺众也。如其众僧轻师慢法取性随缘。非所以报长老也。坐卧参差去就乖角。非所以报首座也。意轻王法不顾丛林。非所以报监院也。上下不和斗诤坚固。非所以报维那也。贪婪美膳毁訾粗食。非所以报典座也。居处受用不思后人。非所以报直岁也。多贪利养不惜常住。非所以报库头也。事持笔砚驰骋文章。非所以报书状也。慢易金文看寻外典。非所以报藏主也。追陪俗士交结贵人。非所以报知客也。遗忘召请久坐众僧。非所以报侍者也。以己妨人慢藏诲盗。非所以报寮主也。多嗔少喜不顺病缘。非所以报堂主也。桶杓作声用水无节。非所以报浴主水头也。身利温暖有妨众人。非所以报炉头炭头也。不念修行安然受供。非所以报街坊化主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非所以报园头磨头庄主也。涕唾墙壁狼籍东司。非所以报净头也。专尚威严宿无善教。非所以报净人也。盖以旋风千匝尚有不周。但知舍短从长。共办出家之事。所冀师子窟中尽成师子。栴檀林下纯是栴檀。令斯后五百年再睹灵山一会。然则法门兴废系在僧徒。僧是敬田所应奉重。僧重则法重。僧轻则法轻。内护既严外护必谨。设使粥饭主人一期王化丛林。执事偶尔当权常宜敬仰。同袍不得妄自尊大。若也贡高我慢私事公酬万事无常。岂能长保。一朝归众何面相看。因果无差恐难回避。僧为佛子应供无殊。天上人间咸所恭敬。二时粥饭理合精丰。四事供须无令缺少。世尊二千年遗荫盖覆儿孙。白毫光一分功德。受用不尽。但知奉众不可忧贫。僧无凡圣通会十方。既曰招提悉皆有分。岂可妄生分别轻厌客僧。旦过寮三朝权住尽礼供承。僧堂前暂尔求斋等心供养。俗客尚犹照管僧家忍不逢迎。若无有限之心。自有无穷之福。僧门和合上下同心。互有短长递相盖覆。家中丑恶莫使外闻。虽然于事无伤毕竟减人瞻仰。如师子身中虫自食师子肉。非外道天魔所能坏也。若欲道风不坠佛日常明。壮祖域之光辉。补皇朝之圣化。愿以斯文为龟镜焉。
    慈受禅师示众箴规(寿无量本大同小异)
    升堂念诵讽经小参。但是众集宜须先赴。游方上士规矩随身。岂可乖慵遭人检点。一回可恕三犯何颜。不思百丈真风便见。投子道底静牌才挂。宜各默然。纵不挂时岂可谈笑。古佛垂训守口如瓶。二六时中常宜缄默。三业不戒万祸潜生。善谙鲁祖风。便口挂壁上。自己案前常令洁净。只安香匣禅策经文。贵图齐整。不得安世俗文字。药裹香炉种种所须。宜收案下。出声持诵噪吵稠人。背靠扳头轻欺大众。虚占案分挂物明窗。不合律仪丛林安许。端身正意默尔披寻。谛味圣言契合心地。不虚开卷始会看经。平时邻案。道人切忌交头接耳。宾客相看礼不可免。茶汤才罢叙话已周相引出寮不可久坐。若是旧时道伴远地亲情相邀林下水边。方可倾心谈论。至于交关买卖引惹杂人。尽非衲子所为。便可一笔勾下。粥后归寮同伸问讯。上中下座恭敬为先。苟或不然轻人慢己。放参开笼须白知寮。出入掀帘要垂后手。登床宴坐不可垂衣。举动经行更宜缓步。使人动念魔障易生。众口烁金自家何乐。洗衣把针宜于斋后。不急之务道业荒唐。不可将汤瓶泡衣洗面。卓上裁纸糊卓偷煮。点心包藏药石竹竿。要知触净熨斗须看闲忙。执在一隅恐妨众用。古圣补破遮寒。缝了便休。岂可朝昏事侍针线。煎点荼汤丛林盛礼。大众云集方可跏趺。盏槖收归众人齐退。私藏茶末取笑傍观。只手揖人是何法度。有故不赴须白知寮。小坐茶汤辄不可免。新到入寮宜怀谦下。未谙法度请问耆年。随方毗尼在人建立。安笼占案不必着忙。款细之间自然稳便。入寮煎点本为众人。意在志诚茶须通吃。使了家事旧处安排。泻却汤瓶即时添注。山行水次戒护开谈。张口如弓发言如箭。雌黄之事品藻他人。说食说钱呵风骂雨。墙壁有耳法令无亲。忽然虎口遭伤始见。锋头太露。凡遇茶毗阴晴齐赴。各怀凄怆同运悲心。恐彼前人虚生浪死。口持经咒肩负柴薪。岂可猖狂恣声谈笑。衣盂估唱本为破悭。后人不知返成贪爱。偷量长短暗窥旧新。贱唱贵分过如常卖不知反责犹说便宜。识者傍观面渐汗下。若是海门上士。禅院高宾。但为死者结缘莫被活人嗤笑。柔和善顺上下可观。我慢贡高诸圣不祐。八万细行三千威仪。二六时中头头可见。穿堂直过岂不厚颜。尊殿间行恐招薄福。衩衣登殿草履游山。莫践法堂回互耆宿。五更洗面本为修行。吐唾拖盆喧聒大众。暗中动念自昧不知。日往月来面黄身瘦。浴汤少使筹子休拈。作福虽多不如避罪。廊舍吐唾案上抓头。违背圣贤自从己便。时时检点步步堤防。直须小却身心便好大著肠肚。十日知寮递相供养晚眠早起务在精诚。苦切劳心先人后己。大众衣钵切要关防。一事不周众人动念。煎茶扫地换水装香。莫教冷却汤瓶。免见禅和烦恼。寮中首座。务要柔和。规矩先行绳墨自定。依时上案简径开谈。有一不周众人共议。游山玩水出入有时。恶性道人善言诱劝。倘不听从密白方丈。护善遮恶取信檀那。净[髟/火]围炉礼宜谦让。右件规矩委曲预闻。日用时中各宜照顾。一拨便转善不可加。三唤不回相聚何益。况乃心尘难扫性水易湍。中器中根可上可下。克宾法战不胜。曾罚饡饭一堂。文远胜劣争禅。输却糊饼两个。丛林榜样后学依从。焦山不说两般禅只要罚油十六两。颂曰。
    乌龟忽尔艾烧头。千古令人笑不休。奉劝后生高着眼。莫教罚了一斤油。
    笑翁和尚家训
    日亦然兮夜亦然。睡时宜后起宜先。收单折被候开静。动止回旋向左肩。
    晨朝粥罢莫猖狂。盥漱低头少使汤。头若痒时须待浴。手巾干净不相妨。
    寂静身心展钵时。出宜先筯入先匙。食巾收折须临后。左右和南礼莫亏。
    粥了和南饭后茶。放参药石莫喧哗。出堂入户清规合。犹见丛林有作家。
    座元门首板丁当。是甚禅和敢入堂。追罚百钱由自可。高悬一牓最难当。
    入室升堂念诵时。从规合自具威仪。近来一等无羞耻。直裰中间小袖儿。
    脱着衣鞋要整齐。掩门宜缓放筹低。密持咒语轻弹指。净桶常将右手提。
    入浴披衫贵静恭。需汤击板合从容。不应触布安槽上。双脚如何着桶中。
    礼拜持经遣睡魔。不须将此当喽啰。一朝突出娘生眼。执药方知病转多。
    顶笠腰包号水云。寻师切勿惮辛勤。法门冷淡须防护。莫学寻常救火军。
    黄龙死心新禅师小参
    夫小参者。谓之家教。何谓家教。譬如人家有三个五个儿子。大底今日干甚事。小底今日干甚事。是与不是晚间归来。父母一一处断。丛林中亦复如是。院门今日干甚事。是与不是住持人当一一处断。观今之时节。丛林淡薄人根狭劣。不可说也。有一般破落户长老。驰书达信。遮边讨院住。那边讨院住。才讨得院住。便拣个好日入院。又道我是长老。方丈里自在受快活。遮般底唤作地狱滓。如今丛林中。若论参禅固是难得其人。我看见尔遮一队汉。在遮里心愤愤口悱悱。道我会禅会道。入方丈里趁口快撑。两转语便行。不是遮个道理。又有一般汉。影影响响认得个顽空。便道只是遮个事。又有一般道。见虚空里光影。又有一般道。无有不是者错了也。救不得了也。遮般底只宜色身安乐。莫教一顿病打在延寿堂内。如落汤螃蟹手忙脚乱。见神见鬼遮边讨巫师。那边讨医博。卜凶卜吉问好问恶。尔不见。我佛如来为三界医王四生慈父。医一切众生心病。只为尔不信自心。向外驰求。被邪魔魍魉入尔心中。做得许多见解要识尔自心么。如太阳当昼天下皆明。那里更有暗处。若到遮个田地。亦无吉凶爻象。亦无是非好恶。便能向是非头上坐。是非头上卧。乃至淫坊酒肆虎穴魔宫。尽是当人安身立命之处。只为尔无量劫来业识浓厚。心中趫趫欹欹繘繘繂繂。信之不及。便被世间情爱。缠缚得来七颠八倒。江南人护江南人。广南人护广南人。淮南人护淮南人。向北人护向北人。湖南人护湖南人。福建人护福建人。川僧护川僧。浙僧护浙僧。道我乡人住院。我去赞佐他。一朝有个不周。全翻作是非到处说。苦哉苦哉。恁么行脚掩彩杀人。钝置杀人若是个汉一画画断多少自由自在。若也画不断处处被爱之所缚。爱色被色缚。爱院被院缚。爱名被名缚。爱利被利缚。爱身被身缚。尔何不退步思量。尔遮臭皮袋有甚么好处。当时只为尔有一念爱心。便入母胎中受父精母血。交构成一块脓团。母吃热时便受镬汤地狱。母吃冷时便受寒冰地狱。及至撞从母胎里出来。受寒受热。受饥受饱。受病受苦。煎煎逼逼直至今日。只为不能返观。便有许多是非生灭我生尔死。尔死我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随业受报无有休时。近来又有一般奴狗。受雇得钱买度牒剃下狗头。披佛袈裟。奴郎不辨菽麦不分。入吾法中破坏吾法。一向装裹个浑身。捼腰捺[膫-(日/小)+(夸-大)]胡挥乱[聲-耳+空]。要做大汉。大汉不恁么做。要做大汉。须是退步莫面前背后。奴唇婢舌嫌好道恶。说遮里饮食丰厚。那里寮舍稳便不消得。如此诸上座。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尔诸人要参禅么须是放下着。放下个甚么。放下个四大五蕴。放下无量劫来许多业识。向自己根脚下推穷看。是甚么道理。推来推去。忽然心华发明。照十方刹。可谓得之于心应之于手。便能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岂不畅快平生。莫只管册子上念言念语讨禅讨道。禅道不在册子上。纵饶念得一大藏教。诸子百家。也只是闲言语。临死之时总用不着。古人悟了方求明师决择。去其砂石纯一真寔。秤斤定两。恰如人开杂货铺相似。无种不有。来买甘草。便将甘草与他。来买黄连便将黄连与他。不可买黄连却将甘草与他。又似尔有一块金。将入红炉里煆炼。炼来炼去炼得熟也。方上钳锤打作瓶盘钗钏。瓶重几两盘重几两。一一分明。然后却将此瓶盘钗钏。镕成一金。唤作一味平等法门。若不如此。尽是儱洞真如颟顸佛性尔还会么。尔还信么。山僧适来答遮僧四转语道。死中有活活中有死。死中怕死活中怕活。将此四转语验尽天下衲僧。且道。天下衲僧将甚么验。良久云。大体还他肌骨好。不搽红粉也风流(语录)
    褒禅山慧空禅院轮藏记
    无为居士杨杰作
    法界本无众生。众生缘乎妄见。如来本无言教。言教为乎有情。妄见者。众生之病。言教者。如来之药。以药治病则病无不治。以言觉妄则妄无不觉。此如来不得已而言。贤智不得已而述也。故阿难陀集而为经。优婆离结而为律。诸菩萨衍而为论。经律论虽分乎三藏。戒定慧盖本乎一心。藏以示其函容。心不可以凝滞。是以双林大士接物随机。因权表实。聚言教而为藏。载宝藏而为轮。以教依轮则教流而无碍。以轮显教则轮运而无穷。使披其教者。理悟变通。见其轮者心不退转。然后优游性海。解脱意筌无一物不转法轮。无一尘不归华藏。非有深智者。其孰能与于此哉。
    慈照聪禅师住襄州石门请查待制为撰僧堂记
    乾明寺者去郡百里。古曰石门。因敕易之。高山峻谷虎豹所伏。岐路硗确人烟夐绝。非志于道者罔能栖其心也。游宦之徒羁束利名。虽观其胜绝而罕能陟其境。道守郡日知有学者。法字守荣。自雍熙五年参寻而至。后安禅之堂卑隘堕坏。于是发心重构。克坚其志聚落求化。多历年所。召良工市美材。迄景德三年始告成。凡五间十一架。春有学徒慧果。携锡至京请余识之。将刊于石。乃书曰。自佛法广被。达磨西来。具信根者求证本源。星居旷野蔽身草木。衣不御寒食不充腹。及正法渐漓人法替怠。百丈禅师乃营其栋宇。以安老病。迩来禅刹竞构宏壮。少年初学恣卧其间。殊不知化缘者劳形苦骨。施财者邀福忏罪。明因果者如卧铁床。若当冤敌自非朝夕。密密增长圣胎。其次亲善知识者。志求解脱。可以暂容其形。龙神攸护。其或心汨盖缠。身利温暖。不察无明。不知命缩。惟记语言。自谓究竟。韶尽迁谢堕彼恶趣。丈夫猛利得不动心者哉。荣公生凤翔虢邑。出家于雍州鄠县白云山净居禅院。大中祥符二年四月八日记。
    应庵华禅师答诠长老法嗣书
    老僧自幼出家正因也。方袍圆顶正因也。念生死未明拨草瞻风。亲近真善知识正因也。至于出世领众今三十余年。未尝毫发厚己也。方丈之务未尝少怠也。昼夜精勤未尝敢懈也。念众之心未尝斯须忘也。护惜常住之念未尝敢私也。行解虽未及古人。随自力量行之。亦不负愧也。痛心佛祖慧命悬危。甚于割身肉也。念报佛祖深恩。寝食不遑安处也。念方来衲子。心地未明不啻倒悬也。虽未能尽古人之万一。然此心不欺也。长老随侍吾三四载。凛然卓卓可喜。去年夏末命悦众。是吾知长老也。吾谢钟山寓宣城昭亭。未几赴姑苏光孝。方两月。长老受凤山之请。道由姑苏首来相见。道义不忘如此也。别后杳不闻耗。正思念间怀净上人来。承书并信物。方知入院之初开堂。为吾烧香。乃知不负之心昭廓也。今既为人天眼目。与前来事体不同也。果能如吾自幼出家为僧。行脚亲近真善知识。以至出世住持。其正因行藏如此行之。则吾不妄付授也。又何患宗门寂寥哉。至祝。无以表信。拂子一枝。法衣一顶。幸收之。绍兴壬午。七月初七日。住平江府光孝应庵老僧昙华书复(语录)
    怡山然禅师发愿文
    归命十方调御师。演扬清净微妙法。三乘四果解脱僧。愿赐慈悲哀摄受。但某甲自违真性枉入迷流。随生死以飘沈。逐色声而贪染。十缠十使积成有漏之因。六根六尘妄作无边之罪。迷沦苦海深溺邪途。着我耽人举枉措直。累生业障一切愆尤。仰三宝以慈悲。沥一心而忏悔。所愿能仁拯拔善友提携。出烦恼之深源。到菩提之彼岸。此世福基命位各愿昌隆。来生智种灵苗同希增秀。生逢中国长遇明师。正信出家童真入道。六根通利三业纯和。不染世缘常修梵行。执持禁戒尘业不侵。严护威仪蜎飞无损。不逢八难不缺四缘。般若智以现前。菩提心而不退。修习正法了悟大乘。开六度之行门。越三祇之劫海。建法幢于处处。破疑网于重重。降伏众魔绍隆三宝。承事十方诸佛无有疲劳。修学一切法门悉皆通达。广作福慧普利尘沙。得六种之神通。圆一生之佛果。然后不舍法界遍入尘劳。等观音之慈心。行普贤之愿海。他方此界逐类随形应现色身演扬妙法。泥犁苦趣饿鬼道中。或放大光明。或见诸神变。其有见我相。乃至闻我名。皆发菩提心。永出轮回苦。火镬冰河之地。变作香林。饮铜食铁之徒。化生净土。披毛戴角负债[口*御]冤。尽罢辛酸咸沾利乐。疾疫世而见为药草。救疗沉痾。饥馑时而化作稻粱。济诸贫馁。但有利益无不兴崇。次期累世冤亲现存眷属。出四生之汨没。舍万劫之爱缠。等与含生齐成佛道。虚空有尽我愿无穷。情与无情同圆种智。
    开善密庵谦禅师答陈知丞书
    某启欣审官舍多暇。焚香静默坐进此道。何乐如之。参禅如应举。应举之志在乎登第。若不登第。而欲功名富贵光华一世者。不可得也。参禅之志在乎悟道。若不悟道而欲福德智惠超越三界者。不可得也。窃尝思悟道之为易。登第之为难。何故学术在我。与夺在彼。以我之所见。合彼之所见。不亦难乎。是以登第之难也。参究在我。证入在我。以我之无见合彼之无见。不亦易乎。是以悟道之为易也。然参禅者众。悟道者寡何也。有我故也。有我则不能证入。亦易中之难也。读书者众。及第者亦众何也。见合故也。见合则推而应选。是难中之易也。故见合为易。无我为难。无我为易。无无为难无无为易。亦无无无为难。亦无无无为易。亦无无无亦无为难。亦无无无亦无为易。和座子撞翻为难。故庞居士云炼尽三山铁。镕销五岳铜。岂欺人哉。因笔及此。庶火炉边团圞头说无生话时。聊发一笑。
    司马温公解禅偈
    文中子以佛为西方圣人。信如文中子之言。则佛之心可知矣。今之言禅者。好为隐语以相迷。大言以相胜。使学者伥伥然。益入于迷妄。故予广文中子之言而解之。作解禅偈六首。若其果然则虽中国行矣。何必西方。若其不然则非予之所知也。
    忿怒如列火。利欲如铦锋。终朝长戚戚。是名阿(鼻狱)
    颜回安陋巷。盂轲养浩然。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
    孝弟通神明。忠信行蛮貊。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
    言为百代师。行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坏身)
    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
    道德修一身。功德被万物。为贤为大圣。是名佛(菩萨)
    仰山饭
    户部尚书阮中大撰(阮户部外集)
    仰山饭仰山饭。粒粒如珠似银烂。食者须知来处难。略为诸人试拈看。东皋西畴春早时。耕夫饷妇寒且饥。土膏脉起农事动。牛领生疮犹挽犁。夏苗欲秀未成实。无雨四天惟烈日。背枯面裂汗流胸。耘耨只愁稂莠出。秋深稻熟如黄云。昼获夜舂甘苦辛。里胥催督王租急。官债私逋皆及身。官债未偿被鞭扑。私债未偿卖田屋。父母妻儿饱几曾。家家留米羞斋粥。住持老僧沿门求。丐士缘化圭撮收。手胼足胝不敢惮。栉风沐雨何曾休。五更云堂门尚闭。普供厨中人早起。惟忧清众粥饭迟。日日朝朝悉如是。米沈满地凝如脂。去粗存精运柴炊。沸汤烟焰甑釜热。执务舍力良劳疲。长板声终木鱼吼。端坐禅床捧盂受。细论变生造熟功。却恐阇黎难下口。不从香积世界来。又非鬼神供尔斋。一匙一杓至一钵。皆是求福檀信财。维那白槌似珰响。十声佛名懒同唱。行益才迟忿怒生。第二戒中念都忘。古人都为学道忙。遍参知识游诸方。木皮草叶供铛煮。岂有此饭充饥肠。百岁光阴如梦幻。参请工夫宜早办。若还心地不分明。佛也难消仰山饭。
    白侍郎六赞偈并序(出长庆集)
    乐天常有愿。愿以今生世俗文笔之因。翻为来世赞佛乘转法轮之缘也。今年登七十。老矣病矣。与来世相去甚迩。故作六偈。跪唱于佛法僧前。欲以起因发缘。为来世张本也。
    赞佛。
    十方世界天上天下。我今尽知无如佛者。堂堂巍巍为天人师。故我礼足赞叹归依。
    赞法。
    过见当来千万亿佛。皆因法成法从经出。是大法轮是大宝藏。故我合掌至心回向。
    赞僧。
    缘觉声闻诸大沙门。漏尽果满众中之尊。假和合力求无上道。故我稽首和南僧宝。
    赞众生。
    毛道凡夫火宅众生。胎卵湿化一切有情。善根苟种佛果终成。我不轻汝汝无自轻。
    忏悔。
    无始劫来所造诸罪。若轻若重无大无小。我求其相中间内外。了不可得是名忏悔。
    发愿。
    烦恼愿去涅槃愿住。十地愿登四生愿度。佛出世时愿我得亲。最先劝请请转法轮。佛灭度时愿我得值。最后供养受菩提记。
    天台圆法师自诫
    三界悠悠一囹圄羁锁生灵受酸楚。本来面目久沉埋。野马无缰恣飘鼓。欲火烧残功德林。逝波倾入无明坞。纷纷万类器中蚊。啾啾鸣乱沈还举。亦曾天帝殿中游。也向阎公锅里煮。循环又撞入胞胎。交构腥臊成沫聚。一包脓血暂扶持。数茎白骨权撑拄。七情驰骑不知归。六贼争锋谁作主。春风不改昔时波。依旧贪嗔若狼虎。改头换面弄机关。忍气吞声受辛苦。贵贱贤愚我与人。是非荣辱今犹古。金乌玉兔自摩空。雪鬂朱颜尽成土。我嗟瞥地一何晚。随波逐浪空流转。追思古圣与先贤。掩袂令人独羞赧。而今捉住主人翁。生死魔来我谁管。昔时伎俩莫施呈。今日生涯须自勉。是非窟里莫回头。声利门前高着眼。但于自己觅愆尤。肯与时流较长短。一点灵光直照西。万端尘事任舒卷。不于蜗角窃虚名。独向金台预高选。从他病死与生老。只此一回相括恼。修行惟有下稍难。竖起脊梁休放倒。莫教错认定盘星。自家牢守衣中宝。愿同法界冤与亲。共驾白牛游直道。
    缁门警训卷第七
    芙蓉楷禅师小参
    夫出家者为厌尘劳。求脱生死。休心息念断绝攀缘。故名出家。岂可以等闲利养埋没平生。直须两头撒开中间放下。遇声遇色。如石上栽花。见利见名如眼中着屑。况从无始以来不是不曾经历。又不是不知次第。不过翻头作尾。止于如此。何须苦苦贪恋。如今不歇更待何时。所以先圣教人只要尽却今时。能尽今时更有何事。若得心中无事。佛祖犹是冤家。一切世事自然冷淡。方始那边相应。尔不见。隐山至死不肯见人。赵州至死不肯告人。匾檐拾橡栗为食。大梅以荷叶为衣。纸衣道者只披纸。玄泰上座只着布。石霜置枯木堂与人坐卧。只要死了尔心。投子使人办米同煮共餐。要得省取尔事。且从上诸圣有如此榜样。若无长处如何甘得。诸仁者若也于斯体究。的不亏人。若也不肯承当。向后身恐费力。山僧行业无取。忝主山门。岂可坐费常住。顿忘先圣付嘱。今者辄学古人为住持。体例与诸人议定。更不下山不赴斋。不发化主。唯将本院庄课一岁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用之。更不随人添减。可以备饭则作饭。作饭不足则作粥。作粥不足则作米汤。新到相见茶汤而已。更不煎点。惟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务要省缘专一办道。又况活计具足风景不疏。花解笑鸟能啼。木马长呜石牛善走。天外之青山寡色。耳畔之流水无声。岭上猿啼露显中宵之月。林间鹤唳风回清晓之松。春风起而枯木龙吟。秋叶凋而寒林华发。玉阶铺苔藓之纹。人面带烟霞之色。音尘寂尔消息沉然。一味萧条无可辄向。山僧今日向诸人面前说家门。已是不着便。岂可更去升堂入室。拈槌竖拂。东呵西棒。张眉努目。如痫病发相似。不惟屈枕上座。况亦孤负先圣。尔不见。达磨西来。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至于立雪断臂。可谓受尽艰辛。然而达磨不曾措了一辞。二祖不曾问着一句。还唤达磨作不为人得么。二祖做不求师得么。山僧每至说着古圣做处。便觉无地容身。惭愧后人软弱。又况百昧珍羞递相供养。道我四事具足。方可发心。只恐做手脚不迭。便是隔生隔世去也。时光似箭深为可惜。虽然如是。更在诸人从长相度。山僧也强教尔不得。诸仁者还见古人偈么。山田脱粟饭。野菜淡黄虀。吃则从君吃。不吃任东西。伏惟同道各自努力。珍重。
    黄蘖禅师示众
    预前若打不彻。腊月三十夜到来。管取尔热乱。有般外道。才见人说做工夫他便冷笑。犹有遮个在。我且问尔。忽然临命终时。尔将何抵敌生死。尔且思量看。却有个道理。那得天生弥勒自然释迦。有一般闲神野鬼。才见人有些少病。便与他人说。尔只放下着。及至到。他有病。又却理会不下。手忙脚乱。争奈尔肉如利刀碎割做主宰不得。万般事须是闲时办得下。忙时得用。多少省力。休待临渴掘井做手脚不办。遮场狼藉如何回避。前路黑暗信采胡钻乱撞。苦哉苦哉。平日只学口头三昧。说禅说道呵佛骂祖。到遮里都用不着。平日只管瞒人。争知道今日自瞒了也。阿鼻地狱中决定放尔不得。而今末法将沈。全仗有力量兄弟家。负荷续佛慧命。莫令断绝。今时才有一个半个行脚。只去观山观景。不知光阴能有几何。一息不回便是来生。未知甚么头面。呜呼劝尔兄弟家。趁色力康健时。讨取个分晓处。不被人瞒底一段大事。遮些关捩子。甚是容易。自是尔不肯去下。死志做工夫。只管道难了又难。好教尔知。那得树上自生底木杓。尔也须自去做个转变始得。若是个丈夫汉。看个公案。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但去二六时中看个无字。昼参夜参行住坐卧。着衣吃饭处。阿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着精彩。守个无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便会开大口。达磨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阙。到遮里说甚么阎罗老子。千圣尚不奈尔何。不信道。直有遮般奇特。为甚如此。事怕有心人。颂曰。
    尘劳迥脱事非常。谨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
    徐学老劝童行勤学文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出家儿幸得身离尘网。居于广堂大厦。切不可以温饱自满其志。少壮之时不勤学问。不究义理不正呼吸。对圣前如何可以宣白。士大夫前如何可以谈吐。不学一笔字文疏。如何写士大夫往来书尺。如何回出家人。胸中贯古今笔下起云烟。方可了身了性以至于了命。若自懒惰托言所禀。无受道之资。是自坏了一生也。且如猿猴兽类也。尚可教以艺解。鸲鹆禽鸟也。尚可教以歌唱。人为万物之灵。如不学视禽兽之不若也。为人师者自当尚严。师严而后道尊。与其初年失于宽。而招异时之怨。不若过于严招异时之感。人家子弟舍父事师。师却不严而纵其懒。及其时过失学也。谈吐又讷。宣白又钝。发遣又疏。写染又拙。觉时事事无能。方始自悔而归咎于其师。何谓至感。初年脱白从师。师长训导极其严紧。于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禁妄出。读书要背。写字要楷。义理要通。道念要正。日渐月磨。复还固有之天得造洞然之妙。由是性海清澄心珠莹彻。学仙者着脚蓬莱。学佛者安身乐国。到恁么时。却感师长严训之功也。
    月窟清禅师训童行
    咨尔童行听子诫云。高以下基。洪由纤起。古今贤圣莫不由斯。儒宗颇多释氏尤甚。兹不繁引。略举二三。虞夏至尊尚曾历试。可能二祖犹服勤劳。一念因真千生果实。若其滥服终无所成。任是毁形徒增黑业。尔等童耋今各颛诚。履实践真无随流俗。处清净地生难遭心。见佛逢僧克勤敬慕。如能反责可谓丈夫。施主交肩宜先只楫。同衣相见莫后和南。夕火晨香常常勿懈。斋餐蚤粥念念兴惭。当直殿堂供过寮舍。宜勤拂拭无怠应承。进止威仪上流是则。言默要道下辈休询。贝叶固合精通。坟典尤宜博学。稍知今古。方解为人。若似哑羊。出家何益。如来未成佛果。文武兼能。永嘉才作人师。宗说俱备。晞颜晞骥子云有言。诵帚诵苕释尊无误。各须努力莫谩因循。立志坚高不堕凡地。故经云。立志如高山。种德若深海。如斯苦口期。汝为人报答。佛祖莫大恩。拔济众生无量苦。日日如是不愧自心。颂曰。
    负舂刬草示嘉模。绍续须还猛烈徒。一念豁然三际断。单传直下老臊胡。
    山谷居士黄太史发愿文
    昔者师子王。白净法为身。胜义空谷中。奋迅及哮吼。念弓明利箭。被以慈哀甲。忍力不动摇。直破魔王军。三昧常娱乐。甘露为美食。解脱味为浆。游戏于三乘。安住一切智。转无上法轮。我今称扬称性实语。以身口意筹量观察。如实忏悔。我从昔来因痴有爱。饮酒食肉增长爱渴。入邪见林不得解脱。今者对佛发大誓愿。愿从今日尽未来世。不复淫欲愿从今日尽未来世。不复饮酒。愿从今日尽未来世。不复食肉。设复淫欲当堕地狱。住火坑中经无量劫。一切众生为淫乱故。应受苦报。我皆代受。设复饮酒当堕地狱。饮洋铜汁经无量劫。一切众生为酒颠倒。应受苦报。我皆代受。设复食肉当堕地狱。吞热铁丸经无量劫。愿我以此尽未来际。忍事誓愿根尘清净。具足十忍不由他教。入一切智随顺如来。于无尽众生界中现作佛事。恭惟十方洞彻。万德庄严。于刹刹尘尘为我作证。设经歌罗逻身忘失本愿。惟垂加被开我迷云。稽首如空等一痛切。
    云峰悦和尚小参语(湖隐石刻)
    师举百丈和尚示众云。汝遮一队后生。经律论学故是不知。也入众参禅禅又不会。腊月三十日作么生折合去。师云。酌然。诸上座去圣时遥。人心淡薄。看却今之丛林。更是不得也。所在之处聚徒三百五百。浩浩地。只以饮食丰厚寮舍温暖。便为旺化。其间孜孜为道者能有几人。设有十个五个。走上走下半青半黄。总道我会了也。各各自谓握灵蛇之宝。孰肯知非。及乎编辟挨拶将来。直是万中无一。苦哉苦哉。所谓般若丛林岁岁凋。无明荒草年年长。就中今时后生才入众来。便乃端然拱手。受他别人供养。到处菜不择一茎。柴不搬一束。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干怀虽则一期快乐。争奈三涂累身。岂不见教中道。宁以热铁缠身。不受信心人衣。宁以洋铜灌口。不受信心人食。上座若是去。直饶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供养上座不为分外。若也未是至于滴水寸丝。便须披毛带角牵犁拽杷偿他始得。又不见。祖师云。入道不通理。复身还信施。长者八十一。其树不生耳。终不虚也。诸上座光阴可惜。时不待人。莫待一朝眼光。落地。缁田无一篑之功。铁围陷百刑之痛。莫言不道。珍重。
    月林观和尚体道铭
    上士参玄人。光阴莫虚弃。渡江须用船。为人须有志。名相各不同。非一亦非二。佛法苦无多。于中无别伎。动着关捩子。非师自然智。彻底老婆心。触人无忌讳。刹境一毫端。到此无回避。唱起德山歌。道者合如是。佛祖出头来。吞声须饮气。作略遮些儿。古今无变异。混沌未分时。早有个田契。人人本具足。不肯回头视。个个达本乡。切忌著名位。过去诸如来。不离而今咦。现在诸菩萨。转次而受记。智者暗点头。心空亲及第。愚人不信受。抛家自逃逝。哀哉猛省来。现成真活计。个里用无穷。宗门第一义。左右逢其原。亦不离行市。铜头铁额儿。脑门须着地。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
    慈受深禅师小参
    此心清净犹如虚空。无一点相貌。举心动念全乖法体。才退步便相应。只是不肯退步。才放下便安乐。只是不肯放下。大都是无始劫来惯习成了也。古人学道先打当贪嗔痴。然后放教一切处冷啾啾地。如腊月里扇子相似。直是无人觑着。亡得名利甘得淡薄。世间心轻微。道念自然浓厚。匾檐山和尚一生拾橡子煮吃。永嘉大师不吃。钁头下菜。高僧惠休三十年着一緉鞋。百补千缀。遇软地行则赤脚。恐损他信施信心物难消。他总是妻子口中减削。将来供养。尔了便要邀福忏罪。尔十二时中种种受用。尽出他人之力。未饥而食未寒而衣。未垢而浴未困而眠。道眼未明心漏未尽。如何消得。故古德云。为成道业施将来。道业未成争消得。山僧遮里不可与尔诸人打粥饭过日也。若是坐消信施。诸天不喜。粗茶淡饭也难消他底。如今初学比丘饱食高眠。取性过日犹嫌不称意。在出家人。如一块磨刀石。一切人要刀快便来。尔石上磨张三也来磨。李四也来磨。磨来磨去别人刀快。自家石渐消薄。有底更嫌他人不来。我石上磨。有甚便宜处。进食如进毒。受施如受箭。币厚言甘。道人所畏。尔灼然与道相应。万两黄金亦消得。此事不是说了便休。须是实到遮个田地始得。高谈大论瞒人自瞒。大不济事。如今丛林中无人说着遮般话也。莫道焦山长老说禅。全无孔窍。记取记取。伏惟珍重。
    汾州大达无业国师上堂
    有僧问曰。十二分教流于此土。得道果者非止一二。云何祖师东化别唱玄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岂得世尊说法有所未尽。只如上代诸德高僧。并学贯九流洞明三藏。生肇融睿尽是神异间生。岂得不知佛法远近。某甲庸昧愿师指示。师曰。诸佛不曾出世。亦无一法与人。但随病施方。遂有十二分教。如将蜜果换苦葫芦。淘汝诸人业根。都无实事。神通变化及百千三昧门。化破天魔外道。福智二严为破执有滞空之见。若不会道及祖师来意。论甚么生肇融睿。如今天下解禅解道。如何沙数。说佛说心。有百千万亿。纤尘不去未免轮回。思念不亡尽从沉坠。如斯之类尚不能自识业果。妄言自利利他。自谓上流并他先德。但言触目无非佛事。举足皆是道场。原其所习不如一个五戒十善凡夫。观其发言嫌他二乘十地菩萨。旦醍醐上味为世珍奇。遇斯等人翻成毒药。南山尚自不许呼为大乘。学语之流争锋唇舌之间。鼓论不形之事。并他先德诚实。苦哉。只如野逸高士尚解枕石漱流。弃其利禄亦有安国理民之谋。征而不赴。况我禅宗途路且别。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后。茆茨石室向折脚铛子里煮饭吃。过三十二十年。名利不干怀。财宝不为念。大忘人世隐迹岩丛。君王命而不来。诸侯请而不赴。岂同我辈贪名爱利。汨没世途如短贩人。有少希求而忘大果。十地诸贤岂不通佛理。可不如一个博地凡夫。实无此理。他说法如云如雨。犹被佛诃云。见性如隔罗縠。只为情存圣量见。在果因未能逾越圣情过诸影迹。先贤古德硕学高人。博达古今洞明教网。盖为识学诠文水乳难辨。不明自理念静求真。嗟乎得人身者。如爪甲上土。失人身者。如大地土。良可伤哉。设有悟理之者。有一知一解。不知是悟中之则入理之门。便谓永出世利。巡山傍涧轻忽上流。致使心漏不尽理地。不明空到老死无成。虚延岁月。且聪明不能敌业。干慧未免苦轮。假使才并马鸣解齐龙树。只是一生两生不失人身。根思宿净闻之即解。如彼生公何足为羡。与道全远。共兄弟论实不论虚。只遮口食身衣。尽是欺贤罔圣。求得将来他心慧眼观之。如吃脓血一般。总须偿他始得。阿那个有道果。自然招得他信施来不受者。学般若菩萨不得自谩。如冰凌上行。似剑刃上走。临终之时一毫凡圣情量不尽。纤尘思念未忘。随念受生轻重五阴。向驴胎马腹里托质。泥犁镬汤里煮煠一遍了。从前记持忆想见解智慧。都卢一时失却。依前再为蝼蚁。从头又作蚊虻。虽是善因而遭恶果。且图甚么。兄弟只为贪欲成性。二十五有向脚跟下。系着无成办之期。祖师观此土众生。有大乘根性。惟传心印指示迷情。得之者即不拣凡之与圣愚之与智。且多虚不如少实。大丈夫儿如今直下便休歇去。顿息万缘越生死流。迥出常格灵光独照。物累不拘。巍巍堂堂三界独步。何必身长丈六紫磨金辉。项佩圆光广长舌相。若以色见我是行邪道。设有眷属庄严不求自得。山河大地不碍眼光。得大总持。一闻千悟。都不希求一餐之直。汝等诸人倘不如是。祖师来至此土。非常有损有益。有益者百千人中捞漉一个半个。堪为法器。有损者如前已明。从他依三乘教法修行。不妨却得四果三贤。有进修之分。所以先德云。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传灯)
    法昌运禅师小参
    大凡参学兄弟道眼未明。心地未安。入一丛林出一保社。须当亲近良朋善友。二六时中将佛法为事。直须决择令心眼精明。遮个不是小事。光阴易失时不待人。一失人身卒未有出头处在。莫与么打哄过时。今日三明日四。遮里经冬那边过夏。记取一肚葛藤路布。学解到处掠虚。摩唇捋嘴汉语胡言。道我解禅解道。轻忽好人作无间业。将知此事大不容易。没量大人到遮里讨头鼻不着。莫当等闲开大口。法昌老汉无人情莫爱人。摩捋尔赞叹尔。尽不是好心。一朝风火解散眼光落地。善恶业缘受报好丑。生死境界一时现前。那时便如落汤螃蟹。手忙脚乱。从前学得活计神通佛法。总使不着。业识茫茫无本可据。追悔不及随缘受报。改头换面都未可定。岂不见。古者道学般若菩萨且莫自瞒。切须子细。纤毫不尽未免轮回。丝念未忘尽从沉坠。尔要识披毛戴角底么。便是尔寻常乱作主宰者是。尔要识拔舌地狱底么。便是诳惑迷途者是。尔要识寒冰镬汤底么。便是尔滥膺信施者是。三涂八难尽是尔心自作。只为道眼不明。方乃如是。若是谛当底人。岂有遮般消息。法昌与么说语。尽是契合诸圣。不独为尔三兄四弟。但未得忍菩萨皆有此过。岂况天龙八部既来遮里经冬过夏。莫生容易。老僧钁头边讨饭供养。尔说些子出家话。莫被人我夯却一生空过。一旦四大分张。那时作伎俩迟了也。有一般汉。闻人举着他肚里事。嗔心忿起。便道佛法岂有与么事。大悟不拘小节。更问阿谁。我问尔悟见个甚么。还脱得髑髅识想也。未十二时中且与五戒十善相应。灵山会上还曾见。有无行业底佛么。还有妄语底祖师么。大似将牛屎比栴檀。有甚交涉。可谓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药。尔要得他日相应。但从今日去。一切处放教枯淡。二六时中对五欲八风。如盲人视物不为诸法管带。亦不管带诸法。六根门头检点无丝毫过患。方有少许趣向分。法昌与么说话。如服瞑眩底药相似。一期苦口他时大有得力处。所以道。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忘。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无人替代。各自努力。珍重(语录)
    古镜和尚回汾阳太守
    南阳忠国师。三诏竟不赴。遂使唐肃宗。愈重于佛祖。然我望南阳。云泥虽异路。回首思古人。愧汗下如雨。如何汾阳侯。视我如泥土。戏以玉峰寺。出帖请权住。岂可为一身。法门同受污。万古长江水。恶名洗不去。谨谨纳公帖。观使自收取。放我如猿鸟。云山乐幽趣。他年无以报。朝夕香一炷。
    雪窦明觉禅师壁间遗文石刻
    夫传持祖灯嗣续佛寿。此非小任。宜景前修肃尔威仪。尊其瞻视。惩忿窒欲治气养心。无以名利动于情。无以得失介于意。无随世之上下。无逐人之是非黑白置之于胸。喜怒不形于色。乐人之乐犹己之乐。忧人之忧若己之忧。容众尊贤克己复礼。无因小隙失素所善。无背公义弃素所疏。能不可矜势不可恃。无护己短无掩人长。见德不可忘身。在贵不可忘贱。且夫学本修性。岂愠人之不知。道贵全生。无蕲世之为用。人或慕义理固推余。必也笃尔心。诚诲以规矩。博援群籍深示妙宗。慈室忍衣不可须臾而离。大方宝所欲其造次必是。动息有常嫌疑必慎。人不可侮天不可欺。众之去来无追无拒。人之毁誉无恚无贪。内无所惭外无所恤。或若声华溢美利养丰多。畏四趣之果因。慎三宝之交互。死生未脱业苦难逃。方其得志亟思利正。身如行厕利称软贼。百年非久三界无安。可惜寸阴当求解脱。古先诸祖举有懿范。杖锡一味吃土。丹霞只个布裘。赵州青灰满首。朗师编草为毡。或深禅久修。或优诏不就大都。约则鲜失。奢则招讥。谦则有光。退则无忌。去佛愈远行道有艰。观时进止无自辱也。
    范蜀公送圆悟禅师行脚
    观水莫观污池水。污池之水鱼鳖卑。登山莫登迤逦山。迤逦之山草木稀。观水须观沧溟广。登山须登泰山上。所得不浅所见高。工夫用尽非徒劳。南方幸有选佛地。好向其中穷妙旨。他年成器整颓纲。不负男儿出家志。大丈夫休拟议。岂为虚名灭身计。百年随分觉无多。莫被光阴暗添岁。成都况是繁华国。打住只因花酒惑。吾师幸是出家儿。肯随龌龊同埋没。吾师幸有虹霓志。何事踌躇溺泥水。岂不见吞舟之鱼不隐卑流。合抱之木不生丹丘。大鹏一展九万里。岂同春岸飞沙鸥。何如急驾千里骥。莫学鹪鹩恋一枝。直饶讲得千经论。也落禅家第二机。白云长是恋高台。莫罩朝笼不暂开。为慰苍生霖雨望。等闲依旧出山来。又不见。荆山有玉名璚瑶。良工未遇居蓬蒿。当时若不离荆楚。争得连城价倍高。
    保宁勇禅师示看经
    夫看经之法后学须知。当净三业。若三业无亏则百福俱集。三业者。身口意也。一端身正坐如对尊颜。则身业净也。二口无杂言断诸嬉笑。则口业净也。三意不散乱屏息万缘。则意业净也。内心既寂外境俱捐。方契悟于真源。庶研穷于法理。可谓水澄珠莹云散月明。义海涌于胸襟。智岳凝于耳目。辄莫容易实非小缘。心法双忘自他俱利。若能如是真报佛恩。
    大智照律师送衣钵与圆照本禅师书
    某年月日。比丘元照谨裁书。献于净慈圆照禅师。元照早尝学律知佛制。比丘必备三衣一钵。坐具漉囊。是为六物。上中下根制令遵奉。故从其门者不可辄违。违之则抵逆上训。非所谓师资之道也。三衣者何。一曰。僧伽梨。谓之大衣。入聚应供登座说法则着之。二曰。郁多罗僧。谓之中衣。随众礼诵入堂受食则着之。三曰。安陀会。谓之下衣。道路往来寺中作务则着之。是三种衣必以粗疏麻苎为其体。青黑木兰染其色。三肘五肘为其量。裂碎还缝。所以息贪情也。条叶分明。所以示福田也。言其相则三乘圣贤而同式。论其名则九十六道所未闻。叙其功则人得免凶危之忧。龙被逃金翅之难。备存诸大藏。未可以卒举也。一钵者。具云钵多罗。此云应器。铁瓦二物体如法也。烟熏青翠色如法也。三斗斗半量如法也。盖是诸佛之标帜而非廊庙之器用矣。昔者迦叶如来授我释迦本师。智论所谓十三条粗布僧伽梨是也。洎至垂灭。遣饮光尊者持之于鸡足山。以待弥勒。有以见佛佛之所尊也。祖师西至六代相付。表嗣法之有自。此又祖祖之所尚也。今有讲下僧在原。奉持制物有年数矣。近以病卒。将启手足。嘱令以衣钵坐具奉于禅师。实以赖其慈荫。资其冥路故也。恭惟禅师道迈前修。德归庶物。黑白蚁慕遐迩云奔。天下丛林莫如斯盛。窃谓事因时举。道假人弘。果蒙暂屈高明俯从。下意许容纳受。特为奉持。如是则大圣之严制可行。诸祖之余风未坠。谨遣僧赍衣钵。共五事修书以道其意。可否间惟禅师裁之。不宣(准萨婆多中三衣长五肘广三肘每肘一尺八寸准姬周尺长九尺广五尺四寸)
    释门登科记序
    三代僧史十科取人。读诵一门功业尤重。皇朝著令帝王诞辰。天下度僧。用延圣祚尊崇吾教。宣布真风。自古皆然。于兹尤盛。方今州县净侍寔繁。每岁选人必量经业。开场考试合格精通。公牓星罗奖平生之勤苦。纶恩露坠许毕世以安闲。外被田衣内怀戒宝。为法王子。作人天师。不事耕桑端受信施。栖心物外旅泊寰中。释子之荣岂复过此。近世出俗多无正因。反欲他营不崇本业。唯图进纳滥预法流。或倚侍宗亲。或督迫师长。至有巡街打化。袖疏干求送惠追陪。强颜趋谒频遭毁辱。备历艰辛。为者百千成无数十。岂信有荣身良策安乐法门。斯由当本昧出家心。抑亦为人无丈夫志。况莲华妙典鹫岭极谈。大事因缘开佛知见。是诸佛降灵本致实。群生悟入津途无量。国中不知名字。幸而闻见。那不诵持。岂独孤恩。诚为忘本奉勉未度者。宜加精至早冀变通。已达者莫废温寻。终为道业。百金供施实亦能消。四辈瞻依谅无惭德。幻躯有尽实行不亡。故有舌相粲若红渠。身骨碎如珠颗。具书传录。识者备闻。况般若有经耳之缘。法华校随喜之福。幸依圣训勿弃时阴。近期于削发为僧。远冀于破魔成佛。若能如此夫复何言。所患为僧不应于十科事。佛徒消于百载。古贤深诫。宁不动心哉。
    颜侍郎答云行人书
    近辱书诲。且以禅教之说。见教读之深有开慰。而向来亦尝有所开示。适以多事不能与师周旋。今复有言自非见爱之深。孰能以此相警。顾我愚昧何足知之。然师所言者余窃疑焉。于如来方便之道。似执一偏。犹有人我之见。以我为是以人为非。于佛法中是为大病。人我不除妄谈优劣。只为戏论。争之不已遂成谤法。未获妙果先招恶报。不可不慎。但能于先佛一方便门。精进修行行满功圆。自然超脱。不必执我者为是。以余为非也。修行净土。佛及菩萨皆所称叹。在家出家往生非一。况今末法之中修此门者可谓捷径。然于是中间亦须洗去根尘。摧折我慢。于其他种种法门。虽非正修行路。随力随分亦加钦信。岂可妄论优劣。自为高下。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传心印。一花五叶自曹溪来。悟此法者如稻麻竹苇。在李唐时。世主尊崇如事师长。以至于今师授不绝。特未可以优劣议也。若必欲引教家义目。定其造证。谓如是修者方入某地。如是行者方登某位。真所谓描画虚空。徒自劳耳。故经云。如人数他宝自无半钱分。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愿师屏去知见。勿论其他。专心自修于净业也。某每与师谈。见师多斥不立文字之说。使此说非善。则达磨必不西来。二祖必不肯断臂求之也。今禅家文字遍满天下。此乃末流自然至此。何足怪耶。娑婆世界众生知见种种差别。非可以一法而得出离。故佛以方便设种种法门使其东西南北纵横小大。皆可修行。皆可证入。华严会上文殊师利盖尝问于觉首言。心性是一云何见有种种差别。问于德首言。如来所悟惟是一法。云何乃说无量诸法。问于智首言。于佛法中智为上首。如来何故或赞布施。或赞持戒。或赞堪忍。以至或复赞叹慈悲喜舍。终无有以一法而得出离者。咸有颂答。是师之朝夕所诵者也。斯理必深明之。夫受病既殊处方亦异。今以手足之疾服某药而愈。他人病在腹心而责其不进手足之药。乃以治腹心之剂为非可乎。楞严会中二十五行独推观音。岂可便优观音而劣诸菩萨神仙外道。于我法中皆为邪见。然华严知识或在外道。或为人王。或为淫女引导众生。若以正修行者为是。则善财所参胜热婆须蜜女无厌足王等。皆可指为非也。千经万论止为众生除病。病去药除。何须无病而自炙。此心垢重故修净因。净垢若亡复何修证。三界无住何处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衣中之宝只为衣缠。衣若坏亡珠当自现。聊叙鄙见以复来诲。或别有可教者。更垂一言。幸甚。慎勿支离蔓衍以成戏论也。迩来四大轻安否。所苦不下食。今复差退否。某随缘过日。只求无事耳未间。千万珍重。
    陈提刑贵谦答真侍郎德秀书(尝参月林铁鞭诸大老)
    承下问禅门事。仰见虚怀乐善之意。顾浅陋何足以辱此。然敢不以管见陈白。所谓话头合看与否。以某观之初无定说。若能一念无生全体是佛。何处别有话头。只缘多生习气背觉合尘。刹那之间念念起灭。如猴狲拾栗相似。佛祖不得已权设方便。令咬嚼一个无滋味话头。意识有所不行将蜜果换苦葫芦。淘汝业识都无实义。亦如国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今时学者却于话头上强生穿凿。或至逐个解说。以当事业。远之远矣。棱道者二十年坐破七个蒲团。只管看驴事未去马事到来。因卷帘大悟。所谓八万四千关捩子。只消一个锁匙开。岂在多言也。来教未诵佛之言。存佛之心。行佛之行。久久须有得处。如此行履。固不失为一世之贤者。然禅门一着又须见彻自己本地风光。方为究竟。此事虽人人本有。但为客尘妄想所覆。若不痛如煆炼。终不明净。圆觉经云。譬如销金矿金非销固有虽复本来金。终以销成就。盖谓此也。来教又谓道若不在言语文字上。诸佛诸祖何谓留许多经论在世。经是佛言。禅是佛心。初无违背。但世人寻言逐句。没溺教网不知有自己一段光明大事。故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谓之教外别传。非是教外别是一个道理。只要明了此心不着教相。今若只诵佛语而不会归自己。如人数他珍宝自无半钱分。又如破布裹珍珠。出门还漏却。纵使于中得少滋味。犹是法爱之见。本分上事。所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直须打并一切净尽。方有少分相应也。某向来虽不阅大藏经。然华严楞严圆觉维摩等经。诵之亦稍熟矣。其他如传灯诸老语录。寿禅师宗镜录。皆玩味数十年间。方在屋里着到。却无暇看经论也。楞伽虽是达磨心宗亦以句读难通。不曾深究。要知吾人皆是诚心。非彼世俗自瞒以资谈柄而已。姑以日用验之。虽无浊恶粗过。然于一切善恶逆顺境界上。果能照破不为他所移换否。夜睡中梦觉一如否。恐怖颠倒否。疾病而能作得主否。若目前犹有境在。则梦昧未免颠倒。梦昧既颠倒。疾病必不能作得主宰。疾病既作主宰不得。则生死岸头必不自在。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待制舍人于功名鼎盛之时。清修寡欲。留神此道可谓火中莲华矣。古人有言。此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也。又云。直欲高高峰顶立。深深海底行。更欲深穷远到。直到不疑之地。来教谓无下手处。只此无下手处。正是得力处。如前书所言。静处闹处皆着一只眼看。是甚么道理。久久纯熟自无静闹之异。其或杂乱纷飞起灭不停。却举一则公案与之厕捱。则起灭之心自然顿息照与照者同时寂灭。即是到家也。某亦学焉而未至也。姑尽吐露如此。不必他示。恐有儒释不侔者必大怪之。待制舍人他日心眼开明。亦必大笑而骂之。
    缁门警训卷第八
    慈受禅师训童行
    世谛纷纷没了期。空门得入是便宜。直须日夜常精进。莫教劳劳空过时。
    烧香礼拜莫匇匇。目睹心存对圣容。忏悔多生尘垢罪。愿存法水洗心胸。
    心猿易纵安教纵。意马难调亦要调。到老情尘扫不尽。出家四事恐难消。
    也要学书也念经。出家心地要分明。他年圆顶方袍日。事事临时总现成。
    一等出家为弟子。事师如事在堂亲。添香换水须勤谨。自有龙天鉴照人。
    衣衫鞋袜须齐整。挂搭巾单不可无。身四威仪常具足。莫随愚辈学粗疏。
    廊下逢僧须问讯门前遇客要相呼。出家体态宜谦让。莫学愚人礼数无。
    出家不断荤和酒。枉在伽蓝地上行。到老心田如未净。菩提种子亦难生。
    莫说他人短与长。说来说去自招殃。若能闭口深藏舌。便是安身第一方。
    莫学愚人说脱空。脱空说得有何穷。暗中莫道无人见。只恐难瞒马相公。
    色身康健莫贪眠。作务辛勤要面前。不见碓坊卢行者。祖师衣钵是渠传。
    二时普请宜先到。众手能为事不差。讽诵如来经一卷。胜如闲话口吧吧。
    香积厨中好用心。五湖龙象在丛林。瞻星望月虽辛苦。须信因深果亦深。
    常住分毫不可偷。日生万倍恐难酬。猪头驴脚分明现。佛地今生扫未休。
    家事精粗宜爱惜。使时须把眼睛看。莫将恣意胡抛掷。用者须知成者难。
    诸寮供过要精勤。扫地煎茶莫厌频。事众若能常谨切。身心方是出家人。
    有时缘干出街头。照顾沩山水牯牛。门外草深常管带。等闲失却恐难收。
    拳手相交不可为。粗豪非是出家儿。遭人唾面须揩却。到底饶人不是痴。
    三通浴鼓入堂时。触净须分上下衣。语笑高声皆不可。莫将粗行破威仪。
    出家言行要相应。战战常如履薄冰。虽是未除须与[髟/火]。直教去就便如僧。
    勉僧看病(灵岩石刻)
    四海无家病比丘。孤灯独照破床头。寂寥心在呻吟里。粥药须人仗道流。
    病人易得生烦恼。健者长怀恻隐心。彼此梦身安可保。老僧书偈示丛林。
    气湿风劳犹可疗。不知禅病若为医。衲僧更拟论方药。便把拳头蓦口捶。
    大慧禅师礼观音文
    清净三业一心五体投地归依。南无十方慈父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我闻菩萨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得二随顺。四不思议。十四无畏十九说法。七难二求。三十二应。无量功德。兴大威力。发大誓愿。同流九界。六道四生。生死趣中。兴百千万亿无量恒河沙劫数善行方便。救度拔济一切众生。无有休息。我今哀求必赐加被。伏念某甲宿生庆幸。生遇佛法。身虽出家心不染道。愚痴邪见诸根昏塞。内外经书虽于习学。章句妙理无所通晓。又恐福力浅薄寿命不长。徒入空门虚生浪死。我今洗心泣血稽颡投诚。终日竟夜存想圣容。受持圣号。礼拜圣像。惟愿菩萨天耳闻声。悲心救苦怜悯加被。放大神光照我身心。倾大甘露灌我顶门。荡涤累世冤愆。洗洁千生罪业。身心清净魔障消除。昼夜之间坐卧之中。观见菩萨放大神光。开我慧性使某即时神通朗发。智慧聪明。一切经书自然记忆。一切义理自然通晓。得大辩才得大智慧。得大寿命得大安乐。参禅学道无诸魔障。悟无生忍。世世生生行菩萨道。四恩总报三有齐资。法界众生同圆种智。
    天台智者大师观心诵经法
    夫欲念经灭罪。第一先须盥漱整威仪。别座跏趺而坐。第二入观所坐之座高广严好。次观座下皆有天龙八部四众围绕听法。次须运心作观。观我能为法师传佛正教。为四众说想所出声。非但此一席众。乃至十方皆得听受。名为假观。次观能说之人所念之经。何者是经为经卷。是为纸墨。是为标轴。是诵者为当心念是口念。是为龈齶和合而出。为有我身为无我身。谁是念者。观此四众。为是实有。为后想生。四众非有。推寻毕竟无有我。能念者是名空观。虽无所念之经。而有经卷纸墨文字。虽无能念之人。而有我身为四众宣念。虽非内外不离内外。虽非经卷不离经卷。虽非心口不出心口。从始至终必无差谬。名不可思议。能作此解能作此观。名为三观。于一念得不前不后三观宛然虽无施者而有法施。虽无受者四众宛然。虽无法座登座宣说。非一二三而一二三。名为法施檀波罗蜜。专心执持无诸遮碍。名为持戒。忍耐恶觉名闻财利皆不能恼。名之为忍。一心不息从始至终无有惭愧。名为精进。专念此经无有爱味。名之为禅。分别无谬序正流通无不谛了。字句分明。名为般若。是名六波罗蜜具足。自行此法名之为实。传授外人名之为权。若从生至老一生已办。以此成功德。于无始心名为正因种子。若有心观名为了因。高座四众说授因缘名为因缘。三因具足。若观未明但是性德。研之不已观心相应。名托圣胎以胎业成就名为修德。中间四十二位亦名性修。至于极果名为种智。伊字三点不纵不横。名大涅槃。名到彼岸。名第一义空平等大慧。是名念经正观。三世诸佛无不从此而生。信者可施无问莫说。第三流通者。若自调自度不名为慈。见苦不救不名为悲。既修正观现前。复应庄严法界所念经竟。出观之后以此道观功德已登正觉之者。愿度众生入位之人。悉登上地。未入位者即运慈悲二法。愿未来世成等正觉也。
    观心食法
    既敷座。坐已听维那进止鸣磬。后敛手供养一体三宝。遍十方施作佛事。次出生饭。称施六道。即表六波罗蜜。然后受此食。夫食者。众生之外命。若不入观即润生死。若能知入观分别生死有边无边。不问分卫与清众净食。皆须作观。观之者自恐此身内旧食。皆是无明烦恼润益生死。今之所食皆是般若想。于旧食从毛孔次第而出。食既出已心路即开。食今新食照诸闇灭。成于般若。故净名云。于食等者于法亦等。是为明证。以此食故。成般若食能养法身。法身得立即得解脱。是为三德。照此食者非新非故。而有旧食之故。而有新食之新。是名为假。求故不得求新不得。毕竟空寂名之为空。观食者自那可食。为新既无新食。那可得食者。而不离旧食。养身而新食重益。因缘和合不可前后分别。名之为中。只中即假空。只空即中假。只假即空中。不可思议名为中道。又净名云。非有烦恼非离烦恼。非入定意非起定意。是名食法也。
    大智律师三衣赋
    吾有三衣。古圣真规粗疏麻苎为其体。兽毛蚕口害命伤慈。青黑木兰坏其色。五正五间涉俗生讥。其奉持也如鸟两翼。其敬护也如身薄皮。信是恒沙诸佛之标帜。贤圣沙门之轨仪。九十六道起信之首。二十五有植福之基。是以坚誓兽王忍死而频加称叹。莲花色女作戏而尽断贪痴。弘誓甚重至德难思。龙披免金翅之祸。人得息战敌之危。末流浮薄正教衰迟。竞贸乱朱之服。率遭滥吹之嗤。壮大于贡高我慢。欺压于硕德厖眉。习以成俗。愚不知非。汝当敬遵彝范。仰荷恩慈。时时自庆步步勿离。潜神乐国兮铢衣自被垂形忍界兮报服常随。劫石可销。想斯言而不泯。太空有尽。谅此志以难移。
    铁钵赋
    吾有铁钵。裁制合辙斗半为量。不大不小竹烟熏治。唯光唯洁。似二分之明珠。若将圆之皎月。清晨入聚群心发越。黄梁倾散有若金沙。白淅高堆宛如积雪。与香积之变现无殊。比自然之天供何别。咨尔同舟宜自檃括。不耕不耘不锄不割。有生之命自何而活。且夫口腹无厌贪源叵竭。正念微乖罗刹已夺。嗜一时之甘美。为万劫之饥渴。万金可受保君未彻。杯水难堪圣教明说。是宜五观无违。三匙有节。慎勿枉彼信施。以养秽躯。会须籍此资缘。早求自脱。
    坐具赋
    吾有坐具。裁量有据。其色相则一类袈裟。其物体则两重疏布。长四广三。坏新楪故。彼形之大者。可用开增吾身之小兮。从初制度好大恶小。但责他非反制为开。焉知自误。尝闻比丘身者五分之塔也。尼师坛者四方之基也。是则道者所资。岂宜身之为护。安禅讲法敷之莫失于威仪。入聚游方持之勿离于跬步。不然诸律有违制刑科。一生无如法坐处。
    漉囊赋
    吾有漉囊。制造有方致练作底。熟铁为匡。其用滤兮深须谛视。其还放兮切忌损伤。宜知我佛仁慈尚不遗于微物。将使吾曹饮用得幸免于余殃。一化境中上下皆制。半由旬内往返须将。世多轻略孰究否臧。或闻而不制则嗤为小道。或制而不用但悬于草堂。斯由内无慈愍。外恣疏狂。塞来蒙之津径。害吾教之纪纲。汝当存诚持守竭力恢张。岂止四生有赖抑使。三宝增光。
    锡杖赋
    吾有一锡裁制有式。上下三停耸干六尺。十二环圆而无缺。示因缘乃死乃生。两钴开而复同。显空有不离不即。匪以扶羸。唯将丐食。执之兮居然寂寂。振之兮其鸣历历。直欲使诸。有门开三途苦息。随身所止悬之屋壁。尘垢易生长须拂拭。掷云外兮不以为难。解虎竞兮未须劳力。幸哉凡愚。蹈夫圣迹。外露粗暴。内怀荆棘。用之舍之兮能无夕惕。
    赜禅师诫洗面文
    详夫面岂天然。麦非地涌。尽众生之汗血。乃檀越之脂膏。本疗形枯为成道业。寻常受用尚恐难消。况于荡洗精英唯余筋滓。全资五味借美色香。巧制千端拟形鱼肉。致使鹅毛白雪之状。逐水流离常堂。口分之餐三分去二。如斯枉费实谓无惭。昧稼穑之艰难。减龙神之祐护。设具轮王之福。犹须瓦解冰消。虽非害命伤生。宁不招因带果。大觉世尊一麻一麦。古来高士果菜充饥。饮食之侈未除。解脱之期安在。但愿参禅得髓。何须洗面求筋。纵消万两黄金。正好粗羹淡饭。既免多求妨道。自然所向清高。虽云淡薄家风。别是一般安乐。痛想圆通慈训。真堪换骨洗肠(法云圆通禅师常戒学徒不得洗面)深思舜老规绳。须是斩钉截铁(云居舜和尚制常住及诸庄并不令洗面)大众同推道念。莫嫌供养萧疏。假饶斫下山僧头。决定不洗常住面。元符三年十一月一日住持宗赜白。
    洗心犹在半途中。洗面何曾振古风。今日丛林思舜老。昔时宗匠忆圆通。
    种麦辛勤磨麦难。莫将洗面作盘餐。为怜枉费情何似。恰与山僧肉一般。
    任是丰年犹损福。假饶凶岁亦伤财。殷勤为报诸禅者。紧把绳头更不开。
    正使有余须爱惜。不应过分太无渐。阎罗老子真难解。主稼龙神意未甘。
    莫言此费不多争。万事皆从洗面生。舜帝昔年为漆器。百僚犹谏不须行。
    面里有筋须有脚。忽然筋去脚难行。自家吃着情犹倦。过与他人意未平。
    调和香味如真肉。斗饤肥鲜作假鱼。画佛既然成道果。像生那得证无余。
    三冬洗处寒侵骨。九夏蒸时汗满身。费水费油兼费火。劳人劳畜亦劳神。
    道者疏餐乐有余。净人还不费工夫。寻常普请供承外。落得参禅诵佛书。
    不学诸方五味禅。个中消息更天然。成汤祝网从君意。吕望垂钩信我缘。
    三时普请归禅室。一念无心过虎溪。钵里饭盛粗粟米。桶中羹是淡黄虀。
    玉食尊官莫动情。随堂斋饭太粗生。空门平等无高下。千圣从来一路行。
    信心檀越事斋筵。莫以萧疏意便阑。大抵精粗同一饱。细论功过却多般。
    效古修行利益深。新罗不是抝丛林。虽然冷淡无滋味。聊表禅家一片心。
    君亲义重曾轻舍。水陆庖精尚远离。今日此情犹未息。低头更念出家时。
    摩盘拭案强逢迎。终愧禅林本分僧。出世道心随日减。顺情人事逐年增。
    丛林枯淡变柴林。日用萧条古意深。不洗十方常住面。唯参六代祖师心。
    莫以今人似古人。较量终是有疏亲。当时建磨分皮髓。后代儿孙洗面筋。
    疏斋易备长安乐。美食难消损道缘。多见水边林下客。一生无事亦长年。
    已学坏衣为乞士。忍夸精馔敌王公。有人解笑从他笑。甘竖降旗立下风。
    不是忧贫不是悭。息繁餐道合如然。通心上士应相委。多口禅和莫乱传。
    乳薤荤膻损戒香。面筋奢靡费常堂。如今一笔都勾下。转觉空门气味长。
    洗面终归克化难。因循多病障轻安。凡夫福德能多少。纵使沧溟也解干。
    本来面目甚分明。逐浪随波太瘦生。应被丛林高士笑。天真丧尽得浮名。
    龙象高僧意不群。撩天鼻孔气凌云。尚嫌禅悦珍羞味。争肯嚵噇爱面筋。
    山僧初未历艰难。振领提纲似等闲。十五万斤常住面。已随流水过人间。
    虽然指马事难明。同过同功未可凭。惜福此时因大众。无惭当日是山僧。
    招提枉费祸难量。见说泥犁岁月长。却恐那时妨道业。不如今日且寻常。
    丛林执事莫痴憨。苦果酬因岂易担。更拟诸方问王老。不知辛苦为谁甜。
    僧家一饭且支身。惜福由来戒面筋。大嚼屠门真可愧。十千沽酒又何人。
    天生三武祸吾宗。释子还家塔寺空。应是昔年崇奉日。不能清俭守真风。
    山僧特地改家常。图得吾门更久长。若向此时疏奉养。免教他日误君王。
    唐朝欲末事如麻。兵火屠烧万万家。当日太平思俭约。可能巢贼乱中华。
    宴安风范日骄奢。须趁升平剪祸芽。所以吾门增淡薄。且图天下息繁华。
    摄伏龙天动鬼神。盖因高行出凡伦。从教古淡无人爱。只此清修是化门。
    随家丰俭事难同。禅悦偏宜淡薄中。下口若知无味味。举头方见不空空。
    受福人多惜福稀。得便宜是落便宜。云门胡饼金牛饭。一饱心头忘百饥。
    百衲袈裟五缀盂。二时宁复计精粗。沙门毕竟宜清苦。软暖修行道业疏。
    太平人物侈心开。受用殷繁养祸胎。惭愧未生痴福尽。灾荒水旱蓦头来。
    太平生齿渐增加。美食鲜衣器用华。地方有穷财有限。此时宜俭不宜奢。
    办才净法师心师铭
    咄哉此身。尔生何为。资之以食。覆之以衣。处身以室。病之以医。百事将养一时不亏。殊不知恩反生怨违。四大互恼五脏相欺。此身无常一息别离。此身不净九孔常垂。百千痈疽一片薄皮。此身可恶无贪惜之。当使此身依法修持。三种净观十六思惟。一行不退安养西归。成无上智是为心师。
    唐禅月大师座右铭并
    序曰。愚常览白太保所作续崔子玉座右铭一首。其词旨乃典乃文。再恳再切。实可警策。未悟贻厥将来。次又见姚宗卞兰张说李邕。皆有斯文尤为奥妙。其于束勖婉娩。乃千古之鉴诫资腴矣。愚窃爱其文。唯恨世人不能行之。十得一二。一日因袖毫遂作续白氏之续命。曰续姚梁公座右铭一首。虽文经理纬非逮于群公。而亦可书于屋壁。
    善为尔诸身。行为尔性命。祸福必可转。莫悫言前定。见人之得。如己之得。则美无不克。见人之失。如己之失。是亨贞吉。返此之徒。天鬼必诛。福先祸始。好杀减纪。不得不止。守谦寡欲。善善恶恶。不得不作。无见贵热。谄走蹩躄无轻贱微。上下相依。古圣著书。矻矻孳孳。忠孝信行越食逾衣。生天地间未或非假。身危彩虹景速奔马。胡不自强。将升玉堂。胡为自坠。言虚行伪。艳殃尔寿须戒。酒腐尔肠须畏。励志须至。扑满必破。非莫非于饰非。过莫过于文过。乃物阴功子孙必封。无恃文学。是司奇薄。患随不忍害逐无足。一此一彼。谐官合征。亲仁下问立节求己。恶木之阴匪阴。盗泉之水非水。世孚草草能生几几。直须如冰如玉。种桃种李。嫉人之恶酬恩报义。忽己之慢成人之美。无担虚誉无背至理。恬和愻畅冲融终始。天人景行尽此而已。丁宁丁宁戴发含齿(禅月集)
    吉州能济山友云鍪和尚蛇秽说
    世间最毒者无甚于蛇虺。至秽者莫过乎便利。盖蛇虺之毒能害人之性命。便利之秽能秽人之形服。所以欲保其性命也。必远于毒害。欲洁其形服也必除其秽恶。如世之人梦蛇虺。则欣其有财。梦便利则悦其获利。何寤寐爱恶之不同哉。苟知惺有所忌寤有所惧。又何必见财斯喜。见利斯悦者乎。况财之毒尤甚于蛇虺。利之秽更过乎便利。且古之人以财害乎性命者。不止于一。以利污乎形服者。亦由其众。而不悟者爱之而不已。贪之而不止。是亦可悲也。且夫贫也富也。人之分定也。能安其分虽贫亦乐。不安其分纵富常忧。能知分之可安贫之可乐。则性命可以保而生。形服可以洁而存。是知贪财者是养于蛇虺。好利者必污乎形服。吾非好贫也。是远毒害也。吾非恶富也。是除秽恶也。如有远财如远蛇虺去利如去便利者。吾保此人渐可以为达人矣。不然生生之厚贪爱无休。必将见伤其性命而污其形服矣。世人其训之。
    大慧禅师答孙知县书
    蒙以所修金刚经相示。幸得随喜一遍。近世士大夫肯如左右留心内典者。实为希有。不得意趣则不能如是信得及。不具看经眼则不能窥测经中深妙之义。真火中莲也。详味久之不能无疑耳。左右诋诸圣师翻译失真。而汨乱本真。文句增减违背佛意。又云。自始持诵即悟其非。欲求定本是正舛差。而习伪已久雷同一律。暨得京师藏本。始有据依。复考绎天亲无著论颂。其义吻合遂泮然无疑。又以长水孤山二师皆依句而违义。不识左右敢如是批判。则定尝见六朝所译梵本。尽得诸师翻译错谬。方始泮然无疑。既无梵本。便以臆见刊削圣意。则且未论招因带果。毁谤圣教堕无间狱。恐有识者见之却如左右。检点诸师之过。还着于本人矣。古人有言。交浅而言深者招尤之道也。某与左右素昧平生。左右以此经求印证。欲流布万世。于众生界中种佛种子。第一等好事。而又以某为个中人。以个中消息相期于形器之外。故不敢不上禀。昔清凉国师造华严疏。欲正译师讹舛。而不得梵本。但书之于经尾而已。如佛不思议法品中。所谓一切佛有无边际身。色相清净普入诸趣。而无染着。清凉但云佛不思议法品上卷第三叶第十行。一切诸佛旧脱诸字。其于经本脱落。皆注之于经尾。清凉亦圣师也。非不能添入及减削。止敢书之于经尾者。识法者惧也。又经中有大琉璃宝。清凉曰。恐是吠琉璃。旧本错写亦不敢改。亦只如此。注之经尾耳。六朝翻译诸师非皆浅识之士。翻译场有译语者。有译义者有润文者。有证梵语者。有正义者。有唐梵相校者。而左右尚以为错译圣意。左右既不得梵本。便妄加刊削。却要后世人谛信不亦难乎。如论长水依句而违义。无梵本证。如何便决定以其为非。此公虽是讲人。与他讲人不同。尝参琅琊广照祥师。因请益琅琊首楞严中富楼那问佛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之义。琅琊遂抗声云。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长水于言下大悟后方披襟自称座主。盖座主多是寻行数墨。左右所谓依句而不依义。长水非无见识。亦非寻行数墨者。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菩提。经文大段分明。此文至浅至近。自是左右求奇太过。要立异解。求人从己耳。左右引无著论云。以法身应见如来非以相具足故。若尔如来虽不应以相具足见。应相具足为因得阿耨菩提。为离此着故。经言。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相成就得阿耨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等者。此义明相具足体非菩提。亦不以相具足为因也。以相是色自性故。此论大段分明。自是左右错见错解尔。色是相缘起。相是法界缘起。梁昭明太子谓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菩提。三十二分中以此分为无断无灭分。恐须菩提不以具足相。则缘起灭矣。盖须菩提初在母胎即知空寂。多不住缘起相。后引功德施菩萨论。末后若相成就是真实有。此相灭时即名为断。何以故。以生故有断又怕人不会。又云。何以故。一切法是无生性。所以远离断常二边。远离二边是法界相。不说性而言相。谓法界是性之缘起故也。相是法界缘起故。不说性而言相。梁昭明所谓无断无灭是也。此段更分明。又是左右求奇太过。强生节目耳。若金刚经可以刊削。则一大藏教凡有看者各随臆解。都可刊削也。如韩退之指论语中画字为昼字。谓旧本差错。以退之之见识。便可改了。而只如此论在书中何也。亦是识法者惧尔。圭峰密禅师造圆觉疏钞。密于圆觉有证悟处。方敢下笔。以圆觉经中一切众生皆证圆觉。圭峰改证为具。谓译者之讹而不见梵本。亦只如此论。在疏中不敢便改正经也。后来泐潭真净和尚撰皆证论。论内痛骂圭峰。谓之破凡夫臊臭汉。若一切众生皆具圆觉而不证者。畜生永作畜生饿鬼永作饿鬼。尽十方世界都卢是个无孔铁锤。更无一人发真归元。凡夫亦不须求解脱。何以故。一切众生皆已具圆觉。亦不须求证故。左右以京师藏经本为是。遂以京本为据。若京师藏本从外。府州纳入。如径山两藏经。皆是朝廷全盛。时赐到。亦是外州府经生所写。万一有错。又却如何改正。左右若无人我。定以妙喜之言为至诚。不必泥在古今一大错上。若执己见为是。决欲改削。要一切人唾骂一任刊板印行。妙喜也只得随喜赞叹而已。公既得得遣人以经来求印可。虽不相识以法为亲故。不觉忉忉怛怛相触忤。见公至诚所以更不留情。左右决欲穷教乘造奥义。当寻一名行讲师。一心一意与之参详教。彻头彻尾。一等是留心教网也。若以无常迅速生死事大己事未明。当一心一意寻一本分作家。能破人生死窠窟者。与伊着死工夫厮捱。忽然打破漆桶。便是彻头处也。若只是要资谈柄。道我博极群书无不通达。禅我也会。教我也会。又能检点。得前辈诸译主讲师不到处。逞我能我解。则三教圣人都可检点。亦不必更求人印可。然后放行也。如何如何。
    佛鉴勤和尚与佛果勤和尚书(时住夹山)
    惠勤启上。昔奉祖峰老师左右。尝闻其语。今时丛林学道之士。而声名不扬。匪为人之取信者。良由梵行不清白。为人不谛当。辄欲苟异名闻利养。乃广炫其华饰。遂为有识者所讥。故蔽其要妙。尔辈他后忽风云际会。出来为人天师范者。切宜以此事自勉。某得闻此语。遂书诸绅铭于心。终身诵之不敢忘。近有禅客至此传闻。夹山禅师迩来为兄弟请益雪窦。其洪机捷辨出没渊奥。颇异诸方。自古今未有也。某闻之不觉洒涕。自谓高蹈之士何至此矣。老兄何不激扬达磨未来时因缘诱接学者以报先圣之德。无乃牵蔓至此。何太错也。此盖老兄博览古今所蕴之妙。而不愤今时邪党异说。有昧古人之意故。奋发大用益舒卑愿。开显先德之机以破其蔽意在此。然高明远识者有以见亮必无外也。第恐晚进后昆。疑其言句尖新。以为佛法只如此矣。遂坐守化城不能进至宝所。为害非浅。就此而言不唯有损宗教。亦乃无益于学者。某不惧罪责。敢以先师所授之言。以告于左右。倘能自勉则幸莫大焉。苟或以此见弃于我者。亦不罪于左右也。不宣。
    答投子通和尚书
    某启上。比闻瓶锡赴缘投子。四方归德翕然钦承。无有间者。则其同风异庆又可知也。伏承来书。以法属见呼良难当克。未审禅师得法果嗣何人。若汾阳的派临济正宗。何幸加焉。从上先祖各有密传宗旨。以辨正邪。为之验人。关肘后印。三世诸佛六代祖师。万象森罗有情无情。以海印三昧一印印定。普天匝地更无丝毫渗漏。自百丈大智禅师以下递代相承。至于汾阳有三种狮子句。一超宗异目。二齐眉共躅。三影响音闻。若超宗异目见过于师方为种草。若齐眉共躅减师半德不堪传授。若影响不真狐狼猥势异类何分。慈明传之。遂云。掌上握乾坤千差都一照。杨岐传之。则以金刚圈栗棘蓬。以验正邪。铁围山可透。金刚圈不可透。大海水可吞。栗棘蓬不可吞。若吞得一蓬。百千万亿蓬吞之无碍。若透得一圈。百千万亿圈透之无碍。自杨岐传之白云端师翁。师翁传之五祖先师。先师传之于新戒。递代相传。若当勘辨邪正。切须子细。恐滥宗乘。有误后学。某自授先师印可。握柄太平据令全提。明投暗合高低一顾。万类齐彰邪正洞然。不敢草次。是以千差万别公案誵讹。不出金刚圈栗棘蓬一时摄尽。若能吞一蓬透一圈。则百千万亿蓬圈悉皆无碍。无碍俟容披晤款曲。勘同倘若符合无差。即幸甚矣。如或未然。不敢从命。谨此奉闻伏希见察。不宣。
    缁门警训卷第九
    隋高祖文皇帝敕文
    皇帝敬问光宅寺智顗禅师。朕于佛教敬信情重。往者周武之时毁坏佛法。发心立愿必许护持。及受命于天。仍即兴复仰凭神力。法轮重转。十方众生俱获利益。比以有陈虐乱残暴。东南百姓劳役不胜其苦。故命将出师。为民除害。吴越之地今敕廊清。道俗又安。深称朕意。朕尊崇正法救济苍生。欲令福田永存津梁无极。师既已离世网。修已化人必希奖进。僧行固守禁戒。使见者钦服闻即生善。方副大道之心。是为出家之业。若身从道服心染俗尘。非直含生之类无所归依。抑恐妙法之门更来谤讟。宜相劝励以同朕心。春日渐暄道体如宜也。开皇十年正月十六日。内史令安平公臣李德林宣内史侍郎武安子臣李元操奉内史舍人裴矩行。
    晋王受菩萨戒疏(即隋炀帝)
    使持节上柱国太尉公杨州总管诸军事杨州刺史晋王弟子杨广。稽首奉请十方三世诸佛。本师释迦如来。当降此土补处弥勒。一切尊轻无量法宝。初心以上金刚以降诸尊。大权摩诃萨埵。辟支缘觉独脱明悟。二十七贤圣他心道眼。乃至三有最顶。十八梵王。六欲天子帝释天主。四天大王。天仙龙神飞腾隐显。任持世界作大利益。守塔卫法防身护命。护净戒无量善神。咸愿一念之顷。承佛神力俱会道场。证明弟子誓愿。摄受弟子功德。窃以识暗萌兴。即如来性。无明俯坠本有未彰。理数斯归物极则反。欲显当果必积于因。是调御世雄备历生死。草木为筹不可胜计。恒沙集起固难思议。深染尘劳方能厌离。法王启运本化菩萨。譬如日出先照高山。随逗根宜权为方便。如彼众流咸宗大海。弟子基承积善生在皇家。庭训早趋贻教夙渐。福理攸钟妙机须悟。耻崎岖于小径。希优游于大乘。笑止息于化城。誓舟航于彼岸。但开士万行戒善为先。菩萨十受专持最上。谕造宫室必因基趾。徒架虚空终不成立。弗揆庸懜。抑又闻之。孔老释门咸资镕铸。不有轨仪孰将安仰。诚复释迦能仁本为和尚。文殊师利冥作阇黎。而必籍人师显传圣授。自近之远感而遂通。萨陀波仑罄髓于无竭。善财童子忘身于法界。经有明文。敢为臆说。深信佛语。聿遵明导。天台智顗禅师佛法龙象。童真出家戒珠圆净。年将耳顺定水渊澄。因静发慧安无碍辩。先物后己谦挹盛风。名称普闻众所知识。弟子所以虔诚遥注。命楫远延。每畏缘差。值诸留难。亦既至止心路豁然。及披云雾只销烦恼。谨以今开皇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总管金城设千僧蔬饭。敬屈禅师授菩萨戒。戒名为孝。亦名制止。方便智度归亲奉极。以此胜福奉资至尊皇后。作大庄严同如来慈。普诸佛爱。等视四生犹如一子。弟子即日种罗睺业。生生世世还生佛家。如日月灯明之八王子。如大通智胜十六沙弥。眷属因缘法成等侣。俱出有流到无为地。平均六度恬和四等。众生无尽度脱不穷。结僧那于始心。终大悲以赴难。博远如法界究竟若虚空。具足成就皆满愿海。杨广和南(王嚫戒师衣物五十八事亲书龙鱼飞白诸篆四十余字)
    婺州左溪山朗禅师召永嘉大师山居书
    自到灵溪泰然心意。高低峰顶振锡常游。石室岩龛拂乎宴坐。青松碧沼明月自生。风扫白云纵目千里。名花香果蜂鸟[啣-止+山]将。猿啸长吟远近皆听。锄头当枕细草为毡。世上峥嵘竞争人我。心地未达方乃如斯。倘有寸阴愿垂相访。
    永嘉答书
    自别以来经今数载。遥心眷想时复成劳。忽奉来书适然无虑。不委信后道体如何。法味资神故应清乐也。粗得延时钦咏德音。非言可述。承怀节操独处幽栖。泯迹人间潜形山谷。亲朋绝往鸟兽时游。竟夜绵绵终朝寂寂。视听都息心累閴然。独宿孤峰端居树下。息繁餐道诚合如之。然而正道寂寥。虽有修而难会。邪徒喧扰。乃无习而易亲。若非解契玄宗行符真趣者。则未可幽居抱拙。自谓一生欤。应当博问先知。伏膺诚恳执掌屈膝。整意端容晓夜忘疲。始终虔仰折挫身口。蠲矜怠慢不顾形骸。专精至道者。可谓澄神方寸欤。夫欲采妙探玄。实非容易。决择之次如履轻冰。必须侧耳目而奉玄音。肃情尘而赏幽致。忘言宴旨濯累餐微。夕惕朝询不滥丝发。如是则乃可潜形山谷。寂累绝群哉。其或心径未通。瞩物成壅。而欲避喧求静者。尽世未有其方。况乎郁郁长林峨峨耸峭。鸟兽呜咽松竹森稍。水石峥嵘风枝萧索。藤萝萦绊云雾氤氲。节物衰荣晨昏眩晃。斯之种类岂非喧杂耶。故知见惑尚纡。触途成滞耳。是以先须识道后乃居山。若未识道而先居山者。但见其山必忘其道。若未居山而先识道者。但见其道必忘其山。忘山则道性怡神。忘道则山形眩目。是以见道忘山者。人间亦寂也。见山忘道者。山中乃喧也。必能了阴无我。无我谁住人间。若知阴入如空。空聚何殊山谷。如其三毒未祛六尘尚扰身心自相矛盾。何关人山之喧寂耶。且夫道性冲虚万物本非其累。真慈平等声色何非道乎。特因见倒惑生。遂成轮转耳。若能了境非有触目无非道场。知了本无所以不缘而照。圆融法界解惑何殊。以含灵而辨悲。即想念而明智。智生则法应圆照。离境何以观悲。悲智理合通收。乖生何以能度。度尽生而悲大。照穷境以智圆。智圆则喧寂同观。悲大则怨亲普救。如是则何假长居山谷。随处任缘哉。况乎法法虚融心心寂灭。本自非有谁强言无。何喧扰之可喧。何寂静之可寂。若知物我冥一。彼此无非道场。复何徇喧杂于人间。散寂寞于山谷。是以释动求静者。憎枷爱杻也。离怨求亲者。厌槛欣笼也。若能慕寂于喧。市廛无非宴坐。征违纳顺怨债由来善友矣。如是则劫夺毁辱何曾非我本师。叫唤喧烦无非寂灭。故知妙道无形。万像不乖其致。真如寂灭。众响靡异其源。迷之则见倒惑生。悟之则违顺无地。閴寂非有。缘会而能生。峨嶷非无。缘散而能灭。灭既非灭以何灭灭。生既非生以何生生。生灭既虚实相常住矣。是以定水滔滔。何念尘而不洗。智灯了了。何惑雾而不祛。乖之则六趣循环。会之则三途迥出。如是则何不乘慧舟而游法海。而欲驾折轴于山谷者哉。故知物类纭纭其性自一。灵源寂寂不照而知。实相天真灵智非造。人迷谓之失。人悟谓之得。得失在于人。何关动静者乎。譬夫未解乘舟而欲怨其水曲者哉。若能妙识玄宗虚心冥契。动静常矩语默恒规。寂尔有归恬然无间。如是则乃可逍遥山谷。放旷郊廛。游逸形仪寂泊心腑。恬淡息于内。萧散扬于外。其身兮若拘。其心兮若泰。现形容于寰宇。潜幽灵于法界。如是则应机有感。适然无准矣。因信略此余更何由。若非志朋安敢轻触。宴寂之暇时暂思量。予必诳言无当。看竟回充纸烬耳。不宣。同友玄觉和南。
    天台圆法师忏悔文
    我念自从无始劫。失圆明性作尘劳。出生入死受轮回。异状殊形遭苦楚。夙资少善生人道。获遇遗风得出家。披缁削发类沙门。毁戒破斋多过患。坏生害物无慈念。啖肉餐臐养秽躯。众人财食恣侵瞒。三宝资缘多互用。邪命恶求无厌足。耽淫嗜酒愈荒迷。慢佛轻僧谤大乘。背义孤亲毁师长。文过饰非扬己德。幸灾乐祸掩它能。虚诳欺诬竞利名。斗构是非争人我。恶念邪思无暂息。轻浮掉散未尝停。追攀人事愈精专。持诵佛经唯困苦。外现威仪增谄诈。内怀我慢更疏狂。懒堕熏修恣睡眠。悭嫉贪婪无愧耻。野田秽本将何用。大海浮尸不久停。既无一善可资身。必堕三涂婴众苦。仰愿本师无量寿。观音势至圣贤僧。同轸威光俯照临。共赐冥加咸救拔。无始今身诸罪障。六根三业众愆尤。一念圆观罪性空。等同法界咸清净。
    发愿文
    愿我尽生无别念。阿弥陀佛独相随。心心常系玉毫光。念念不移金色相。我如再食众生肉。饮酒行淫作重非。现身生陷大阿鼻。万劫洋铜吞热铁。愿我临终无疾苦。预知时至不昏迷。善根慧念转增明。业债冤魔咸寂灭。异香天乐盈空至。宝殿金台应念来。亲睹如来无量光。一切圣贤同接引。弹指已登安乐国。即闻妙法悟无生。游历无边佛土中。供养亲承蒙授记。分身遍至河沙界。历微尘劫度众生。誓入娑婆五浊中。普化群迷成正觉。众生业尽虚空尽。我愿终当不动移。乃至今身及未来。念念圆修无间断。仍将三业修行善。回施虚空法界中。四恩三有众冤亲。同脱若轮生净土。
    荆溪大师诵经普回向文
    一句染神咸资彼岸。思惟修习永用舟航。随喜见闻恒为主伴。若取若舍经耳成缘。或顺或违终因斯脱。愿解脱之日依报正报。常宣妙经。一刹一尘无非利物。唯愿诸佛冥熏加被。一切菩萨密借威灵。在在未说皆为劝请。凡有说处亲承供养。一句一偈增进菩提。一色一香永无退转。
    芭蕉泉禅师示众
    云水之人不暂休。问君着甚苦来由。异乡彼此皆为客。无事相干且缩头。行与住坐与卧。两片唇皮只管播。是是非非谁个无。也须检点自家过。出家儿着便宜。袈裟不是等闲披。桑田不耕亲不养。不修道业更何为。阎老子不[打-丁+麼]攞。据尔所作因。还尔所作果。涅槃堂里叫阿爷。要行不得行。要坐不得坐。正与么时。是尔是我。
    龙门佛眼禅师十可行十颂并序
    华严以十法界总摄多门。示无尽之理。禅门有十玄谈。以明唱道。洞山有十不归。以表超证。山僧述十可行。以示后生。庶资助道。譬诸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又如染香之人亦有香气。有少益者。书之于后。
    宴坐。
    清虚之理竟无身。一念归根万法平。物我顿忘全体露。个中殊不记功程。
    入室。
    问道趋师印自心。入门端的访知音。此生不踏曹溪路。到老将何越古今。
    普请。
    拈柴择菜师先匠。进业修身见古人。若到诸方须审实。龙门此法是通津。
    粥饭。
    三下板鸣生死断。十声佛唱古今通。开单展钵亲明取。不可粗心昧苦空。
    扫地。
    田地生尘便扫除。房廊潇洒共安居。装香扫地无余事。默耀韬光示智珠。
    洗衣。
    临流洗浣莫疏慵。入众衣裳垢不中。上下邻肩薰炙久。身心动念肯消镕。
    经行。
    石上林间鸟道平。斋余无事略经行。归来试问同心侣。今日如何作么生。
    诵经。
    夜静更深自诵经。意中无恼睡魔惺。虽然暗室无人见。自有龙天侧耳听。
    礼拜。
    礼佛为除憍慢垢。由来身业获清凉。玄沙有语堪归敬。是汝非他事理长。
    道话。
    相逢话道莫虚头。大语高声笑上流。言下若能穷本末。肯将无义结朋俦。
    示禅人心要。
    近世多以问答为禅家家风。不明古人事。一向逐末不反。可怪可怪。昔人因迷而问故。问处求证入。得一言半句。将为事究明令彻去。不似如今人胡乱问趁口答。取笑达者。
    诫问话。
    近代问话多招讥谤。盖缘不知伸问致疑。咨请之意后生相承。多用祝赞顺时语。并非宗乘中建立。如古人问。若为得出三界去。又问声色如何透得。又问此间宗乘和尚如何言论。并是出众当场决择。近时兄弟进十转五转没巴鼻语。或奉在座官员。或庄严修设檀信。俱不是衲僧家气味。又抽身出众便道数句。或时云。某甲则不恁么道。又云。和尚何不道云云。夫问话者。激扬玄极也。不在多进语三两转而已。贵得生人信。不至流荡取笑俗子也。
    大隋神照真禅师上堂
    师云。老僧不为名利来此。须要得个人。不可青山白云中趁尔是非。将来之世舍一报身后。草也无吃。多少金毛师子问着便作驴鸣马喊。诸人者似老僧行脚时。到于诸方多是一千。少是七百五百众。或在其中经冬过夏。未省时中空过。向沩山会里做饭七年。于洞山会中做柴头三年。重处即便先去。只是了得自己时中。干他人什么事。如诸佛菩萨尽是勤苦。不计劫数。舍金轮王宝位。及头目髓脑所爱之物。国城妻子不可算数。所以始得名为佛。似诸阇黎还曾舍得个什么。作得个什么勤苦。便道我会出世间法。世间法尚不会。些些子境界现前。便自张眉努目。消容不得说什么解脱法。长连床上坐不摇十指。吃他信施了。合眼合口。便道我修行修道感果。如是合消得。只是谩自己。如百丈和尚置于堂宇。只要办事底人。诸阇梨还办得个什么事。其中有不动身手。日消得万两黄金。若是消得者。岂可如此见解。不可从母腹中来如是邪。但会得世间法。是则名为出世间法。世间法尚乃不会。岂况佛法。只如一大藏教。尽是金口所宣如来秘密。汝口里念将来总成魔语。岂得了为什么不了。若了时达磨不从西来也。只如达磨未来此土时。还有佛法也无。又争得道无。譬如人有一宝坠在淤泥中。勤苦累劫寻求不得。或有一人善知宝所。直从泥中指出此宝。以示失宝之人。失宝之人一见便识是我本物。了无得失。达磨西来亦复如是。不可只是老僧是善知识邪。遍地众生总是善知识。只是见觉未明。不可道伊无也。若言有时诸人肯礼蠢蠢之徒作佛么。譬如明珠堕在泥中。未遇其人岂有出期。有此众生比如无情。还同顽物。既在三衣之下。直须亲近知识。早是几生修来始得。如此不可却入轮回六趣去也。若是得自在底人论个什么。镬汤炉炭刀山剑树。四生六道于中如吃美食。若未得如是便。实受此报。一失人身。再求欲似如今者。万中无一。莫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未闻谓闻。自谩自诳。失却光阴虚延日月。展转只是无明檐重。乍可为俗随所任运。遣过时日。却乃无业。如今作沙门每日有业。有什么业。踏底是国王地。着底是檀信衣。吃底是檀信食。骨肉是父母之体。若也不了将何酬答。所以言有业只如老僧不可是了底人。舍此一报身随业而行。谁言定得。除佛与佛乃能知之。时有僧问不假言句。如何得知。师云。假言句尚乃不知。僧无语。礼拜。上堂。
    夫沙门释子见有如无。始得向一切时中。与凡圣等与解脱等。方有少许出处。若不如此。大难大难。珍重。
    云峰悦和尚室中举古
    举古者道。剃发着袈裟。宜应行圣道。自余闲杂事。俱为生死因。师云。汝等诸人横担拄杖。拨草瞻风。绕天下行脚。且道。还曾踏着田地也无。僧无对。师云。虚生浪死汉。
    金陵保宁勇禅师示众
    身上之衣不容易披。钵中之食莫等闲吃。等闲吃。往往难销水一滴。容易披。究竟出家何所为。直心实行能纲纪。一颗圆光无表里。莫学寻常轻薄流。平生涉猎夸唇嘴。恣贪嗔没惭愧。善恶昭然难亸避。三途六道正茫茫。也好回头自瞥地。
    古德渴热行
    金乌震怒兮烁烁如飞。火云发炎兮腾腾若炊。江湖竞熬煮。草木半黄萎。真金销烁兮大石欲裂。猛虎喘息兮蛟龙唾垂。门有蓬荜兮屋无片瓦。寝无帐席兮哭有多儿。耘苗匪倦戽水忘疲。颜容抹漆黑。背脊坼龟皮。咨尔释氏。宜以审之。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屋有画堂虚室。浴有清流曲池。帐垂翡翠簟展琉璃。闲寻泉石兮恣行恣坐。静对风月兮自歌自怡。回头一顾人间事。饮水须知可度时。无更恨风伯。休颠嗔雨师。
    觉范洪禅师送僧乞食序
    曹溪六祖初以居士服至黄梅。夜舂以石坠腰。牛头众乏粮。融乞于丹阳。自负米斛八斗。行八十里。朝去暮归。率以为常。隆化惠满所至破柴制履。百丈涅槃开田说义。坠腰石尚留东山。破柴斧犹存邺镇。江陵之西有负米庄。车轮之下有大义石。衲子每以为游观。不可诬也。世远道丧而妄庸寒乞之徒。入我法中其识尚不足以匡。欲其可荷大法也。方叠花制[革*(卄/(ㄇ@人)/戊)]以副丝绚。其可夜舂乎。纤罗剪袍以宜小袖。其可破柴乎。升九仞之峻。仆夫汗血不肯出舆。其可负米乎。方大书其门云。当寺今止挂搭。其肯开田说义乎。余尝痛心抚膺而叹者也。屡因弘法致祸卒为废人。方幸生还逃遁山谷。而衲子犹以其尝亲事云庵。故来相从。余畜之无义。拒之不可。即闭关坚卧。有扣其门而言者曰。云庵法施如智觉。爱众如雪峰。出其门者今皆不然。道未尊而欲人之贵己。名不耀而畏人挨己。下视禅者如百世之冤。謟事权贵如累劫之亲。师皆笑蹈此污而去。庶几云庵爪牙矣。于是蹶然而起曰。然则无食奈何。曰当从净檀行乞。亦如来大师之遗则也。老人肯出则庶使丛林知云庵典刑尚存。余嘉其言。因序古德事以慰其意。当有赏音者耳。
    为僧不预于十科。事佛徒消于百载(高僧传)
    (译经)。
    变梵为华。通凡入圣。法轮所转。  诸佛所师。
    (义解)。
    寻文见义。得意忘言。三慧克全。  二依常转。
    (习禅)。
    修至无念。善恶都亡。亡其所亡。  常住安乐。
    (明律)。
    严而少恩。正而急护。婴守三业。  同彼金汤。
    (护法)。
    家有良吏。守藏何虞。法有明师。  外御其侮。
    (感通)。
    逆于常理。感而遂通。化于世间。  观之难测。
    (遗身)。
    难舍易捐。施中第一。以秽浊体。  回金刚身。
    (读诵)。
    十种法师。此为高大。洙枸橼花。  果时穰赤。
    (兴福)。
    为己为它。福生罪灭。有为之善。  其利博哉。
    (杂科)。
    统摄诸科。同归高尚。唱导之匠。  光辉佛乘。
    或庵体禅师上堂。
    衲僧行李岂寻常。出匣吹毛不隐藏。夺食驱耕全正令。东西无复鬼分赃。
    示众。
    暗撒骊珠成瓦砾。闲倾鸩毒是醍醐。冤将恩报灭胡种。举眼无亲真丈夫。
    着脚孤危草不生。勿栖泊处等闲行。临风阔却噇空口。断送浑家入火坑。
    绝学无为暗号通。先天后地活虚空。纵横漏泄祖师意。争得浑家不点胸。
    扯破娘生帖肉衫。袒肩赤膞不羞惭。胡来汉见非难易。大事教谁更荷担。
    生狞别是一般村。品藻先贤簿后昆。掉放孤峰争合杀。棒头有眼盖乾坤。
    清平世界罢干戈。无奈儿曹籍甚何。急水滩头抛直钓。锦鳞不遇枉多罗。
    男儿脚底透长安。得坐披衣肯自谩。三尺冷光辉夜月。一条秋水迸人寒。
    瞎驴种草不消凭。旧阁重关唾手赢。湖海晏清还独步。功归寸刃血长鲸。
    判身舍命讨冤仇。热血相喷肯便休。反倒大家无寸土。空双手去占云头。
    全提大用鸟投网。绝照忘机龟负图。入此门来都不是。如何升降老臊胡。
    己躬日用露全真。选甚行云与谷神。合掌低头叉手处。粗言细语在当人。
    离相离名无实法。非心非佛若为猜。了知极则难分付。不觉和声送出来。
    支郎入作葛藤多。掜定咽喉不奈何。转得身来添气急。可怜鹞子过新罗。
    小参。
    赤骨力穷担片板。颠痴勃癞竖双眉。蓦生做处难名状。佛祖当头听指挥。
    结座。
    一拳也是打爷来。未有输赢莫放开。割舍拍盲穷性命。觜喎鼻塌见全材。
    真净文禅师颂
    剃发因惊雪满刀。方知岁月不相饶。逃生脱死勤成佛。莫待明朝与后朝。
    灵芝照律师颂
    听教参禅逐外寻。未尝回首一沉吟。眼光欲落前程暗。始觉平生错用心。
    古德垂诫
    地狱之中未是苦。袈裟之下苦无闻。死生大事还知否。莫向青山卧白云。
    勉看经
    檀那经卷早宜看。施利虽亏我不安。奉劝僧尼勤读诵。铁窗莫待电光寒。
    勉应缘
    出家事业总荒唐。赢得身心蚁子忙。簿上转经多积欠。眼前业障自身当。门徒施利鱼揌水。买得油盐雪见汤。年去年来何了日。不知将底见阎王。
    勉住持
    深嗟末说实悲伤。佛法无人为主张。未解读文先坐讲。不曾行脚便升堂。将钱讨院如狂狗。空腹高心似哑羊。奉劝后贤休继此。免教地狱苦时长。
    洞山和尚自诫
    不求名利不求荣。只么随缘度此生。三寸气消谁是主。百年身后谩虚名。衣裳破处重重补。粮食无时旋旋营。一个幻躯能几日。为他闲事长无明。
    雪峰存禅师入闽
    光阴倏忽暂须臾。浮世那能得久居。出岭年登三十二。入闽早已四旬余。他非不用频频举。己过当须渐渐除。为报满朝朱紫道。阎王不怕佩金鱼。
    宏智禅师示众
    蒿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死生事大宜须觉。地狱时长岂等闲。道业未成何所赖。人身一失几时还。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着奸。
    省病僧
    访旧论怀实可伤。经年独卧涅槃堂。门无过客窗无纸。炉有寒灰席有霜。病后始知身自苦。健时多为别人忙。老僧自有安闲法。八苦交煎总不妨。
    大慧和尚示徒
    出家立志切须勤。也要时时近好人。蹭蹬莫随愚伴侣。蹉跎又恐落风尘。无良小辈频频脱。得义高流数数亲。若也依吾如是诫。佛家梁栋亦堪陈。
    庞居士颂
    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铁牛不怕师子吼。恰似木人见花鸟。木人本体自无情。花鸟逢人亦不惊。心境如如只遮是。何虑菩提道不成。
    自保铭
    姑苏无作撰
    夫求名者不以德而求之。谓之恶名。求利者不以道而求之。谓之恶利。恶名为智人之所嫌。恶利有来业之所畏。上德不德老氏诫言。四邪五邪释门切忌。宁以实而失。不以得而伪。小人趋恶名之名。君子存大利之利。福劣财强财必为殃。德薄任大任速成害。古人者只要心达不要身达。他贤莫揜我贤莫伐。若如是则知其命合其道。终一身而自保。
    上竺佛光照法师示小师正吾(尝住吴之北禅号东屏)
    为人难为人师不易。难者何。曰天资。曰学问。曰识见。曰气象。无天资无学问。无识见无气象。若是而能为人者。未之有也。有天资而后有学问。有学问而后有识见。有识见而后有气象。若是能为人未也是何也。天资不高学问不博。识见不明气象不雅。犹之不能也。不高则庸不博则窒。不明则回不雅则野。高而智博而达。明而正雅而文。四者备能为人矣。而欲为人师者。未之可也。曷为不易。曰宗旨。曰教义。曰法相。不得乎宗旨。不通乎法相。不辨乎教义。犹之不可也。能提宗旨矣。能析教义矣。能解法相矣。不有师承不明境观。而能与人为师者。未之有也。师承正境观明。而不超悟洞彻佛意者。犹之不能也。亦既超悟洞彻矣。不能忘境观绝知见离法爱。为大导师者。未之有也。三者具矣。而不知进退得失者。犹之不可。故曰。为人难为人师不易。
    圭峰禅师示学徒委曲
    一从别后相忆是常。未审朝暮用心在何境界。得背尘合觉否。外境内心觉了不相关否。定慧轻安适悦否。修行若忘失菩提心知之总是魔业否。数数觉察勤勤观照。习气若起当处即休。辄莫随之。亦莫灭之。何以故。阳焰之水不应趁故。不应灭故。不应趁故。免落凡夫纵情。不应灭故。免堕二乘调伏。圆宗顿教毕竟如斯。但与本性相应。觉智自然无间。长时之事难可具书。略标大分。自须努力不多述也。
    登厕规式
    登厕之法律制委明。盖欲洁严身器亲近。
    圣贤洗净洗手各有轨度。倘未尽谙则反污其手。礼诵烧香合掌执捉。动辄得咎。可不慎欤。今将古规稍加增削。然其细行固难备举。大抵种种动用之际。皆有方便护人意根处。自当触类而长之。书不云乎。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况出家者流。幸冀高明劝诸后进。
    ○经云。若登厕不洗净者。不得入大僧数。不得坐禅床。不得登宝殿。
    ○须知净桶内净外触。不可将净桶入水槽中[泳-永+耽]水。须将杓盛水入桶中。免污一槽之水。
    ○不可安净桶在水槽上。淋其桶底触水下槽中。
    ○不得将触处筅帚近水槽边。恐不知者误将洗盆。
    ○槽中之水须频换新者。盖水留三宿只生细虫。夏月则不至三宿。切莫停积死水。若无净头之处。仰宣力者。结缘措置。免伤物命。
    ○初入厕时先须弹指三下。以警在秽之鬼。亦不可痰吐入厕中。以伤在秽之鬼。此二项阴德具载藏经。兹不繁引。
    ○初蹲身时先须倾少水在槽中。一则解旧粪臭气。则新粪易下不积槽中。
    ○既在厕中。不可语言作声。
    ○文殊经云。大小便时身口状如木石。不得有声。
    ○厕中不可画壁书字。每见尊宿老成。路逢字纸在地。即收置净处。或抛在水中。盖尊重字画。不忍狼籍。况书臭厕中。岂不折福。
    ○若洗净时右手执净桶。旋旋倾之。以左手盛水。将第四指着实洗之七度。切不可就桶中掬水。污于桶内。
    ○常去左手第四指爪甲。莫令藏垢。释氏要览云。佛令比丘指甲止长一麦粒许。过则剪之。今有出家人爱护指爪养长寸余。以为美观。尚纵秽躯应无净行。
    ○常见惜福人用厕筹毕。就净桶洗之。反污桶内。或将手入桶掬水。洗筹亦不可。
    ○洗净须用冷水。则益人用。热汤则生肠风等疾。
    ○若洗手时先用灰擦七度去秽。手背亦然。次用泥擦七度净之。手背亦然。次用皂团或皂角。或木屑。或二桑叶皆可。
    ○溪堂杂录云。元祐中有蜀僧智超法师。常诵华严经。已三十年。偶见一童子风貌清爽举手高揖。超曰。何来。曰五台来。超曰。何远至此。曰有少事欲相导故。超曰。愿闻。曰吾师诵经固可嘉矣。但失在登厕洗净时。触水淋其手背。而未尝用灰泥洗之。所用灰泥律制七度。今但二三。缘此触尚存。礼佛诵经悉皆得罪。言讫不见。超惭而改过。识者或曰。此必文殊化现有警于超也。故知洗手必须依法。因果经云。触手请经当获厕中虫报。
    ○后架手巾须多备三两条。频频洗换。莫令垢染以污净手。人众处五日一洗。人少处十日一洗。
    ○凡拭手时。须将手巾搏而拭之。庶得易干。
    ○入厕洗净等。经中各有神咒。必须受持。经云。若不持诵此诸神咒者。纵用七恒河水洗。至金刚际。亦不得身器清净。受持此咒者。当一一默诵七遍。则获一切清净福德。诸恶鬼神悉皆拱手。
    入厕 唵狼鲁陀耶莎诃 洗净 唵贺曩密栗帝莎诃 洗手 唵主迦罗野莎诃 去秽 唵室利曳婆醯莎诃 净身 唵瞂折罗恼迦吒莎诃。
    大智律师入厕垂训
    折叠衣裳整齐鞋履。省约用筹点滴使水。屏息语言安详进止。当念此身满中盛屎。臭不可闻秽不可视。行厕革囊诚为可鄙。云何于身耽欲无耻。云何于食乐着肥美。结习成因果报必是。一入泥犁穷劫不已。苦乐在心升沉由己。道岂远哉。未之思尔。
    缁门警训卷第十
    赞佛传法偈
    稽首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三祇修炼万行功圆。纤瑕去而法性凝清。片善具而报化微妙。尔后上生兜率下降王宫。三十岁居道树成佛。四十九年住世教化。说法三百五十度。宣演八万四千门。
    王臣外护于四海九州。师僧内传于人间天上。利益广大传法难思。故有偈云。
    假使顶戴经尘劫  身为床坐遍三千
    若不传法度众生  毕竟无能报恩者
    传法有五 一受持 二看读 三讽诵 四解说 五书写 外护内护流传即 佛法僧宝不断也。
    禅林妙记前序
    京师西明寺释玄则撰同
    一切诸佛皆有三身。一者法身谓圆心所证。二者报身。谓万善所感。三者化身。谓随缘所现。今释迦牟尼佛者。法身久证报身久成。今之出现盖化身耳。谓于过去释迦佛所。发菩提心。愿同其号。故今成佛亦号释迦。三无数劫修菩萨行。一一劫中事无量佛。中间续遇锭光如来。以发布泥金华奉上。寻蒙授记得无生忍。然一切佛将成佛时。必经百劫修相好业。其释迦发心在弥勒后。当以逢遇弗沙如来。七日翘仰新新偈赞遂超九劫在前成道。将欲成时生兜率天。号普明菩萨。尽彼天寿下阎浮提。现乘白象入母右胁。其母摩耶梦怀白象。梵仙占曰。若梦日月当生国王。若梦白象必生圣子。母从此后调静安泰。慈辩日异。菩萨初生大地震动。身紫金色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圆光一寻。生已四方各行七步。为降魔梵发诚实语。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抱入天祠天像悉起。阿私陀仙合掌叹曰。相好明了必为法王。自恨当死不得见佛斯则净饭国王之太子也。字悉达多。祖号师子颊。父名净饭。母曰摩耶。代代为轮王。姓瞿昙氏。复因能事别姓释迦。朗悟自然艺术天备。虽居五欲不受欲尘。游国四门见老病死及一沙门。还入宫中深生厌离。忽于夜半天神扶警。遂腾宝马踰城出家。苦行六年知其非道。便依正观以取菩提。时有牧牛女人煮乳作糜。其沸高踊。牧女惊异。以奉菩萨。菩萨食之气力充实。入河洗浴将登岸时。树自低枝引菩萨上。菩萨从此受吉祥草。坐菩提树。恶魔见已生嗔恼心。云此人者欲空我界。即率官属十八亿万。持诸苦具来怖菩萨。促令急起受五欲乐。又遣妙意天女三人来惑菩萨。尔时入胜意慈定。生怜愍心。魔军自然堕落退散。三妙天女化为瘿鬼。降魔军已。于二月八日明相出时。而成正觉。既成佛已观众生根。知其乐小未堪大法。即趣波罗奈国。度憍陈如等五人。转四谛法轮。此则三宝出现之始也。其后说法度人之数。大集菩萨之会。甚深无相之谈。神通示现之力。经文具之矣。又于一时升忉利天。九旬安居为母说法。时优阗国王及波斯匿王。思慕佛德刻檀画氎。以写佛形。于后佛从忉利天下。其所造像皆起避席。佛摩其顶曰。汝于未来善为佛事。佛像之兴始于此矣。化缘将毕。时徒厌怠。佛便告众。却后三月吾当涅槃。复记后事如经具说。然如来实身常在不灭。故法华云。常在灵鹫山及余诸住处。今生灭者是佛化身。为欲汲引现同其类。所以受生复欲令知有为必迁。所以示灭。又众生根熟所以现生。众生感尽所以现灭。佛涅槃后。人天供养起诸宝塔。又大迦叶召千罗汉。结集法藏阿难从锁须入。诵出佛经一无遗漏。如瓶写水置之异器。一百年外有铁轮王。字阿输柯。亦名阿育。役御神鬼。于一日中天上人间。造八万四千舍利宝塔。其佛遗物衣钵杖等。及诸舍利神变非一。逮汉明感梦金躯日。佩丈六之容。一如释迦本状。又吴主孙权烧椎舍利无所变坏。爰及浮江石像泛海瑞容。般若冥力观音密验。别记具之。事多不录。
    赞弗沙佛偈
    天上天下无如佛  十方世界亦无比
    世间所有我尽见  一切无有如佛者
    汉显宗开佛化法本内传
    传云。明帝永平十三年。上梦神人金身丈六。项有日光。寤已问诸臣下。傅毅对诏。有佛出于天竺。乃遣使往求。备获经像及僧二人。帝乃为立佛寺。画壁千乘万骑绕塔三匝。又于南官清凉台。及高阳门上。显节陵所图佛立像并四十二章经。缄于兰台石室。广如前集牟子所显传云。时有沙门迦摄摩腾竺法兰。位行难测志存开化。蔡愔使达请腾东行。不守区域随至雒阳。晓谕物情崇明信本。帝问腾曰。法王出世何以化不及此。答曰。迦毗罗卫国者。三千大千世界一百亿日月之中心也。三世诸佛皆在破生。乃至天龙鬼神有愿行者。皆生于彼受佛正化。咸得悟道。余处众生无缘感佛。佛不往也。佛虽不往光明及处。或五百年。或一千年。或二千年外。皆有圣人传佛声教。而化导之。广说教义。文广故略也。传示。永平十四年正月一日。五岳诸山道士朝正之次。自相命曰。天子弃我道法远求胡教。今因朝集可以表抗之。其表略曰。五岳十八山观太上三洞弟子褚善信等。六百九十人死罪上言。臣闻。太上无形无名无极无上。虚无自然大道出于造化之前。上古同遵百王不易。今陛下道迈羲皇。德高尧舜。窃承陛下弃本追末。求教西域。所事乃是胡神。所说不参华夏。愿陛下恕臣等罪。听与试验。臣等诸山道士多有彻视远听。博通经典。从元皇已来太上群录。太虚符祝。无不综练达其涯极。或策使鬼神吞霞饮气。或入火不烧。或履水不溺。或白日升天。或隐形不测。至于方术无所不能。愿得与其比较。一则圣上意安。二则得辩真伪。三则大道有归。四则不乱华俗臣等若比对不如任听重决。如则有胜乞除虚妄敕遣尚书令宋庠引入长乐宫。以今月十五日可集白马寺。道士等便置三坛。坛别开二十四门。南岳道士褚善信。华岳道士刘正念。恒岳道士桓文度。岱岳道士焦得心。嵩岳道士吕惠通。霍山天目五台白鹿等十八山道士祁文信等。各赍灵宝真文太上玉诀三元符录等五百九卷。置于西坛。茅成子许成子黄子老子等二十七家子书。二百三十五卷。置于中坛。馔食奠祀百神置于东坛。帝御行殿在寺南门。佛舍利经像置于道西。十五日斋讫。道士等以柴荻秥檀沉香为炬。绕经泣曰。臣等上启太极大道元始天尊众仙百灵。今胡神乱夏人主信邪。正教失踪玄风坠绪。臣等敢置经坛上以火取验。欲使开示蒙心得辨真伪。便纵火焚经。经从火化悉成煨烬。道士等相顾失色。大生怖惧。将欲升天。隐形者。无力可能禁。效鬼神者呼策不应。各怀惭恧。南岳道士费叔才自感而死。太傅张衍语褚信曰。卿等所试无验。即是虚妄。宜就西来真法。褚信曰。茅成子云。太上者灵宝天尊是也。造化之作谓之太素。斯岂妄乎。衍曰。太素有贵德之名。无言教之称。今子说有言教。即为妄也。信默然。时佛舍利光明五色。直上空中旋环如盖。遍覆大众映蔽日光。摩腾法师踊身高飞。坐卧空中广现神变。于时天雨宝华在佛僧上。又闻天乐感动人情。大众咸悦叹未曾有。皆绕法兰听说法要。并吐梵音叹佛功德。亦令大众称杨三宝。謥善恶业皆有果报。六道三乘诸相不一。又说出家功德。其福最高。初立佛寺同梵福量。司空阳城侯刘峻与诸官人士。庶等千余人出家。四岳诸山道士吕惠通等六百三十人出家。阴夫人王婕好等。与诸宫人妇女二百三十人出家。便立十所寺。七所城外安僧。三所城内安尼。自斯已后广矣。传有五卷略不备载。有人疑此传。近出本无角力之事。案吴书明费叔才感死。故传为实录矣。
    商太宰问孔子圣人
    太宰嚭问孔子曰。夫子圣人欤。对曰。丘也博识强记。非圣人也。又问。三王圣人欤。对曰。三王善用智勇。圣非丘所知。又问。五帝圣人欤。对曰。五帝善用仁义。圣非丘所知。又问。三皇圣人欤。对曰。三皇善用时政。圣非丘所知。太宰大骇曰。然则孰为圣人乎。夫子动容有间曰。丘闻西方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人无能名焉。据斯以言。孔子深知佛为大圣也。时缘未升故默而识之。有机故举。然未得昌言其致矣。
    钟山铁牛印禅师示童行法晦
    唐则天延载元年五月十五日。始括天下僧尼。隶祠部。玄宗天宝六年制所度僧尼。令祠部给牒。肃宗至德元年祠部牒赐功臣卖始。以此论之。延载前为僧依天竺法。有行业堪任受道者。惟师摄受。如唐宫使会通谒鹊巢道林禅师曰。弟子不愿为官志慕出家。愿和尚摄受。道林曰。今时为僧行多浮滥。通曰。本净非琢磨元明不随照。道林曰。汝若了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即真出家。何假外相。通曰。愿垂摄受誓遵师教。道林乃与剃落。后来行业既滥。检制兴焉。自然之理。所以黄面老子以法付之国王大臣。盖以此也。今国朝圣泽洪霈。特使穹其价者。政所以重教尊僧贵尚其法也。明教嵩禅师曰。夫僧也者。其防身有戒。摄心有定。辨明有慧。有威可敬。有仪可则。天人望而俨然。近世多轻僧。固僧人自取。然披僧伽黎者。若数世愿力之重。夙熏种智成熟。未易得也。如本朝王文正公。旦临薨背时。悔当初错了路头不作僧。乃嘱令诸子为削其须发。衣以僧家三衣。然后入棺。要第二世出头来使成僧。仍嘱侍郎杨大年。主其治命。后杨以宰臣薨背。国家自有典故。虽不从所请。只以三衣剃刀置之棺中。杨亦自悔竟。参禅宗了悟自心。被旨详定景德传灯录。流布西天此土。噫为僧之难有知此者。若是大丈夫汉兴决烈之志。屏浮滥之行。从脚跟下一刀两段。向佛祖外一觑便透。身心俱了亦不为难。亦不患护身符子不入手。所以道。高山流水深深意。自有知音笑点头。法晦致身宝公道场有年。其为人谨愿朴厚。有决烈之志。无浮滥之行。今谋进纳为僧。敬投敬信英伟特达。大贤挥金助成其志。以此轴求警策。因缕缕示之。亦欲世间贤士大夫。兴重教尊僧之心知前辈虽为富贵所折困。末后亦有悔之者。岁在己未中秋住钟山铁牛。
    抚州永安禅院新建法堂记
    无尽居士撰
    临川陈宗愈。于永安长老会中得大法。喜捐其家赀。为建丈室作修廊。方且鸠林以新法堂。而宗愈死。其二子号诉于常曰。吾先子之未奉佛也安且强。既奉佛也病且亡。佛之因果可信耶。其不可信耶。常曰。吾野叟也不足以譬子。子第成父之志而卒吾堂。吾先师有得法上首无尽居士。深入不二辨才无碍。随顺根性善演音。法堂成当为子持书求诲决子之疑。绍圣元年春常遣明鉴至山阳以书来言。会予方以谏官召还未暇。明年鉴又至京。待报于智海禅刹。尔时居士默处一室。了明幻境。铁轮旋顶。身心泰定。明鉴雨泪悲泣。殷勤三请。大悲居士。佛法外护付与王臣。今此众生流浪苦海。贪怖死生迷惑因果。惟愿居士作大医王。施与法药居士曰。善哉善哉。汝乃能不远千里。为陈氏子咨请如来无上秘密甚深法要。谛听吾说。持以告之。善男子。大空寂间妄生四相。积气为风积形为地。积阳为火积阴为水。建为三才。散为万品。一切有情水火相摩。形气相结以四小相具四大界。因生须养因养须财。因财须聚。因聚成贪。因贪成竞。因竞成嗔。因嗔成狠。因狠成愚。因愚成痴。此贪嗔痴诸佛说为三大阿僧祇劫。人于百年劫中。或十岁二十岁。或三十四十岁。或五六十岁或七八十岁。各于寿量自为小劫。于此劫中而欲超越不可数劫。譬如蚯蚓欲升烟云。无有是处。诸佛悲愍。开示檀波罗蜜大方便门。劝汝舍财。汝财能舍。即能舍爱。汝爱能舍。即能舍身。汝身能舍。即能舍意。汝意能舍。即能舍法。汝能舍法。即能舍心。汝心能舍。即能契道。昔迦叶尊者行化。有贫媪以瓦破器中潘汁施之。尊者饮讫踊身虚空。现十八变。贫媪瞻仰心大欢喜。尊者谓曰。汝之所施得福无量。若人若天。轮王帝释四果圣。人及佛菩提。汝意所愿。无不获者。媪曰。止求生天。尊者曰。如汝所欲。过后七日命终。生忉利天受胜妙乐。又罽宾国王在佛会听法。出众言曰。大圣出世千劫难逢。今欲发心造立精舍。愿佛开许。佛云。随尔所作。罽宾持一枝竹插于佛前曰。建立精篮竟。佛云。如是如是。以是精篮含容法界。以是供养。福越河沙。鉴来为吾持此二说归语檀越。善自择之。汝父所建堂室廊庑。比一器潘得福甚多。生天受乐决定无疑。若比罽宾国王插一枝竹。乃能含容无量法界。汝欲进此听吾一偈。一竿修竹建精篮。风卷蟭螟入海南。恶水泼来成第二。钝根蹉过问前三。于是明鉴踊跃信受。归告其人笔集绪言。刻以为记。
    宋文帝集朝宰论佛教
    文帝即宋高祖第三子也。聪睿英博雅称令达。在位三十年。尝以暇日从容而顾问侍中何尚之。吏部羊玄保曰。朕少来读经不多。比日弥复无暇。三世因果未辨。措怀而复不敢立异者。正以卿辈时秀率所敬信也。范泰谢灵运常言。六经典文本在济俗为政。必求性灵真奥。岂得不以佛理为指南耶。近见颜延之折达性论。宗炳难白黑论。明佛法深尤为名理。并足开奖人意。若使率土之滨皆敦此化。则朕坐致太平矣夫复何事。尚之对曰。悠悠之徒多不信法。以臣庸弊更荷褒拂。非所敢当之。至如前代群英。则不负明诏矣。中朝已远难复尽知。渡江以来。则王导周顗庾亮王蒙谢尚郄超王坦王恭王谧郭文举谢敷戴逵许询及亡高祖兄弟及王元琳昆季范注。孙绰张玄殷顗等。或宰辅之冠盖。或人伦之羽仪。或置情天人之际。或抗迹烟霞之表。并禀志归依措心归信。其间比对则兰获开潜深遁崇邃。皆亚迹黄中或不测之人也。慧远法师尝云。释氏之化无所不可适。道固自教源济俗亦为要务。窃寻此说有契理要。若使家家奉戒。则罪息刑清。陛下所谓坐致太平。诚如圣旨。羊玄保进曰。此谈盖天人之际。岂臣所宜预。窃谓秦楚论强兵之事。孙吴尽吞并之术。将无取于此也。帝曰。此非战国之具。良如卿言。尚之对曰。夫礼隐逸则战士怠。贵仁德则兵气衰。若以孙吴为志。苟在吞噬。亦无取尧舜之道。岂惟释教而已哉。帝曰。释门有卿亦有孔门之有季路。所谓恶言不入于耳也。自是文帝致意佛经。及见严观诸僧辄论道义屡延殿会。躬御地筵同僧列饭。时有沙门竺道生者。秃出群品英义独拔。帝重之尝述生顿悟义。僧等皆设巨难。帝曰。若使逝者可兴。岂为诸卿所屈。时颜延之着离识论。帝命严法师辨其同异。往返终日。笑曰。卿等今日无愧支许之谈也。
    后汉书郊祀志
    志曰。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统其教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类。专务清净。精进者为沙门。汉言息心。剃发去家绝情洗欲。而归于无为也。又以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所行善恶后生皆有报应。所贵行善以练其精神。练而不已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身长一丈六尺黄金色。项中佩日月光。变化无常无所不入故。能化通万物而大济群生也。有经书数千卷。以虚无为宗。包罗精粗无所不统。善为宏阔胜大之言。所求在一体之内。所明在视听之表。归依玄微深远难得而测。故王公大人观生死报应之际。无不据然自失也。魏书云。其佛经大抵言生生之类。皆因行业而起有过去当今未来三世也。其修道阶次等级非一。皆缘浅以及深。籍微以为着。率在于积仁顺蠲嗜欲。习虚静而成通照也。
    杭州净慈寺守一法真禅师扫地回向文
    以此扫地功德。回向法界众生。色尘清净。尘清净故眼根清净。根清净故眼识清净。声香味触法亦复如是。又愿一世界清净。乃至尽法界虚空界皆悉清净。同诸如来光严住持。圆觉伽蓝清净觉地。永断习气净秽二边。凡圣垢染一尘不立。如是愿清净智亦复清净。
    随州大洪山灵峰寺十方禅院记
    元祐二年九月。诏随州大洪山灵峰寺革律为禅。绍圣元年外台始请移洛阳少林寺。长老报恩为住持。崇宁改元正月。使来求十方禅院记。乃书曰。大洪山在随州西南。盘基百余里。峰顶俯视汉东诸国。林峦丘岭犹平川也。以耆旧所闻考之。洪或曰胡。或曰湖。未详所谓。今以地理考之。四山之间昔为大湖。神龙所居。洪波洋溢莫测涯涘。其后二龙斗搦开层崖。湖水南落。故今负山之乡谓之落湖管。此大洪所以得名也。唐元和中洪州开元寺僧善信。即山之慈忍大师也。师从马祖密传心要。北游五台山礼文殊师利。瞻睹殊胜自庆。菩萨有缘发愿为众僧炊爨三年。寺僧却之流涕嗟戚。有老父曰。子缘不在此往矣行焉。逢随即止。遇湖即住。师即南迈。以宝历二年秋七月。抵随州远望高峰。问乡人曰。何山也。乡人曰。大湖山也。师默契前语。寻山转麓至于湖侧。问岁亢旱。乡人张武陵具羊豕将用之。何祈于湖龙。师见而悲之。谓武陵曰。雨旸不时本因人心黑业所感。害命济命重增乃罪。可且勿杀。少须三日吾为尔祈。武陵亦异人也。闻师之言敬信之。师即披榛扪石得山北之岩穴。泊然宴坐。运诚冥祷。雷雨大作霁后数日。武陵迹而求之。师方在定。珠丝幂面号耳挃体。久之方觉。武陵即施此山为师兴建精舍。以二子给侍左右。学徒依向遂成法席。大和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师密语龙神曰。吾前以身代牲。辍汝血食。今舍身饷汝。汝可享吾肉。即引利刀截左膝。复截右膝。门人奔驰。其慈忍膝不克断。白液流出俨然入灭。张氏二子立观而化。山南东道奏上其状。唐文宗嘉之。赐所居额为幽济禅院。晋天福中改为奇峰寺。本朝元丰元年又改为灵峰寺。皆以祷祈获应也。自师灭至今三百余年。而汉广汝汾之间十数州之民。尊严奉事如赴约束。金帛粒米相尾于道。货强法弱。僧范乃革。前此山峰高峻堂殿楼阁。依山制形后前不伦。向背摩序。恩老至止熟阅形胜。辟途南入以正宾主。镵崖垒涧铲蚁补砌。嵯峨万仞化为平顶。三门堂殿翼舒绳直。通廊大庑疏户四达。净侣云集蔼为丛林。峨眉之宝灯瑞相。清凉之金桥圆光。他方诡观异境同现。方其废故而兴新也。律之徒怀土而呶呶。会予谪为郡守。舍禅律而订之曰。律以甲乙禅以十方。而所谓甲乙者。甲从何来乙从何立。而必曰。我慈忍之子孙也。今取人于十方。则忍之后绝矣。乙在子孙甲在慈忍。乙在慈忍甲在马祖。乙在马祖甲在南岳乙在南岳甲在曹溪。推而上之甲乙乃在乎菩提达磨。西天四七。所谓甲乙者。果安在哉。又而所谓十方者。十从何生。方从何起。世间之法以一生二。一二为三。二三为六。三三为九。九者。究也。复归为一。一九为十。十义乃成。不应突然无一有十。而所谓方者上为方耶。下为方耶。东为方耶。西为方耶。南为方耶。北为方耶。以上为方则诸天所居。非而境界。以下为方则风轮所持。非而居止。以东为方则毗提诃人面如半月。以北为方则郁单越人寿命久长。以西为方则瞿耶尼洲沧波浩渺。以南为方则阎浮提洲象马殊国。然则甲乙无定。十方无依。竞律竞禅奚是奚非。律之徒曰。世尊尝居给孤独园竹林精舍必知太守言。世尊非耶。予曰汝岂不闻。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此非我说。乃是佛说。于是律之徒默然而去。禅者曰。方外之士一瓶一钵。涉世无求。如鸟飞空遇枝则休。如龟游海值木则浮。来如聚梗去如灭沤。不识使君甲乙之乎。十方之乎。予曰。善哉。佛子。不住内。不住外。不住中间。不住四维上下虚空应无所住而住持。是真十方住持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时崇宁元年正月上元日记。
    唐修雅法师听诵法华经歌
    山色沉沉松烟幂幂。空林之下盘陀之石。石上有僧结跏横膝。诵白莲经从旦至夕。左之右之虎迹狼迹。十片五片异花狼籍偶然相见未深相识。知是古之人今之人。是昙彦是昙翼。我闻此经有深旨。觉帝称之真妙义。合目冥心子细听。醍醐滴入焦肠里。佛之意兮祖之髓。我之心兮经之旨。可怜弹指及举手。不达目前今正是。大矣哉甚奇特。空生要使群生得光辉。一万八千土。土土皆作黄金色。四生六道一光中。狂夫犹自问弥勒。我亦当年学空寂。一得无心便休息。今日亲闻诵此经始觉驴乘匪端的。我亦当年不出户。不欲红尘沾步武。今日亲闻诵此经。始觉行行皆宝所。我亦当年爱吟咏。将谓冥搜乱禅定。今日亲闻诵此经。何妨笔砚资真性。我亦当年狎儿戏。将谓光阴半虚弃今日亲闻诵此经。始觉聚沙非小事。我昔曾游山与水。将谓他山非故里。今日亲闻诵此经。始觉山河无寸地。我昔心猿未调伏。常将金锁虚拘束。今日亲闻诵此经。始觉无物为拳拳。师诵此经经一字。字字烂嚼醍醐味。醍醐之味珍且美。不在唇不在齿。只在劳生方寸里。师诵此经经一句。句句白牛亲动步。白牛之步疾如风。不在西不在东。只在浮生日用中。日用不知一何苦。酒之肠饭之腑。长者扬声唤不回。何异聋何异瞽。世人之耳非不聪。耳聪特向经中聋。世人之目非不明。目明特向经中盲。合听不聪合明不明。辘轳上下浪死虚生。世人纵识师之音。谁人能识师之心。世人纵识师之形。谁人能识师之名。师名医王行佛。令来与众生治心病。能使迷者醒。狂者定。垢者净。邪者正。凡者圣。如是则非但天恭敬人恭敬。亦合龙赞咏。鬼赞咏。佛赞咏。岂得背觉合尘之徒不稽首而归命。
    梁皇舍道事佛诏
    梁高祖武皇帝年三十四登位。在政四十九年。虽亿兆务殷而卷不释手。内经外典罔不措怀。皆为训解数千余卷。而俭约自节罗绮不缘。寝处虚闲昼夜无怠。致有布被莞席草屦葛巾。初临太宝即备斯事。日唯一食永绝辛膻。自有帝王罕能及此。旧事老子宗尚符图。穷讨根源有同妄作。帝乃躬运神笔下诏。舍道文曰。维天监三年四月八日。梁国皇帝兰陵萧衍稽首和南。十方诸佛十方尊法十方圣僧。伏见经云。发菩提心者即是佛心。其余诸善不得为喻。能使众生出三界之苦门。入无为之胜路。故如来漏尽智凝成觉。至道通机德圆取圣。发慧炬以照迷。镜法流以澄垢。启瑞迹于天中。烁灵仪于像外。度群迷于欲海。引含识于涅槃。登常乐之高山。出爱河之深际。言乖四句语绝百非。应迹娑婆示生净饭王宫诞相。步三界而为尊。道树成光普大千而流照但以机心浅薄好生厌怠。自期二月当至双林。宗乃湛说圆常。且复潜辉鹤树。阇王灭罪婆数除殃。若不逢值大圣法王。谁能救接。在迹虽隐其道无亏。弟子经迟迷荒。耽事老子。历叶相承染此邪法。习因善发弃迷知返。今舍旧毉归凭正觉。愿使未来世中童男出家。广弘经教化度含识。同共成佛。宁在正法之中。长沦恶道。不乐依老子教暂得生天。涉大乘心离二乘念。正愿诸佛证明菩萨摄受。弟子萧衍和南。

  • 法眼宗禅诗

    来源:网络 作者待查

    在中国禅宗五家中,最为晚出的是法眼宗。由于它的开创者文益885~958圆寂后,被南唐中主李璟谥为“大法眼禅师”,后世遂称此宗为法眼宗。法眼宗在宋代初期极其隆盛,后来逐渐衰微。到了宋代中叶,法脉即告断绝,其间不过一百年。法眼文益与云门文偃同为五代时禅宗内最杰出的大师。法眼的法嗣有六十三人,以天台德韶891~972为上首。法眼宗的宗风很有特点, “简明处类云门,稳密处类曹洞。其接化之言句,似颇平凡,而句下自藏机锋,有当机觌面而能使学人转凡入圣者”。正果法师《禅宗大意》,见《禅宗历史与文化》第196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

    文益参地藏院罗汉桂琛而得悟。其悟道因缘,对他禅学思想的形成有很大影响:

    过地藏院,阻雪少憩。附炉次,藏问:“此行何之?”师曰:“行脚去。” 藏曰:“作么生是行脚事?”师曰:“不知。”藏曰:“不知最亲切。”又同三人绍修、法进举《肇论》至“天地与我同根”处,藏曰:“山河大地,与上座自己是同是别?”师曰:“别。”藏竖起两指,师曰:“同。”藏又竖起两指,便起去。雪霁辞去,藏门送之,问曰:“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乃指庭下片石曰:“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师曰:“在心内。”藏曰:“行脚人着甚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师窘无以对,即放包依席下求决择。近一月余,日呈见解,说道理。藏语之曰:“佛法不恁么。”师曰:“某甲词穷理绝也。” 藏曰:“若论佛法,一切见成!”师于言下大悟。

    这则悟道因缘,对文益禅学思想有很大影响,形成了“般若无知”、“一切现成”的法眼宗风,并生发了与之相应的法眼宗禅诗美感特质。

    一、“般若无知”的诗禅感悟

    在法眼文益悟道因缘中,“不知最亲切”最有意味。其理论基石,是“般若无知”。东晋僧肇的《般若无知论》指出,般若“圣智”和通常人的认识 “惑智”有本质不同。通常人所讲的知,是对现象界片断的、虚幻的对象的认识,而现象界本身则是虚幻不实的。惑智用来认识、分析现象界,它承认主客观的存在,承认逻辑思维、推理作用;而般若则是神秘的直观。般若不同于惑智,它无知而无所不知,是洞察一切、无所遗漏的一切知,是最全面最高的智慧。它观照的对象不是任何具体的客观事物,而是无相的真谛,观照活动不需要经过任何感觉思维,不必借助任何语言、文字。参任继愈《汉唐佛教思想论集》第380~381页,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般若无知论》指出,般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知识、见闻。“夫有所知则有所不知。以圣心无知,故无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经云:‘圣心无所知,无所不知。’信矣。是以圣人虚其心而实其照,终日知而未尝知也。”真谛的特性是大全,对于大全,任何世俗之知都仅能知其部分,在知的同时势必会出现不知,而圣人无知,不进行世俗的感知,所以可避免世俗之知的片面性。佛教圣人使自己的心境保持虚静,使自己的洞察力保持敏锐,虽有认识活动,却不是世俗之知,而是神秘的直觉:“圣智之用未始暂废,求之形相未暂可得。故宝积曰:‘以无心意而现行。’”般若没有一刻不在起作用,但它乃是《维摩经》所说的以无意识的活动为活动,如果从形相上去寻求它,那是永远寻求不到的。“是以智弥昧,照逾明;神弥静,应逾动。”智越不起作用,它的观照作用就越强;精神越寂静,它对外界的反应越主动。僧肇还引用《维摩经》中宝积菩萨“无心无识,无不觉知”之语,来说明取消心意、取消知识,反而无所不知、无所不察的般若直观的特性。“般若无知” 的宗风,生发了法眼宗禅诗色相全泯、触目菩提、直觉意象原真地呈显的美感特质。

    1.色相俱泯,触目菩提

    般若无知,“不知最亲切”,由世俗之知升华到般若的无知,即是参禅最亲切的悟入之处。《从容录》第20则天童颂:“而今参饱似当时,脱尽廉纤到不知。任短任长休剪缀,随高随下自平治。家门丰俭临时用,田地优游信步移。三十年前行脚事,分明辜负一双眉。” 法眼宗认为,般若之知贵在当下顿悟,不容拟议思维。“问:‘圆明了知,为甚么不因心念?’师曰:‘圆明了知。’” 《遇臻》。按:法眼宗禅语,较集中地收录于《五灯》卷10。本章所引凡仅注篇名者,均见该书该卷。 不因世俗心念进行的观照活动,即是圆明了知,即般若的无知之知。“摩诃般若,非取非舍”《清耸》,般若观照是神秘的直观,所以不可取舍,“思量不及。设尔思量得及,唤作分限智慧”《匡逸》。思量而得的知,只是部分的、有限的、不连贯的世俗之知。在开井劳作中,井眼被沙子所塞,文益借以启迪弟子说,泉眼不通被沙碍,道眼不通被眼碍。指出世俗的观物方式如同沙眼,障蔽了自性,只有超出世俗之知的无知道眼,才能够洞观万象。学僧问延寿如何会取永明家风,延寿说:“不会处会取”,“牛胎生象子,碧海起红尘”《延寿》。“不会处会取”正是般若无知而无不知的精譬表述,牛象海尘超越了思量取舍,纯粹是直观之境。僧问什么是延寿禅法的玄妙之处,延寿作偈以答:

    欲识永明旨,门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风来波浪起。同上

    人人门前皆有一湖水,这就是清纯无染的自性。自性不被惑乱时生起的直觉观照,即是般若无知,犹如日照湖面,水日相鲜,光辉明洁;当运用世俗之知时,自性遭受惑乱,犹如湖水不再平静,波翻浪涌,映照在其中的景象也支离破碎,人对万物遂失去了澄明感应。法眼宗对般若无知有深邃的领悟:“法身无相,触目皆形;般若无知,对缘而照。一时彻底会取好!”《德韶》基于对世俗之知与般若无知之不同情境的充分体认,法眼宗首先注重对世俗之知予以彻底的清除。

    清除了知见之后,山水自然呈现于观照主体的,已不是外在的色相,而是观照者内在的真如佛性之美。摒除世俗之知,观照主体泯除了心念意识,水月身心,通体澄明。此时豁开慧眼,洞观万象,所见所闻悉是真如自性的流露,由此形成了法眼宗禅诗色相俱泯、触目菩提的美感特质。

    色相俱泯植根于即色即空,《五家宗旨纂要》以“闻声悟道,见色明心”来概括法眼宗风。延寿说:“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心;色不自色,因心见色。故经云:见色即是见心。”《宗镜录》卷1此处所说的 “色”是指没有自性的幻色。幻色不碍真空,真空不碍幻色。观空非断空,举体是幻色;观色非实色,举体是真空。色空无碍,空有一如,即可摆脱一切情尘欲累,从而领悟到佛法一切现成,头头显露,在山水自然之中,都呈露着真如。文益指出,“离声色,着声色;离名字,着名字”《法眼录》。识心达本源,并不是在声色形相之外追求禅悟,如果想摆脱“声色名字”,别求真实,反而是执着了“声色名字”。一切声是佛声,一切色是佛色,因此不必舍弃“声色名字”,而要在“声色名字”中见到佛性:“森罗万象,是善财之宗师;业惑尘劳,乃普贤之境界。”《道恒》业惑尘劳,日用是道;森罗万象,见色明心。本先《见色便见心》颂云:

    若是见色便见心,人来问着方难答。更求道理说多般,孤负平生三事衲。《本先》

    见色“便”明心,必须直下顿悟,所以不能思量计较,“炟赫地显露,如今便会取,更不费一毫气力”《智筠》。如果拟议思维,即与真谛相悖。

    幻色非真色,菩提性宛然。色相俱泯之时,触目无非菩提。故法眼宗指出,山水自然都是佛性的显现,应当用澄明襟怀来感应:“幽林鸟叫,碧涧鱼跳。云片展张,瀑声鸣咽。你等还知得如是多景象,示你等个入处么?”《本先》 有人问惟正为什么身为禅师却不谈禅,惟正说不必白费言语,“但日夜烦万象为敷演耳。言语有间,而此法无尽,所谓造物无尽藏也”《惟正》。在法眼宗看来,“山河大地是真善知识,时常说法,时时度人”《愿昭》,“山河大地是上座善知识。放光动地,触处露现”《敬遵》。在这种理念的支配下,法眼宗禅诗表达了触目菩提的悟境:

    欲识曹溪旨,云飞前面山。分明真实个,不用别追攀。《遇安》

    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林间录》卷上

    “曹溪旨”即佛法大意。真如实相,不在别处,就在眼前生动地呈显着的自然物象之上,它真真切切地展露着自性的最深奥秘,不可舍此他求。次首是洪寿闻坠薪有省而作的悟道偈。洪寿于坠薪之际,听到了清脆的响声,顿时豁开耳根,一根返源,六根解脱,灵光乍现,顿悟本来,彻见山河大地悉真如的妙谛。僧问慧达“如何是古佛心”,禅师答“山河大地”《慧达》。道鸿则谓“万象森罗,咸真实相。该天括地,亘古亘今”《道鸿》。山河大地是古佛心,关键在于能否用澄明襟怀去感应。“月色如此,劳生扰扰,对之者能几人?” 《惟正》法眼宗指出,由于人们受各种世俗习染的障蔽,纵是面对清明景色,也很少有人能够欣赏:“伤夫人情之惑久矣,目对真而不觉。”《道钦》 “森罗万象,诸佛洪源。显明则海印光澄,冥昧则情迷自惑。苟非通心上士逸格高人,则何以于诸尘中发扬妙极,卷舒物象,纵夺森罗?”《行言》由于情迷自惑,纵然面对自然山水,也不能领悟其中显露的真如。文益诗云:

    幽鸟语如篁,柳摇金线长。烟收山谷静,风送杏花香。永日萧然坐,澄心万虑忘。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古尊宿》卷22《法演》引

    无情有佛性,山水悉真如。由于世人心为境迁,粘着事相,遂使心为境缚。而禅者泯除了世俗之知后,即可对山水真如作原真的感悟。幽鸟绵蛮,声如修竹吟风;娇柳婀娜,柔条摩娑春池。山岚渐渐收起她的云绡雾噻,春日的山谷幽静而宁谧。暖风轻拂,飘来缕缕沁人心脾的花香。诗人留连永日,萧然禅坐,澄心内照,物我一如,所有扰乱心志的情丝意絮,都自然而然地沉淀了,消泯了。此时所见所闻,无非自性。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对个中三昧,用言语来表达尤嫌拙劣,只有同得林下清趣之人,才能够充分欣赏。《中国禅宗大全》第1015页《禅的超越性》谓:“一切自然环境,皆自性也。只是吾人心为境迁,处处着相。遂使境为心累。如果能够到达‘澄心万虑忘’的境界,则实体现成。所见所闻,无非自性。法眼与道潜论华严六相的结论,是一个‘空’字。在空的体性当中,是无体用之分的。‘澄心万虑忘’便是空的景象。在空的景象中,不能分别哪是体,哪是用。只是一种超越体用的景象。”

    2.直觉意象,现量呈显

    般若无知超越逻辑思维,表征般若无知的意象是直觉意象。逻辑思维的基石是二元对待。要突破逻辑思维,就必须用般若的倚天长剑,将相对的两头一齐截断。对此法眼宗有其特殊的机锋作略。在法眼悟道因缘中,由三人探讨《肇论》 “天地与我同根”,而引出桂琛山河大地与自己是同、是别的诘问;由庭下片石,引出桂琛此石在心内还是在心外的诘问,两个诘问都使用了同一方法。桂琛提出山河大地是同、是别,实际上是给文益设置一道思维的陷阱,因为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是分别心的产物。自性无分别,不受识见之尘的污染。因此,不论文益回答是同、是别,只要一开口,就立即陷在同别的差别对待之中,不是落有便是落无。要明心见性,就必须否定见闻之知,必须破除这种分别念。地藏竖起二指,即表示文益还没有破除同别的对待观念,没有见性。由同别诘问出发,桂琛又设一难:既然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石头是在心内还是在心外?心内、心外同样是一道思维陷阱。不论回答在心内还是在心外,都落入了片面。

    由于多次回答,都接二连三地受到桂琛否决,文益便留下来向桂琛请教。尽管文益每日呈述自己的见解,将知性的能力发挥到极致,桂琛仍然继续予以否定。连续的否定,终于将文益逼到词穷理绝的绝境,方知般若无知,禅不可说,一涉唇吻,即堕是非。文益大悟后创立的法眼宗,就时时将学人逼拶到词穷理绝。 “问:‘要急相应,唯言不二,如何是不二之言?’师曰:‘更添些子得么?’ 问:‘如何是法身?’师曰:‘这个是应身。’问:‘如何是第一义?’师曰:‘我向你道是第二义。’”《文益》本体绝对,着不得任何语言的尘屑;法身无形,一落言筌,即成应身;第一义不可说,一涉言语,就堕入了第二义。绝对的本体,如果被当作对象来观看、言说,便成了被看、被说的客体,如此一来便构成了主客对立,这样的本体就不再是绝对的了。“佛法非心意识境界” 《智筠》,“假饶答话拣辨如悬河,只成得个颠倒知见”《德韶》,所以文益告诫弟子:“微言滞于心首,尝为缘虑之场;实际居于目前,翻为名相之境。”《文益》万物都自然而然地以其本来面目,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却被人们变成了名相。要想认识万物的本来面目,就不能于万物之外别求解脱,不能陷入名相的沼泽。有一老宿于门上、窗上、壁上都写上“心”字,文益对此不予赞同,说门上但写门字,窗上但写窗字,壁上但写壁字《法眼录》。这是因为一切现成,不可变为名相之境的缘故。

    为了表达智性的绝境,法眼宗在锤炼学人时,经常采取以下两种方式。

    1锁口诀

    法眼宗认为第一义不可言说,一开口便落入了第二义。锁口诀的运用便是为了使学人不生取舍之心。存有取舍之心,就不能明心见性。因此,当学人提出问题时,禅师们往往采取箭锋相拄的锁口诀,将问题毫不容情地堵截回去:“如何是学人本来心?”“汝还曾道着也未?”《玄则》一说本来心,心已非本来。“如何是的的之言?”“道甚么!”《智筠》一说的的言,言已不的的。“皎皎地无一丝头时如何?”“话头已堕。”《可弘》起了探究无一丝头之念的心,已经挂上了一丝头。“不立纤尘,请师直道?”“众人笑汝。” 《愿昭》不立纤尘时,尘飞已满地。“如何是密作用?”“何曾密?” 《天童新》一谈密作用,作用已显明。德韶曾举出对六祖风幡公案的6种解说,认为这些解释与慧能之意并不相符《德韶》。本先举出禅林对南泉迁化公案的10种解说,指出这些解说都与原意相违《本先》,也是反对将公案、佛法大意作知性理解。禅师们的这些作略,都是运用了锁口诀,在学人一张口时,就迅速地将他的嘴锁住,将刚刚生起的二分意识逼回到它还没有产生的原点。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学人问用清如何是锁口诀,禅师说:“遍天遍地。”并有诗云:

    云盖锁口诀,拟议皆脑裂。拍手趁虚空,云露西山月。《用清》

    “锁口诀”阻绝了一切可能生起的分别妄想。阻绝分别妄想,使虚静的心灵诗意般地开张,即可使参禅者在清辉遍地的西山明月上感受到佛法大意。

    2触背关

    “锁口诀”的运用是为了不使学人生起取舍之心。僧问文益如何行履即得与道相应,文益说“取舍之心成巧伪”。要证悟禅理,获得解脱,就不能生起分别取舍之心。如果存有取舍心,就有巧伪之事,就不可能明心见性。僧人请法端接引,法端说不接引他,因为他“太灵利”《法端》,“灵利”会生起分别心。为了启发学人超越分别对待,法眼宗设置了触背关。文益指帘,二僧同时去卷。文益说:“一得一失。”《文益》对这则公案,无门慧开评为:“且道是谁得谁失?若向者里着得一只眼,便知清凉国师败阙处。然虽如此,切忌向得失里商量。”“一只眼”指悟道法眼,“败阙处”指留下破绽,让人思量两僧同去卷帘为什么“一得一失”。这则公案是一道触背关。任何人如果在得失里计较,到头来还是分不清谁得谁失,自己反而会堕入得失之中。文益应机说法,时常采用这种方式:“师令僧取土添莲盆。僧取土到,师曰:‘桥东取,桥西取?’” 同上“有俗士献画障子,师看了,问曰:‘汝是手巧,心巧?’”同上文益故意设置了东、西、心、手这些二元对待概念,只要学人一张口回答,就陷入思维的陷阱之中。文益的这种作略,成为法眼宗惯用手法:

    你诸人还见竹林兰若、山水院舍人众么?若道见,则心外有法。若道不见,争奈竹林兰若、山水院舍人众,现在摐然地。《本先》

    巍巍实相,逼塞虚空。金刚之体,无有破坏。大众还见不见?若言见也,且实相之体,本非青黄赤白,长短方圆,亦非见闻觉知之法。且作么生说个见底道理?若言不见,又道巍巍实相,逼塞虚空,为甚么不见?《辩隆》

    见色便见心,且唤甚么作心?山河大地,万象森罗,青黄赤白,男女等相,是心不是心?若是心,为甚么却成物象去?若不是心,又道见色便见心。还会么? 《清耸》

    诸上座还见雪么?见即有眼,不见无眼。有眼即常,无眼即断。《新兴齐》

    凡此,都设置了事物的对立相,如心与法,见与不见等等,旨在启发学人泯除对这些对立之相的执着,从对立矛盾中超脱出来。文益曾指竹问僧:“竹来眼里,眼到竹边?”对这则公案的底蕴,从《宗镜录》卷54中可以窥见一线消息:“声尘生灭,动静皆空。声不至于耳根,根不往于声所。既无一物中间往来,则心境俱虚,声不可得。”本来是无一物中间往来,而文益偏偏要设置“竹来”、 “眼到”的话头,就是要引君入彀。学人如果不悟,就会“迷此而成颠倒,种种不同,于无同异中强生同异”《清耸》。而如果掉头不顾,就会突破触背关,领悟到诸法本无同异,一切现成。

    二、“一切现成”的诗禅感悟

    文益悟道机缘中,知性的努力臻于极限,山穷水尽之际,蓦地透露出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绝好消息,这时桂琛才告诉他若论佛法,一切现成。“一切现成” 成了法眼宗宗风显明的特色。文益在《宗门十规论》中,对沩仰、临济、曹洞、云门诸宗都有论列,但对自己的宗风则付阙如,吕谏先生说:“他文益的《十规论》第五段中说,‘大凡佛祖之宗,具理具事……应该理事相资,还同目足’,也是与其余宗派相同主张理事圆融的,认为二者如同目与足的关系,应该互相协同。从他的门庭设施来看,可以说是‘一切现成’,也就是说,理事圆融并非人为安排,而本来就是如此,所以他们的宗眼就是‘现成’。”《中国佛学源流略讲》第245页。 杜继文先生也指出:“法眼倡导的‘一切见成’,就是建立在这种唯识观和理事论的基础上”。杜继文等《中国禅宗通史》第363页。

    与“一切现成”相联系的禅学感悟是“本来现成”,它是“一切现成”的基础。在禅宗史上,较早地提出本来现成观点的是神照本如。他所作的开悟诗说: “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五灯》卷6《本如》佛性本来现成,只需顿悟而不可思量计较。“一切现成”侧重真如本体的遍在性,“本来现成”侧重禅悟主体佛性的原本自足。法眼宗对“本来现成” 也殊多感悟。“如何是诸佛玄旨?”“是汝也有。”《文益》佛就是众生,众生就是佛。佛要众生做,众生本是佛。“如何是诸圣密密处?”“却须会取自己。”《玄则》自己也有密密处,与诸圣无别。“如何是佛?”“汝是行脚僧。”《智依》开悟时即归家稳坐,等同于佛;未悟时,离家流浪,落入知见荒草。“诸上座尽有常圆之月,各怀无价之珍。”《玄则》“诸人各有本分事,圆满十方,亘古亘今。”《慧诚》佛性人人本具,个个圆成。“如何是佛?”“更问阿谁?”《守讷》“如何是佛?”“汝是阿谁?” 《道齐》“如何是佛?”“张三李四。”《澄湜》本来是佛,何须他觅。“尺璧无瑕时如何?”“我不重。”《上泉》人人都有尺璧,何必推重其他?慧超问文益如何是佛,文益说:“汝是慧超。”慧超当下大悟《策真》。既然本来现成,每个人都是天真佛,对这天真之性,就不可刻意“装点”《觉轲》。文益上堂,曾举出一则公案示众:“昔有一老宿,畜一童子,并不知轨则。有一行脚僧到,乃教童子礼仪。晚间见老宿外归,遂去问讯。老宿怪讶,遂问童子云:‘阿谁教你?’童云:‘堂中某上座。’老宿唤其僧来问:‘上座傍家行脚,是甚么心行?这童子养来二三年了,幸自可怜生,谁教上座教坏伊?快束装起去。’黄昏雨淋淋地,被趁出。”《法眼录》行脚僧之所以被老宿斥逐,是因为他用后天的染习斫丧了童子生命的本真,违背了本来现成的原则。

    “本来现成”注重向真如理体的回归,回归本来;“一切现成”更注重对目前“一切”的感悟,注重当下。“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岂不见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德韶》文益悟道因缘中,桂琛所说的“一切现成”,是对石头在心内心外的否定,而所谓“石头”,其禅意的象征乃是指见闻觉知、人我是非、贪嗔烦恼、五欲六尘,因此,地藏所说的“一切现成”,意为一切皆是佛性,烦恼即是菩提。既然“一切现成”,石头既不在心内也不在心外。心内、心外,执着于两边,都是偏差。石头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当下,在一切处。

    在“本来现成”的基础上,形成了法眼宗“一切现成”的宗风。“一切现成” 的宗风,生发了法眼宗禅诗日用是道即凡即圣、圆融谐和三界唯心的美感特质。

    1.日用是道,即凡即圣

    “一切现成”的宗风注重当下性,侧重于证悟当下即在的生命情境,正如有的论者所指出的那样,“法眼宗所要证悟的禅理是一种当下即在的东西,因而法眼宗的禅师们在教禅学禅、接引参禅者时,最常用的方法是把参禅者的注意力随时随地引向现在和这里,指示他们时刻关注这当下即在的东西”《分灯禅》第141页。具体说来,法眼宗“日用是道”的感悟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

    其一,不可舍近求远。既然日用是道,若舍此他求,即与道相违。“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洋澜左蠡,无风浪起。”《道坚》西来意就在日用中,追问它一似无风起浪,无事生非。“什么是祖师西来的的意?”“即今是甚么意!” 《守仁》不必问玄奥的西来意,只需领会日用中的深意即可。法眼宗指出, “古涧寒泉”的悟境固然高妙,但如果一味沉溺其中,反而会丧失禅悟慧命 《从进》,必须从孤高的境界转身而出,回归于当下的生活。

    其二,应当随缘适性。桂琛的禅风是“栽田博饭吃”《桂琛》,在随缘适性中感受佛法的真义。法眼宗发挥了桂琛禅法特色,常以顺应时节变化来启发学人体悟一切现成的禅理,以达到无住生心境界。文益说:“出家人但随时及节便得,寒即寒,热即热。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并一再告诫参禅者要守分随时《文益》。法眼宗将“今日十五,明朝十六”当作“的的意” 《道潜》,主张过“晨朝一粥,斋时一饭,睡后吃茶”《慧居》、 “随众参请,随众作务。要去便去,要住便住”《新兴齐》的随缘任运生活。在随缘任运中,时间、空间的界限都消殒泯灭,“昔之日月,今之日月。昔日风雨,今日风雨。昔日上座,今日上座”《瑰省》,“古今山河,古今日月,古今人伦,古今城郭,唤作平等法门,绝前后际”《志升》。如此一来,本来面目遂不复存在于遥远的彼岸,而存在于当下日用之中。

    法眼宗继承僧肇“触事而真”思想,指出一切皆是道,在日常生活之外,并不存在着另外的真理:“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则神。……诸上座欲得省要,僧堂里、三门下、寮舍里参取好!”《道钦》僧问文益: “如何披露,即得与道相应?”文益说:“汝几时披露,即与道不相应?”问话的僧人以为得道之人,应该另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作法,文益则指出,一切皆是道,在日常生活之外,并没有另一个与道相合的作法。法眼阻雪时,曾与同行的人研讨过《涅槃无名论》中的名句“天地与我同根”。僧肇在《论》中说:“净名曰:‘不离烦恼,而得涅槃。’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然则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则有无齐观,齐观则彼己莫二。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夫至人虚心冥照,理无不统。怀六合于胸中,而灵鉴有余;镜万有于方寸,而其神常虚。至能拔玄根于未始,即群动以静心,恬淡渊默,妙契自然。所以处有不有,居无不无。居无不无,故不无于无;处有不有,故不有于有。”僧肇主张,不离开现世界的烦恼,而证得菩提涅槃;不离开浊世,而进入佛国。发生这种转折的关键在于能否妙悟。而能否妙悟的关键,又在于能否“即真”,在现实世界的平凡事物上,感受到永恒的真理。能够“即真”,就能将有无、物我打成一片,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观照者即可摆脱情尘欲累,使六合万有尽入心境,使玄妙的根性脱离旷劫的无明习气,在动荡迁转的现象界中保持心灵的宁静。处有不有,不被有所拘束;居无不无,不被无所沉溺。从而超出动静、有无,获得心灵的自在圆满。“随处解脱,应用现前,天地同根,万物一体,唤作衲僧眼睛,绵绵不漏丝发。”《惟素》由此生发了法眼宗禅诗日用是道、即凡即圣的美感特质。

    长庆慧棱曾作悟解颂:

    万象丛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如火里冰。 《传灯》卷18《慧棱》

    此偈后来成为法眼宗禅人参究的常用话头。人世间的一切万法有善有恶,而禅者善知诸法的善恶净染种种差别性,不起分别心,不褒美善法,也不扬弃恶法,将一切对待差别都蠲除荡涤,这时便湛湛然仿佛独自露身于万象之中。

    法眼宗关于“万象丛中独露身”有一则著名的公案:“子方上座自长庆来,师举长庆偈问曰:‘作么生是万象之中独露身?’子方举拂子,师曰:‘恁么会又争得?’曰:‘和尚尊意如何?’师曰:‘唤甚么作万象?’曰:‘古人不拨万象。’师曰:‘万象之中独露身,说甚么拨不拨?’”《文益》“身” 指法身,“万象”指法身的变现物,法身只能在万象中显露出来,所以不能否定万象,不能把万象与法身分离为二。子方举拂子,意为应拨除万象。而文益指出,从一切现成的立场来看,“万象丛中独露身”是自然而然之事,根本谈不上拨与不拨。《从容录》第64则天童颂:“月逐舟行江练净,春随草上烧痕青。” 万松评唱:“月逐三舟,春随百草。三舟、百草,万象也;月之与春,独露也。” 僧问文益当六识不能感知真理之音“六处不知音”时怎么办,意为识心是生灭体,与不生不灭的自性不相契。人们日常的生活,都因为有识心而蒙蔽了自性。对此文益回答说:六识只是你的一群家属罢了同上。六根是自性所显之用。如果善于利用,就能帮助人了解自性,证悟自性,而不会障蔽自性,此时六根会完全听命于主人,所以说是等于家属。文益还指出,六根所接触者皆为真理,只要不生分别,随缘而行,则一切都是道。参《中国禅宗大全》第1015页《禅的超越性》。 因此,“如何是禅?三界绵绵,如何是道?十方浩浩” 《德韶》。在现实生活中,时时处处都可以参悟禅道。僧问晓荣如何是日用事,禅师作诗以答:

    一念周沙界,日用万般通。湛然常寂灭,常展自家风。《晓荣》

    在日用之中,条条大道都通向了悟之途,禅者以般若无知的观照,保持着湛然宁静。于是,在“愁杀人”的日用中,有快乐的“无忧佛”《德韶》,在“生死”的苦海中,有“涅槃”的智光《守仁》。法眼宗运用僧肇“江河竞注,日月旋流”的般若直观来回答什么是“不迁义”《玄则》,将 “暑往寒来”《惟素》、“春夏秋冬”《良匡》作为不迁义,将 “飞飞扬扬”作为不动尊《玄则》,表达了在动荡迁变的现实生活中保持心性澄湛宁静的感悟。

    法眼宗还常以随意观看来表达见色明心的感悟。对“什么是古佛家风”、“什么是和尚家风”之类问题,禅师们答以“甚么处看不足”《文益》、“一任观看”《智依》、“一切处看取”《绍明》、“无忌讳” 《义海》、“谁人不见”《师智》、“一切处见成”《绍安》,以及“云无人种生何极,水有谁教去不回”《天童新》、“清风满院” 《惟素》,简洁明快地表达出清风匝地有何极的诗禅感悟。

    见色明心之“色”,主要指山水自然之色,但有时也可指女色。只要不起分别心,即使是遇到了戒律上所说的容易破戒的事物,仍然不妨碍明心。文益因四众士女入院,问道潜:“律中道,隔壁闻钗钏声,即名破戒。见睹金银合杂,朱紫骈阗,是破戒不是破戒?”道潜说:“好个入路!”《道潜》这可以看作是在“见色明心”后下的一转语。

    佛法一切现成,任何问题和回答都是多余,这形成了法眼宗接机的独特风格:问题的答案就是问题的本身。“十方贤圣皆入此宗,如何是此宗?”“十方贤圣皆入。”《文益》用问题的本身来回答问题,非常圆满。禅宗有“欲得亲切,莫将问来问。问在答处,答在问处”之说。《碧岩录》第41则。《五灯》卷11《首念》:“要得亲切,第一莫将问来问。还会么?问在答处,答在问处。汝若将问来问,老僧在汝脚底。汝若拟议,即没交涉。” 想要得到亲切的体验,就不要拿问题来问。因为所问的本身就是答案,答案就在问话中。“如何是学人一卷经?”“题目甚分明。”同上禅师的答语,言简意赅,发人深省。德韶遍参天下名宿,最后来到文益处。一僧问文益“什么是曹源一滴水”,文益答:“曹源一滴水。”其僧惘然不解,站在一旁的德韶却豁然开悟《德韶》。“曹源一滴水”就是“曹源一滴水”。“问:‘如何是佛?’师曰:‘如何是佛。’”《契稠》“诸圣皆入不二法门,如何是不二法门?”“但恁么入。” 《智筠》“如何是如来藏?”“恰问着。”《志逢》“一切山河大地,从何而起?”师曰:“此问从何而来?”《德韶》自性产生疑惑,就会生起形形色色的问题;自性澄明,就波纹不生。德韶的反问,单刀直入,斩尽疑情。法眼宗认为,自性之所以不能被言说,是因为一切现成,故应当摒弃所有知解。“师问修山主:‘毫厘有差,天地悬隔。兄作么生会?’修曰:‘毫厘有差,天地悬隔。’师曰:‘恁么会又争得?’修曰:‘和尚如何?’师曰:‘毫厘有差,天地悬隔。’修便礼拜。”《文益》文益与修山主对本原心性的了悟存在着差异,修山主执着于情识知解,而文益了然于心,故而毫厘有差,天地悬隔。又玄则初问青峰“如何是学人自己”,青峰说“丙丁童子来求火”,后来玄则参文益呈见解说:“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文益说错了,玄则便问文益,文益说:“丙丁童子来求火。”《玄则》玄则的理解本来也没有错,但还只是一种知解性的言说,通过文益的启发,他突破了知解的硬壳,获得了斩尽葛藤的顿悟。

    2.圆融谐和,珠光交映

    法眼宗所观照的事理圆融、三界唯心,是本来如此不假安排的。文益《宗门十规论》把华严宗理事关系作为禅门要旨,宣称华严与禅的宗旨是理事圆融,事相由理体所派生,理体由事相来显现,两者之关系犹如手足之相依。法眼宗汲取华严圆融之旨,其禅诗重视用理事圆融境来表达透彻之悟,形成了圆融谐和、珠光交映的美感特质:

    般若大神珠,分形万亿躯。尘尘彰妙体,刹刹尽毗卢。《晓荣》

    般若神珠分形万亿,每一粒尘埃里都有无数的佛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一月普现一切水,千江有水千江月。德韶曾于般若寺开堂说法,示众云: “毛吞巨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无动。见与不见,会与不会,唯我知焉。” 遂有诗云:

    暂下高峰已显扬,般若圆通遍十方。人天浩浩无差别,法界纵横处处彰。 《德韶》

    诗意谓悟者所证的实相之理,即般若智所证的真如,圆满周遍,作用自在,周遍一切。人界及天界的一切事物,从理事不二、一多相即、大小相容的立场看,都了无差别,交融无碍,处处彰显着法界,可谓“宗三世于毛端,圆古今于一念。 ……无刹不彰,无尘不现”《德韶》。德韶特意拈提出“见与不见”、 “会与不会”两种情况,分别代表世俗之知和般若无知,指出只有用般若无知来观照,才能领略华严宗毛端集刹国、须弥纳芥子的要旨。

    三、教乘菁英铸法眼

    禅宗五家七宗都重视教外别传,同时对佛教经典也给予了充分的注意。从法眼宗的禅修实践来看,法眼宗对经典最为看重,并擅于熔铸经典义理而形成自己的宗风特色。五家七宗中,其他诸宗多是以开创者弘法之地来作为该宗的名称,唯独法眼宗是用文益的谥号“大法眼”来命名,显示了法眼宗注重佛法眼目的特色。文益《因僧看经》偈云:

    今人看古教,不免心中闹。欲免心中闹,但知看古教。《法眼录》

    这首禅偈表明了法眼宗对经典的基本态度:既不迷信经典,又很重视经典。三乘十二分教,数如恒沙,名相繁复,研读这些卷帙浩繁的佛经,容易陷在名相的沼泽中,难以通晓其义,佛经反而成了悟道的“理障”,使修行难以圆满。但是,如果不研读佛经,没有理论的指导,修行又会成为盲人摸象,容易误入歧途。因此,要想获得正法眼,就必须研读古教。于是,研读佛经遂成了法眼宗的明确主张。玄本见僧看经,作颂说:“看经不识经,徒劳损眼睛。欲得不损眼,分明识取经。”《玄本》研读佛经,贵在“识”经,以一双慧眼领略经文所传达的佛心,否则就是白费精力。德韶说:“只如诸方老宿,言教在世,如恒河沙,如来一大藏经,卷卷皆说佛理,句句尽言佛心,因甚么得不会去!……若一向织络言教,意识解会,饶上座经尘沙劫,亦不能得彻。此唤作颠倒知见,识心话计,并无得力处。……诸佛时常出世,时常说法度人,未曾间歇。乃至猿啼鸟叫,草木丛林,常助上座发机,未有一时不为上座。有如是奇特处,可惜许!”《德韶》从这段话中,可以清晰地看出法眼宗对待佛经的态度:首先,佛经句句皆传达佛心,参禅者须仔细参究研读。其次,阅读佛经不可用意识解会。再次,猿啼鸟叫即是佛心,佛经一切现成。法眼宗正是广泛汲取了教乘菁英,而形成其独特的宗风和诗禅感悟。

    1.楞严三昧铸法眼

    《楞严经》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两大公案,明白指出堕入烦恼窠臼者,都是心目为咎。要脱离心目的桎梏,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它的要旨在于“闻心” “见性”,亦即刊落声色,明心见性。《楞严经》卷2说,“见性周遍”,指出能见功能的自性,周遍一切;《楞严经》卷4说,“知有知无,自是声尘。或无或有,岂彼闻性?……声于闻中,自有生灭,非为汝闻声生声灭,令汝闻性,为有为无。”人们耳朵听到的,只是声尘,尘生尘灭,无关于闻性。“声尘生灭,动静皆空。声不至于耳根,根不往于声所。既无一物中间往来,则心境俱虚,声不可得。”《宗镜录》卷54法眼宗汲取了见闻之性不灭的楞严三昧: “见性周遍,闻性亦然。洞彻十方,无内无外。所以古人道,随缘无作,动寂常真。”《庆祥》见闻之性、自性有周遍、大全、不灭的性质,参禅者要 “随缘无作,动寂常真”,在随顺时节因缘、或动或寂中,保持自己的纯真清明的本性。

    清除知见是楞严三昧的重点。遇安禅师阅《首楞严经》,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遂破句读为:“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有人提醒他:“破句了也。”遇安却说:“此是我悟处,毕生不易。”时人称为安楞严。遇安的改动,将知见彻底清除出禅悟之门,与法眼宗 “般若无知”的宗风合若符契。遇安临终前作偈示弟子:

    不是岭头携得事,岂从鸡足付将来。自古圣贤皆若此,非吾今日为君裁。 《遇安》

    既不是大庾岭头达摩初祖将禅法携来东土,也不是迦叶尊者会心一笑就将禅道继承下来。因为迦叶得法、祖师传法,都是表象,而禅宗慧命得以延续的真正原因,乃在于对知见的破除,获得心灵的自由与解脱。“非吾今日为君裁”,并不是遇安故意要裁开原有的句读,而是因为“自古圣贤皆若此”。禅不在知见文字之中,又怎可寻章摘句拘泥于经文?进行创造性“误读”,用佛经来印证悟心,正是禅宗一贯的创造性本色。悟心不立知解。朋彦博学强记,自恃精于《楞严经》,向慧明诘难,慧明引《楞严经》“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悉皆消殒”之语相诘: “今天台山嶷然,如何得‘消殒’去!”朋彦无法对答《慧明》。可见,仅凭知解是难以得楞严三昧的。文遂尝参究《楞严经》,撰成专著,参谒文益。文益用《楞严经》八还来勘验他,问他明还什么,文遂根据经文回答说,明还日轮。文益进一步追问,日还什么,文遂懵然无对。文益遂令他烧掉所注之文,文遂自此“始忘知解”《文遂》,究明本心。

    法眼宗对楞严三昧的汲取,重点正在清除知解上。匡逸示众:“人且自何而凡,自何而圣?于此若未会,可谓为迷情所覆,便去离不得。迷时即有窒碍,为对为待,种种不同。忽然惺去,亦无所得。譬如演若达多认影迷头,岂不担头觅头。然正迷之时,头且不失。及乎悟去,亦不为得。何以故?人迷谓之失,人悟谓之得。得失在于人,何关于动静。”《匡逸》《楞严经》的演若达多失却头譬喻指出人人皆有自性,在悟不增,在迷不减。匡逸指出,人们之所以有凡圣的不同,是由于有迷悟之别。堕入知解即是迷,清除知解即是悟。由此可见,法眼宗汲取楞严三昧见闻之性周遍大全的精髓,启发参禅者在现象界中保持纯明的本性,以获得见闻之性的超越,并主张只要清除了知见,便可开悟成佛。

    2.金刚般若铸法眼

    金刚般若的最大特点是扫相。瑰省临入灭前,“宝树浴池,忽现其前”,呈现出祥瑞之相,而禅师却借用《金刚经》名句,平静地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三日后集众言别,安坐而逝《瑰省》。其言行作略,深得金刚般若扫相之神髓。文益一日与李璟同观牡丹花,李璟命他作诗,文益遂吟成一首: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法眼录》

    李璟读罢,顿悟其旨。此诗形象地表达了文益的体空观。体空观是不待析破色、心诸法,而直接体达“因缘所生法,当体即空”之观法。《三论玄义》谓: “小乘拆法明空,大乘本性空寂。”与小乘析空观不同,大乘不待分析坏灭一切有为法的事体,而直接体达其当体即空。在大乘看来,因缘所生之法如梦如幻,并无实性,洞察当体即空,即是体空观。《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维摩经·不二法门品》:“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僧肇在《注维摩诘经》卷8中发挥说:“色即是空,不待色灭然后为空,是以见色异于空者,则二于法相也。”与一般人从色、香、味、触的感性世界中得到感官享受不同,文益从斑斓绚烂的感性世界中,体悟到了缘起性空、迁变流转、当体即空的人生宇宙之无常,以般若慧眼烛破缘生幻相,从而不为色相所染,保持了心境的虚明澄澈。

    扫除外相是金刚般若扫相的基本内容,扫除恶平等之类的内相是金刚般若的深层涵义。《金刚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从无上圣智本身的体性来讲,它是一种无上觉悟,觉悟到一切执着是妄,一切分别是幻,从而离相无住,生清净之心,进而悟得诸法非实假有的中道实相,最终获得彻底开悟。因此,圣智体性,绝对平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无论于何时、何地、何人,它都毫无差别。但圣智体性的平等不等于现象的平等,从现象上看,仍可以有高低的不同。这就是差别性中的平等性,平等性中的差别性。所以当学人借《金刚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之句询问禅师什么是平等法时,禅师说: “尧峰高,宝华低。”学人听了后说:“恁么则却成高下去也”,禅师斥道: “情知你恁么会。”《颢暹》对这句话,如果用相对意识来领会,即有高低之别;如果用般若直观,则不平等中仍有平等。学人执着于差别性,而看不到差别中的平等,粘着于相,因此遭到了批评。

    与对楞严三昧的汲取一样,法眼宗对金刚般若的汲取,仍是从扫除意识情量着眼。学人借《金刚经》“一切诸佛及诸佛法,皆从此经出”成句,问禅师说:既然如此,“此经从何而出?”禅师喝斥:“道甚么!”学人刚想分辩,禅师又喝:“过也!”《慧明》学人问延寿同样的问题,延寿说:“长时转不停,非义亦非声。”学人问“如何受持?”延寿说:“若欲受持者,应须着眼听。” 《延寿》延寿的话,将“受持此经”转向从无情说法中感悟山水真如的 “一切现成”方向,既有“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罗湖野录》卷4式的“此经”本身的呈露,又有“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始得知”《洞山悟本录》式的对“此经”的超妙领悟。

    金刚般若最大特点是随说随扫,法眼宗汲取金刚般若神髓,在启发学人时,往往采取随说随扫的方法。道恒上堂,众人才集,便说:“吃茶去。”或者说: “珍重。”或者说:“歇。”并作颂一首:

    百丈有三诀,吃茶珍重歇。直下便承当,敢保君未彻。《道恒》

    吃茶、珍重、歇,相当于灭却机心的大死,这是参禅的第一步。但如果执着于这大死,则又不能见道。因为大死之后倘不能大活,不能发挥真如自性的活泼妙用,就会沉于断灭空。道恒担心学人执着于他的三诀,所以说出之后,立即予以扫除。学人问禅师:“如何是正真一路?”禅师答:“七颠八倒。”禅师之答,旨在启发学人在烦恼的现实生活中证悟佛法真谛,但学人听了之后说:“恁么则法门无别去也。”这就执着于法门无区别,容易产生将“七颠八倒”与“正真一路”简单等同的弊病,禅师遂立即扫除:“我知汝错会去。”《可弘》 “如何是佛?”“含齿戴发。”“恁么则人人具足。”“远之又远!”《惟素》 “如何是佛?”“汝是甚么人?”“莫便是也无?”“是即没交涉!”《志超》“如何是向上一路?”“脚下底。”“恁么则寻常履践。”“莫错认!” 《辩隆》学人的问题,是离开现实别求佛祖。针对这种情况,禅师采取截流之答,指出每个人都是佛,脚下的生活就是禅悟境界。学人执着于这种认识,因此禅师又立即再予扫除。扫到无可扫,方见本来心。法眼宗通过对金刚般若的神妙运用,达到了一切现成、无住生心的禅悟之境。

    3.圆觉了义铸法眼

    法安示众:“‘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诸上座且作么生会?不作方便,又无渐次,古人意在甚么处?若会得,诸佛常现前;若未会,莫向《圆觉经》里讨。夫佛法亘古亘今,未尝不现前。诸上座,一切时中,咸承此威光,须具大信根,荷担得起始得。不见佛赞猛利底人堪为器用,亦不赏他向善、久修净业者,要似他广额凶屠,抛下操刀,便证阿罗汉果。”《法安》 《圆觉经》中“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的名句,是禅宗无上心印。在禅宗看来,一切相对的思维都是颠倒惑乱而不真实的。“知幻即离”,一旦感知它虚妄不实,在感知的同时,妄念已经不复存在,不用再去除它,“不作方便”,不用采取念佛、看经、打坐、参公案等种种方法去除它。念佛、看经、打坐、参公案也是生灭法,也是梦幻空花,一概用不上,所以佛对“久修净业者” 并不欣赏。因为“离幻即觉”,只要离开了妄念幻想,知道当下清净了,就是如来觉性。“亦无渐次”,顿悟之时,是没有渐进程序的,否则就不是彻底的悟。彻底的悟犹如广额屠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禅师引用《圆觉经》文,旨在使学人树立起“承此威光”、“荷担得起”的自信,将学人引向当下即是、一切现成的感悟上来。

    庆璁示众谓“生死涅槃,犹如昨梦”《庆璁》,也是引用《圆觉经》 “始知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梦”的成句,说明站在禅悟的立场上,生死涅槃都如梦似幻,参禅者不贪恋涅槃,不厌弃生死,就不会为了追求遥远的涅槃而舍离当下现实的生活,而是了知“众生本来成佛”,在现实生活之中体悟佛法真谛。

    基于这一认识,法眼宗禅人在汲取圆觉了义时,注重将佛法的源头指向现实生活。《圆觉经》:“善男子,无上法王有大陀罗尼门,名为圆觉,流出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及波罗蜜。”学人问惟素:“无上法王有大陀罗尼,名为圆觉,流出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未审圆觉从甚么处流出?”禅师答:“山僧顶戴有分。”学人说:“恁么则信受奉行。”《惟素》将圆觉的根源还归于现实生活,对当下即是、本来现成进行“顶戴”、“信受奉行”,这才是真正的圆觉了义。

    4.维摩不二铸法眼

    《维摩经·观众生品》说:“从无住本,立一切法。”“无住”指心灵动荡,面对外境,根尘相接,触境生心,不能安住于本体。僧肇谓:“心犹水也。静则有照,动则无鉴。痴爱所浊,邪风所扇,涌溢波荡,未始暂住。以此观法,何往不倒。”《注维摩诘经》卷6学人引用“从无住本,立一切法”问文益如何是无住本,文益说:“形兴未质,名起未名。”《文益》文益的答语,出自僧肇《宝藏论》:“形兴未质,名起未名。形名既兆,游气乱清”,深得经文之意。“未质”、“未名”即是清清湛湛的自性本体,它永恒常“住”、澄湛宁静。自从生起了形、名之后,游气便扰乱了它的清湛。《从容录》第74则天童颂:“没踪迹,绝消息。白云无根,清风何色。散乾盖而非心,持坤舆而有力。洞千古之渊源,造万象之模则。刹尘道会也,处处普贤;楼阁门开也,头头弥勒。” 参禅悟道,就是要回归于原本的清湛。而回归于原本的清湛,必须消除二分法生起的形、名,运用不二法门。因此,对不二法门的运用,遂成为法眼宗的一大特色。

    《维摩经·问疾品》:“是故于我不应生著。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众生想,当起法想,应作是念: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灭唯法灭。”经文指出,众缘和合生成的色身,不是我能主宰的,生是由缘聚而生,灭是由缘散而灭。和合而成的色身的各种因素,都各不相知,不会在生起的时候,说是我生起了;坏灭的时候,说是我坏灭了。希奉示众,举《维摩经》“起唯法起,灭唯法灭”、 “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之语,作为参禅者入门者的方便《希奉》。当学人问他“如何是诸法寂灭相?”希奉即引经文作答:“起唯法起,灭唯法灭。”同上凡此都说明,法眼宗汲取维摩不二精髓的主旨,是为了在起灭纷纭、迁变不停的现象界中,保持心性的湛然宁静。

    法眼宗启发学人超越矛盾的常用方法是不二之对:“如何是吹毛剑?”“擀面杖。”《文遂》“如何是大圆镜?”“破砂盆。”《延寿》“如何是清净伽蓝?”“牛栏是。”《灵鉴》“如何是径直之言?”“千迂万曲。”《朋彦》答语与对语看似截然对立,旨在斩除学人的分别心。一旦分别心被斩断后,世俗坐标中对立的意象就可以同时在禅境自由自在地呈现了。僧问庆璁“东山西岭青”意旨,庆璁作偈以答:

    东山西岭青,雨下却天晴。更问个中意,鹁鸠生鹞鹰。《庆璁》

    运用不二法门的法眼宗禅诗,完全泯灭了二元分别识,流宕着“泥牛行处,阳焰翻波;木马嘶时,空花坠影”《遇安》的禅定直觉意象,描摹出一幅又一幅不可思议境。

    5.楞伽唯识铸法眼

    《楞伽经》主张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楞伽经》卷2说“三界唯心”,谓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所有现象都是一心所变现,心为万物本体,此外无别法。佛教通常把唯识宗看作相宗,把华严宗看作性宗。不论性宗还是相宗,都认为一切诸法皆由一心所现,故说万法唯识。但对这个“心”的含义,性、相两家说法不同。相宗指阿赖耶等心识,以此证成阿赖耶缘起乃唯识所变之义;性宗则指如来藏之自性清净心,即真如随缘生起诸法之义。从法眼宗的实际情况看,法眼宗在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时,更偏重于唯识宗的立场。“若考虑到文益是由唯识出发,突出唯心缘起,强调改变见闻觉知为另外的‘眼目’,则‘见’相当于法相宗的‘见分’的见,与‘眼目’的含义同,都可今译作观念、观点,故 ‘一切见成’更符合原意。”《中国禅宗通史》第361页文益颂《三界唯心》曰: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山河大地,谁坚谁变?《法眼录》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但唯心唯识,并不意味着眼声耳色式的观物。法眼宗强调万物有其原本的秩序,自然天成,眼触色成形,耳应声为响。眼见色,耳闻声,宇宙万法才会显示其原本的规律和秩序。眼色耳声,就是一切现成。一切事物,都是缘起而有,因此以慧眼观之,世界犹如梦幻般存在。山河大地似乎是永恒的,但在这个“坚”的表象背后,却涵蕴着“变”的铁律。法眼的意图,是教人证入“远离于断常,世间恒如梦”《楞伽经》卷1的不二智。法眼门人德韶作偈:“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法眼赞为“即此一偈,可起吾宗。”《德韶》在诗中,德韶以“通玄峰顶”作为学禅达到的境界,认为学禅达到了峰顶时,已经超脱了尘寰万象,与人间完全不同了。但万法唯境,境是心现,因而心外无法,随处可以看到禅境。处处皆禅,不待他求。

    唯识宗所立三自性之一是圆成实性在《楞伽经》中称作“成自性”,指真如诸法所依之体性具有圆满、成就、真实等三种性质。法眼《圆成实性颂》云:

    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猿兼重,山长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法眼录》

    参禅的第一步是穷理,理明到了极点,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妄念全消,就是“忘情谓”,到了这个地步,任何比喻都用不上,任何语言都是多余,因为此种境界根本无法表述。尽管如此,作者仍然采用了一组玲珑意象加以象征:空山阒寂,皓月高悬,在深秋的夜空倍显皎洁。但它并不留恋碧柔的苍穹,而是任运无怨地坠落到前溪,既无恋天心,亦无映水意。这是不被任何意念所束缚的无心的世界,法喜充满,道果成熟,但要走的路还很长。层峦叠嶂容易使人迷失方向,必须精进不懈才能抵达终点。经历了艰辛的跋涉,修行者于山穷水尽处,蓦地发现一抹清丽的晓月余光,映亮了自己原来的住处,见到了灵灵明明的本来面目。 僧问投子如何是真月,投子曰:“昨夜三更转向西。”《颂古》卷25慈受深颂:“昨夜三更转向西,晓来任运落前溪。举头不荐团圆底,无限清风付与谁。” 此诗用象征手法,表达了作者对圆成实性的感悟,同样呈现出法眼宗一切现成的感悟指向。

    6.华严法界铸法眼

    清耸初参文益时,法眼指着雨对他说:“滴滴落在上座眼里。”清耸开始时不明其义,后来读《华严经》豁然有悟《清耸》。文益曾作《宗门十规论》,对当时禅学界的混乱现象提出批评,重点批评了一些僧人在参禅中不懂装懂、摇唇鼓舌、自欺欺人的弊端,并用华严宗理论作为评判学人见地的标尺。《宗门十规论》第九指出,在当时参禅酬对机语及禅师的著述中,多有猥俗之辞,野谈之语,既无助于讲明禅理,又有害于佛门。要矫此弊端,净化语言,提高修养,必须学习《华严经》的文笔:“《华严》万偈,祖颂千篇,俱烂漫而有文,悉精纯而靡杂。”在当时的宗师中,文益公开地主张研读《华严经》。后来法眼宗禅人延寿编集《宗镜录》100卷,在其中即大量引用了华严宗典籍。延寿编集此书的宗旨在于倡导教禅融合,他所说的“教”,主要就是指《华严经》。从法眼宗禅诗的创作实际来看,法眼宗汲取华严精髓,主要体现在六相圆融、理事圆融两个方面。

    1六相圆融

    六相圆融是华严宗的重要义理。华严宗认为,一切事物都具足六种相。在《华严金师子章》中,法藏以金师子为喻,形象地阐说六相大意:1“总相” 是整体。2“别相”指组成整体的部分。“总相”和“别相”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如果没有部分,就没有整体,这是“以别成总”;但这部分只有在整体存在的前提下才是部分,没有整体也无所谓部分,这是“以总成别”。3 “同相”指组成整体的各部分的同一。4“异相”指各部分的差别。“同相” 与“异相”是讲同一与差异的关系:“同”指构成整体的各部分有同一性,“异” 指构成整体的各部分彼此有差异。5“成相”指各部分是组成整体的必备条件。6“坏相”指各部分在整体中保持自身独立。“成相”和“坏相”是讲对立面的相互转化。“六相圆融”说的目的,是要求人们从总别、同异、成坏三方面看待一切事物,认识到每一事物都处于“总别相即”、“同异相即”、“成坏相即”的圆融状态。文益颂《华严六相义》云:

    华严六相义,同中还有异。异若异于同,全非诸佛意。诸佛意总别,何曾有同异?男子身中入定时,女子身中不留意。不留意,绝名字,万象明明无理事。 《法眼录》

    法眼颂指出,华严六相义中,六相彼此间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这就是相即的关系。但法眼又指出:“异若异于同,全非诸佛意。”“异”不异于“同”,不会超出“同”的范围,它始终属于“同”。这是深得华严六相精髓的。因为如果把华严六相割裂开来,看不到它们之间的“相即”关系,就体会不到诸佛的妙意。“诸佛意总别,何曾有同异。”法眼在这两句中超越了华严六相说,说虽然华严世界有“六相”之义,也只是不坏假名而谈实相的方便化门,六相只是假名,而非实相。如果站在禅悟的立场,说同说异,说二说三,都是画蛇添足。在悟的境界里,法法平等,无有高下,早已超越了是非、判断等推理过程,不曾有同异。 “男子身中入定时,女子身中不留意。”当男子全神贯注地入定,女子却漫不经心,法法不同,又法法不异。在禅悟之境中,万象、理事都融为一体。在法眼宗看来,佛法一切现成,宇宙法性与个体自性圆融一体,故不能“于无同异中强生同异”《清耸》。

    文益开悟之后,也着力于否定于无同异中强分同异的作法。他问研习《华严经》的道潜:“总别、同异、成坏六相,是何门摄属?”道潜根据经文回答说 “世出世间一切法皆具六相”,文益遂问他“空”是否具备六相。道潜懵然无对,法眼说:“空。”《道潜》用空来统摄六相,认为山河大地、人我等并无六相之分。

    “空”是对六相的扫除,法眼宗扫除六相后,对扫除六相的空仍然予以扫除,于是,六相归空,空又归于一切现成:“如何是诸法空相?”“山河大地。” 《希奉》“如何是六相?”“即汝是。”《德韶》正是通过对六相圆融的体悟,法眼宗将诗禅感悟指向当下现成的人生。法眼宗的重点“不是要求人们从境上悟唯心性空之理,而是要使心体不落空寞,令禅者回到修诸善行的实处。换言之,他的着眼点不在悟,而在行,不在会理,而在道用”。杜继文等《中国禅宗通史》第373页。法眼在与学人的对答中,以用为体,把一切很现实的问题,都当作自性,如法眼以“指”为“月”,僧人则认为他所答的不过是指示一个方向,不是真实的自性,真实的自性当另有所在,便指出他所答的是指不是月,又问什么是“指”,文益答“月”《文益》。问月答指,问指答月,是因为指与月在自性上没有分别,都是世法中的假名安立。内典中经常用水与波的关系,来比拟体用的关系。从自性透视世法,不二不异,诸法皆如,因此指与月都是自性。参《中国禅宗大全》第1015页。 可见法眼宗参悟六相圆融的重点,归根结蒂还是落到了一切现成的宗风之上。

    2理事圆融

    理事关系是华严宗最为精彩的思想之一,法眼宗充分汲取了它的精髓。《宗门十规论》第五题为“理事相违,不分清浊”,把华严宗理事关系作为禅门宗旨: “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在这里,具理具事不仅是教门之宗,也是禅门之宗,华严宗的理事关系说成了文益的“宗眼”。法眼认为,“事依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资,还同目足。若有事而无理,则滞泥不通。若有理而无事,则汗漫无归。欲其不二,贵在圆融”。

    从这种思想出发,法眼宗重视用理事关系来分析一切。文益指出,“千百亿化身”中,每一个化身都是“清净法身”《文益》,理事相即相入。文益与子方关于拨不拨万象的辩论,也是运用华严理论对理事关系进行的辨析,在 “万象丛中独露身”中,身与万象的关系,就是理与事的关系。万象是身的显现,身只能在万象中才能显现出来。所以不能否定万象,把身与万象分离为二。文益引古人“离声色,着声色;离名字,着名字”之语同上,也是运用理事不二理论,说明理不离事和从事入理的道理。师术示众谓:“今日不异灵山,乃至诸佛国土,天上人间,总皆如是。亘古亘今,常无变异。……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师术》“无边刹境”数句是李长者《新华严经论》卷1中的名言,意为证道之人,没有时空的阻碍。根据华严义理,李长者提出了一个看法,说空间虽然是相对的,但没有方位、大小的隔碍。同样,时间也是相对的,万古尽摄于一时,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下的一念,亿万年以前也只是现在,亿万年以后也只是现在。这种注重当下现成的精神,与法眼宗很是契合,因此师术汲取其精髓,展示出时空一体当下现成的图景。

    法眼宗广泛吸取教乘精华,对楞严三昧、金刚般若、楞伽唯识、圆觉了义、维摩不二、华严法界的精髓广撷博采,熔铸成独特的法眼,由此形成了法眼宗般若无知、一切现成的宗风,使得法眼宗禅诗,摒落思量分别,注重当下现实性,既有淡泊宁静的意境,又有匪夷所思的禅定直觉意象,在五家七宗禅诗中,焕发着璀璨的光采。当这双“法眼”关注的是当下现实时,不乏充满生机的诗禅感悟。当这双“法眼”离开了对现实生活的感悟,在经教义理中讨生活时,它也使自己走上了衰微之路。法眼宗后期最著名的禅师永明延寿,进一步丰富了法眼宗的理论,力倡教禅合一,援《华严经》入禅,主禅、净合一,在丰富了法眼宗禅学理论的同时,也使法眼宗的本色丧失殆尽,一切现成机趣流转的法眼宗风,终于湮没在浩瀚寂静的黄卷赤轴之中,法眼宗的诗禅感悟也从此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