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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如

    来源: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9C%9F%E5%A6%82_(%E4%BD%9B%E6%95%99)

    真如(巴利文与梵文:tathatā)或实如(梵文:bhūta-tathatā),又译为如实、如如、本无、如,佛教术语,一般被解释为法(梵语:dharma)的本性,即法的真实本质,也就是法的真实自性。
    字源
    Tathatā,在梵文与巴利文中,源自副词tathā,意为这样地、如此地、如是地,在加上抽象名词语尾tā之后,形成Tathatā,一个哲学用语,用来表示“如是如是地呈现”、“如是呈现的状况”,是让事物(法,梵语:dharma)如同它存在一般的存在、成为它成为的那个性质,也就是事物的真实本质。释迦牟尼住世时,经常自称“如来(Tathāgata)”,也是来自这个字根。汉译佛经时,为了要正确地表示宇宙真实名相的真情实意,只能用“如”或“如如”来形容,意即“就是那样子”的意思。

    bhūta-tathatā,可见于现存的《金刚经》梵文本中[1],译为“真实真如”或“实性真如”,义即《解深密经》七真如中的“实相真如”[2],如来是无虚妄颠倒的诸法实性的异名。梵文bhūta(巴利语:Bhūtamidanti),源自于动词bhū(梵语:भू)的过去分词,意为已形成、已存在、已成为,可以被引申为存在、本质、此在、存有(英语:Being)、真实、众生、元素、万物、神明等。汉译为实、真实。在表示实性的“如”前,加入表示无虚妄颠倒的修饰词“真”,合为“真如”,表达了“这如是呈现的性质”,是比起事物表象存在,还要真实的内在存在[3]。

    译名
    佛教的理念认为,众生的根器不同,而现实中佛教名相又深奥难通,因而,在翻译家思维、运用佛教语言、表达佛教名相、令众生接受佛教理念的过程中,难免对概念名称有所增减,难能恰到其位。

    在东晋之前的早期汉传佛教佛经译籍将“真如”译为“本无”[4],学者一般认为这是受道家老子思想的用词影响,以格义方式汉译而成。当时甚至曾出现“本无宗”。鸠摩罗什译师翻为“如”[5],求那跋陀罗译为“如如”[6],为直译。菩提流支[7]与玄奘[8]译为“真如”,为直译与意译混合。在玄奘之后,多译为真如[9]。

    同义与近义词
    佛教中,真如被用来表示诸法的真实相貌,因为各宗派在教义上,对“真如”有不同角度的诠释,因此“法性”(梵语:dharmatā)[10]、“实际”[11]、“实相”[12]、“真实”、“实性”(svabhāva)、“法界”、 “法身”、“真性”[13]都经常被当成真如的同义词,来代换使用[14]。

    依各宗派宗义,真如也被等同于一些特定术语,中观学派将真如等同于“空性”;如来藏学派将真如等同于“如来藏”、“佛性”等。

  • 贾题韬《坛经讲座》

    目录:
    行由品第一
    般若品第二
    决疑品第三
    定慧品第四
    坐禅品第五
    忏悔品第六
    机缘品第七
    顿渐品第八
    护法品第九
    付嘱品第十

    【行由品第一】

    唯求作佛

    全部《坛经》,乃至整个禅宗的大意,可以说都含摄在六祖的几句开示中:‘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这是禅宗里极为扼要的几句话,很有概括性。你如果要问禅门中人为什么能成佛,得到的回答就是如此简单和明白:因为你有佛性,自己了解自己就成佛了。学禅不要向外求,禅并不在外面,自己就自足自有的啊!所以不要绕圈子,直下顿悟就能成佛。对这点,学禅的人必须有坚定的信念。一闻经语,心即开悟

    这是六祖得法因缘的前奏。从这段‘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到后来在五祖那里‘言下大悟’是一个有过程的悟入整体。既然六祖家贫,没有读过书,为什么会‘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呢,这里就有三世因果的道理。

    儒、释、道称为中国三教。儒家对这个问题是敬而远之。孔子的学生子路曾问孔子,鬼是怎么回事呀?孔子说,你连人的事情都没有弄清楚,还谈什么鬼呢!子路又问:那么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你连活著的事情都没有弄清楚,谈死干什么!以后儒、道在生死问题上的认识,基本上都附会佛教的说法,没有独特的、自成一家的认识。

    。。。

    苦和福不会永恒不变。一个人今生有道德,对社会的奉献大,下一生就可以转入天道。一个人今生损人利己,下一世就可能变成畜牲。人、天、非人、畜牲、饿鬼、地狱这六道,就是以你自己的业行活动为标记,该入哪一道就入哪一道。对此,人们可自由选择。

    学佛的人知道其中的利害,才去修道,以了脱生死。而生死轮回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十二因缘中的无明,所以修行的最终目标是断除无明。哪怕你修成了神仙,无明没有断除,清福享尽后仍然会掉下来的。所以必须断除无明,直入涅槃,才是了脱生死的唯一出路。

    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崭州黄梅县东禅寺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慧能闻说,宿昔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慧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

    禅宗之所以是禅宗,六祖之所以是六祖,在修行的方法上就与其他宗派有很大的不同。禅宗有自己立宗的特色,这就是‘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简而言之就是‘直了成佛’。

    有人说,成佛哪有这样容易。我们智慧功行都不具备,怎么成得了佛呢?我认为,这个看法看到了成佛的难处,当然对,你就应当发心、努力。但这毕竟与禅宗不相应。以这种心态来学禅宗是不行的,仅此一点就把自己挡住了。若说净土宗,净土宗也有这个味道,自己的力量不够,才仰仗佛力往生西天,再听佛说法,在那里花开见佛,悟无生法忍。其他如中观、唯识等各大宗派,都认为旷劫无明遮障,必须通过多生累劫的修行,分段悟明,最后才能达到等觉、妙觉。所以说,我们现在学佛,只是准备一些学佛的资粮而已。停滞在这个体系上的人,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开悟,也不相信别人可以开悟。但佛是现身成佛的嘛,禅宗内许多祖师不是‘言下大悟’的吗?这个信心一定要建立起来,没有这个,就不是禅宗。

    对无明烦恼,你自己不下手,佛菩萨都拿你没有办法。所以禅宗里有那么多的棒喝。祖师们因慈悲之故,见你可怜,心里著急,才给你来个行棒行喝,来打掉你的糊涂和妄见,剪除那些枝枝丫丫,让你直见本来。所以,这时‘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极为重要,是禅宗的命脉所在。要学禅宗么,就只此一条路。

    六祖大师‘一闻经语,心即开悟’,的确不可思议。五祖大师在黄梅,也常导化众生:‘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五祖六祖一呼一应,都在为我们开示无上妙谛。几乎每个学佛的人都知道《金刚经》,都读诵过。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因为有五祖、六祖的大力提倡。

    听赵朴老讲,毛泽东曾给他开过玩笑,说:‘佛经里有些语言很奇怪,佛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佛说赵朴初,即非赵朴初,是名赵朴初。看来你们佛教还真有些辩证法的味道。’从这里看出毛泽东是熟悉《金刚经》的。佛说、即非、是名就是《金刚经》的主题,全部《金刚经》反覆讲述的就是这一主题,后面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这一主题的引伸。这个主题,解答了‘降伏其心’的菩萨心行的关键,历来为中国佛教徒所重视。

    慧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慧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祖,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慧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慧能曰:‘慧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厂去。’慧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慧能破柴踏碓。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慧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慧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当前,令人不觉。’

    六祖一见五祖时口气就不小:‘唯求作佛,不求余物。’直截了当地要求作佛。没有这个气派就不要学禅宗。开始五祖似乎有些小看六祖,一个乡巴佬怎能学佛呢?但六祖已是开悟的人了,所以下语就大不一样。‘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这可不是从理论上学来的,而是自己的见地。‘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句句都是见性的话。对此,大家不能等闲视之。要知道,这些话是从六祖发的端,他那时可没有现成套语可以拣来运用,不像后来的禅八股们,有现公案可循。那些三藏十二部背得烂熟的人,关键时候未必能直截了当地答上这几句。

    五祖当时不敢让六祖亲近自己,恐人害他。当时五祖已有神秀、慧安、智诜等十大杰出弟子,但在见地上都不如六祖纯,不如六祖高,于是想把衣钵传给六祖。但在方法上却极为谨慎,懂得这点,才叫善知识。一个大师,不仅要通出世法,而且要通入世法。世间法不圆融,传法、弘法的事就处理不好。认真研究过戒律的人都知道,释迦佛对世间法真是了如指掌,二百多条比丘戒,是把世间人情世故看透了才订得出来的。所以圆融世间法也是佛法,不能置之不理。但一见本性后,执著也就轻了,才能随方就圆,烦恼业力的力量就弱了。历代大师没有不精通世间法的,只是不著于世间法,默而化之而已,不然又怎能度化众生呢?开悟了还不能减轻偏执,这个开悟就有问题。开悟是真实的事,是当下见效,立竿见影的事,而且可以随时验证的。

    本来无一物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诸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

    学佛不是求来生的福报,而是要出离生死苦海,不认识这点,是谈不上修道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开悟。这是佛法的根本,是禅宗的命脉,不论禅宗的机锋、棒喝和教下的种种方便,都是围绕这一问题的展开,没有这个明确的目标,怎么能得解脱呢?

    作偈,在禅宗内是直呈本性,直呈见地的一种方式,等于考试时交的那份答卷。呈偈是表现自己的真实境界,修行程度的,可不是写文章图好玩。所以五祖一语道破:‘思量即不中用’,又说:‘见性之人,言下须见。’

    真正见性的人一出语就对路。有的学者对禅宗的公案、机锋、转语想用逻辑的判断、分析、推理、分类、归纳等方法加以辨析,想从中弄出点头绪,可惜此路不通。因为开悟是超逻辑的事。

    一说作偈,五祖门下弟子们的无能就暴露无遗了。他们与六祖初见五祖时所说的‘唯求作佛’等那一番话简直有天壤之别。可以说六祖的答卷先就交了,这次只不过是复试而已。众人把呈偈的大事推给神秀,认为只有神秀才有得衣钵的可能。

    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凡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待法。大难大难!’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变相,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著,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小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神秀追随五祖的时间较长,又是教授师,代五祖在东山执教。虽然如此,五祖并没有印可他,没有把衣钵传给他,而与众人一样,要过呈偈一关。这种传法方式,已不同于四代祖师了。这种公开竞争的新的传法方式,难免会给神秀造成震动,但也不能怪五祖坏了祖师们的规矩,神秀没开悟,没有见性,五祖怎么会把法传给他呢?同时只有通过呈偈的公开竞争方式,才能显示出六祖超越常人的能力。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问,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门人诵偈,皆叹善哉。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会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凡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其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神秀在修行的实际理地中,只达到了‘我空法有’的程度,他深深地感受到了尘劳的压力,所以才能说出‘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因此五祖说他‘只到门外,未入门内’,还没有达到‘无上菩提’这种绝对自如的境界。对这个境界,五祖作了相当细致的阐述。

    ‘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这就不是‘时时勤拂拭’所能达到的境界。为什么呢?‘拂拭’时自性清净,不‘拂拭’时自性就不清净了吗?真正的佛性还能被污染吗?真正见性之时,拂拭不拂拭是什么闲言语!一切皆如,分别悉泯,即妄即真,从何处划分得出菩提烦恼来!这里五祖把禅宗的特点和盘托出: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而且觅烦恼生死了不可得。要知道,五祖这番话也不全是禅宗的,‘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与华严境界也是一致的。五祖与华严宗的法藏大师是同时代的人,在高境界上真是一个鼻孔出气。五祖留下的著作极少,《坛经》的这段文字中,充分地表现了他极高的禅宗境界和娴熟的教下功夫,并把禅宗和华严的根本大法,有机地融为一体,苦口婆心地向神秀作了交待,可惜神秀悟缘未到,错过了得法的机缘。

    作为禅宗一脉单传的五祖,如果把衣钵传给了神秀而不是慧能,那么以后的中国佛教史、禅宗史都要改观。从几十年后神秀禅系在佛教舞台上迅速消失,六祖法门在全国佛教中取得主导地位这一事实来看,六祖的法,的确比神秀高明得多,圆满得多,也更适应中国固有的文化土壤,同时也证明了五祖非凡的眼力。

    尽管如此,五祖对神秀仍然是爱护的,对神秀的成就也是肯定的:‘依此偈修,有大利益’。这不是敷衍的话,对一般人来讲,能达到神秀这种程度也是困难的。对某种根器的人来讲,也是适用的。那些人有那么多业力,有那么多烦恼,要让他们顿悟是很困难的,指导顿的善知识也不多。所以,照神秀的办法,对自己的烦恼、妄念时时警惕,随时照了,也是不可或缺的践履,这样修行,当然‘有大利益’,至少也可以‘免坠恶道’。

    一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慧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慧能曰:‘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童子引至偈前礼拜,慧能曰:‘慧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时有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慧能闻己,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慧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慧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从这段文中,可以看到六祖的大智大慧,他能见机而作,又不失分寸,对世间法了然于胸,不露痕迹。他请张别驾书偈时,还随口说出了‘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这种震凡骇俗的奇特语来,与神秀作偈时所表现的矛盾和紧张的情绪形成鲜明的对照。仅从文字表面上的气氛而言,也远非神秀可比。

    针对神秀‘我空法有’的思想,六祖旗帜鲜明地提出‘一切法空’,甚至菩提也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是认为佛性本来清净的那个心也是不能执著的,也是空无自性的。‘本来无一物’,这不是‘一切法空’又是什么呢?全部《中论》也不外这一句。你想,在内觉得有个实有的佛性,在外又觉得有个实有的尘埃,而且尘埃还要把这个佛性污染,于是要去拂拭……这样纠缠下去,你怎么空得了呢?又怎么解脱得了呢?‘何处惹尘埃’就与之相反,对内不再认为有什么佛性,对外也不再认为有什么尘埃,一切法空、一切法无自性,对任何物件,世间的、出世间的、凡的、圣的都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所以,要找一个实在的佛性是找不到的。《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从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要开悟,就是直下开悟,就得言语道断。如果还有思维活动,还有分别心,那说绝对开悟不了。外没有尘埃,内没有分别的心,就在此时,一切放下,要在这上面好好参,这才叫过关,过概念活动、分别思维的这个关。若过不了,无论你聪明上天,也只能达到解悟。

    不是说开悟见道就不要思想,不要概念了。若不要,我们在这儿讲什么!祖师们那么多语录又讲什么!但是,在开悟这个关口上,只要概念活动仍在,那么其内就必然有个能解的心,其外就必然有个能解的物。所以,不论你在上面解释得多么透彻,说心也好,说空也好,说无也好,说非空非有也好,说即空即有也好,都是在概念活动之中,就不可思议,也还是在思议。因此有必要让概念活动停那么一下,感受那么一下,这就是开悟的关,这说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在《坛经》中有不少矛盾之处。神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那一套方法,六祖实际上仍在提倡,这是什么道理?五祖问的是见地,而不是行持,行持并不能代表见地。六祖文化不高,直说见地,并没有向五祖汇报他的行持。而神秀则见不到,只能就行持来表现自己的见地。要知道,在实地的修行中,又怎能反对神秀的这种方法呢?神秀也并不丢人,见地不是在分别思维中来的。有人讲禅宗分不清这两点,妄评二位大师的高低,这是不行的。我们提倡见地和行持的统一,有行持未必见地上得去,而有见地必然行持也跟得上,没有行持的见地则必然是假的。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当如是乎?’乃问曰:‘米熟也未?’慧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慧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好像六祖悟到的是空,是般若;但‘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又从空转到了有上。要知道,仅仅‘本来无一物’还不行,不然佛那么多的功德、神通、智慧从哪儿来?六祖这五个‘何期自性’,表明了他转识成智的完成。‘应无所住’——是空,‘而生其心’——不空了,转过来了,也就是转识成智了。六祖对这个‘转’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后来才有‘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等种种开示。

    从六祖开始并大力提倡,禅宗全力以赴的是开悟。临济大师说:‘但得本,莫愁末’,沩山对仰山说:‘只贵子眼正,不贵子行履。’都是抓住关键之处下手而纲举目张,从而达到了‘王令已行天下遍,野老讴歌颂太平’的功效。这样,才能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用活,而不是变成教条。李翱问药山禅师如何是戒定慧。药山说:老僧这里无此闲家具。药山这里不是没有,而是不住。有的人看不到其中的妙处,反而认为禅宗不要戒定慧,这还了得!

    后来有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如什么‘净土方便’,‘密宗殊胜’,都优于禅宗。我们并不认为修净土或密宗有什么不好,龙树菩萨就说过念佛是易行之法。密宗也的确殊胜——可以‘即身成佛’,但比起禅宗来这些都绕远了。禅宗是当下认识自己——天下哪有比自己认识自己更稳贴、更捷近的呢?

    祖知悟本性,谓慧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祖复曰:‘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慧能启曰:‘向甚处去?’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三更,领得衣钵,五祖送至九江驿,祖令上船,慧能随即把橹。祖云:‘合是吾渡汝。’慧能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慧能生在边才,语音不正,蒙师付法!今已得悟,只合向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矣。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这一段涉及到禅宗传法的问题,禅宗传法历来不少人认为其中是个秘密,所以有必要好好考究一下。禅宗历代传法,文献记载都极为简略,几乎都是一句带过,没有什么具体的交待,只有在《坛经》这一段中,过程显得较为详细。

    五祖听到六祖前面的一番话后,立刻印可了他,‘三更授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传的是什么法呢?就是五祖说的:‘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唯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许多人认为其中有秘密,说五祖传六祖时传了密法,传了‘修命’的秘诀等等,这都是瞎猜。这个法,就是‘以心传心’、‘自悟自解’的法,也就是‘佛佛唯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而这个‘本体’、‘本心’就是六祖在上面大悟的那个‘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那五个‘何期自性’。这个‘本体’、‘本心’就是佛性,就是般若、菩提、涅槃,决不是什么‘修命’的密法、命宫一类的延年益寿、神通妙用的法可以比拟的。一个是本,一个是末。许多人在根本要害之处不知下手,而对那些枝枝叶叶的事极感兴趣,空忙了一生,最后仍然没有结果。

    需要留心的是‘善自护念’。许多人对悟后是否继续修行争执不休,看来五祖是强调悟后必修的。对悟后必修这一点,大家不要怀疑,因为我们功德和力量都明显不够。以烦恼来说,开悟的人对烦恼肯定有力量,若没有力量,这个开悟就不是真实的。

    依教下来讲,烦恼有两种,一是分别我执,一是俱生我执。分别我执是个人后天习染而成的烦恼,俱生我执是先天带来的烦恼。佛教认为,烦恼的中心就是我执,没有我执,各种烦恼失去了依止就无从发起。分别我执又叫见所断烦恼,一经见道开悟就可以断除。俱生我执又叫修所断烦恼,这就必须经过长时期的修行才能加以解决。还有功德,那是要不断地去做才会圆满。所以有了见地更要修,不要说‘悟后不修’或‘修即不修,不修即修’一类的话,要实践,要老老实实地继续修行,用六度的思想来检验自己,要得起初的受用才行。所以,单凭‘善自护念’这一点,就证明了悟后必修。以六祖大师的天资尚须如此,何况其他。

    还有一点,不要当‘自了汉’,还要‘广度有情,流布将来’,要好好为众生服务,把佛法的种子传下去。《法华经》说:佛为一大事因缘应现世间。这个大事因缘,就是要开示众生悟入佛的知见,要一切众生如佛一样,悟入诸法的实相。所以开悟后的事情是没有了期的。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你想了手,就没有发菩提心,就不是大乘佛法的精神。

    对达摩传法的公案,大家是熟悉的。达摩西来,与梁武帝谈道不合,北上嵩山,在少林寺面壁九年。要知道,无上大法决不是少福浅慧的人可以得到的。据说二祖慧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恳和求法的决心,硬是用刀把自己的左臂砍下来作为供养,求达摩指示。但达摩传的是什么法呢?他只是淡淡地问:‘你要我传什么法给你呢?’二祖用生命取得的这个提问资格,问的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竟然是:‘我心不安,乞师与安!’这个问题值得一条手臂吗?说真的,许多人看到这里时都熟视无睹,包括一些学禅的,随便听听就过去了,没有认真的反省。要知道,人类从有知识到现在,一直心是不安的。佛教讲世间是五浊恶世,每个人又有其中的烦恼浊,见浊,在这个世间你怎么能安得了心呢?一般人在平常时感觉不到什么,但一到关键时候,心里能安宁的有几个?释迦佛当年就是因为心不安才出家,出了家心里还是不安,后来在菩提树下开悟,才解决了问题,心安了。

    到底人生宇宙是怎么回事,佛法是怎么回事?连慧可这么著名的法师都弄得心不安,于是才立雪断臂,才向达摩求安心法,可见其心迫切到什么程度。而传法的人呢,居然九年不开口,这到底是什么法呢?要知道,达摩到中国时已经百多岁了,从印度来中国就是为了传这个法。百多岁的人居然如此耐心,为了一个合格的传法人居然等了九年,知道这些,才知道这个法的重要,也才知道二祖所问的重要性。

    达摩终于说话了,说得也很奇怪:‘安心,好啊,你把心交给我,我与你安!’慧可一反省,对达摩说:‘欲求自心,了不可得。’达摩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呢?达摩只是平静地肯定了他说:‘与汝安心竟。’安心法就是这个,任务完成了,慧可于是成了二祖。对这个公案,大家好好去参,可不要停留在二祖那句现成的答话上,那是二祖的,不是我们自己悟到的。如果头脑中有了这么一句之类的现成答案,自以为懂了,悟了,就成了船子和尚所说的‘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你要开悟,那就难上加难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到禅宗传法的特点。

    五祖送六祖过江,在船上六祖的那番对话,都是见性的人以本份相见的机语,句句带玄,丝丝入扣。所以我们说宗门答话不是随便的,两者要真正的相投——所谓‘啐啄同时’。老师接引弟子,如同母鸡孵小鸡一般,小鸡在蛋壳里成熟了,要出来了,在里边啄,而母鸡在外边啄。母鸡啄早了,鸡儿子没有成熟,啄不得;迟了,小鸡就会闷死在蛋壳里。祖师们接人答话,就如同接生婆一样,一点马虎不得。外行看《五灯会元》,认为祖师们的答话是随便说的,故弄玄虚,如同说相声一般,那怎么行!要知道机锋一来,如杀人刀,如活人剑,有杀有活,有纵有夺,都是应机而发,引人悟入。不然说文不对题,甚至把人引入歧途。五宗七家里如临济的四宾主、四料简、曹洞的五位君臣等,都是著名的接人手法。

    再说神通,祖师们有没有神通呢?五祖预言:‘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也。’似乎又透露了消息。从《坛经》、《高僧传》中所记载的一些高僧的传记看,有神通的例子很多,高僧们是戒妄语的,他们的话是可信的。不过禅宗对神通不重视,因为这对解脱生死并不重要,了生脱死的功夫也不在神通上。但修行到一定的火候上,神通会自然到来,无须你去执著追求,只是涵养本元,本元养熟了,枝末之事——如神通等,有没有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不二法门

    慧能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燥,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趋及慧能。慧能掷下衣钵,隐草莽中。惠明至,提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慧能遂出,坐磐石上。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慧能曰:‘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明良久,慧能曰:‘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慧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慧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慧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明礼辞。

    慧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不思善,不思恶’这两句,实际上概括了一切思维活动中的相对观念。如空色、有无、前后、远近、中边等等,一切总不思,这时哪一个是你的本来面目呢?又在什么地方呢?宗师的方便恰恰是想方设法把你思维的路子堵了,把分别思维斩断,还要你‘速道速道’!只有这个时候,忽然铁树开花,一个真正的‘我’才跳得出来。这样的宗风,在禅宗之外是找不到的。就这一点,说禅宗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真是恰当不过,因为你把三藏十二部翻完,也找不到这个答案。

    惠明因六祖开示而开悟后,又问:‘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看来,祖师传法时是否有密法这个疑问,早在那时就有了,还不是今天的发明。明确地说,禅宗若讲密法,那就成了密宗,而不是禅宗了。所以六祖极其明白地说:‘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自性本自清净,本自具足,就是你自己。这么贴近,哪有半点密呢?自己对自己还有什么秘密吗?若要舍内求外,那自然就有密了。你懂,别人不懂,对别人而言是密,但经反观自照,自己明白了自己,密又何成密呢?这是最简单明白的问题,但同时又是最迷惑人的问题,希望大家能有清醒的认识。

    六祖从得法到后来出世说法,中间尚有十五年时间。实际上是六祖进一步护持、进修的阶段,把自己习气陶炼得净尽、圆融,才能荷担如来家业,才能在后来广传无上大法,揭开了弘传千年的禅宗序幕。所以,六祖一到广州法性寺就能一鸣惊人,与印宗法师论《涅槃经》时,境界是那样纯熟高深,这决不是偶然的。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避。’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因二僧论风幡义,一曰风动,一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慧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慧能曰:‘不敢!’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复问曰:‘黄梅付嘱?如何指授?’慧能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谓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慧能曰:‘法师讲涅槃经,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印宗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其金。’于是为慧能剃发,愿事为师。慧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慧能于东山得法,辛苦受尽,命似悬丝,今日得与史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会,莫非累劫之缘?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慧能自智。愿闻先圣教者,各令净心。闻了,各自除疑,如先代圣人无别。一众闻法,欢喜作礼而退。

    禅宗在佛教理论中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能旗帜鲜明地提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这一响亮的口号?就是因为这个思想来源于《涅槃经》。《涅槃经》是大乘佛法的根本经典之一,是佛在涅槃前一昼夜讲完的,可以说是佛对自己 49年传法的大总结,也可以说是末后的付嘱。

    大小乘佛教都遵循‘苦、空、无常、无我’的信条。而《涅槃经》却提出了‘常、乐、我、净’为涅槃的四德。那边是无常,这边是常;那边是苦,这边是乐;那边是无我,这边是有我;那边是烦恼,这边是清净。而这一切,都是在当人的心体自性之中,可以说《涅槃经》讲的,恰恰是六祖所说‘自性’的最好注脚。

    风动、幡动、仁者心动的公案,大家都很熟悉,但真正透彻的能有几人?庄子曾经说过:‘飞鸟之景,未尝动也。’僧肇有其著名的《物不迁论》。在欧洲,从古希腊哲学到近现代的黑格尔、罗素等,不知为这一现象发表过多少精彩的议论。

    物不迁,就是根本不动。时间是链状的联系,指这个链子解开,每个时间点上都有相应的东西,而且根本上没有动的。僧肇的结论是:‘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丽天而不周。’憨山大师看到这里就开悟了。你能超越时空,看到赵子龙大战长阪坡吗?不能,你没有进入过去,过去也没有进入现在,而是各自处在自己相应的时空范围内。

    那么什么东西可以动呢?六祖说:‘仁者心动。’那个动的东西就是你的心,是你的心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了。憨山大师在五台山入定时,由于风太大,定不下来,妙峰对他说,境由心造,是你自己的心没有静下来啊。于是憨山大师就找了个水涧边坐,久而久之,就听不到水声,再进一步,又听不到风声、鸟声。为什么呢?一般人把一个一个的时间点连结起来,就能听能见了,如功夫专一,只到那一个时间点上不动 —本来的那一念显示出来之后,就可以听不见了。这里一起变化,那边宇宙也在变化。境与心是一种微妙的函数关系,是活的。憨山在这个时候想休息一下,出去走走,在走时,就感到风吹过来时,这个身体好像是空的,对风没有阻力,走到一个地方,忽然间一念脱落,就得定了。得定之后,他发现外境与自己的内心分不开,内心就是外境,外境就是内心,整个宇宙与我融为一体。他在定中做了一首诗:‘瞥然一念狂心歇,内外根尘俱洞彻。翻身触破太虚空,万象森罗从起灭。’这时,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那是真正的入了不二法门。憨山出定之后,回去一看,在他感到只过了一瞬间的时候,刚才吃完饭没有洗的锅碗上的灰都积了一层,就这么一瞬间,竟经历了二十来天。‘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爱因斯坦的时空与速度有关,而在定中的时间,又与什么有关呢?祖师们说‘虚空粉碎’,你不能破,你就在虚空里面;破了,你就在虚空之外了。但这一切,都归摄在一心之中,‘仁者心动’,里面深啊!

    唯以见性为重,是禅宗的根本点,这在唐代祖师中表现最为突出。河北某长官曾问临济大师:‘你这庙上的僧众还看经不?’临济说:‘不看经。’那位长官又问:‘那么他们坐禅不?’临济说:‘不坐禅。’这位长官大为惊讶,说:‘经也不看,禅也不坐,那你们这些人出家到底干什么?’临济说:‘总要叫大家成佛作祖去。’临济这么大的口气,他卖的什么药呢?卖的就是见性这副药,这是宗门的特制产品,教下少有,所以称之为教外别传。这里须提一下,并不是要大家不看经,不坐禅,而是要大家不要在这上而执著,不要死在句下,而要看准佛性,一竿子插到底。

    六祖以‘不二法门’的道理来回答了对此产生的种种疑问,这是无上佛法与那些似是而非见解的分水岭,也是修证佛法的一大难关。如果问什么是‘见道’、‘破参’,对不二法门的领悟与否,可以说是一个里程碑。禅宗的见性、开悟等等,都可以说是对不二法门的领悟。佛法是不二法门。有两样法就不是佛法。‘唯此一真实,余二皆非真。’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而且具足完满不欠分毫,还须要去修证吗?自性本不动摇,还需要去‘定’吗?自性本自清净,还需去律范吗?自性本不生灭,还需要去解脱吗?所以,三祖见二祖时说:‘望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二祖说:‘哪个把你束缚了呢?’三祖说:‘没有人束缚我呀!’二祖说:‘好道,既然没有人束缚你,你又求什么解脱呢?’三祖于是言下大悟。所以祖师说:‘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既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所以要在这里看到禅宗的殊胜。

    ‘不论禅定解脱’,见了性,哪里还需要这些呢?《金刚经》说:‘如来说法,如筏喻法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见了性,本身就在定中,本身已得到了解脱,所以一经见性,一了百了,这就是禅宗的主张。这与前面‘善自护念’,悟后必修是否矛盾呢?不矛盾,这也是不二。

    关于不二法门,在《维摩诘经》里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维摩大士生病了,佛让弟子们去探病,可罗汉们都不敢去,他们害怕回答维摩大士所提的问题。佛于是派文殊菩萨率领一个菩萨慰问团去慰问。维摩大士果然向菩萨们提出了一个极难的问题——什么是不二法门?在场的 32位菩萨对此作了回答,但维摩大士不满意,最后文殊菩萨回答说:说不二,就已经是二了。请维摩大士说说,怎样才是真正的不二法门呢?结果维摩大士一言不发。文殊菩萨果然智慧第一,他赞叹说:维摩大士已经把不二法门说了,不说恰恰是不二法门的最高注解。文殊菩萨说完后,天女散花赞叹。这个不二法门就是涅槃境界。知道了这些,你才知道祖师们的作为是如何的可贵,手眼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般若品第二】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

    次日,韦使君请益。师升坐,告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

    学佛的人不学般若,就等于没有学佛法。不管你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都必须有般若的见地,这是本钱,也是学佛的资粮。对禅宗而言,般若就是禅宗的灵魂。历代真正的祖师,都是把般若弄活了的。禅宗重在实处的见地,重在直接转身,这就是真正的般若。六祖说:‘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以禅宗的观点来看,人人都有佛性,人人都是佛。你自己不信,觉得是与你开玩笑似的,但禅宗是绝对强调这点,其修行,其方法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不然顿悟成佛就失去了依据。

    世人为什么意识不到这一点呢?六祖说他们由于‘心迷’,自己颠倒了,看不到自己的伟大,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佛,硬要在外面去求什么法。唯识学为了让大家清楚了解这一点,才建立了‘万法唯识’这一套学问。如果说这是主观唯心论也不要紧,佛教有佛教的理由。不论你说唯心、唯物,但一谈问题,必须从当前这个直觉、感觉、当前这个心开始。不从这儿起手,一切都无从谈起。哪怕你要反对,要批判,也得以这儿起手,不然你凭什么来反对批判呢?

    以教下而言,讲般若就离不开缘起法,一切法都是缘起。教下讲般若可以说是‘尽矣、至矣、无以复加矣’。小乘佛教认为懂得了缘起法就懂得了佛法。大乘的中观、唯识对缘起法作了更加深密的发挥。不论大乘、小乘、缘起法都是以人生的问题为中心而展开。对禅宗来讲,也不是离开了这些道理而另外建立什么道理。禅宗对这些问题是:‘提持向上’,在修行的实践上有重大的发挥。

    唐代有个和尚问长沙岑禅师:‘亡僧迁化后什么处去也?’长沙岑作了一首偈子说:‘不识金刚体,却唤作缘生,十方真寂灭,谁住谁复行。’长沙岑认为,这些比丘因为没有认识到这个金刚本体,就只有从现象上谈谈缘生法而已。如果真正达到了寂灭大定的境界,缘起又在什么地方进行呢?十方本来寂灭,法性动也没有动一下,本来就在涅槃之中,再找一个涅槃岂不是多事?‘谁住谁复行’,亡僧到哪儿去了呢?又有哪儿可去呢?若东行西去的,就没有寂灭嘛,就没有证到寂灭的本体嘛。缘生法恰恰是金刚本体的作用,不是离开了金刚本体还有什么法叫缘生法。

    六祖强调要‘心行’,不要仅停留在口头上、理论上,不然,学到的般若也是‘如幻如化,如露如电’的,解决不了问题的。若心口相应了,就知道‘本性是佛,离性别无佛’了。

    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

    六祖说:‘心量广大’。心量比虚空、比宇宙还大得没法比。心有什么样的形态呢?六祖向我们作了详述,不过方法是否定的。有的人一用功见这见那,就信为自己见了‘性光’。千万不要上当,心什么也不是,若能见得到,这个心就小了,就受到了限制。《金刚经》说:‘如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所以六祖说了那么多无,从‘无有边畔’,到‘无有头尾’,最后是‘无有一法可得’。

    六祖还把虚空的道理,归结到‘世人妙性本空’上来,我们每人都具有这个‘妙性’。这个妙不是别的,就是你自己那个心,这就是禅宗的作略。说开悟很难,但一经点破才感到是那么的平常、容易。大家在这儿听坛经,而且都听到了,这就是妙性嘛。这个‘妙性’是什么呢?是耳朵、丹田?总之你找不到,你说妙不妙!拿相对、具体的东西在这儿找是找不到的,的以才是‘妙体本空,无有一法可得’。所以永嘉大师在《证道歌》中说:‘不离自性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大家所熟悉的《心经》,把什么都‘无’干净了。那佛说的法呢?‘无苦集灭道’,那六度万行呢?‘无智亦无得’。都是‘以无所得故’。不是佛,也不是六祖执意要说空,因为人生宇宙的真谛就是空。

    六祖说了那么多空,怕大家产生误解,所以又说:‘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著空’。你若把空抓住,就完了,就永远空不了。证悟与解悟的分水岭就在这里。真正的证悟,是在修行里,在本份上直接把这个空感受到了,不需要你在道理上说长说短。这时的概念活动已经脱落,正如本来就是成都人,在成都不需要导游一样。

    唐代的严阳尊者问赵州禅师:‘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说:‘放下著。’严阳尊者很不理解,他问:‘我已经是一物不将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放下呢?’赵州说:‘对不起,你若放不下,那只好担起走。’严阳尊者听到这里就大悟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呢?就是六祖大师所说的‘著空’,实际上仍把空执著了,根本没有实证到空。经赵州把他执著的空夺了,他才真正领悟了。

    ‘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现在气功很流行,要学生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这实际上是学道的毛病。坠入‘无记空’,认为善也不要去想,恶也不要去想,认为这就是空性,就是道,其实大错。空什么呢?空是有物件的。我们的心有一种自发性,只要想到什么事情,就沾滞在这个事情上。自己贪爱的,沾滞的时间就长,在行为上的造作就表现得多。空,就是要空掉这一类的东西。引而申之,万法皆空的道理是根据缘起论,以心物关系而言,从心离不开万法的角度来看,万法本来就空。能在这里一转身,就是好消息。在这里,你才知道云门大师所说的‘转山河大地归自己,转自己归山河大地’。对于那些坠入‘无记空’的人,还自满自大,以为是得了道。六祖告诫说:‘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其实是中了邪见的毒,连一般人都不如。大家以后用功时,千万切记于此,禅宗万不是这个道理。主人公在何处

    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

    真正开悟的人,真正有见地的人,不会把客观世界抛在一边,不会逃避现实生活。相反,他对工作,对生活的考虑更周密,做得更好、更巧、更高明,可以‘遍周法界’、‘了了分别’,而且‘应用便知一切’。那些空心静坐,坠入‘无记空’的人,有这样的能耐吗?

    ‘心量广大’是前提,你体会到这里就抓住根本了。心体是空性,第一义空。一说佛性就是全体空,但空呢?全体是色,没有一处不是物,也没有一处不是空,所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是泄露天机的话呀!其实,空就是什么都有,有就是什么都空,这个空就是这个有,这个有就是这个空,但是这个空不是这个有,这个有也不是这个空。达到了这样的认识,你才能深入‘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也才能‘来去自由,心体无滞’。也就是说,你已经品尝出般若的味道了。要知道,正因为空,你舞剑弄拳才没有障碍,正因为空,才会有昨天、今天、明天。

    ‘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法华经》称佛出世‘为一大事因缘’,就是这个道理。老师悟的是这个东西,传呢?不过是把他悟到的让学生再悟一下,老师是不能、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你想,一个无时间空间,无色无相,无善无恶,无是无非的东西怎么个传法呢?所以,开悟见性是大事,但不要从外面去寻觅。洞山禅师开悟时就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殊。’在外面求,是永无结果的。

    欧洲大哲学家笛卡尔有个著名的诊断:‘我思故我在。’他认为,任何推理,必须有个根本的前提,而这个前提是无须证明的。把宇宙万物找完,只有一个东西无须证明,这就是‘我’的存在。我正在‘思维著’的这个存在是无须证明的,所以一切推论都必须从这儿开始。这是无须怀疑的,而其他一切则是可以怀疑的。这与禅宗有些相近,怀疑到最后,这个‘怀疑’本身还能否怀疑呢?又是谁在怀疑呢?所以只有这个东西非承认不可。‘我思故我在’,对我就不能怀疑了。禅宗认为不行,还须更进一步,‘我’还是空。这就是内道外道的分水岭。现在西方哲学大多有笛卡尔这个味道。康得哲学、存在主义、现象学、新托马斯主义等等,都知道这个重要性。只有一点他们不敢谈,就是这个我也是空的。这是佛教的特点,禅宗的特点。

    讲个公案。元代著名的高峰禅师,最初参禅多年一无所得,一天睡觉中醒来,忽然想起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话头,挑起了他的疑情,七天七夜没睡,茶里饭里,静时闹时都在参。一天随众上堂,看见法堂上有个偈子:‘百年三万六千日,反覆原来是这汉’。豁然间一念脱落,开悟了。这就是禅宗的‘破本参’。他下来后对老师说:‘你以后不要再用棒子打我了。’老师说:‘你还没有了。’他说:‘那你考我嘛。’老师就问他:‘日间浩浩时作得主么?’白天应酬周旋时作得主不?也就是八风吹得动不?高峰说:‘作得主。’老师又问:‘那晚上睡觉做梦时作得主不?’他说:‘作得主。’——梦里心可以不动了。大家知道,白天理智活动清醒,容易把自己的思想管住,梦里可不同了,白天不敢做的事,梦里往往敢做,白天不动心的,梦里却会动心。所以要知道这两句话的份量。不昧己灵,又能作主是谈何容易。可是他的老师并没有到此为止,在人闻所未闻、想所未想的地方又逼一拶:‘无梦无想时,主人公又在何处呢?’高峰答不出来了,以后才到天目山去闭死关,用了五年的时间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笛卡尔和哪些哲学家就没有这上面的功夫,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我们也可以这样问笛卡尔:诚然我思故我在,如果我不思,我不想,这个我又在哪儿呢?以至父母未生我之前,或者烧成了灰之后,这个我还有没有,又在什么地方呢?这里就是‘拈花一笑’,就是诸佛的心印。世间各宗各派在这个问题上都不能更进一步,可以说百尺竿头到了顶。但禅宗却要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你放身舍命。不如此,怎么谈得上更进一步呢?这的确是要命之处,没有如实修行,纸上谈兵哪里能到得了这里。那些得不到解脱的。

    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

    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于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

    六祖这里讲的全是真实功夫,并且对口说和实修划清了界线。作为学问研究是可以的,但要以学问解脱则不行。禅宗的修行就是不二法门。你若在二六时中念念执著,念念成‘二’,在善恶是非,有无真幻上钻牛角,就不是般若行。说回来,也不要在外面去找什么修行的方法,就在这些成‘二’的念头本身上去参,慢慢就会念念般若。首先你应相信自己,相信万法就是你自己,‘二’是你自己,‘不二’也是你自己,烦恼是你自己,菩提还是你自己。这一切,都你自己本来具备的,不是外来的,你还会去分什么主观、客观、善恶、是非呢?这样,你就不会陷在相对之中出不来。这就是般若行。这样久了,烦恼自然会一天天轻,智慧自然会一天天长。真正心中般若现了,就会‘念念不愚’了。

    波罗蜜是印度音,翻译成中国话说是到彼岸,意思是脱离了生死。此岸是生灭,彼岸是不生不灭。但生灭是从何而起呢?佛教认为,你一著境,一落入相对之中,生灭就起来了。如同水里的波浪一样,一波一浪,一起一伏,一生一灭。这些波浪形成了永流不息的长江大河。把永流不息的无穷无尽的波浪都汇归自己,就是永恒,就是彼岸。六祖说:‘著境生灭起’,‘离境无生灭’。你若放下了,不执著世上的是是非非、利害得失,把烦恼打破了,那就是‘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要知道此岸就是彼岸,不是离开了此岸而别有什么彼岸,不是离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波浪而别有什么彼岸,不是离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波浪而别有一个长江大河。

    在这一段中,六祖再一次强调了要心口相应,不要口念而心不行,并开示说:‘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所以,般若法,般若行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念念若行,是名真性’,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在我们的喜怒哀乐中去修、去参、去行,就是这个‘真性’。所以六祖又说:‘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就这一念,就是我们现在虚灵不昧的这一念,就是我们生活、学习和工作的依据,就是万法的源头。你不在这个‘一念’上修,或离开这个‘一念’去另修什么,就是‘凡’,就是外道。你若在这个‘一念’上修了,行了,那你就可以‘自身等佛’。这里,六祖还在中国佛教中响亮地提出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的主张。

    一口吞尽西江水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即得见性。当知此经功德,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龙下雨于阎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枣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本无差别。

    烦恼和智慧从本体上来讲是没有差别的,你若能‘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把尘劳转过来就是智慧。用智慧观照一切法空,没有什么可执著的,这样烦恼就失去了依托、这样的境界中自然是无念。要知道,这个无念,里面是活泼泼的,不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顽空,里面是‘智慧常现’、‘不起诳妄’的。而‘著空’、‘无记空’本身就是妄念——里面没有智慧,一潭死水,却自认为得了涅槃。

    再说一下,六祖这里所说的‘无念’,不是百不思、百不想,而是清净常流的一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一念,没有执著的一念,是‘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一念,是万法之源的一念。不然,悟来悟去,悟成了石头土块,岂不是笑话。所以六祖大师和许多祖师提持的这个‘无念’,是开悟后的一种高级境界,绝不是什么念头都不起了,不用了。没有念头还了得,这个社会文明从哪儿来的呢?三藏十二部从哪里来的呢?八万四千法门从哪儿来的呢?

    ‘无念’,才能‘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它本身就是一切法了,又怎么会取舍呢?‘一切万法不离自性’,自性怎么会对它们取舍呢?‘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六祖的法真是太妙了。

    六祖这里讲‘上根’‘小根’之类的话怎么理解呢?般若自性本无差别,为什么又有迷悟的不同呢?这就需要好好谈一谈了。《法华经》里有个故事,如来要说法了,说法前如来说:我过去讲的法都是对小根小器的人讲的,今天要重开大法。佛说完后,下面就有五百罗汉退席。然后佛又说:那是当然的,他们有他们的根器,只有那么大,给他们少倒点水还可以,若把全部的海水倒给他,他就受不了了。讲《法华经》、《金刚经》等大乘经典,就等于把全部海水——佛性给你,你要是见了性的人,那好办,全部海水都可以一口吞尽。唐代庞居士去见马祖,他问什么是佛?马祖说:等你一口吞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许多人对此公案不解,明明问什么是佛,与西江水有什么关系呢?明白了以上的道理,你才会知道祖师们在这上面机锋的所指。

    佛教的修行讲究人的根器,因根器的不同,而相应设立种种的法,一般把根器分为上中下三种。禅宗是为上根利器,也就是大智慧人开设的法门,所以六祖说:‘此法门为最上乘,为大乘人说,为上根人说’。为什么不为小根人说呢?因为‘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如果对他说,你就是佛,你的烦恼就是菩提,那就把他吓跑了,谁敢相信呢?这些人一身的烦恼,一肚皮的苦水,连一点小安乐处部没有见过,给他说本来是佛,的确很少有人相信的。

    但是必须明白,所谓小根小器也是对众生的一种教育方法。谁愿意承认自己是小根小器呢?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在这上面是没有大小高低之分的,一切众生都绝对平等。你相信就是上很大器,小根小器也是大根大器;若不相信就是小根小器,大根大器也是小根小器。所以不能把这一句话看死了,但的确有那么一些人信不过。信不过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去修其他的法嘛,佛教里的法多得很,八万四千法门,你挑你认为合适的修就行了。但六祖这里提持禅宗,不得不强调禅宗的特点。

    四川的圆悟克勤是宋代的著名禅师,大慧杲参了一辈子的禅,后来在圆悟手下开悟。大慧果开悟后对圆悟说:开悟真是太难了,以这种尺度来衡量许多师兄弟,我认为他们不像是那么回事啊!你老人家怎么都印可了他们呢!圆悟说:我的禅如大海一样,若用小勺小钵来取,也不能说取的不是海水,但也未必全部都承受了。我倾全部海水给他若能受,他就有海量的根器。这公案的意思与六祖这里的道理相近,要接受大的东西,必须有大的量。人人都有佛性,佛性就是无量,所以不要把自己看得太渺小。另外,一滴水和大海水在质上也是没有区别的,都是水嘛,能在这里转身,大根大器与小根小器还有什么不同呢?大家好好在这上面参上一参。心不染著为无念

    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为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

    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

    若自不悟,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

    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望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真正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

    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因为有了不同根器的众生,佛才分别说了十二门的法。因为人世间的众生有那么多的烦恼,陷在生老病死之中不得解脱,佛才相应地说了那么多的法。有一个烦恼,就有一个相应的法,两者是相依互存的,关系是可以转变的。烦恼可以转为菩提,愚人可以转为智者,凡夫可以转为佛。六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 能认识到自己本来就是佛,所以一再把话挑明:‘不悟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以自心顿见真如本性。’

    这里要谈一谈善知识的作用。六祖说:‘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这里五祖是善知识,对六祖的大悟起到了重要的帮助。六祖悟后又干什么呢?是不是到山里去了,到净土里去享福呢?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还没有得度,怎么能不管呢?悟后的六祖又成了众生的善知识。要知道,大道无私,佛法无私,里面是没有什么秘密而言的。佛法是众生的法。没有众生,哪来的佛法?不度众生,就不是佛法。所以对世间的事,要积极去做,要多为众生著想。有的入关在家中修‘报化’,不知为众生做事才是你修报身,化身的根本道场,自私自利的那个心,怎么修得来报化呢,六祖确实是明眼人,他处处为众生著想。对上根的人,六祖希望他们‘各自观心,自见本性’,对下根的人,才能自悟的人,六祖希望他们‘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所以,一般人能找得到‘解最上乘法’的善知识依止,是有大福份的。佛教中常说:‘人生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嘛,那解最上乘法者就更难遇到了。‘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只有善知识才能帮助你把自己本来具有的菩提心发动出来。

    有人说只有上根利器的人、大知识份子才能学禅宗,下根的人就不能学。其实这是外行话,禅宗是三根普摄,对文化低的人更为适宜。你想,佛教中的其他宗派,如中观唯识。不知要读多少年的书才入得进去。玄奘大师在印度十六年,一部《瑜咖师地论》就学了整整三年。后来回到长安,介绍‘一本十一论’,一本就是《瑜伽师地论》,因为其中的内容太多了,到了后来就有十一种‘论’来帮助理解《瑜伽师地论》。要把这十一部论看完,就是大学者们,没有几年的时间,通看一遍都困难。再说《般若经》就有六百多卷,玄奘大师翻译完毕后累得要向,说:‘唉!我终于把这部经译完了;这部经大概与东方人有缘,总算没有业障,还一口气把文翻译完了。’六百卷,通看一遍要多少年啊!所以中观、唯识才是上根利器之人搞的,他们聪明,记忆力又好,没有文化的人对这些哪里谈得上学呢?禅宗内没有别的,只有一部经,就是你自己,你认得你自己就了事了。这么直截了当,这么简便易行,与有无文化毫无关系。

    再说一下‘无念’。一些修行的人不懂六祖这个‘无念’的真意,很久以来,都以为般若三昧就是无念——就是没有任何念头。这种说法误人不浅,禅宗后来的衰微,也与这个错误的理解有关,所以有必要再次申说一下。其实六祖在《坛经》中涉及到‘无念’的几个地方都是解释明白的。因为后人把‘无念’两字执著了,不结合佛法作彻底的研究,认为只这两个字就够了,佛法也可以不讲了,祖师们的开示也不必听了;一说用功,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因为一想就‘有念’嘛。于是经也不看,论也不看,戒律也不管,参话头也只参一个。这就把一个好端端学佛的人,变成了一个对社会毫无用处的废物,就大错了。须知这种‘无念’决不是六祖大师强调的那个‘无念’。

    ‘念’在佛法里有两层意思:一是记忆,即以不忘失为性;二是指系念,即把某件事情放在心上。两者相近而不同,都是精神和思想的重要功能,没有这个功能,思想就没有积累和创造。修行的人,非但要用这个功能,还应把它锻炼得更加有用才行。所以,无念若理解为不思、不想、不忆、不系念,那就危险了。

    但六祖大师这里的无念的真解是什么呢?就是六祖紧接著说的‘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用即偏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这里有两层含义:一是其己灵不昧,神用无滞的感知能动;二是不染不著,不受拘系,超然于相对的自在。也是我们上面谈到的,是清净常流的一念,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一念。若在修行上达到了这种火候,当然就会‘万法尽通’,‘见诸佛境界’乃‘至佛地位’。大家在修行中,一定走要注意里面的尺度。佛法在世间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

    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

    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

    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性成佛。时韦使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欢喜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

    六祖希望后世弟子得了无上大法的,要与那些‘同见同行’的道友们一起‘发愿行持’顿教法门。但是,‘若不同见同行’,那些认识不一致,又‘在别法中’——不是禅宗顿悟法门路上的人,你就不行传授给他,因为他们本不相信,愿意走三大阿僧祇劫的路,也不会如法修持,反而引起毁谤。有的人更是一身烦恼,开口闭口捡了不少‘烦恼即菩提’的话头自欺欺人,以盲引盲似禅非禅。对他们必须与重证悟、重实践的真正禅宗严格区分开来,不能同流合污,败坏宗风。永明寿、莲池大师等提持念佛,就是针对这些禅门败类、伪禅而设立的。这类人不是禅宗的根器,未悟言悟,未证言证,结果烦恼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其危害性极大,所以六祖郑重吩咐,对这类人不得传法。

    为了方便听众受持,六祖在这里传下来一个‘无相颂’,并强调说:‘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唯记吾言,亦无有益。’所以,见了正法,一定要身体力行,万万不要仅仅停留在口头上,那就毫无益处,枉自蹉跎了。这是实践问题,要把禅宗的见地放在实地的修行活动之中。从根本上说,就是要紧紧盯著自己为烦恼。这是修行的起步,烦恼从哪里来,到哪儿去呢?你就参嘛,有一天把烦恼的根子抓住了,你就开悟了。

    说通有两层意思:一是讲的东西要有道理,要使人能懂;二是讲的要契机。宗通就是心通,就是见性,就是见道。真正的善知识,不仅要说通,更要心通。因为心不仅是在语言文字上进行的,语言文字只是心的功能中的表层部分而已,心还有更深、更高层的内容。仅在那里分析观想,不通过‘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而见性、开悟,这个心是通不了的。所以真正的大乘佛法,必然是宗通、说通两者兼备,缺一不可。悟彻宗通的人,没有说不通的,凡是说不通的,就是悟不彻。真正两者都通达了,那就‘如日照虚空’,哪里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六祖这个‘无相颂’文字也明白,大家可以自看自修,里面有几处我强调一下。‘世人若修道,一切尽无妨。’一个人若真正发心修道,一切处都是道场。烦恼来了,正好参,业障来了,正好参,报障来了,仍然正好参。大慧杲对他的学生有段话最好,他说:‘茶里饭里,静时闹时,公事酬酢时,朋友讲习时,妻儿交头时,无不是用功的好时候。’既然是道,那就无处不在,无事不在,无时不在。大慧杲这段话,真是既高妙,又平实,大家应以此对照,在日用动静中不松手。

    ‘常见自己过,与道即相当。’能常检查自己的人,勇于改正错误的人,在执著上就轻,反之,执著就重。不执著,就放得下,能彻底放下,就见性了。这是修行的重要门径,大家一定要知道从这儿下手。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这是许多学佛人背得烂熟的话;在六祖许多精辟的语句中,这也是其中的一句。说来容易,真正理解了、实行了的人还是少见啊!佛法就在你的烦恼之中,是离不开你在世间烦恼中的觉悟,你觉悟到世间如幻如化,必然是在世间才能觉悟到,觉悟与世间是不能相离的,没有世间,你又哪儿去求觉悟呢?哪儿去找菩提呢?要知道,从体上讲,菩提和烦恼是没有两样的,千万不要离开了自己的烦恼去求菩提。烦恼都不会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你说这像什么佛!该喜则喜,该怒则怒,喜怒哀乐

    的本性就是菩提。佛经上说:‘菩萨未成佛时,以菩提为烦恼,菩萨成佛时,以烦恼为菩提,何以故?以第一义不二故。’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没有回头时,胡作非为是张三,回头后,安分守己、助人为乐的还是那个张三。回头做好事的那个力量,就是他以前干坏事的那个力量嘛。所以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千万不要离开世间,离开自己的烦恼到别处去求什么法。你要在世间深情到世间的真相,倒过来世间的一切烦恼都变成了你的妙用,全是菩提了。

    如果没有这些喜怒哀乐,佛又用什么来给众生说法呢?用什么方便来接引众生呢?《楞严经》里如来问阿难,阿难答不上来,佛马上就呵斥他。但佛也是要欢喜的,一时幡然,脸笑开了,眉间毫光就出现了,就给众生说种种法门。佛是烦恼学的专家,是烦恼学的大博士,其原因,佛就是从烦恼中钻出来的,深通烦恼,故能明了一切众生的烦恼,也才因之建立了种种降伏烦恼、转烦恼成菩提的法。赵州和尚说,‘众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意思就是,众生都在子丑寅卯十二时辰中被烦恼牵著鼻子走,而这一切都得听我的使唤。所以‘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走遍天下,哪儿找得到长角的兔子呢?这四句的确太好太妙了,可以说是禅宗的总纲。

    有的人一说修行,总想找个清净地方,去闭关。你见那些闭关的有几个成功的?‘不是菩萨不坐山,没有开悟不闭关。’闭关是有大本钱才行的。这些人不懂得佛法在世间,只有在世间才能觉悟的道理,也没有半点火候,就去闭关,往往烦恼一来,想老婆了,想酒肉了,想朋友了,想热闹了,结果是闭不了几天。有的人倒有勇气,强撑著,结果弄出病来。有些人倒是有‘成果’,结果修成了‘百不思、百不想’的废人。

    ‘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出世不是躲在山上,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要有正见——有了真正的见地,当下就出世了。如果见地不正,甚至还有邪知邪见,不论你修什么法,也不论你躲在哪儿修,都是没有出离世间。

    到了这里,六祖还怕你在正见上起执著,就进一层开示说:‘正邪俱打却,菩提性宛然。’要知道,真正见了性,就入了不二法门,那时不但邪见不要,正见也不要。有的人到这里害怕了,正见怎么会不要呢?你若未到这一步,正见当然要,但若真的见了性,恰恰是你自心本性全体现前。正见是对邪见而言的,正如东方是对西方而言的,没有东方就没有西方,两样,邪见一经扫除,正见也就无踪无影了。全部《金刚经》讲的也是这个理,‘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过了河,你还舍不得船吗?还要把船背在身上行路吗?到了这个境界也不要的时候,才是真正全体现前,才是真正的‘菩提性宛然’。

    【决疑品第三】

    禅宗的系统

    一日,韦刺史为师设大会斋。斋讫,刺史请师升座,同官僚士庶,肃容再拜,问曰:弟子闻和尚说法,实不可思议。今有少疑,愿大慈悲,特为解说。

    师曰:有疑即问,吾当为说。

    韦公曰:和尚所说,可不是达摩大师宗旨乎?

    师曰:是。

    公曰:弟子闻达摩初化梁武帝,帝问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达摩言:实无功德。弟子未达此理,愿和尚为说。

    师曰:实无功德。勿疑先圣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师又曰: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若觅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自性虚妄不实,即自无德,为吾我自大,常轻一切故。

    善知识,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

    善知识,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是以福德与功德别,武帝不识真理,非我祖师有过。

    梁武帝大家知道,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护持佛教的皇帝。他在位 50年,到处修建寺庙,剃度僧人,翻译和流通经典,为当时佛教的兴盛做了很大的贡献。他自己还几次出家为僧,愿意在寺庙里当小沙弥,为寺庙做事,但都被宫廷和政府出钱把他赎回来。梁武帝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生活也很清苦,但真正说来,他却不懂佛法,对世间法也不很精通,所以后来弄得家破人亡,被侯景困在宫里活活饿死。梁武帝的故事,后来成为外面、特别是儒家攻击佛教的重大口实,说这是佛法的过错。这个论断是不科学的,现在世界到处乱哄哄的,这儿有原子禅,那儿有污染,许多国家有战争,如果把这些归罪于科学的发展,试问,这到底是科学的过错还是世间烦恼的过错呢?这一点是要严格区分开来的。所以只重视物质文明的建设,不重视精神文明的建设是不行的。

    到寺庙敬香拜佛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都是为了做‘功德’,也就是求福报。六祖明确指出:‘不可将福德便为功德’。这里六祖在功德和福德之间划开了一条线。‘功德在法身中’,法身修成了,才算有了功德。这与一般庸俗的理解有极大的不同。要知道,与成佛有关的才能称为功德。为什么呢?功德是方便你成佛的,是方便你解脱生死的,决不能庸俗地理解为修福。

    六祖有六祖的系统,这个系统不等于世间学说的系统,又不同于佛教内其他宗派所建立的系统。六祖,也就是禅宗的系统是:要在自己的本性、内心中见道,以道为纲并范围万法、创造成法,这才是真正的系统。你看六祖在这里对功德的反覆说明,都是回归在自己的真实见地上,并且不离分毫,也不往别处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师。若要花言巧语、绕起弯子说,就不是菩萨心肠,也是没有见道。

    如果我们过滤了精神中种种不实在的东西,清纯的自性就会现前。六祖对功德的解释,是以自己内心之中发出来的,不是做学问做出来的,所以不论怎么说,都滴滴归源。所以你看怎样才能成佛呢?——见性。怎样才能得到无上的佛法呢?——见性。什么是功德呢?——见性。一切一切,总不离明心见性,一切一切,都要回归这里。学佛的人不在这里下功夫,不论求这学那,终归是虚幻不实的,如同梁武帝一样。若论修福,你这些老百姓,哪怕那些达官贵人,还能与梁武帝相比吗?与人为善是好事,佛教强调布施波罗蜜,布施是求功德的,但千万注意《金刚经》所说的:‘佛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你做功德,千万不要执著了,企图回报,那么你所得的福德也可怜得很,更与功德不相应。所以,我们今天说一切功德,都应回向法身,不要回向下一辈子如何如何。学佛的人,特别是学禅宗的人,千万不要搞那类事情。志向一定要立得大,目标要紧紧盯著解脱和成佛才行。若说下一辈子,怎么了得尽呢?那是没有个完的。只有求得当下解脱,才能一了百了,彻底脱手。

    刺史又问曰: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愿生西方。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愿为破疑。

    师言:使君善听,惠能与说。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即身中十恶八邪,便是说远。说远,为其下根;说近,为其上智。

    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

    使君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

    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今劝善知识,先除十恶,即行十万;后除八邪,乃过八千。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

    使君但行十善,何须更愿往生。不断十恶之心,何佛即 来迎请?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遥如何得达?

    惠能与诸人移西方如刹那间,目前便见。各愿见否?众皆顶礼云:若此处见,何须更愿往生。愿和尚慈悲,便现西方,普令得见。

    师言:大众,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门。外有五门,内有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

    善知识,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须弥到。去邪心,海水竭。烦恼无,波浪灭。毒害忘,鱼龙绝。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大光明。外照六门清净,能破六欲诸天。自性内照,三毒即除。地狱等罪,一时消灭。内外明彻,不异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众闻说,了然见性,悉皆礼拜,俱叹善哉!唱言:普愿法界众生,闻者一时悟解。

    师言: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念佛禅观

    从疑问品这一段文字中可以看到,当时的净土法门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包括偏远的岭南。所以韦使君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六祖大师对此作了精辟的回答。一般修净土的人,听到六祖这一段谈话心里会有些不自在,但我希望他们能好好看看《坛经》,了解一下净土与禅宗到底有没有关系。

    一般单纯修持禅宗的人,往往依据《坛经》的这一段文字来呵斥净土,而古代祖师也常常有这样类似的呵斥。但禅宗内也有相当一些有影响的大禅师提倡净土,如宋初永明寿禅师在《宗镜录》里就说六祖只具一只眼。为什么说只具一只眼呢?他认为六祖没有看到净土的好处。这是需要抉择的重大问题。有的人说,要禅净双修,一面参禅,一面念佛,三百多年来丛林里大多都是这样。有的人说,你念佛就念佛,不要在那儿搞双修,小心把你去西方的事耽搁了。还有一些人说,净土是一种没出息的办法,只知道靠著阿弥陀佛,自己没有半点英雄气概。有的人还说,一切都靠阿弥陀佛,那与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念上帝、念真主有什么区别呢?极乐世界与天堂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的佛教又与那些宗教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说来说去麻烦太多了,一是修净土的人不愿意听,认为这是禅宗或外道在捣鬼;另一方面会使一些修净土的人产生怀疑。人家念佛念得好好的,你在那儿说东说西,出了问题 是要承担因果责任的。这里有没有问题呢?不要怕,佛法是智慧之法,不怕有问题,越有问题,越才需要智慧来加以解决,这样才能断你的疑,才能产生坚固的信心。到了这里,许多禅师是慎重的,不愿随便说的,就是怕引起种种的麻烦。

    如果仅从表面上看,禅宗与净土的主张是不一样,但我们在这儿讲《坛经》,讲禅宗,要有个抉择,禅净间共同之处就还他共同,不同之处就还他不同。如果非得把禅宗、净土说成一样,那佛教内又何必分那么多的宗派呢?虽然不一样,它们却同样都是佛法。所以要知道,既然成立了一个宗派,就必然有它自己的特色,既各有特色,彼此间自然就有不同之处。但不论有多大的差异,它们都是佛法,都是为了帮助众生解脱的。所以不能随便、简单地说谁好谁不好,这个结论不能下。这里有必要给大家谈谈有关净土的知识,后面看六祖大师所讲的,大家就能有所取舍了。

    净土有两种,一是诸佛的自受用净土,即佛自己享受的净土。二是应化净土,那是为众生而设立的。自受用净土又叫常寂光土。常就是不变,寂就是安宁,光是指智慧光明。这个净土是与佛的法身分不开的。而应化净土是佛为了众生,用愿力和通力设立的。若以净土为宗,我们要去的净土,就是佛的应化净土。

    这里提一下,往生并不等于就了了生死,要了生死,非见道,非断烦恼不可,不然这个生死是了不了的,就是到了净土,你还得继续修行,只不过环境变好了。还有一点,就是要把念佛和称名区别开来,一般人把念佛号当作念佛,不是的,这只是称名而已,就是称持阿弥陀佛的名号。什么是念呢?念是不忘,念是念佛的种种功德,念是念佛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智慧,而我们则是学习这一切。所以念佛是要在心里不要忘记佛,要使自己身语意三业的活动与佛相应,这才是念佛的本意。大家把净土的有关经论好好看一看,就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念佛了。

    西方极乐世界大家是熟悉的,现在给大家介绍另外几个净土。有部经叫《阿屠佛园经》,介绍说,东方有净土名妙喜世界,其佛名阿屠毗佛,他也发了愿,欢迎众生往生。东方还有一个净土就是药师佛的净土,《药师经》就是介绍这个净土的。另外,往生净土还有一种,就是发愿上升兜率,到兜率内院。那是弥勒菩萨居住的地方。兜率内院也算是净土,我国历史上许多著名的高僧,如东晋的道安法师,唐朝的玄奘法师,现代的虚云法师都是往生兜率内院的。

    弥勒菩萨为什么要住在兜率天呢?因为他是释迦牟尼佛的接班人,他是下一世的佛,因此不会舍弃需他领导的这个世界。在中国历史上,那些发愿往生兜率内院的大师,都是悲心很重的,能荷担如来家业,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大角色,他们也不愿舍弃这个世界的众生。有部经叫《弥勒上升经》,讲弥勒菩萨如何到兜率天的。还有部经叫《弥勒下生经》,讲弥勒菩萨如何来临世间的。发愿往生兜率内院,就是与弥勒菩萨结缘,也就是准备以后帮助弥勒菩萨度化众生,并一起成佛。这也是一种净土思想,而且是要把我们这个世界改造成为净土的。

    念佛到底能不能往生呢?首先就得估计自己的力量行不行。有部经叫《般舟三昧经》,就用指导人们用净土的思想,用念佛的方法使你现前得定,在定中可以看见西方三圣。我们凡愚之处就在于妄心太重,心灵是难得明明历历的。现在一些对气功有些深入的人都知道,调身容易,调息也不难,难就难在调心。功夫用到调心的时候,念头往往收拾不住。般若三昧就是帮助解决调心问题的,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闭关,就是闭关念佛,里而有种种方法,就不多说了。总之就是以闭关的办法来念佛,来专修,或七天,或四十九天,在印度叫‘小七’、‘大七’。打七并不是我们中国创立的,在印度先就有的,佛经里明文规定,在这一时期你就得专修般若三昧,要念佛的功德,佛的像好,佛的种种一切,把自己的心全放在这上面。念到最后,一切杂念息了,万念归于一念,精神也就专一了,稳定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就来了。要知道,不可思议的力量是每个人都具备的,而且就在各人自己的心中。这个力量出现后,就在现在,阿弥陀佛就会出现,见了一个阿弥陀佛,等于见了千万亿的佛,而且你也决定可以往生。

    憨山大师晚年说,现在有很多人念佛感到不得力,虽是易行道,但也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受用。所以念佛是念佛,仍然要守戒、修定、修慧、闻思修,六度万行要配齐才行,单凭一句念佛是不行的。道理很简单,就在于念佛看是不是用‘心’在念,若用‘心’在念,那么戒定慧、六度万行必然都在其中了。大家可以做个试验,你看你在喜怒哀乐之中,在日用动静之中,自己回光返照,念一句阿弥陀佛效果如何?在矛盾是非,利害得失等关头,一句阿弥陀佛下来,能否把那些偷心打掉,能否使自己气象祥和。这些都是检验功夫的基本方法。那些功夫上手的人,一句阿弥陀佛,如同紧靠须弥山,自己在万事万物之中就作得了主。你若达到这样的功夫,往生与否,想都可以不用想了。阿弥陀佛不接你又接谁呢?若你现在的事都没有把握,没有力量,也作不了主,那么临命终时往生的可靠性就不那么大。

    六祖大师是提持禅宗的,他当然应当强调禅宗;他谈净土,并没有反对净土,只不过是把净土纳入禅宗的认识上来讲。再如后面六祖讲戒定慧,都是纳入了禅宗的认识,这是宗风使然,以戒定慧言,教下各宗都是先戒次定次慧。在六祖那里就成了先慧而后戒定。深一层说,戒定慧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先后之分。并不是六祖故意这样讲,禅宗的法就是这样,不二法门就是这样,离开了这种方法,就不是禅宗了,认识到了,即定即慧即戒,这样对开悟来说,就方便得多。你若要先戒后定后慧,当然可以,同样是佛教的方法嘛,你若要修禅宗,就非行定慧等持。所以唐代有人问药山禅师如何是戒定慧,药山说老僧这里无此闲家具。戒定慧是互体而通的,你一个就不能了,还来问三个,这对开悟是有障碍的。

    话说回来,真正修净土的人,就应好好去修,不要听禅宗一说心里就怕了。你一心一意地修,见佛那天,说不定就是开悟的那天。并不是念佛就不能开悟,若能定中见佛,离开悟还会有多远呢?同样,修禅宗的人也不要怕人说,正报一转依报也会转,这边一开悟,那边就是常寂光土。对有些事情禅宗的看法是反的,到了你真正感到一点抓拿、依傍之处都没有的时候,千万不要害怕,那恰是最好最妙境界快来的时候;你若还有所抓拿,有所依傍,就与开悟隔了十万八千里。当你感到内也靠不住,外也靠不住,佛也靠不住的时候,仍然敢笔直走下去,见法身就快了。

    上面提到这些,在佛经里都是有根据的,如《文殊菩萨所说般若波罗蜜多经》上就说,只要证了无生法忍,必然就会有净土。这部经是禅宗祖师们提倡过,四祖大师就是叫人以这部经来修。所以不要一提禅宗就以为不要文字了,禅宗恰恰是从佛的经教中产生出来的,你若把《文殊菩萨所说般若波罗蜜多经》看完,里面说的比禅宗祖们说的还吓人,而禅宗祖师们的提持,也没有超过这部经的。

    六祖大师在《坛经》中有关净土的开示,与其说是批评念佛,不如说是提持禅宗,也就是用禅宗的方法,达到和超过念佛法门所希望达到的目的。六祖这一段开示,就是要你自己相信自己,自己认识自己,天下有比这个更可靠,更实在的吗?先不要谈到西方,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呢?这是可以讲道理的,也是可以直接体验的。若问死了以后有没有呢?禅宗的回答是现在的你有没有呢?若说有,一会儿你欢喜了,一会儿你恼怒了,一会儿你很健康,一会儿又躺在医院里了,等等等等,从小到老,那么多模样,到底哪个是你呢?说了解自己吗?三天不吃饭,一点精神也没有;这口饭进了肚皮,以后的种种变化你管得著吗?想漂亮,却长丑;想长高,却长得矮;想发财,却一辈子穷。把这些帐一算,多现实哪!我认为,只要认识了自己,西方世界有没有,三明六通有没有等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这就是六祖的法门,这就是禅宗的入手处。‘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听住处怕安乐’、‘随其心净即佛土净’这就是六祖的总纳,六祖说净土的一切,都可以归结到这一点上来,全部佛经也可以说归结在这一点上。所以说:‘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韦公又问:在家如何修行,愿为教授。师言:吾与大众说无相颂,但依此修,常与吾同处无别。若不作此修,剃发出家,于道何益!

    颂曰: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天堂只在目前。

    师复曰:善知识,总须依偈修行,见取自性,直成佛道。法不相待,众人且散。吾归曹溪,众若有疑,却来相问。时刺史官僚,在会善男信女,各得开悟,信受奉行。

    出家信众和在家信众如同佛法的两条腿,缺一不可。所以六祖说:‘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而这里的无相颂,更是专门说给在家人修持的。依照这个无相颂修行,你的家庭、单位、生活和工作都会处理得和谐,有了安宁的心理和环境,再在明心见性上很下功夫,那么,你是能够有所成就的。

    【定慧品第四】

    直心是道场

    把浩瀚的佛法简要地归纳为戒定慧三学,是中国僧人的一大贡献,因为印度的佛法实在太多太繁,往往使人摸不著头脑。中国人的传统之一就是喜欢简易直截。在天台宗那里,更精炼为止观,止是定,观是慧。而禅宗呢?则只谈明心见性这一著。

    师示众云: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

    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语,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内外一如,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于诤。若诤先后,即同迷人。不断胜负,却增我法,不离四相。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禅宗讲明心见性;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戒也是这个,定也是这个,慧也是这个;世间是这个,出世间也是这个。把一切法的界限打破,明明白白指出这个来的,是禅宗,是从禅宗开始的,佛教其他各宗各派都没有做到这一点。这一点,就是不二法门的精义,而且就在你自己身上,就在你的自性之中,不需要别处去找。你看,在家出家不二,戒定慧不二,内在的身心、外在的世界不二,西方净土、东方秽土不二,烦恼菩提不二,生死不二,等等等等,一切回归不二。这样,你要解脱,你要成佛,中间就没有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了。这一点,不是禅宗故意指出来的,佛法的真理就是如此。

    有的人学问很好,讲戒定慧一整套,但在生活却把持不住,烦恼多得很,他自己也明白,于是想修定来改变自己,但是不行,一坐下来就打妄想,弄得自己苦恼不堪。这就是与戒定慧隔了一层,而且越走越远。要知道,生活中就是戒定慧的道场,永嘉大师说:‘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这里戒定慧全有。永嘉大师还说:‘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这就是禅宗的方法与境界。

    师示众云:善知识,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

    善知识,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若言常坐不动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

    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此者众。如是相教,故知大错。

    二六时中,行住坐卧,念念都在这个事情上,从因上来讲,就是功夫,从果上来讲,就是定,这就是禅宗讲的一行三昧。前而我们曾谈到《文殊菩萨所说般若波罗蜜多经》,在这部经里,释迦佛问的全是不二,文殊菩萨答的也全是不二,你把这部经读完了,才知道禅宗哪里是什么教外别传,而是教内嫡传,是释迦佛的真传。自四祖道信大师以后,很少有研究这部经的,这部经不过几千字,对不二法门的谈论,的确是太高妙了,有些地方比《金刚经》还要彻底。本来的佛的法,不能说这高那低的,若从各部经的作用来讲,与受持的人的因缘来讲,则各有不同。我读《文殊般若》是得了好处的。一行三昧就是这部经提出来的。六祖在这里谈一行三昧,那不是随便谈出来的,而是有四祖——五祖——六祖这一层传授的关系。

    净土念佛,教人得念佛三昧,念念不忘,久后可以得定;密宗持咒,教人得持咒三昧,久后也可以得定。六祖这里讲的,就是要大家在一切时间和地点,不论行住坐卧,都要‘行一直心’——念头不要拐弯。我们学禅宗就要这样,在一切处,不论行住坐卧,都要念念不忘般若,念念不忘自已是佛,念念不忘一切法空,这样坚持下去就可以得定,就可以开悟。所以《维摩诘经》说:直心就是道场,哪儿去找这么好,这么方便的道场呢!这就是一行三昧。

    我们就是要在工作和生活中‘常行一直心’,心里认为是对的事,当然可能做,但做了要吃亏怎么办呢?你就不要怕吃亏嘛。这里是吃亏,那是却讨了便宜,当下敢于吃亏之时,就是你当下断此烦恼之时,同时也是你当下做了功德之时。吃了一个亏,断了一个烦恼,作了一件功德,何不乐而为之呢?现在经常有人说老实人吃亏,但不知道老实人最容易成佛。有的人爱引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来遮掩自己的丑恶行为。这就是佛教里所说的‘邪见’,千万不能信那一套。要记住,作好事就不要怕吃亏,要修行就不要怕吃亏,不怕吃亏就是直心,就是道场。

    六祖在下面指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道须流通’,学道就是要流通,精神解放了,自然就会活泼起来。如果一个人学道反而成了呆子,那学的是什么道呢?什么是流通呢?‘心不住法,道即流通’‘心若住法,名为自缚’。你如果做到了‘于一切法勿有执著’,那么自然整个身心就流通了,也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在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中都不要忘记这个东西,同时也不要执著于这个东西。这实际就是一行三昧,就是一切放下,全体放下,对事不要执著,对法也不要执著,不论四谛法,三十七道品,六度万行都要放下,都不能执著。若认为有个法妙得很,自己很得好处的舍不得放下,那么,这个很妙的法就在这里把你障住了,把你缚住了——应该说自己用这个法缚住自己了。

    我就是真如

    师示众云: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则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劝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

    善知识,云何立无念为宗?只缘口说见性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故此法门立无念为宗。

    善知识,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

    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顿悟是认识自己,渐修也是认识自己,但自己对自己而言,还有什么差别呢?认识别的或许还难,自己认识自己还有什么障隔,还有什么难的呢?这里当下即见:为什么不可以顿悟呢?所以,在这个问题上,顿渐只是假名,顿悟都是多事了。不悟是你,悟了还是那个你,这个‘自己’,可是不增不减的,所以不要在法上执著有什么顿,有什么渐,只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就绝对错不了。

    下面六祖提出了自己的纲领:‘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这三件事本来是一回事,为了方便大家理解,六祖把它分为三点来说。‘无念’这个法出自于《楞伽经》,也不是六祖发明的,我们在前面已经两次谈到了无念,这里再强调一下,无念,简单明确地说,就是不执著,就是对里里外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去执著,连这个不执著也不要执著。要知道,一切法空还有一个理解,就是一切法都是活的,不是死的,你把它弄死了,就是有念,就是自缚了。

    任何人,都是在有念之中生活,都在‘二’之中生活,于是就有烦恼和生死。无念,就进入了不二,不二,就没有那些念头,如主观、客观、善恶、是非、过去、未来等那些相对的东西。如果要问什么是主观,禅宗的回答是:客观。如果要问什么是因,禅宗的回答是:果。禅宗认为,主观就是客观,因就是果。离开了客观哪里去找主观呢?离开了因哪里去找果呢?反过来也一样,总之不能执著于一面。

    《金刚经》内有许多著名的语句,如:‘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前念已经过去了,哪儿去找呢?现在这个心你抓嘛,抓不住,一念当头,转瞬间就成了过去。未来心更说不清楚,谁知道未来是什么呢?如果有谁横了心,非要把过去现在未来抓那也是水中捞月,空抓一场。在这个意义上,六祖说无念,无相,无信真是太亲切了。

    六祖对无念、无相、无住作了总总解说这后,又总提了一下:‘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其如来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一方面,无念的这个‘无’,要除去一切相对的,属于‘二’的种种思维分别;另一方面,无念的这个‘无’,要除去一切尘劳烦妄想。而剩下的这个‘念’,就是‘能离于相,则法体清净’的法体,就是真如本性。归根到底,念就是念自已,自己的真正本性就是真如。

    真如在佛教里是个非常重要的名词,一切法的本来面目就是真如。真为不假,如则不倒,宇宙的真实就是真如,而这个真如又决不能离开我们的认识。如果说宇宙有个真如,我们在真如之外,那就错了。真如以外是没有任何东西的,一说真如,宇宙人生全包括在自己身上;一说真如,绝对离不开你能知的那个心,所以你那个心就是真如。你想,没有我们这个念头,认识、知觉,谁在说真如呢?若那个是真如,那我们自己呢?如果我们自己是假的,那我们所认识的那个真如可靠吗?所以,必须你就是真如,真如就是你;念就是真,真如就是念。六祖的这一大段,望大家好好参照学习。对六祖讲的这些一定不要停留在口头上;要深入在自己的身心性命之中,要‘口念心行’,这样,才真正的学禅宗,才正是六祖的弟子。

    六祖最后说:‘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顿悟顿悟,依据是什么呢?六祖这里谈的,就是顿悟的依据。没有这个就在我们念头中的、常自在的真性——真如自性,我们凭什么去顿悟,不说顿悟,渐修也失去了依据。

    【坐禅品第五】

    师示众云:此门坐禅,元不著心,亦不著净,亦不是不动。若言著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著也。若言著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著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著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

    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

    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著心著净,即障道也。

    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

    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

    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菩萨戒经》云:我本性元自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六祖大师这里讲的坐禅,与其他法门讲的不一样,即不看心,也不看净;既不是让你在那儿看自己的那个心,也不是要你把自己的心打整干净,如果那样,就成了神秀的‘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了。我们的那个心本来是清净的,本来用不著你去看,去打扫。但是问题来了,这个心既然本来就是清净的,那么这么多的妄念,烦恼又是从哪儿来的呢?这就需要去参、去悟。悟了,就那个妄念烦恼充塞的那个心,就是清净的真如的那个心。佛教爱用‘颠倒’这个词,颠倒时是妄念,是烦恼;你若悟了,倒过来就是菩提。所以,‘知心是幻,故无所看也’。

    我们有妄想,想扫除妄想,但谁知道那个是妄想呢?谁又想去扫除这个妄想呢?知道妄想,扫除妄想的那个念是什么呢?这就是关键了。当我们觉察到自己有妄念时,那个‘觉’的心,与发生妄念的那个心是不是两个呢?不是嘛,你觉知妄念的那个心,与产生妄念的那个心是一回事,都是我们自己,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心。妄念产生于这个清净的心,觉悟也产生于这个清净的心,都是你啊!你若明白了这个道理才知道起心看净不是妄念也是多事。为什么呢?本来清净,你自己信不过,还要净上加净,怎么不多事呢?净上加净,实际上就是妄上加妄。所以净无形相,若有个什么具体的净相,你认为应该的那个净相,它就不净了。若你要刻意去求个什么净,最多也只得一个百不思、百不想的废人,如同木石瓦块一样。这决不是功夫,仍然是妄见,为什么呢?‘障自本性’,把自己活泼泼的自性束缚了、障碍了。

    对于定,一般人都有误解,认为不思不想就得定了,坐在那儿不动就得定了,可不是这样。真正的功夫,那是经起考验的,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在善恶是非得失及种种烦恼中,你若得力,把握得住自己,一心不乱,应酬有方,那才真正是有本事。坐在那儿修禅,一心不动,当然不错,但进入生活,面对烦恼,心就守不住了,动了、乱了,这有什么功夫呢?所以六祖说:‘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而另一类人呢?‘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相违,若看心看净,即障道也。’大家对照检查一下,自己的功夫到底应该怎么用,应该用在什么上。

    那么,禅宗的坐禅又应该是什么状态?六祖说:‘无障无碍处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六祖这里以‘一切善恶境界’概括了一切相对的、分别的境界,能超越了这些相对、分别的境界,你才能见性,才能无障无碍,也才能‘心念不起’,这就是禅宗的‘坐’。这种‘坐’超越了坐相,哪怕你并没有坐在那儿用功,而是日用动静中,你仍然是‘坐’。反之,你达不到这种境界,心里乱哄哄地在那些相对的分别境中打转,那怕你坐上一百年,却与‘坐’无关。

    下面我们来欣赏一首禅诗,是南台和尚写的:

    ‘南台静坐一炉香,终日无心万虑忘。

    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商量。’

    ‘南台静坐一炉香’,他点起香,坐在那儿,‘终日无心万虑忘’,一天到晚都无所萦怀,一切东西都不住于心了,什么修行,不打妄想,看心看净等等统统忘记了。‘不是息心除妄想’,我坐在这儿,并不是硬要把心息下去,故意不起妄想,而是因为有下面点眼的结句:‘只缘无事可商量’。本来就没有事嘛!见了性,就没有事了。所以昭觉和尚说:‘我看这千万人都是迷糊的,都跑到这儿来找佛,找菩萨,没有看见一个无心道人。’注意,这个‘无心道人’并不是故意无心,是因为见了道以后,世间的那个心就死了,不起作用了,才是坐禅。

    再如药山禅师见道后,有天在庙外的石头上坐禅,石头希迁禅师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药山说:我什么都没有做。石头说:那你是在闲坐了?药山说:如果是闲坐,那就是有所作用了。石头说:我这里针扎不入。药山说:我这里如石上开花。这才是禅宗的坐禅,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但境界却大得很。从这里,你再看那些观心观净的,全是在打妄想。你再看临济大师,他在黄檗处见性后,一天在僧堂里睡觉,黄檗来查房,看他睡觉,就用杖子打他一下,临济睁眼一看师父,又合眼睡去,黄檗禅师又到上房去查,看见首座和尚在那儿坐禅,于是用杖子打他说:下面那个小和尚却知道坐禅,你却在这里打什么妄想。大家好好参一参,临济睡大觉,打都打不醒,黄檗大师说在坐禅;首座和尚明明在坐禅,而黄檗大师却说他在打妄想。里面的道理何在呢?就是六祖大师上面所说的道理嘛。‘若见诸境不乱,是真定也’。临济被他的师父打都打不醒,其实他们明白得很,临济是‘见诸境不乱’,所以尽管睡大觉,而黄檗大师却赞叹了是真正坐禅。

    ‘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这就是六祖为禅定所下的定义。六祖大师还引《菩萨戒经》说:我本性元自清净,因此,一切学佛的人要念念不忘自己的本性,要看到自己本来就是清静的本性,如此而已。所以要‘自修、自行、自成佛道’。自己修自己的本性,自己按照自己的本性行动,用不著只想依靠著什么别的力量,自己的本性就是佛嘛!所以祖师们大悟后,往往第一个感叹是:‘啊,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早就成佛了!’开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坛经》坐禅这一品并没有讲怎样坐禅,而是放在这个‘本性’上来讲的。六祖千言万语,就是一句话,只是叫你明心见性,自成佛道,一切都在这里。

    唐代有一位很有名的禅师,叫马祖。他到湖南衡山怀让惮师的庙子里挂单,一天到晚都在静坐。怀让发现他是个人才,很想度他,多次找他谈话,但马祖坐在那里理都不理。怀让于是拿了一块砖,天天在马祖面前磨,马祖也不理。不知过了多久,马祖终于忍不住了,说:‘和尚,你在干什么啊?’怀让说:‘我在磨镜。’马祖很奇怪,说:‘镜子是用铜磨,你用砖磨,怎么成得了镜子呢?’怀让说:‘既然砖头磨不成镜子,那么你在那儿坐禅就成得了佛吗?’马祖的确不凡,立刻有所省悟,并且请教说:‘那怎么修持才对呢?’怀让仍然用比喻进一步说:‘如果一头牛拉的车停在那儿,要牛车上路,该打牛还是该打车呢?’马祖说;‘当然该打牛,打车有什么用!’怀让说‘因此你应当知道,人的身体等于一辆车,心等于是牛。要想成佛,必须以心上用功,不在于坐啊!’怀让又说‘你是学坐禅,还是学坐佛呢?若说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马祖于言下就大彻大悟了。

    在这次学习上,许多同学问我应怎样用功,从以上所该的道理来看,用功就是多事,本来就是佛,还用什么功呢?但大家还没有见性,当然应该用功,而且需要假设一些助自己见性。根据六祖大师的主张和我的一些经验,下面给大家介绍一下用功的方法。

    首先,我们也要静坐,不过必须在生活中随时用功,不在生活中用功,光靠静坐,就效果不大。

    生活中如何用功呢?大家可以参照六祖的《无相颂》,要时时做到‘心平气和’,要‘孝敬父母’,要‘上下相怜’,要在生活和工作中学会和养成‘忍’、‘让’习惯,要敢于迁善改过,不要护短,等等。这些看起来很平常,但日用之谓道,不要小看这些,这可是基本功夫,如同建一幢大楼要打好基础一样,这些全是基础,有了这些,你一静坐就得力了。

    懂得了一切法空的道理,那么你对一切事相就不那么执著了,但这还不能停留在理论上,要在实践中,自己的身心性命中来实证这一真理,你才会得到真正的受用。这是仅凭静坐得不到的,要贯穿在日常生活中去,要在自己的喜怒哀乐,在自己的贪嗔痴中去体验。

    怎样静坐最好呢?坐的时候要看情况,早上坐也好,晚上坐也好。但真正说来,早上坐最好。睡了一夜,就应早点起来,不要贪懒觉。你要想见性,想成佛,如果早上的懒觉都舍不得,怎么行呢?告诉你,贪懒觉就是沉溺于生死。

    用功,佛教内一般都是止观双修、定慧等持。懂得了‘万法皆空’的道理,用功时就应多修空观,以达到不思善、不思恶的境地,到这个时候,你的念头不求净而自净,自然而然地进入轻安自在,这时你就应该定位,越长越好。若定不住,念头起来时怎么办?禅宗用功,决不去打这个念头,一打就是妄上加妄了。当念头起来时,你不去管它,也不随它发展,你只是心里明白就行了。这样,念头自然而然就去了,轻松得很。你若用力去排除,那就是自讨麻烦。还有一种方便,念头起来时,你可以追问,这个念头是谁的念头呢?它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呢?就这么去参。

    【忏悔品第六】

    无相忏悔

    时大师见广韶洎四方士庶骈集山中听法,于是升座告众曰:来,诸善知识!此事须从自性中起。于一切时,念念自净其心,自修其行,见自己法身,见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从远来,一会于此,皆共有缘,今可各各胡跪,先为传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无相忏悔。众胡跪。

    师曰:一戒香,即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嗔、无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睹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三慧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四解脱香,即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善知识,此香各自内薰,莫向外觅。

    今与汝等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净。善知识,各随我语,一时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骄诳染;从前所有恶业骄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从前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善知识,以上是为无相忏悔。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愆不灭,后过又生。前愆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有人说,禅宗的修行宽松得很。其实在修行上,禅宗是最严格的,要你‘于一切时中,念念自净其心’。它不准你放松每一件事,对你的思想和行动进行全面管制。‘念念’就是一切念,一切时,你都得把自己的心清洗干净。清洗干净就是少动烦恼,这可是功夫,烦恼断尽就可以成佛,不断烦恼就是凡夫。要知道,烦恼并不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你自性中产生的,烦恼的开端也是在‘这里’,‘自净其心’的开端还是在‘这里’。有人会问,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烦恼是它,成佛也是它呢?前面已经讲过了,这个心是万法俱齐的,善恶是非,大小长短、烦恼菩提都在心中。而这个心又是自由自在的,那些善恶是非,烦恼菩提又全在自心的抉择上,在这里大家就必须留意了。所以六祖说,‘于一切时,念念自净其心,自修其行,见自己法身,见自心佛,自戒自度’,一切都离不开自己啊!所以赵州和尚说: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其他的都不可靠,只有自己度自己最可靠。

    什么是‘自性五分法身香’呢?一般寺庙传戒,只是说‘五分法身香’就行了,而六祖却处处强调自性。要知道,法身就是我们那个不生不灭的本体,也就是我们的心,我们的自性。要想证到这个法身,必须具备‘五分’。五分包括戒定慧在内。戒定慧是就‘因’而说的,你要得成佛的‘果’吗,就必须有成佛的‘因’。但佛门戒与一般人的戒不一样,一般人守戒是很勉强的,如在某师父那里受了戒,因而不敢违犯。而佛所守的却是‘自性戒’。因为就自己的本性而言,是不能做坏事的,守戒的力量来自于自己,所作所为自然而然就合于戒律。而一般人守戒,总感到那个戒是一种外在的权威力量,不敢不守。所以六祖在这儿传的‘自性戒’是指成佛以后那个非常圆满的戒。为什么说‘圆满’呢?因为根本不需要守外面的什么东西,自己的本性自然而然就是清净有律的。现在叫你守戒,无非是要把你法身中本具的那个戒引发出来。你暂时还做不到,那就只好去‘守’,然后慢慢地,就可以把法身中的自性戒的‘风格’引发出来,你也就自由自在了。明白了自性戒,那自性定,自性慧也就‘亦复如是’了,要想得到佛的法身,就必须具备戒定慧这三种功德。

    上面只谈了三分,还要加二分才叫做‘五分法身’,另外两分就是解脱和解脱知见。解脱,当然是指解脱于生死苦海。说简单形象一点,就是精神上自在洒脱。怎样才能得到解脱这个最终的结果呢?就是因为得到了解脱知见,也就是得到了关于解脱的智慧。说到底,就是开悟,就是见道。开悟了,自然就得到解脱,解脱是果,解脱知见是得到解脱的智慧。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这五分合起来,就是佛的法身。

    这一品是忏悔品,忏侮就是在佛面前忏侮自己的罪孽。但六祖这里与一般的忏侮不同,叫‘无相忏悔’。忏,是对过去所犯的错误坦白承认,作自我检查;悔,是发心以后不再犯那些错误,作自我的保证。两者合起来,检查加保证就是忏悔。

    什么是‘无相忏悔’呢?忏悔当然应该,但是必须懂得一切法空的道理,这样来忏悔,才有力,才彻底,才能得到解脱。畏于因果,你才会去忏悔,明白了礼义,你才会诚恳地忏悔。有的人问,既然讲—切法空,倒底还有没有因果呢?我认为,正是因为一切法空,所以才有因果;如果一切法不空,那反而破坏了因果的必然。譬如一粒种子,如果它本性不空,那就完了,它永远都是一粒种子,就不会发芽、开花,结果。如果这粒种子风吹不进,水浸不进,那又怎能生长呢?所以,这粒种子必须性空,才能有所变化,才能发芽、开花,结果。

    我们无始以来烦恼深重,罪孽深重,要想得到解脱,自然应坦坦白白地向佛承认错误。越是彻底承认自己的错误,就越能放下自己的烦恼,放下那个‘人我’,‘法我’,因此,忏悔一次远比自己闭上眼睛在那儿坐的力量大。认真忏悔的人再去静坐,妄想也自然会轻得多。

    要知道,懂得一切法空的道理,你作无相忏悔,这个忏悔就干净彻底,你就会知道原来并没有什么东西叫烦恼,也没有什么东西叫罪恶。唐肃宗有一个宦官叫鱼朝恩,权势很大,连皇帝都怕他。唐肃宗请南阳忠国师入宫问法时,唐肃宗给忠国师介绍说:‘鱼朝恩也懂佛法。’于是鱼朝恩恭敬地问忠国师:‘何谓无明?无明从何而起?’忠国师看了看这位宦官,叹息一声说:‘国家怎么不困难,不混乱呢!连宦官这样的奴才,居然也有资格问佛法这样神圣的大道了。’鱼朝恩大怒。忠国师说:‘你不是在问无明吗?无明就是从这儿来的。’鱼朝恩于是很惭愧。大家听懂了吗?这一念火起,就是无明;若懂了,这一念消下去了,就是菩提。

    忏悔一般分为事忏悔和理忏悔。事忏悔是在一定的时间,有一定的仪轨,对某些具体的事,在佛前进行忏悔。理忏悔是以佛法的道理来忏悔自己的罪恶,其中最重要的两个理是因果和一切法空。把自己的罪恶放在因果上,放在一切法空上进行忏悔,就是有的放矢,对症下药,也才能达到药到病除的效果;只有这样,你才能把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的东西放得下,也才能真正地进行忏悔。不然,口是心非,忏而不悔,悔而不改,改而不净,这样的忏悔有什么作用呢?

    善知识,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发四弘誓愿。各须用心正听: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善知识,大家岂不道众生无边誓愿度?恁么道,且不是惠能度。

    善知识,心中众生,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恶毒心,如是等心,尽是众生。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

    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

    又,烦恼无边誓愿断,将自性般若智,除却虚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见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又,无上佛道誓愿成,既常能下心,行于真正,离迷离觉,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见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愿力法。

    四弘誓愿是每一个佛教徒的日常功课之一,我们每时每刻都要把愿力放在这上面,这可是大乘菩萨的精神啊!什么叫‘自心众生’呢?没有你这个自性,对众生的认识从哪儿来呢?也不是说众生就是在你的心里,但外面的众生就是你的自性众生,没有你,哪个在承认他们是众生呢?既然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无量无边的众生离开了你的心吗?众生就是烦恼,我当然要度。但外面的烦恼,就是自己的烦恼啊!要明白这决不是两件事,这也是‘不二’的。‘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不能沉空守寂,无论什么法门都可以学。一切智智嘛,有什么法在自性之外呢 !学佛法,学世间法,乃至端公、巫婆、赌博等莫名其妙的东西都可以学一学。你既然会耍这些把戏,当然就可以度这一类的众生了。《观音普门品》说,应以什么身得度者,即现什么身为之说法嘛。佛教八万四千法门,加上种种度众生的方便,真是无穷无尽,都要学。正人学邪法,用正邪亦正,你怕什么?这里必须明白六祖的提持:无边的众生是自心,乃至无上的佛道也是自己的这个心、这个自性啊。佛道是无上的,但这个无上的佛道并不是高不可及的无上,就是我们的自性。如果你把那些‘无量无边’的东西都放在外边,那么,‘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你又怎么能得到解脱,又怎么能度尽众生,又怎么能成佛呢?

    现在丛林里念诵四弘愿,往往把‘自性’二字去了。我认为还是按照六祖大师的方法才彻底,‘自性’是不能丢的,不然,你凭什么来修行呢?有的人把世事看破了,遁入空门。出家当然不错,可别把众生忘了。四弘愿就是要面向于众生嘛。要断烦恼,就一定要在世间断,要在众生中断,不然你那个烦恼决断不了,这可是一回事,不是两件事。这一边是度众生,那一边就是度自己啊!譬如说不爱钱,若是身上一个钱都没有,嘴上说不爱钱不是空谈吗?若是自己身上腰缠万贯,结果全都布施了,这才真的是不爱钱。同样,心要放在众生上,不离众生,你的烦恼也才断得了,才能增长功德。六祖下面所说的愚痴迷妄,什么邪迷心,诳妄心、嫉妒心,恶毒心等等,一头是你自己,另一头就是众生,这可是不能分开的,所以六祖说:‘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认识了自己就是开悟,开悟就要见了般若,见了般若就是得到了解脱,这就是自性自度,没有什么比这更可靠更方便的法了。

    再说一下‘法门无尽誓愿学’,前面六祖大师开悟时不是说:‘何期自性本自俱足,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但佛也不知道原子弹怎么造嘛,这怎么理解呢?我这里点一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就是万法俱足,要切实记住,不然,这个万法俱足就会把你捆起,所以六祖说:‘须见自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见了自性,知道了一切法空,若不执著,就把一切法学完了。对于一切法,你执著也好,不执著也好,我晓得也好,你晓得也好,一切众生懂得了,就是我懂得了,这样,一切法就学完了。要好好体会这层意思,一切法,一切智智,不是凡夫的妄想,好像什么都必须懂完,世间的一切学问,一切财富都必须抓到手才行,那怎么得了,佛也办不到。你若真的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精神,又有‘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劲头,人类的聪明才智还他全人类,不要妄想抓在一个人手上,这样就‘各正其位’了。所以,对万法俱足,对一切智智要有正确的理解。

    无相三皈依

    善知识,今发四弘愿了,更与善知识授无相三归依戒。善知识,归依觉,两足尊。归依正,离欲尊。归依净,众中尊。从今日起,称觉为师,更不归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宝常自证明。劝善知识,归依自性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两足尊。自心归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著,名离欲尊。自心归依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众中尊。若修此行,是自归依。凡夫不会,从日至夜,受三归戒。若言归依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凭何所归?言却成妄。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归依佛,不言归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今既自悟,各须归依自心三宝。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归依也。

    皈依不是一件小事,你了不起,我尊敬你可以,佩服你可以,绝谈不上皈依。皈,是归老家,即自己的最终归宿;依,是依止,依靠,生生世世都需要的依靠。所以,只有三宝才可以作为我们皈依的物件。三宝的境界即我们最后结果的境界,也就是道。一个世间烦恼深重的人发心皈依也是不容易的,所以皈依也不是件简单的事,而是人生最大的事。以上是对三皈依的一般讲法,而禅宗对此有自己的特殊性。

    六祖在这一段里讲的三皈依,是以禅宗自己的特点和道理来讲的。有的人认为六祖这种讲法不对,是取消三皈依了。不能这样认为,六祖是针对唐代当时佛教的一些弊病而作了这样的开示的。那时一般的人都热衷于理论的研究,疏忽了修行的实践。六祖对症下药,扫荡了那些虚浮琐碎的东西,他讲的都是要大家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做起,从自己本性上下手。《坛经》全讲的这个内容。如果前面讲的大家真正懂了,那么六祖这里的‘无相三皈依戒’也就不难理解了。

    六祖大师的种种的方便;让你自己和佛搭上关系。佛者,觉也,觉悟了就是佛。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觉悟了,成了佛。我们如果也觉悟了,难道就不是佛吗?六祖大师反覆强调的是‘自修,自行,自成佛道‘,强调‘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所以这里强调‘皈依觉’,就是要让你知道自己的觉性也是与佛无二的。皈依佛当然对,但把什么责任全推到佛身上,自己一点不用功,佛也度不了你。所以皈依觉,一方面是皈依佛,另一方面就是要把自己的觉唤醒。自己的觉不唤醒,尽管受了三皈依戒,你还是不能了生死的。所以六祖进而以‘自心皈依觉’、‘自心皈依正’、‘自心皈依净’,这样的方式,来疏通被‘愚迷’、‘烦恼’所窒塞了的心性,真是滴滴归源,丝毫不爽。这一切,全都纳入了‘无相’的自心自性之中,落实在每一个具体的人上,就使佛与众生贴近了,大家也才感到修行、解脱的可靠。只有禅宗,才有如此直捷的方便:‘劝善知识,皈依自性三宝’,你自己就是三宝,不给点出来你不知道。佛者觉也,你觉到了吗?现在大家在这儿听佛法,这就是觉,佛就是凭这个觉而开悟成佛的。

    善知识,既归依自三宝竟,各各志心,吾与说一体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见三身,了然自悟自性。总随我道:于自色身归依清净法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圆满报身佛;于自色身归依千百亿化身佛。

    善知识,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法,在自性中,世人总有。为自心迷,不见内性。外觅三身如来,不见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听说,令汝等于自身中见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自性生,不从外得。

    何名清净法身佛?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云。

    善知识,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于外著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澈,于自性中,万法皆现。见性之人,亦复如是。此名清净法身佛。

    善知识,自心归依是归依自性,是归依真佛。自归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谄曲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及一切时中不善之行。常自见己过,不说他人好恶,是自归依。常须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见性通达,更无滞碍,是自归依。

    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慧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已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直至无上菩提,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

    何名千百亿化身?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念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觉,念念起恶,常行恶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善知识,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见,即是报身佛。从报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归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宅舍,不言归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识自性佛。吾有一无相颂,若能诵持,言下令汝积劫迷罪,一时消灭。

    颂曰: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

    心中三恶元来造。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

    但向心中除罪缘,各自性中真忏悔。忽悟大乘真忏悔,

    除邪行正即无罪。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

    吾祖唯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若欲当来觅法身,

    离诸法相心中洗。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师言:善知识,总须诵取,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虽去吾千里,如常在吾边。于此言下不悟,即对面千里,何勤远来?珍重,好去!一众闻法,靡不开悟,欢喜奉行。

    在佛教中,的确有许多东西需要抉择,如六祖这里讲的三身佛,就与教下讲的有很大的不同。一般人听到开悟两个字,立刻会问,他开悟了,有没有神通呢?起报化没有呢?在成都,以前对这个问题就有很大的争论,有的说一悟便了;有的说悟了还不行,还要继续修报身、化身。这里讲一段故事:抗日战争时期,虚云老和尚在重庆主持‘救国息灾法会’,成都佛教界推举袁焕仙居士到重庆去礼请虚云老和尚到成都说法。袁先生顶礼虚云老和尚后就呈本份作略,说:‘成都参禅的有三种人须要救:一种人认为悟后必修;一种人认为一悟便了;还有一种人认为修即不修,不修即修。请老和尚垂慈简别。’虚云老和尚的回答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后来大家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叉开了,没有下文。袁先生当时就来信给我介绍了这些情况,看这封信时,大愚和尚也在场。大愚和尚说:‘袁老居士的问话问得好,虚老的答话也不错,但虚老作为一代宗师,似嫌下刃不紧。若是我,就会问袁老居士,你是这三类中的哪一类呢?这样才会狭路相逢,各呈手眼。’大愚和尚在宗门中也是很有见地的人,他感到虚云和尚应机不紧。这是就宗门的机锋而言,不得作实法会。如实而言,我自己的体会是悟后必修,不过悟后的修不同于悟前的修。

    在唐代,有个学人问长沙岑禅师:‘现在的宗师、善知识们证得涅槃没有呢?’长沙岑禅师反问他:‘你问的是因中涅槃,还是果上涅槃?若是因中涅槃,那就见与佛齐,一切万法莫不俱足;若说果上涅槃,那就功德不够,还达不到。’所以开悟后,见到了自性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不动摇,能生万法。但这一切都是在因地上,并不是在果位上就与佛一样了。在禅宗史上,从《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到清代的《五灯全书》,在数以千计的祖师中可以看到,他们的悟人是有深浅的,其中真正大彻大悟的人并不多。《金刚经》说:‘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意思就是说,虽证了无为,但有深浅的不同,四果、四向就是依此而建立的。希望大家在实践上能充分认识这一点,只要我们把真种子种下去了,再勤加耕耘,以后自会开花结果的。

    六祖下面说的很重要,可以说是点睛之语:‘何名清净法身佛?世人本性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对这句话,万不可等闲视之。有人会问:清净法身这么好,又是清净的,怎么还可以做恶事,生恶行呢?王阳明说得好:‘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我们自性本来是清净的,因为那些无明烦恼一来,就把自性遮障了。你若用功修行,把无明烦恼扫除了,本来面目就现了,自性清清净净,连动都未动一下。要知道,在这里清净是自性,无明烦恼也是自性,扫除无明烦恼的力量也是自性,统统全是你自己。再进一步,法身、报身、化身还是你自己。这个自性真是妙不可言,能善能恶,能大能小,能上能下,简直是自由自在的。如果自性只能善,不能恶,那么这个自性就不完满,就不自由,就是一个有缺陷的东西。当然,这是禅宗的讲法,大乘圆教是这样的讲法,唯识学家们则不同意。唯识学认为善恶是各有其种子的。

    一个人是具备万法的。正因为自性万法惧足,也才有丰富的人生,也才有六道轮回,也才有天堂地狱,也才有菩萨罗汉。如果用孟子的话说‘性本善’;或用荀子的话说‘性本恶’,都把这个性说死了、局限了、不丰满了。性是活泼泼的,如水一样,随方就方,随圆就圆。所以善恶等一切相对的‘二’,是自性本体的作用,在体上是不能谈‘二’的。但既有这个体,它的作用就无穷无尽了。

    六祖在后面‘机缘品’中还说:‘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简直明白之极,所以不要以为在外面有个佛,佛才具有三身。就我们自己就具备三身,我们的自性,本来就是清净法身,明白了万法皆空的道理,开悟了,见了道,你就得到了圆满报身;然后你广修六度,普作万行,就是百千亿化身。大家都有清净法身,为什么自己看不见呢?是无明遮障了嘛;‘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慧灭万年愚’。一开悟,自性般若之光透出,这些全都扫除了。所以大家要用功,要实践,要当下得受用。有了这个,你就会见到自己的法身,也具有了自己的报身。不是离开我们自己别有个什么法身、报身。就我们现在的自己就是法身、报身。那什么是化身呢?六祖也讲清楚了,你念头一起,东想西想、天南海北,过去,现在,未来,十方都想遍了,那就是千百亿化身啊。你想,几十年来,大家从早到晚,所作所为,有好多念头啊!可以说有恒河沙数那么多吧!这些念头不是别的,全是你自己。

    当然,有的人是不会同意禅宗的这些说法的,他们会问,你真的成了佛呢?你能呼风唤雨吗?你有三身四智五眼六通吗?许多学禅宗的面对这样的问题难以对答,也难怪他们,若承认自己是佛,自己又有那么多烦恼,自己又那么无能,当然不敢承当。要讨论这样的问题,教下热闹得很,三藏十二部有关的论述极为丰富,要看要学都可以,又何必学禅宗呢?要学禅宗,就必须接受禅宗的特点和方法,就必须透过这一关,要敢于有勇气承当。透过了这一关,法报化三身都是多事,大家记住这个话,到了以后你有所证悟了,你才明白这一点也不假。所以禅宗可以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却只有一条:提醒并帮助你自己认识自己,提醒和帮助你开悟。‘吾祖唯传真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这就是祖师们的心愿。

    【机缘品第七】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来参学的人,程度不一样,学问背境不一样,根性的利钝不一样。而教师则要根据各人不同的情况善于接引,两者一扣,就是‘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有缘’,所以叫做‘机缘’。机缘品特别重要,不弄懂这一品,以后你看《五灯会元》一类的书就没有办法。你若懂了这一品,你再看祖师们的机锋转语,行棒行唱等种种作略,就不会茫然了。更重要的是指出了应怎样用功。这里面涉及到禅宗真正修持的问题,涉及到禅宗内师徒之间授受关系和方法的问题。

    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时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尼曰:字尚不识,焉能会义?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有魏武侯玄孙曹叔良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师居之。俄成宝坊。

    师住九月余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遁于前山。被其纵火焚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许多对禅宗不了解,或了解不深的人,常对禅宗的一些主张发生误解,这里‘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一个毫无学问,连字也认不了的人怎么能够理会佛经中博大精深的奥义呢?佛的三藏十二部都是文字,怎么会与诸佛的妙理无关呢?我们已经在前面谈到,在唐代佛教理论极为繁荣,到处都在讲经,但却忽视了修行的实践。我们为什么要学佛呢?是为了了生脱死,佛教理论可以帮助我们修行而达到目的。但许多学佛的人却把理论当作目的,如同现在有的人为了拿到硕士、博士学位而学习,而把最终的目的给忘了,把理论当作一切,而在实际的证悟上毫无所觉。针对这种状况,禅宗才提出了‘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口号。下面举个公案让大家回味,也许能引起大家的兴趣:唐代夹山和尚有一次讲经时,有人问他什么是法身、法眼,他回答说:‘法身无相,法眼无理’。依教下来讲,夹山的回答是圆满的,可以得一百分,但却引起了下面的一个和尚——著名的道吾禅师的哂笑。夹山很虚心,马上去请教。道吾说:‘你回答也没什么不对,但只是没有遇到真正的老师’。夹山心里明白,自己也不过捡了个现成答案,到底什么是法身,这个法身又有相没相,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当时许多法师讲经,都存在这样的情况。这里大家就应注意了,诸佛的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呢,还是无关呢?夹山请道吾开示,道吾说:‘你的法缘不在我这里。离这儿不远有个华亭,江上有个船子和尚可以作你的老师。’

    夹山是个有心的人,他把自己的道场散了,独自一人赶到华亭,在江边找到船子和尚。船子问他:‘你住哪个庙子呢?’夹山也的确不凡,一答就是双关语:‘寺即不住,住即不是。’大概夹山对《金刚经》有体会,见了船子和尚就打起机锋来了。一般爱看灯录的人都会说几句禅机,连《红楼梦》的宝玉、黛玉、宝钗、妙玉都会,但是否就开悟了呢?当然没有。所以船子和尚马上就紧逼他一句:‘不似,又似个什么?’夹山是有根底的人,他说:‘不是目前法。’船子和尚

    笑了笑,说:‘你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些虚头套语?’夹山又回答说:‘非耳目之所能到。’对一般的人来讲,夹山回答的这些也是高妙难懂的,不是大行家,还会认为夹山早巳开悟了。

    但船子和尚脸一沉,说:‘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注意,合头语就是正确的答案,但恰恰是这个正确的东西,却是长长栓系你、障碍你的绳索和牢笼啊!从这个意义来讲,诸佛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还是无关呢?所以,对真理的探索,一定不要停留在一个现成的,哪怕是正确的答案上,要自己完成对真理的认识。所谓正确的东西,往往比错误的东西更能蒙蔽你。

    船子和尚再不与夹山摆弄口舌了,他把桡竿一举,问:‘垂竿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又该如何回答呢?夹山还没有回过神来,船子和尚一桡竿就把他打落下水,又把他从水里拉上船。夹山这时惊魂未定,船子和尚又接二连三地催他:‘你快回答嘛!’夹山也不知该回答个什么,刚要开口,船子和尚又打。这么一打,夹山豁然开悟了,于是不自觉地点头三下。注意,这时夹山并没有说什么,但船子和尚却满意地说:‘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青波意自殊。’这下夹山真的懂了,马上问;‘抛纶掷钓,师意如何?’船子说:‘丝浮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夹山马上接著说:‘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这里,诸佛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还是无关呢?这一下,船子和尚赞许说:‘钓尽江波,金鳞始遇。’——我在这儿钓了那么多年,今天才钓到一条龙。但夹山此时反而掩耳不听,船子这一下才直正印可了他,说:‘如是、如是。’——就该这样啊!这样就了结了吗?不!夹山开悟后,船子和尚还嘱咐说:‘你今后要“藏身之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这里就进入了禅宗的保任功夫了。第一步要把自己身语意三业的活动化解得无踪无影,也就是真正体证一切法空。第二步连这个无影无踪也要化解干净,不能陷在里面出不来,也就是不要执著于空,连这个空也必须空掉。大家注意,三藏十二部中有这样的问,有这样的答吗?这是禅宗特有的方法,就是‘直下成佛’,就是‘言语道断’、‘言下顿悟’。再看下边:夹山开悟了,告别船子行路,不知怎么的,好几次回过头来看他的老师。船子知道他心中还残留有一些疑问,说:‘不要以为离开这个还有别的什么。’于是就翻船落水,再也没有起来。而这一次,夹山就死心塌地,头也不回就走了。

    开悟的人是可以不要命的,船子和尚为了断夹山的疑,敢于把命都舍了。憨山大师对此曾有拈提说,假如夹山那时还停留在文字知解上,船子如何为他舍得命来!你要看他得,得的是什么;传,传的又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样的老师。你们这些老师为弟子舍得性命吗?夹山得到的是超生命的东西,船子和尚才舍得以命相授。

    夹山回去后,独自在山中闭关十多年,刻苦修行,长养圣胎,然后才又出世说法。道吾又派弟子去试探池,问答仍然是:‘如何是法身?’‘法身无相!’道吾于是说:‘这汉此回彻也!’同样的问,同样的答,第一次不对,第二次却对了,如果讲,这怎么讲得通。其实,问题不在表面的文字上,而在夹山的心上。夹山第一次答话,答虽对了,但心里却不知道到底对不对。第二次答话,不仅答对了,心里也知道是对的。这个‘对’,不是从逻辑判断和演绎中推理而来,而是从‘直了’和‘见性’中来。这是禅宗和佛教其他宗派在修行方法上的一个界线。所以在佛教中,传,传的什么?悟,悟的什么?只有在禅宗内才有这样的答案。诸佛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还是无关呢?大家可以用自己的心来参一参。

    即心即佛与开佛知见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参祖师,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僧法达,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来礼祖师,头不至地。祖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曰: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祖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忘功福无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曰:法达。师曰:汝名法达,何曾达法?复说偈曰: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但信佛无言,莲花从口发。

    达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师曰: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达曰:学人根性暗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法达即高声念经,至譬喻品,师曰: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嫠牛爱尾?达曰: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师曰: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达闻偈,不觉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师曰:法达从昔已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再启曰: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鹿之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开示。

    师曰: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汝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达蒙启发,踊跃欢喜,以偈赞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达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先看第一则机缘。什么是‘即心即佛’呢?六祖说:‘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前念不生,后念不灭,就可以看到你的心体了。念头起过后,你不要去追。它已经过去了。这个念头虽然过去了,但你这个心是否就不存在了呢?前念虽然过去了,但你自己还在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有个东西没有过去呢?下面我们看一则公案:百丈禅师随马祖学习时,有一天去郊游,听见一群野鸭子叫,马祖问:‘这是什么东西在叫呢?’百丈说:‘是野鸭子。’过了一会儿,马祖问:‘刚才那个声音到哪里去了呢?’百丈说:‘飞过去了。’——前念已去,这个公案的锋刃就出来了。马祖过来把百丈的鼻子狠狠一扭,百丈痛得大叫一声,马祖说:‘你又道飞过去也?’——这一念还在不在,灭不灭呢?你看,百丈就在这儿悟入。这个公案是‘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的最好注解。

    前念不生,已经过去了的,还生什么呢?即心啊,这里你才是最好认识你自己的时候,如果你随著前念过去,就完了。所以百丈说‘飞过去也’时,马祖当下指点,用扭鼻子的方式让百丈体会到自己的本性动都没有动;如果用讲道理的方式讲,也不难懂,但不易得受用,因为体验不深。像马祖这样当时指点,而且把你弄痛,你的感受才深刻。这就是禅宗教人的方法,在生活实际中指点,使你当下省悟,见自己的本性。所以念头虽然过去了,你的心并没有随之过去,后念也并没有断啊!一切相没有这个是不能成的。成一切相,又离一切相,还包括了全体大用,才能成它。

    洞山说:‘渠今正是我’——即一切相,成一切相嘛!没有‘我’,一切相不成立。我看到颜色了,即一切相,渠今正是我。但从本体来说,本体就是颜色吗?所以还必须‘我今不是渠’,同时又离一切相。所以‘应须凭么会,方得契如如’。所以法说近,也近得很。我这样讲,遇到祖师们非打我不可,因为泄露了天机。但说是说了,又有几个人能于此言下大悟呢?为什么呢?都作道理理会了嘛,真可惜。所以要明白,本性不因为前念一过就断了,前念,后念都只是本性的作用而已,你若见了这个道理,就把生死了了。‘成一切相即心’,一切事物的来去变化全在于你的念头,而这个来去变化就是生死啊!‘离一切相即佛’。在来去变化的一切事物中,在这些念头中,你能看到自己动都未动的本性,不执著于那些来去变化,知道这些都是空,‘离一切相’,那你才知道你就是佛啊!

    下面来看法达这则机缘,大家应反覆多看几遍。《法华经》在中国很受欢迎,历来讲《法华经》的人很多,但我认为六祖大师在这里是讲得最好、最为透彻。《法华经》在佛教中极为重要,因为这是佛在最后,临近涅槃时所讲的。佛说了四十九年的法,说了很多很多,所以在表面上看,先后所说的法就有些不一致的地方,最明显的就是大乘法和小乘法上的差别。佛说《法华经》,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要弟子们不要局限和满足于以前学的,还有更高更高的法啊!佛初说法时,因众生的根性不够,怕大家理解不了,所以以种种的方便,结合各种不同的根性,说了种种的法。但现在要作总结了,要把以前所讲的法归纳一下,算个总帐,并且把佛的最根本的法说出来。天台宗对《法华经》最有研究,并依据《法华经》作了五时判教,也就是把佛在不同时期,说的种种法作了归纳,最高的就是《法华经》。因为在《法华经》里,三乘教义都有了归宗之处,用天台宗总结的几点就是:‘开权显实,开迹显本,会三归一,纯圆独妙’。就是说,佛以前所说的法,是权宜随机而说的,而在《法华经》里才说的是最真正实在的法,最根本的法。在这个法里,大乘小乘无上乘都归宗于此,所以是最圆最妙的,其他法都不可以与它相比。的确是这样,因为这部经是专门讲如何成佛的呀!在这一层意义上讲,佛所说的一切,都是一乘法,没有什么三乘法,只是因为众生的根器不同,所讲的深浅有所不同而已。

    法达来礼六祖,头不著地,六祖马上呵斥他‘头不著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这也是接机。接机不简单,洞山《宝镜三昧》说:‘意不在言,来机亦赴。’参学的人一来,就要把他认识到,发出的话,就要刚好对在他心里去,刚好对著他的病处,所以禅宗的答话,并不是随便的,六祖一见法达头不著地,就知道他毛病在哪儿,应该从哪儿下手。有这种手眼的老师是太少了啊!宗门里有个话叫‘啐啄同时’,学生好比鸡蛋里要孵出来的小鸡,老师好比母鸡,小鸡要从蛋壳里出来了,在里面啄,母鸡呢,在外面啄。这里母鸡那一啄很关键,啄早了不行,小鸡还没有成熟;啄迟了也不行,小鸡出来不了就会闷死在蛋壳里,所以必须‘啐啄同时’。这需要多大的功夫的啊,仅有书本上的理论,你能做得到吗?所以‘来机亦赴’是活的,要包括多少东西啊!

    针对法达的毛病,六祖指出了‘空诵但循声’,仅仅当答录机是不行的,诵读哪怕上百万遍,佛经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必须明心见性。‘明心号菩萨’,明心见性了,你就是菩萨,你就是佛,你自己就是一部经。唐代有人问投子大同禅师:‘三藏十二部外还有奇特事无?’投子回答说:‘有。这三藏十二部是从哪里来的呢?能把这三藏十二部一部一部演出来的那个东西,你说奇特不呢?’开悟了,见了道,你就是佛啊!你自己就是三藏十二部啊!所以六祖大师说:‘但信佛无言,莲花从口发。’要知道,说了四十九年的法,说了等于没有说,你一定要相信这个事实。你如果懂得了佛无言,你才真正是在念《法华经》,而且声声如雷,声声都是莲花。所以发明了自心,就知道佛的道理并不在语言文字上。

    下面六祖有关《法华经》的开示极为重要。首先六祖借法达的名字发挥说:佛法本来是通达无碍的,是你自己把自己障碍任了。佛经的道理本来是明白无疑的,是你自己的心在起疑啊!然后,六祖对《法华经》的主题作了精辟的开示。六祖认为,全部《法华经》说了那么多,其主题是‘诸佛世尊,唯此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这个最伟大的因缘是什么呢?就是佛的知见、就是要使一切众生,开示悟入佛的知见、佛的智慧;也就是要让众生认识人生宇宙和万法的真实相。有了智慧就可以破烦恼,破了烦恼就可以出世。自己解脱了不行,还要叫众生解脱。要知道,佛的知见是人人有的,不要以为只有佛才有,我们凡夫就没有资格,决不要这样认为。所以六祖说。这样理解是‘谛经毁佛’。为什么呢?佛既然已经是开悟了,他自己还用开求悟入来干什么呢?佛还需要开佛的知见,乃至入佛的知见吗?当然不。所以,开示悟入是对众生而言的。为什么是对众生而言的呢?因为众生的无明烦恼把智慧遮障了,‘自蔽光明,贪爱尘境’,所以才需要开示悟入啊!但就这个佛的知见,不是别的,也不在外面,就是你自己,‘汝今当信佛之知见者,只当自心,更无别佛’。六祖的话,真是干净透彻到了顶点。

    佛就是自己用功,自己悟入的。这里谈一谈佛的慈悲。佛的慈悲是从哪儿来的呢?不是故意来的,也不是在外面找一个慈悲来行,而是自己一悟,就与万物一体了,就没有那个‘我’了。世人之所以不慈悲就是心中有个‘我’,于是天是天,地是地,你是你,我是我,一切一切都被分开了,分开后这个慈悲就有限了。譬如这里耳朵发痒,手自然就去搔,也不要报酬,何以故?一体故!没有彼此的分别。佛的慈悲,就是这样的道理,心佛众生,宇宙万物本来是一体,但一分别开来,有了‘我’,就有了烦恼。佛的知见是什么,就是把‘我’连根斩了,没有佛的知见,那个我执是断不了的。开佛的知见就是要断这个人我执。人我执一断,天地万物就一体了,大慈大悲也就出来了,并且是无条件的。

    说到禅宗,许多人常认为:既然‘不立文字’,就可以不要经典了。这是极大的误解。如这里法达得到六祖的开示后,有所省悟,就以为‘但得解义’就可以‘不劳诵经’了。六祖马上纠正他说:‘经文有什么过错呢?又怎么会障碍你自己呢?要知道,迷悟的关系是由你自己,迷也由你,悟也由你。你若口诵心行,就是你在转经。你若口诵心不行,就是经在转你啊!法达这时才终于言下大悟。所以,自己心里光明也好,暗昧也好,全在自己一念之上,这一念就关系到你是开佛的知见还是塞佛的知见。这一段文,大家可以经常看看,能背诵更好,在里面参最好。自己也可以看是心转《法华》,还是《法华》在转你。三身四智

    僧智通,寿州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如上转识为智也。教中云: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虽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转;但转其名,而不转其体也。

    通顿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指示。

    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常闻偈己,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师曰:汝何处未明?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师曰:汝作么生疑?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

    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自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智通、智常、志道三个机缘,所问不同,但都因六祖的开示而悟入。所以要知道万法归元,一体万法的道理。什么是四智呢?四智是唯有佛才具有的最圆满、最无上的四种智慧,就是妙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和大圆镜智。以唯识学的理论来看,我们修行成佛后第六识就转为妙观察智,就能善于观察人生宇宙的一切现象;第七识就转为平等性智,再没有人我、法我的执著,也就没有了那些差别、不平等的种种分别见,万法与我都平等和谐地处于一体之中,也就是时时处处都在‘不二’之中;前五识就转为成所作智,意志所到,运行无碍,而成就一切功德;第八识就化为大圆镜智,无量大干世界,若有情、若无情,无论巨细,皆可同时显现,一一照了。这四智如果从理论上讲,可以无穷无尽,但大致可以归结为这四个要点。常人看来,的确是‘至矣、尽矣,不可以复加矣’,但是禅宗把天下至难至繁的事,却精纯为至简至易。六祖在这里,全归在自己的自性之中,把佛教从天上拉回到人间,在佛菩萨和凡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使这一切都回归在我们的心上,这就是禅宗伟大之处,也就是我们今天要讲《坛经》、提倡禅宗的原因。有一位禅师讲平等性智就是报身,妙观察智就是化身,大圆镜智就是法身。其实,三身四智就是一体,仍然不二。所以六祖把它们全归在自性之中,并且进一步指出:‘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在这上面,你仍然不要执著,这些都是‘名言’,而无‘实性’的。你如果把这一切执为‘实性’,那你就永远见不到这个三身四智了。所以智通大彻后说:‘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大家用功,到那一天你见道了,就会亲眼看到这决非虚语。还有一点要指出,虽然教下常说‘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但转的只是名相,本体是动都没有动的,自性还是你那个自性,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东西,它可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啊!是‘体同而用异的’啊!

    但这终究是禅宗的讲法,若依唯识来讲,就大不一样了。六祖所谈的这些,若粗略简单一看,不精通唯识的人还以为与唯识相同,其实他们之间是大不一样的,完全不同的。唯识宗认为,三身四智,是各有各的‘体’,这个‘体’是不同的。如前面我们谈到的,成所作智与前五识同体;妙观察智与第六识同体;平等性智与第七识同体;大圆镜智与第八识同体。《八识规矩颂》就认为:那怕你前五识成就了,有了化身,但并不等于能解释真如, (果中犹自不诠真),解释真如是第六识成就的事,六识成就为妙观察智后,才能解释真如。但那怕你第六识、第七识都成就了,你仍然证不了法身,‘六七因中转’——只不过是在因位中转了身而已,要证法身,必须在第八识上,当大圆镜智成就后;连同报化身一起转,这才‘五八果上圆’,这样三身四智才彻底成就了。可见三身四智是各有其体,不能含混的。

    所以唯识宗认为众生不能全部成佛,玄奘大师在印度学到了这样的理论后对他老师戒贤说:如果这样讲,可能中国人不易接受。中国人喜欢的是《涅槃经》所说的‘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而戒贤说:你们支那人懂什么,这是根本大法,不容许有丝毫的修改。玄奘回国后严守师法,但其宗仅四传而绝。唯识宗为什么这样主张呢?他们认为,一切众生的第八识中,所含藏的种子是不同的,有的是人天种子,有的是地狱、畜生种子,有的是缘觉种子,有的是菩萨种子,没有菩萨种子的是不能成佛的。所以,有的人因其种子不完满,三身四智也就不可能完满。但中国的天台,三论、华严、禅宗这几大派都不承认唯识宗的这些说法。严格地说,台、论、贤、禅这四大宗派的根本都是中观派。西藏格鲁派的祖师宗喀巴立教,也是本著中观。这几大派对唯识宗都有批评。如华严宗判教,就把唯识学贬得很低,认为只是‘大乘始教’,决不愿把它列入‘大乘圆教’。禅宗历代祖师说教,历来倾向于与华严结合,与唯识却谈不到一块儿。而学唯识的反过来修禅宗,难度却很大,有的祖师初学唯识,往往都是对唯识发生怀疑后,再投入禅宗门下以决其疑的。当然,这里只是提出问题,并没贬低唯识学,唯识学精深博大的体系,亦非其他宗派所能比拟。但中观唯识千年来争执的一大公案,必待以后大菩萨来了断。

    再说智常这段机缘。初看一下,大通禅师对智常开示的那段话很不错嘛,与六祖在‘般若品’中讲的差不多嘛,为什么六祖还说他是‘犹存见知’呢?但是如果把六祖下面的谒子看了,才知道还有另外一面。常人执著于‘有’,把‘有’当作实在。通过善知识的开示和自己用功,知道执‘有’不对,那个‘有’是‘空’,但又不自觉地把这个‘空’作为实在而执著了。通过善知识的开示和自己的用功,知道执‘空’也不对,还有个‘非空非有’,又把这个‘非空非有’当作实在而执著了……总之难啊!六祖这里,不为知见留一点余地,就是为了让你要做到‘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已灵光常显现’。

    唐宋许多著名的禅师,大都在理论上用过功夫,但在走投无路之时,在修行中——恰恰在生活的琐事中引发机关,触动了自己的自性。所以,若起个什么思想来求佛性,求自性,错了!要抓个什么东西来求也不行,自性本身就是觉性,

    万法本无,不需要你在上面挖什么窟窿,也不需要你在上面添什么东西。

    圣谛尚不为

    行思禅师,生吉州安城刘氏。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师曰:汝曾作什么来?曰:圣谛亦不为。师曰:落何阶级?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谥号弘济禅师。

    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安发之曹溪参叩。让至礼拜。师曰:甚处来?曰:嵩山。师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师曰:还可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即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识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敕谥大慧禅师。

    永嘉玄觉禅师,温州戴氏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策云:仁者得法师谁?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曰:愿仁者为我证据。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师曰:如是如是!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师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盛行于世。谥曰无相大师。时称为真觉焉。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庵居长坐,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闻隍之名,造庵问云:汝在此作什么?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策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策云:我师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为禅定?策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隍闻是说,径来谒师。师问云:仁者何来?隍具述前缘。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具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影响。其夜河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今日得道。隍后礼辞,复归河北,开化四众。

    一僧问师云:黄梅意旨,甚么人得?师云:会佛法人得。僧云:和尚还得否?师云:我不会佛法。

    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是西蜀人。昨于南天竺国,见达摩大师,嘱方辩速往唐土。吾传大迦叶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汝去瞻礼。方辩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钵。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曰:善塑。师正色曰:汝试塑看。辩罔措。过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师舒手摩方辩顶,曰:永为人天福田。师仍以衣酬之。辩取衣分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棕裹痤地中。誓曰:后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于此,重建殿宇。

    有僧举卧轮禅师偈云: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因示一偈曰:

    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这一段中共有七则机缘,其中智隍、卧轮、方辩三则,其意在前面的讲述中已经有了,这里就不用重覆。而其他四则,则是禅宗内应机接机,杀活纵夺,乃至棒喝的源头,故须结合这些方法讲一讲。禅宗在六祖之后逐渐发展为五家七宗,这五家七宗的源头当然是六祖,但六祖之后的重要有关人物,则是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这两位禅师。青原行思的后人,开创了曹洞、云门、法眼三大宗派。南岳怀让的后人则开了沩仰、临济这两大宗派,到宋代,临济内又形成黄龙和杨歧两大支。今天的禅宗,全是这二位禅师的法系,你说他们的地位有多重要呢?

    怎样领会青原这则机缘呢?‘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依教下来讲,从凡夫到佛是有许多层次的,从凡夫修成佛要经过许多阶段,总共有四十一位,即四十一个修行阶段: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和佛果。如果把十住中的第一信心位所修信等十心为十信,于十地之后再加一个顿觉,就成了五十二位,即五十二个修行阶段。这五十二位元,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功行圆满呢?时间是‘三大阿僧祇劫’,这是数以万亿年计的超天文学的数位,一般学佛的人看到这样的功课表会吓得缩不回舌头。而禅宗则不讲这些,只讲顿悟成佛,所以不论阶段。修行真正的功夫不在理论上,甚至也不在禅定上,禅宗最重见地。前面讲过沩山与仰山的一则公案,沩山说:‘只贵子眼正,不贵子行履’就是这个意思。圣谛也就是四谛法,证了四谛就是证了涅槃,也就脱离了生死。‘圣谛亦不为’,没有悟入,没有达到自肯自休有境地,你敢说这个话吗?行思是已经悟入的人了,他是来求六祖印证的,对答虽仅几句,但却透出了炉火纯青的功夫。那些仅仅在理论上懂一些,或会说一些口头禅、八股禅的,到了关键时候,是决不敢如此承当的。

    只要有一点点放不下,哪怕是对这个圣谛放不下,那就与凡情放不下的性质一样。老修行们有一句名言:‘无需求真,但须去妄’,你不要去管圣谛如何,只要把凡情妄想扫干净,就行了。就如《金刚经》里所讲的那样,不要落在罗汉;菩萨甚至佛的境界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做不到这点那就是凡情未尽,偷心未死,‘圣谛亦不为’。真是斩钉截铁地把执著去得干干净净。

    再看怀让这则机缘。六祖问怀让‘什么物,凭么来’?并不是今天问你是什么身份,当官吗?当经理吗?是坐飞机来的吗,坐火车、汽车来的吗?不是这些意思,六祖这里是直下问他的本来面目。怀让的回答极好:‘说似一物即不中。’这个本来面目是什么呢?是善吗,恶吗?是大吗,小吗?正如我们在般若品中看到的,‘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乃至‘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这里,你能说它到底是什么吗?《金刚经》说:若以色求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可见如来。你说,这个‘我’到底又是什么呢?‘说似一物即不中’,正是印证了这境界后从内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禅宗内的答话,如此干净彻底的也不多见。六祖又问他‘还假修证否?’怀让说:‘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从禅宗的根本立场上说,这个东西是本来就有的,原用不著修证,若欲修证,就把它当作外面的,不是自具自备的了。从另一角度上说,修证也是需要的,不修行,你又怎么能悟入,怎么能知道这个‘说似一物即不中’的东西呢?但怎么个修法呢?‘污染即不得’这样的答话,真是天衣无缝,所以六祖赞许说:‘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这里两镜交光,丝丝入扣。

    后来石头希迁参行思,也与这则机缘相类似。行思问石头希迁:‘你从哪儿来?’石头说:‘我从曹溪来。’行思又问他:‘你在曹溪得到什么东西来呢?’石头说:‘这个东西啊,我未到曹溪前也没有失掉它嘛。’行思又问:‘既然这样,你还到曹溪去干什么呢?’石头说:‘不到曹溪,我就不会知道失不失的道理了。’

    禅宗的修行,当然应‘不落阶级’,但就这个‘不落阶级’也是有一定层次的。云门大师说过:二十年前,山是山,水是水;十年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今天又不同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我们修行,初初看到山时,认为有个实在的山,悟了以后,证了空性,懂得了‘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的道理,山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了。修行再进一步,‘亦说为假名,亦为中道义’,说有说空,都是你的心在那儿作怪,并不妨碍万法圆融无碍啊!又何必把那个‘空’死死地背在身上呢?于是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

    再看永嘉觉这段机缘。有人说公案不能讲,怎么不能讲呢?悟入时是需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一悟之后,言语心行全是妙用,而且与佛法的道理完全相通,也是可以让人理解的。六祖与永嘉觉一问一答都是在圆圈上转圈圈,把教下的理论,放在自己的见地上,针锋相对,一环扣一环,见地稍有不到,立刻会原形毕露。所以要用功,参禅也要在心里参,不要在嘴上热闹,见地可是要经过勘验的。永嘉大师经过六祖的勘验,过了关,才能称之为‘一宿觉’的。

    永嘉大师这则机缘,历来为禅人所乐道,你看他与六祖机锋往来,可以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如果你把自己放进去,你能如永嘉大师那样穷追到底吗?或者能如六祖大师那样顺水推舟,接引不露半点痕迹吗?在《坛经》中,甚至在《机缘品》中,谈到了不少‘开悟’的机缘,若认真勘验,有的则只能称为解悟,有的则可称为证悟,如行思、怀让和永嘉当然是有所证悟的,不同于其他。

    解悟是什么呢?那是顺著理路来的,依据佛的经教;穷究苦习而有所悟入,一般经论的注疏,大体都属于解悟。证悟则不然,证悟虽不离开思维之路,但实悟的那一刹那,必然是言语道断。所悟之境,又不离思维路数,但又非思维路数所能范围。你看六祖与永嘉的那一席话,似有思路可寻,又无思路可寻。永嘉绕六祖三匝,‘振锡而立’,六祖斥责他‘生大我慢’,这是见面时的机缘之触。如法达礼六祖时头不著地。而永嘉平空落下一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没有时间来礼拜你,太忙了啊!六祖随锋一转:‘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永嘉说:‘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六祖赞叹说:‘如是,如是。’他们的对答,一反一覆,再反再覆,到了最后,永嘉说:‘分别亦非意。’遇到了永嘉大师,若非六祖,其他人是吃不消的。这恰恰是洞山《宝镜三昧》‘意不在言,来机亦赴’的最佳标范。永嘉这里,一方面体现了对教理的精悉,同时又体理了证悟的自在,所以才能在六祖的钳锤下表现得那样潇洒自如。你看,他告辞时六祖说:‘返太速乎?’这本是平常客气的问话,但永嘉毫不含糊,答话就是见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六祖轻轻一指:‘谁知非动?’永嘉却把话头还给了六祖:‘仁者自生分别。’于是六祖赞叹说:‘汝甚得无生之意。’永嘉却不上当,也是见地明白,所以又是毫不含糊地说:‘无生岂有意耶?’大家自己看看如何呢?

    关于卧轮机缘。卧轮禅师可能得了定,有了一点功夫,可以切断一切分别思维,达到了‘对境心不起’——不动心了。这有什么不对呢?为什么六祖还要批评他呢?六祖认为,思想本来是活的,本来就是自性。‘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你硬要把它压下去,自己把自己捆起来,怎么行。禅宗是绝对反对百不思,百不想的,因为这是断灭见,是邪见。念头是谁起的呢?你如果承认人人都有佛性,这个念头离开了这个佛性吗?禅宗认为,就这个念头就是这个自性,就是这个佛性。再者,一切法空,这个一念也是空的,既然是空的,取掉它干什么呢?水中月,镜中花嘛,你又怎么个取法呢?又何必去取呢?禅宗对付念头与教下的方法是有区别的,教下是对治法,禅宗不对治,念头就是自己,明白吗!一切法空,你还起什么妄念?一切法都是你自己,你还起什么妄念?认识了这些问题,妄念就起不来,尽管起了妄念,你明白它是空,不起作用,这个妄念就悄悄过去了,如雁影过潭一样;你真的对治它时,却恰恰是你又在动妄念了。

    【顿渐品第八】

    顿悟的力量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

    然秀之徒众,往往谩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秀曰: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

    一日,命门人志诚曰: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取,还为吾说。志诚禀命至曹溪,随众参请,不言来处。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志诚即出礼拜,具陈其事。师曰: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对曰:不是。师曰:何得不是?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师曰:汝师若为示众?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净,长坐不卧。师曰:住心观净,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志诚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师曰: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志诚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诚闻偈悔谢,乃呈一偈: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师然之。复语诚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智根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

    志诚再拜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

    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志诚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

    在平常人看来,神秀几乎样样都比六祖强。神秀相貌好,学问好,修行好,福报也好,曾得到武则天的礼敬,武则天把他迎入宫内供养,并亲自行跪拜礼。长安洛阳两京,不知有多少王公大臣拜在他的门下。他寿缘又长,活了一百多岁,弟子又多,全是在中原一带的名都大邑寺庙里的住持,所以影响极大,声势显赫。神秀圆寂后,唐玄宗时著名的宰相张说亲自给他制碑文,说他‘身长八尺,秀眉大耳,应王伯之象,合圣贤之度’,诏请而来,趺坐觐君,肩舆上殿,屈万乘而稽首,洒九重而宴居’,而且被推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你看,多大的气派,多大的场面啊!

    相比之下,六祖就寒酸多了,虽然在五祖那里得了衣钵,但十六年来东躲西藏,不断有恶人来骚扰。后来出世说法,也仅仅在岭南曹溪。在唐代那里几乎还是蛮荒之地,乃至六祖被人称为‘獦獠’——蛮子。六祖的形象当然远远不如神秀,下层劳苦民众,日晒雨淋打柴为生,形象当然不可能好到那里,又没有文化,字都不识。六祖开法后,虽然得到韶州那位韦刺史的拥护,但场面与神秀比,就差之天远了。但仅仅几十年之间,六祖的法——南宗顿教遍行于天下,而神秀的法——北宗渐教却湮没无闻。这里原因何在呢?道理很简单,六祖的法就是比神秀高,高得多,而且干净彻底,简便易行,所以人们乐于奉行。在‘顿渐品’中,我们也可以较为清楚地看到这一点。神秀本人对六祖也是推崇的,甚至还向武则天推荐过,也曾派弟子前来学习,只不过神秀的学生,受到六祖的开示后,就不再愿意回去了。

    禅宗有关戒定慧的主张,在前面已经多次提到过。神秀对此的解释又如何呢?神秀说:‘诸恶莫作名为戒,众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不要认为只有六祖才代表禅宗,神秀也是禅宗的大师,也是五祖的弟子,他的见解虽然还不能与六祖相比,但在当时已经是极其高明的了。大家知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是佛的一首谒语,可以说是对全部佛教的教、理、行、果的精要概括。神秀把这个谒子用来作为对戒定慧的理解,的确也恰到好处。神秀这几句,可以说是对‘如来禅’的最佳表述。神秀北宗之禅,就是‘如来禅’。如法修行,次第而进,所以又称为‘渐门’。‘如来禅’可以说是佛教内正统的修持方法,稳妥可靠,与教下也没有多大的分歧,一般学佛的人都走的这个路子,也可以取得成就。

    但六祖大师这里却是‘祖师禅’,其特点是直彻本源,因果一如,建立在万法皆空的基础上。正如六祖所说:‘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知见解脱,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恶性本空,作与不作全没交涉;善性亦空,行与不行全没交涉;性非净秽,净与不净全没交涉,乃至‘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自性就是菩提涅槃,本来就‘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戒定慧又与此何干呢!所以,只要直下见性,一了百了,而不计其他。所以六祖说:‘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这样立足于自性自悟,顿悟顿修的法,所以称之为南宗顿门。

    顿悟的依据是菩提与烦恼本为一体,差别只是相上的。从体上来讲,烦恼也是它,菩提也是它,排除了烦恼,等于就排除了菩提,所以说‘烦恼即菩提’。你如果坚信这点,敢于这样下手,你学禅宗就可以见功效,得受用。一些这样用功,并有些经验和效益的人都有这种感受:原来那种种杂念全是自己,自己对自己还有贪求吗?需要去排除吗?久而久之,烦恼也好,杂念也好就淡了下去,不那么起作用了,如能再进一步,见了本性,那烦恼就断了。断的那一刹那,是顿;悟的那一刹那,是顿,这就是禅宗的方便。禅宗的方便就是直截了当,不必去绕圈子。

    所以许多祖师见了参访的人一来就心里著急。这么现成的事,为什么老弄不清楚呢?云门大师初参睦州陈尊宿,头次去,一敲门,睦州不开门,问他:‘你来干吗?’云门说:‘弟子远道来参,乞师指示门径。’睦州把门一开,看了他一眼,呼地就把门关上。就这样,云门接连敲了三天的门。第三天,睦州刚把门开了一条缝,云门就抢了进来,睦州把他向门外一推,说:‘你研究古人的脚板印干什么?’说完把门狠一关,硬是把云门的一只脚砸断。这一下,云门终于大彻大悟了。祖师为什么要下棒喝等这么强烈的钳锤?他心里著急啊!这么现成的事,你怎么还不悟呢?两个耳光一打,或许你还清醒些。给你说法,说开示,讲道理,这些饱参饱学之人,肚子里装的还少吗?再说上一通,更怕把你迷住了出不来,你说该怎么办?云门虽然少了一只脚,成了跛子,但一提到这个事情,他是非常感谢他的老师。就这么一拶,他得到了永恒的东西,不用说一条腿,割脑袋也值得。这就是顿悟法门,前面举的那些公案,都说明了这个法门的力量。事事无碍

    僧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来刺师。师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时夜暮,行昌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挥刃者三,悉无所损。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行昌惊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言: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行昌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

    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师曰:吾久念汝,汝何来晚?曰: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

    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师曰:《涅槃经》,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宇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然大悟,说偈云: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师曰:汝今彻也,宜名志彻。彻礼谢而退。

    在《坛经》中,六祖大师有关《涅槃经》的开示凡四见,一为‘行由品’中答印宗法师,二、三为‘机缘品’中答无尽藏和志道,这一品中,六祖是第四次因问《涅槃经》而方便开示。从六祖的这四次答话中可以看到,参问人的根基不同,疑点不同,六祖所回答的却不尽相同。有的答话差距很大,甚至截然相反,从中可见到六祖的灵活性,他的路数不是来自学问,而是处处以本分接人。《涅槃经》在大乘佛教中有重要的地位,也是禅宗的理论依据之一。在这里,有必要对其中的要点作一番详细的解说。

    无常是佛教里惯见的概念,特别在小乘佛教里。小乘佛教所讲的三法印,就把整个佛教的要点都包括了。为什么叫‘印’呢?因为这是判断是不是佛教的标准。‘诸行无常’,凡是有作为的事情都是无常的,没有不变的,这是第一个法印;‘诸法无我’一切法无自性,都是因缘所生的,都是空的,找不出一个实在的东西,故无我,这是第二个法印;‘涅槃寂净’,要想在无常的生死烦恼中得到解脱,要想得到永恒的寂静、安宁,就只有佛所指示的涅槃,这是第三个法印。

    但是到了大乘佛教,特别是《涅槃经》里提出了涅槃四德,恰恰就是众生这四个颠倒见中的常、乐、我、净,就是说,涅槃是有常的、快乐的、有我的、干净的,这四条是正的,不是颠倒的。涅槃四德恰恰与众生的四颠倒见相反而对立。二乘人就是根据四念住来修,把四颠倒见当作牛鬼蛇神而必须铲除。但是到了大涅槃的境界,你给他们讲常乐我净这四德,他们往往听不进去,并且十分反感,这样,二乘人进人大乘就困难了。

    《涅槃经》里所讲的大乘妙谛,讲的常乐我净,在六祖这里,却又翻上一层境界。六祖说:‘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六祖对此又作了个颠倒,当然引起了行昌的惊讶,认为六祖所讲的‘大违经文’。但是这里是不能死啃书本的,佛法高妙之处就是圆融无碍,六祖大师的一言一行,无不显现著这种精神。‘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佛性若是死寂一团,没有生机和变化,那么,说善、谁在善呢?恶、谁在恶呢?如果佛性是常、是不变的,那么众生永远就没有分了,发菩提心也没有用了。要知道,发菩提心就是无常。从前我造孽,没有发菩提心,但我今天向善,发了菩提心。如果佛性是常,那我以前就应发菩提心,但这个菩提心是今天发的,不是以前的。发菩提心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有佛性,那么这个佛性以前没有发菩提心,但今天发了;佛性知道了以前做恶不对,今天要改恶向善了,你说这个佛性是常还是无常?要知道,六祖这里是对机,在‘行由品’中六祖答印宗法师问时,六祖的根本看法是佛性超越了常与无常。超越了常与无常,这个佛性才是真的,才是活的,才是超越了

    分别思量的,大家要懂得这个道理。

    不变的常是死常,变化了还是常,所以六祖说佛性无常,恰恰深刻地阐述了佛性真常的道理。无常是佛性的一种作用,常也是佛性的一种作用,执著于一边是不对的。作用是活的,要应酬无碍,必须有所变化,应该无常。这个无常,并没有离开本体,也离不开本体,如果孤立和静止来看,是难以想通。但你把这一切放在全体上看,整体上看,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六祖说:‘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你看到的那种种无常,实际上就是常,一切法都是常。不是说一切法空,一切法无自性吗?怎么又说一切法是常呢?六祖认为,既然这一切不是佛性,那什么才是佛性呢?佛性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这一切又全在佛性之外吗?当然不是,一切善恶诸法全是佛性,我们的语言、行为全是佛性。如果认为外面另有一个常,另有一个佛性要修,那完了,你就永远解脱不了。这个道理的确很高很难,因为这是‘向上全提’之事。

    把常与无常对立起来,是低级的认识。常是它,不常也是它。因果不能被看成截然不同的东西,把因看成因,果看成果是低级的认识。以前的智力游戏有一个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不知难倒了多少人。如果你超越了狭隘的因果观念,鸡中有蛋,蛋中有鸡;鸡就是蛋,蛋就是鸡,在鸡的家族史中,鸡与蛋是一个东西,谁也离不开谁,这个问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吗。你要深入佛性吗?你要真正认识佛性吗?就必须超越这种种分别思维。所以,常不能离开无常,无常也不能离开常,常与无常是二,佛性是不二。

    所以,常与不常,都应归结在这个‘向上之常’。因与果,也应归结在这个‘向上之因’;苦与乐,也应归结在这个‘向上之乐’;净与秽,还是要归结在这个‘向上之净’。

    高层次的东西,是包融并超越了低层次的那些矛盾和对立的,我们学佛,应懂得这个道理。这样,你才能‘向上全提’,也才会懂得华严经里‘理事无碍’和‘事事无碍’的道理。下面讲两则公案。

    唐代,南泉老和尚看见东堂与西堂为争一只猫而争执不下,南泉说:‘你们不要争了,谁能在这里下一转语,就把猫儿拿去,都答不出,那我就把猫儿斩了。’这时,东堂傻了,西堂也楞了,这个转语两家都下不了,于是南泉一刀下去,就把猫儿斩了。晚上赵州回来,南泉把猫儿的事说了一遍,要赵州也下一转语,赵州听了,把草鞋脱下来放在头上,扭身就走了。南泉感慨地说:‘你刚才若在,猫儿就得救了.’这个公案,大家参得破吗?可以参一参,总之不离我们刚才讲的那些道理。要知道,禅宗里的东西是佛教里最高级的东西,许多人尝不到其中的味道,在那儿瞎解释,把最高的法放在低层次讲,怎么讲得通呢?

    宋代有个宰相叫张商英,他曾遍参尊宿,在禅宗上也很有见地。一次圆悟克勤去拜访他,两人就谈论到华严境界。华严有四层境界,一是‘事无碍法界’,二是‘理无碍法界’,三是‘理事无碍法界’,四是‘事事无碍法界’。当他们谈到‘理事无碍法界’时,圆悟问:‘这里可以谈禅吗’?张商英说:‘正好谈禅,理与事,理论与实践都相融而无碍了嘛。’圆悟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张商英当时就没抓拿了,心里也不服。圆悟说:‘这仍然在法界的量里,仍在分别的“二”之中。如果到了事事无碍法界,法界量灭了,不二了,才好说禅。不然,云门大师说的那个如何是佛?干屎撅;洞山初说的如何是佛?麻三斤;这一类的答话如何通得了?’圆悟还举真净克文禅师的一个谒语,作为事事无碍的话解:

    事事无碍,如意自在。手把猪头,口诵净戒。

    趁出淫房,未还酒债。十字街头,打开布袋。

    真净禅师这个谒子,对那些格守戒律的人来说,真是要吓一大跳,尽是一些杀盗淫妄的事,怎可能是‘事事无碍’这种佛性的最高境界呢?才嫖了娼,喝酒又不给钱,手拿血淋淋的猪头,嘴上却在念诵戒律,这怎么得了,还要在闹市街口,打开口袋,把偷的、抢的东西往里装。这叫‘事事无碍’吗?系盗淫妄就是佛法吗?这个谒子不是我做的,是真净克文这位祖师做的,圆悟克勤又用来开示张商英,里面当然有道理,而且道理大得很,不然,张商英听到后就不会手舞足蹈了,就不会感叹地说:‘美哉之论,岂易得闻乎’!但我们又如何理解呢?

    对一般学佛的人来说,让他们入佛是乐意的,但若要让他们入魔,他们就害怕了。但佛魔平等不二,只能入佛,不能入魔,能说得到了‘无碍’吗?能真正彻法源底、圆满自在了吗?当然不是,因为你还有凡圣之见,佛魔之见,善恶之见,你还在分别思量的‘二’中,不知‘不二’为何物?即杀盗淫妄而离杀盗淫妄,即烦恼而离烦恼,即一切相而离一切相,在这上面过不了关,你在那儿守的戒没有经过严格的考验,没有经过世间的冶炼,你真的得到了无上的金刚体吗?在‘五浊恶世’的杀盗淫妄之中,你能做到‘无住’、‘无念’、‘无相’对这一切真的不动心,来去自由,才真正是‘事事无碍’啊!你真的有了这个本事,你还怕什么呢!到了这个境界,什么‘常’,‘无常’全都是闲话。说简单点,你能做到能杀而不杀,能嫖而不嫖,能赌而不赌,能妄而不妄,能骗人而不骗人,才可以领略到无碍的境界,但这是自然的,本分的流露,不是你勉强在那儿守戒,要不守时也能守,才是真功夫啊!

    这个法,讲到这儿了就不能不讲,不讲就太可惜了,另一方面,讲了也会有一些不良后果,那些糊里糊涂的人没有见地,没有功夫,把杀盗淫妄也当成佛法,把禅宗的大手段变成狂禅的挡箭脾,这方面的教训是多的,往往有这样一些人把禅宗的名誉败坏了。

    凡圣两忘

    有一童子,名神会,襄阳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来参礼。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会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会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师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是痛不痛?对曰:亦痛亦不痛。师曰:吾亦见亦不见。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神会礼拜悔谢。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神会再礼百余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祖师灭后,会入京洛,大弘曹溪顿教。著显宗记,盛行于世,是谓荷泽禅师。

    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神会是禅宗史上重要的人物。前面曾经提到禅宗南北二宗的分立,神秀的北宗,在当时比六祖的南宗,无论势力、影响都大得多。六祖圆寂后二十年间,神会在洛阳传法,对六祖的法门大加弘扬,并与北宗的代表人物进行过多场辩论,影响极大,引起朝廷的猜忌,一度被赶到湖北一带。直到 ‘安史之乱’时,洛阳长安两京沦陷,国家财政困难,而神会当时德高望重,对政府资助不少;得到唐肃宗的尊敬,迎入宫廷供养。使六祖的南宗顿门,在力量和影响上超过了北宗渐门。后来,唐德宗又正式立神会为禅宗第七代祖师,这样一来,北宗就逐渐瓦解,而南宗独传,从这里可以看到神会的巨大贡献。

    在宗宝本里的一些机缘中,神会与行思、怀让、永嘉觉相比,当然不行。从与六祖的答话中就可以看得出,那三位祖师是过来人,到六祖这儿来是求印证的。而神会虽然机敏,但毕竟停留在分别思维上,还谈不上见性,所以六祖说他‘也只成个知解宗徒。我们试举几个公案看看。

    西塔和尚是仰山的弟子,后来到北方参临济,回来时仰山问他到哪儿去了,他说参临济去了。仰山问他:‘回来干什么?’他说:‘回来看和尚。’仰山说:‘看我像不像一条驴吗?’他回答就很妙:‘我看和尚不像佛。’仰山说:‘那像什么呢?’他说:‘若真的像个什么,那又与驴有什么区别呢?’这一下,仰山大吃一惊,说:‘凡圣两忘,情尽体露,我以这个方法验人二十年,还没有看见一个了手的,你好自为之吧。’以后仰山逢人便说他是肉身佛。注意‘凡圣两忘,情尽体露’这八个宇。西塔和尚这里,既没有凡情,也没有圣解,分别思维全都息了下去,处处都见本体,处处都表现著本体。而比较神会与六祖的答话,神会下的全是死语,全是在概念的两头打滚,不落在这边,就落在那边,只要落在概念里就是死语,一说合逻辑的话就是死语,不是六祖门下,不是曹溪路上过来的人。我们只要细看神会的答话就知道:神会虽然当时只有十四五岁,还是个‘童子’,书却看得不少,虽然几次答话都显得很机敏,而且合乎教下理数,但

    并没有开悟,所以六祖当时没有印可他,因为他概念思维太活跃了,还没有经历‘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这一关。下面再举个公案作个比较。

    赵州初参南泉,南泉问他:‘你从哪儿来?’赵州说:‘我从瑞像院来。’南泉又问:‘那你还看见瑞像吗?’赵州说:‘不见瑞像,只见卧如来。’南泉当时是卧在床上接受赵州参访的。南泉又问:‘你是有主沙弥,还是无主沙弥?’这个问话刁钻得很,可赵州怎么回答呢?他说:‘有主沙弥’。南泉再追一问:‘哪个是你主?’下面就可以见到赵州的功夫了,他说:‘现在是仲冬时节,天气冷得很,只希望老和尚贵体平安。’有人认为赵州是在拍马屁。错了!赵州可不是俗人,他的禅风在唐代诸大师中是至高至雅的。他初见南泉的答话,可以说是不能再妙了。南泉所问赵州的,与六祖所问神会的差不多,而赵州的答话是活的,神会的答话是死的。神会的回答来自书本,赵州的答话来自内心的体验。所以赵州进一步问南泉:‘如何是道?’南泉回答说 :‘平常心是道。’赵州紧迫一问,说:‘还可趣向不?’南泉说:‘拟向即乖’——进入分别思维那个道就不是本来的道了。赵州又问:‘不去认识它,怎么知道是不是道呢?’记住南泉下面所说的,他说:‘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岂可强是非邪!’赵州这里就言下大悟。南泉禅师在这里和六祖一样,已经把话说透了。赵州悟了,我们中有没有能悟的呢?对这个问题,要有信心,有勇气,但不能作知识加以理解。大家好好参,我真诚地希望我们中能有人能那么‘豁然’一下。

    大家学习禅宗,这里就一定要记住六祖大师的话,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这样,你才能真正排除干优,潜心修道;再进一步,‘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

    【护法品第九】

    神龙元年上元日,则天中宗诏云: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授忍大师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师上表辞疾,愿终林麓。

    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

    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

    简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

    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净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

    简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

    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羊鹿等机,上智大根,悉不如是。简曰:如何是大乘见解?师曰: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简曰:师曰不生不灭,何异外道?

    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简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表奏师语。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净名,托疾毗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余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并奉磨纳袈裟,及水晶钵,敕韶州刺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焉。

    学习过中国佛教史的人都知道,唐代的几十位皇帝中,武则天是以敬佛闻名的。唐代皇帝大多信佛,但因政治需要,更加尊信道教,因为道教教主太上老君姓李,唐代皇帝自称是李老君的后人,所以往往把道教列在佛教之前。但武则天不姓李,她当上皇帝要树立自己的权威,加上她曾一度出家当过尼姑,对佛教有相当的感情,所以她对佛教特别尊信。武则天与华严宗、禅宗有特殊的关系,她把华严祖师法藏迎入宫中讲《华严》,亲自为《华严经》写序,敕封法藏为‘贤首大师’。同时,她还把禅宗北宗大师神秀、老安,智洗等迎入宫内供养。由于她几十年不断地宣传佛教,使唐代佛教在她的时代中发展到了顶峰。

    武则天对禅宗很感兴趣,经常向神秀等问法,可能也向神秀等询问世外高人,这时神秀就向武则天介绍了六祖,谈到了五祖传法的事情。从这里可以看出神秀是一位有道德、有修养的大师,他对五祖是尊敬的,对五祖传衣钵给六祖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对六祖也是推重的。不然,他为什么会向武则天推荐六祖,并明言五祖的衣钵传给六祖而没有传给他这一事实呢!

    六祖为什么要推辞武则天的礼请而不到京城去呢?一般人可能要说,到了京城,见了皇上,就可以弘扬禅宗啊!这是庸俗和简单的看法。六祖不到京城,不见武则天,没有他的道理吗?这里就可看到六祖的定力和功夫了。其中表现了六祖多大的智慧啊!你想,神秀在那里地位是那么高,势力是那么大,除了禅宗的心印衣钵这一点外,神秀无论学问、相貌、口辩、年纪、地位都比六祖强。六祖是南方人,政治上也没有本钱;而且他传的法与神秀有差别,到了洛阳一定会引起意想不到的矛盾和纷争。正如《坛经》所谈到的情况‘二宗主虽亡彼我’,六祖与神秀本人之间虽不会有什么冲突,但‘徒侣竟起爱憎’,下面的弟子们则早就剑拔弩张了。六祖在广东,北宗弟子尚敢多次来找麻烦,甚至派人行刺,那六祖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会有什么后果呢?如果说六祖为法忘躯,必须到中原传法,那就必然会引起争斗,从大处讲,对佛法不好,毕竟都是佛教嘛,都是五祖的传人啊。从小处讲,六祖未见得必胜,很可能失败,所以他不去,这是需要受大的智慧才能抉择啊,稍有一点利禄的私心,能这样做吗?

    六祖对薛简的回答也很有趣,如薛简对坐禅所提出问题。对于坐禅,佛教中历来认为,若想学道,必须坐禅习定,这是印度传来的一贯主张,神秀的北宗,就是讲究坐禅的。他们认为要解脱,要了生死,不坐禅习定是不可能的。而六祖的主张不同,六祖主张是:‘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为什么呢?六祖说:‘道由心悟,岂在坐耶。’没有智慧;没有明心见性,你坐上千秋万载又有什么意义呢?六祖又引《金刚经》的道理说:‘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以故呢?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啊!从形式来看佛,从外表上来认识,那就不是正道,佛的道理不在坐,不在卧,不在行,也不在住;不在生,不在死,不在这种种的一切相上,你若在外在的形象上见佛,那就错了,你若能‘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所以你看怀让接引马祖那一套手段,不是现身说法吗?佛、佛性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的,你在那儿坐禅习定,一方面执著于相,另一方面是企图有所来去,这当然不能说不是禅,但是凡夫禅,那怕你四禅八定都坐到了家,还是凡夫,智慧没有开嘛。你要想从坐禅中得到佛的知见,没有般若怎么行。所以要牢记六祖这句话:‘道由心悟’。

    在禅宗里,真正见性了,才知道过去用功都是白费,本来就是佛嘛,用了那么多的工夫,得到的不外是‘今日方知我是我’。五代时有个比丘尼的证道诗很能说明这个问题。

    竟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却把桃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无生无灭,并不是离开了生灭,世间的一切都是在生,都是在灭。深入佛教后,见了道后,你就可见到生灭之中的那个不生不灭。‘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为中道义’。这是佛法的心要,千万要记住。一切东西都是有条件构成的,条件消失了它就不存在了。有个‘假名’,就有它的作用。若离开‘假名’另外还可以找个什么是找不到的。这个偈语把三藏十二部都包括在其中了。最后证悟了什么呢?‘春在枝头已十分,’现成得很啊,用不著你去追求,用不著你去制造,春天本来就是在这儿嘛。

    六祖关于明暗的开示也很精到,一般人总是把明暗对立起来,把烦恼菩提对立起来。但是‘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你如果在明暗之中去寻道就错了。还是那一句,‘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明也是它,暗也是它。洞山的《宝镜三昧》有两句可以作为六祖这里的注解: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天黑了,万物都暗了,你的自性并没有暗,它正光明著哩!天亮了,阳光普照,你的自性也不会而之而明显了。为什么呢?这些明暗都是客尘,都是外境,都在自性中生灭,而这个自性动都未动。

    有个和尚问大随法真禅师:‘劫火洞然,大千俱坏,不知这个还坏不坏?’——我们这个自性还坏不坏?大随说:‘坏!’那个和尚弄不清楚,又问:‘那么就不得已必须随它去,随它坏了吗!’大随说:‘是的。’那个和尚不服,认为自性是不生不灭的,怎么会坏呢?于是又去请教投子大同禅师。他把与大随的谈话向投子介绍了,投子马上向西方礼拜,说:‘想不到西川有古佛出世。’。这个道理讲明白了不好,大家可以参一参。坏,在道内还是道外呢?若在道外,那又什么是道呢?若是道内,那道会坏吗?成与坏是相对的。金刚不坏之体是包括了低层次的坏与不坏,你真的懂得了,那成也是它,坏也是它,生也是它,死也是它,你就得大自在了。不过须要点明的是,针对那个和尚执著于那个“不坏’、放不下,大随、投子是大宗师,就是要把他的那个执著破了,这才是禅宗的作略,并不是要在理论上给你辩论什么坏与不坏。

    修道的人以智慧照破烦恼,这是教下传统的说法,也没有什么不对,但禅宗却在这里向上提持。从体上来讲,烦恼即菩提,所以禅宗从高一层的意义上讲,是不断烦恼的,断烦恼等于断了菩提。所以既不重于菩提,也不畏于烦恼,而只重明心见性。

    见了道的人是有气象、有力量的。检验一个人修行的标准是什么呢?俗语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于修行人来说,我们就要听其言,观其行。有的人著书立说,你一看里面的道理高得很,头头是道。但看他的行为呢?却不那么像,总觉得说是说得极好,行为上总不是那么回事,要注意这个差距,所以六祖一再强调‘心行’,要把学到的理论用在实践中,要把佛说的道理放在身语意三业的修待上。六祖是见了道的,而且是祖师,在当时就是法王,他是有力量的。武则天是了不起的皇帝,是人王,可以主宰国内的一切,但却支配不了六祖,大家要体会见道的力量。所以说:‘既为法王,何慕人王’,佛法的力量,是超越世间的。

    【付嘱品第十】

    要在世间度化众生,没有相应的本领手段是不行的。六祖大师在这一品中所谈到的法,既是宗门内的家法,对学禅者起到教材的作用。更是对外应机接机的方便。六祖是把世间法相吃透了的。对分别思维那一套了如指掌,懂得了六祖所说的这些法,你自己对内对外就有了一个准则,就不会是外行了。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

    先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对法,外境无情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

    法相语言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

    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著相,即长邪见。若全离空,即长无明。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著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

    若著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见性。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

    如一问一对,余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则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余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

    禅宗是佛教内的一个宗派。佛教的思想体系,就是禅宗的思想体系,全部佛教都是禅宗的基础。如果说禅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也只是在方法上和佛教内的其他宗派有所不同而已,最根本的目的和理论基础是完全一致的。

    你看,六祖在这一品中,就向大家介绍三科三十六对,这些本来就是教下的,不过六祖根据禅宗的特点而加以归纳,作为自己的教学纲领。三科就是五阴、六入、十八界。

    对那些学习禅宗的人而言,仅仅知道什么‘心外无佛’‘即心即佛’‘直指人心’是绝对谈不上了事的,而且是危险的。你必须学习佛教的基础理论,了解佛教的思想体系后,才能选择某一宗派进行专修。你若对禅宗感兴趣,还是得屈尊就驾,先学习基础知识,再拜一位老师指导才行。而对于禅宗内的师家而言;就必须精熟这一切,而且要具备使用六祖这‘三十六对法’的功底,不然盲捧瞎喝一气,成何体统。

    六祖这里的‘出没即离两边’‘出语尽双’‘来去相因’是见道后本体的自发作用。是认识的最高作用,它对人对事,自然而然地处于‘两边三际断’的作用中。你执著于东,给你说西,你执著于有,就给你说空:你执著于秽,就给你说净;你执著于过去,就给你说现在;你执著于无常,就给你说常,你执著于烦恼,就绘你说菩提。反过来也一样,总要使人回头,要使人从所执迷的境中解脱出来。这样,‘二道相因,生中道义’,你才可能开悟,可能见道。下面举几个例子,其实这类例子前面已经有了,但不妨再举。

    有人问赵州狗子有没有佛性,赵州说没有,那个人不服,说:‘佛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你为什么说这条狗就没有呢?’赵州说:‘因为它有业识在嘛。’你执著于一边,一团业识,有无佛性对你自己有何相干呢?另一个人也问赵州狗子有没有佛性,赵州这次却回答有。那个人问,‘狗既然有佛性,它怎么会变狗而不变人呢?’赵州说:‘那是因为明知故犯啊!’你执著于有,赵州就说无,你执著于无,赵州就说有。所以,法是活的,因人而异,没有什么现成的真理让你死记硬背。禅宗是怎样使用对法的呢?禅宗内有一行活就是‘杀活纵夺’,你执著于活,就用杀接你,你执著于杀,就用活接你;你执著于夺,就用纵接你,你执著于纵,就用夺接你,下面看临济大师的开示:

    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

    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

    在《五灯会元》中,这类例子很多。如有人问德山‘如何是佛’,德山回答说:‘佛是西天老比丘。’佛是圣,但老比丘却是凡。洞山设了一问:‘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很久没有人回答得了,石霜庆绪听到后,回答说:‘出门就是草。’仍然是以凡对圣。有人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说:‘庭前柏树子。’那入说:‘和尚莫以境示人。’赵州说:‘我不将境示人。’仍然用的是对法。有个和尚问百丈:‘如何是佛?’百丈说:‘你又是谁呢?’投子大同参翠微时问:‘二祖见达摩时有何所得呢?’翠微反问:‘你今天见我时又得到什么呢?’等等等等,例子可多了,尽是对法,全是接人对机时的妙语。所以学禅宗的人要细心,千万不要错过机会,我们不提倡空心净坐,念头任它在心中自生自灭,但是就在这无穷尽生灭之中,你想过对法的妙用吗,或许在那一念闪动之时,好消息就来了。这里还须强调一下,你真的到了那个境界,有所悟入的时候,有烦恼固然不对,但心里若还有个佛也是不对的。真正彻悟之时,一切法空,烦恼没有,佛也没有。有个人问云门大师如何是佛,云门的回答很可怕,他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干屎撅!’你若达不到凡圣全扫的境界,心里还有个佛,这个佛就成了你的障碍,就成了放在心里的干屎撅。大慧杲为亡僧下火时有个偈子很好:

    山下麦黄蚕已断,一队死人送活汉。

    活人浑似铁金刚,打入洪炉再锻炼。

    在这里,死人是活的,活人是死的。上面曾举过的‘无情说法’,和那些‘枯木龙吟’‘骷髅眨眼’‘泥牛人海’‘石女起舞’等等,全是这一类例子。平时读公案,碰到这些简直不知所云,但如果你明白了六祖大师‘对法’的道理,看到这类公案就会会心一笑了。一般人看问题停留在低层次上,俗话说‘非类勿比’。说西东、死活、长短等就合乎逻辑,能理解。但层次一高,超出了这个层次,超出了这个逻辑,一般人自然就茫然了。下面再看禅宗祖师们常引的那个‘法身偈’。

    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这里的‘比’超越了常规的‘类’,更使人摸不著魂头。为什么呢?本来最高处的道理是不可说的,一但说出来,就不是最高的了,就落在了相对的‘二’中,不是‘不二’了。对法的妙处,一是指出你的片面和局限。第二,也就是向你提持最高的那个东西。所以祖师们的答话,必须具多这种作略。

    有一次,赵州在对仲实法,他的一个徒弟来捣蛋,说:‘老和尚,听说佛是不违众生愿的,有没有这回事啊?’赵州说:‘是有这回事。’徒弟说:‘我太喜欢你老人家的那根技杖了,那你送我吧?’赵州说:‘君子不夺人之好。’徒弟说:‘既然佛不违众生愿,你为什么舍不得这根拄杖呢?’赵州说:‘我也没有说过我是佛嘛,为什么要给你呢?你若是君子,就不能夺人之好啊!’,这里,你再看六祖大师对‘黄梅意旨什么人得’的回答,才明白了‘我不会佛法’的含义,不然,你就会陷在麻烦中。

    这里再补充一点,《中论》在开篇时有一个偈子非常重要:‘不生也不灭,不断也不常,不一也不异,不来也不去。’这里,没有绝对的相同,也没有绝对的相异。生灭、断常、一异、来去都是相对的概念,都有相反的意义。《中论》又说:‘能说是因缘,诸法因缘生,善灭诸戏论。’怎样才能说明这个道理呢?那就只有用缘起来说明。而‘戏论’,则违背了缘起法的道理。我们说‘一’,你在哪儿能找到这个‘一’呢?离开二、三……’你找得到这个‘一’吗?所以这个‘一’不是单纯的、独立的,它必然处在众多的数中才能成立。所以生灭、断常、一异,来去,彼此间都是相反相成的,谁也离不开谁,把这个道理推演到万法之中,就是缘起法,只有在缘起之中,你才能见真实。所以六祖反覆强调,要:‘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付嘱品’里六祖付瞩什么呢?就是这个‘对法’,大家学习时一定要注意。

    临终时的自由

    师于太极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神情不动,亦无涕泣。

    师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汝等尽坐,吾与汝说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众僧作礼,请师作偈。偈曰: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

    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

    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

    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但作如是见,即是真如用。

    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

    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

    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

    师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钞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摩大师,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净心,听吾说法。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

    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皆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

    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熟悉《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的人都知道,祖师要圆寂了,总在事前要先给弟子们打个招呼,一方面大家有个准备;二是让那些有疑的赶快来问,这的确是对众生负责的表现;第三是,老和尚修行了那么多年,指说是开悟了,见了道了,解脱于生死了,是不是真有其事呢?中国人有‘盖棺论定’的习惯,你当了祖师,了了生死,总要拿点凭据给大家看看嘛。所以,尽管禅宗不提倡神通,但临终之时,那些祖师们总要表现点自由于生死的节目给大家看看,增强弟子们的信心,让他们知道,这个事是真的,不是假的。

    六祖大师这里就是现身说法,他在一年前就准备圆寂了,让弟子们把灵塔建好。然后又提前一个月说他某天某时要走,在生死中没有得到自由的人,做得到这点吗?何况,六祖也没有得什么病,在这一品可以看到,他老人家头脑清醒得很,与平常没有两样。有的人会说,既然得了道,怎么不活过几百岁呢?怎么不长住于世间呢?说这种话的是外行,决不是佛教徒。要知道,不生不灭就在这个生死之中啊!离开了这—个生死,你是找不到什么涅槃的。佛住世八十年还要涅槃,何况其他,想长生不老就是邪见,是贪欲。六祖在生死中得了自在的,所以才敢说:‘吾自知去处,若吾不知去处,终不敢预报于汝。’没有把握,是要闹笑话的。下面我们举几则祖师们圆寂时的公案,大家看看,里面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马祖有个弟子叫邓隐峰,住在五台山。他圆寂时对弟子们说:‘诸方大德圆寂,有的坐著,有的睡著,大家都看见过。你们中看到过站著圆寂的吗?’弟子们说:‘虽然站著圆寂的不多见,但还是看见过。’邓隐峰又问:‘那你看见过倒立著圆寂的吗?’弟子们说:‘这太稀奇了,没有看见过。’邓隐峰于是就表演了一个倒立,弟子们以为他疯病发了,去拉他,谁知他已经圆寂了。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的僧袍仍然贴身,并没有翻下来。这一下把整个五台山都轰动了。邓隐峰有个妹妹是五台山的比丘尼,听到消息后赶来一看,不满意地说:‘你这位老兄啊,生前不遵循律仪,死了还更惑众吗?’于是用手一推,邓隐峰才倒了下来。这是一例,再看:

    宋代汾阳善昭与龙德府的府尹是朋友,这位朋友请他到所管辖的承天寺来任住持。派人请了三次,汾阳昭都谢绝了。去请的人没有完成任务,受到府尹的严厉处罚,再派他去请,如果再请不来,派去的人就得掉脑袋。这个人很害怕,把情况给汾阳昭说了,跪著不起来,求汾阳昭救命,汾阳昭说:‘好,我去。’于是设素筵招待他,正吃著,汾阳昭把筷子一放,说:‘我先走一步了。’大家一看,这个老和尚就这么圆寂了。当然,他那个当府尹的朋友听到后非常后悔。这样的例子很多,但最奇怪的是洞山良价禅师。

    洞山也是预先通知大家某年某月某日他要圆寂,圆寂时做的那个辞世偈就极好: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混踪迹,努力殷勤虚空步。

    偈子做完了,从从容容地剃发、沐浴、披衣,再向大家告别,于是就坐化了。但弟子们舍不得他,哭声震天,并且从早哭到晚,一直哭到第二天。这时,洞山忽然睁开眼睛,批评他们说:‘你们这样像出家修行的人吗?真正修行的人是哀乐不入,心不附物。你们这样劳生惜死,真是太痴愚了。’于是吩咐庙上办‘愚痴斋’,大家舍不得,过了七天才把斋办好。洞山与大家一起把斋吃完了,说:‘出家的人就是无事的人啊,到了临终出行的时候,千万不要哭闹。’说完,回到方丈,长坐而去。你看,这是多大的本事,决不是一般夸夸其谈的人做得到。这些公案,告诉我们什么呢?

    第一,既是学佛,就必须知道三世因果,知道万法皆空的道理,要相信真有解脱之道。佛法不是一般的知识和学问,你也不要仅停留在知识和学问上,修行修行,那要放在自己的性命上修行,要得受用。平常没有受用,到最后时,你能有这个力量吗?要知道,祖师们的这些本事,只是在最后那一著时才表演给大家看一下,实际上功夫早就有了,只是怕引起大家的妄念,隐而不露罢了。这个功夫从哪儿来的呢?有其果必有其因。六祖大师在下面指出了你用功的方法。

    六祖说:‘若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一行三昧在前面已经谈过一些,这里结合一相三昧再谈一下。一般人的智慧只是世间的聪明伶俐而已。你若证了空性,证了万法皆空的道理,就得了一切智,又叫根本智。有了根本智,你就得到了解脱。一切种智又叫一切智智。只有佛才具有,也就是不仅能洞悉万法的共相,而且通穷尽一切事物的差别相。一相三昧就是在性空这个问题上得定,得决定见,不论善恶、美丑、因果、凡圣、生死、烦恼菩提等等,你都能‘无取无舍’,‘不生爱憎’,也就是做到不住色生心,不住声香味触法生心,这样,你就实践了一相三昧。一相三昧是在念头上,而一行三昧则重在行为上,你一相三昧到家了,一行三昧也做到了,它们同体而异名。你平时若在这上面用功,久而久之,你的身体生理就会发生一些变化,这并不是很神奇的事。新陈代谢的秘奥一般人不明白。新陈代谢就是生死,不过不那么明显。一睡一醒之中也有生死,念头的生灭也是生死。只不过这些大家是熟视无睹,认为只有放进棺木才是死。我们平常的觉性都被种种杂念、烦恼遮障了,自己不认识自己,如果你照六祖所说的,达到了一行三昧和一相三昧,进而明心见性,你的那个身体的变化就大了。你的觉性,才会从浊乱的烦恼、杂念中澄清出来,这样,对生死,对三世因果就会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可以在自己的身体、业命中获得自由。禅宗的法统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众哀留甚坚。

    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

    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

    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

    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

    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

    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是为七佛。

    释迦文佛首传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鞠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第十一、富那夜奢尊者,第十二、马鸣大士, 第十三、迦毗摩罗尊者,第十四、龙树大士,第十五、迦那提婆尊者,第十六、罗侯罗多尊者,第十七、僧伽难提尊者,第十八、伽耶舍多尊者,第十九、鸠摩罗多尊者,第二十、阇耶多尊者,第二十一、婆修槃头尊者,第二十二、摩拏罗尊者,第二十三、鹤勒那尊者,第二十四、师子尊者,第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第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第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第二十八、菩提达摩尊者,第二十九、慧可大师,第三十、僧璨大师,第三十一、道信大师,第三十二、弘忍大师,惠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众人信受,个别而退。

    又问:后莫有难否?

    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记曰:

    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交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

    大师先天二年癸丑岁,八月初三日,于国恩寺斋罢,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

    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

    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

    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

    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

    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

    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

    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

    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顿教门,忽悟自性见世尊,

    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

    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

    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

    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

    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复说偈曰: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

    十一月,广韶新三郡官僚,洎门人僧俗,争迎真身,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时,香烟直贯曹溪。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出龛,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

    门人忆念取首之记,遂先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

    韶州奏闻。奉敕立碑,纪师道行。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摩所传信衣,中宗赐磨纳宝钵,及方辩塑师真相,并道具等,主塔侍者尸之,永镇宝林道场。流传坛经,以显宗旨。此皆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在这最后一段中,六祖一方面对禅宗的法统作了交待。禅宗为什么会流传一千余年,并且长盛不衰,与六祖大师这里的付嘱有极大的关系。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五灯会元》和《五灯全书》的目录,从六祖并始,师师相授,灯灯相续,到清代康熙年间就传了近四十代,传到现代约五十余代。禅宗这样严密的传法谱系,在宗教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佛教内的其他宗派,法系传承经常中断,难以接续,都没有形成这样的局面。日本的禅宗也很兴盛,他们在宋代于中国接法后,仍然按照中国禅宗的规矩传法,也奉六祖为祖师。当然,在朝鲜、在越南,禅宗的传法与日本也是相类似的。

    为什么禅宗有如此之大的凝聚力量,这就不得不归功于《坛经》,归功于六祖大师。在古代的中国传统是稳定而强大的,在传统中找不到依据或依据不足的宗派或学如,哪怕取得了一时的显赫,也会很快为人们所淡忘,因为传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信誉的积聚。六祖大师在这里建立了自已的法统——传法之统。六代传法当然确有其事,但六祖更把这个法统上溯到释迦牟尼佛,使自己有了绝对牢固的依据,而优越十具它宗派。以后,天台、华严、净土、密宗等也纷纷仿效,试图建立自己的法统,但都远不如禅宗的牢固。如天台宗在《佛祖统纪》中所作的努力那样。因为把法统上溯到释迦佛并不难,难的是在现实的社会中,该宗派是否有能力维系这个法统,历史表明了在这上面最成功的只有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禅宗的这一旗帜,在中国佛教徒中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由于其简捷易行,故易受僧人和士大夫们的尊信和奉行,为自己建立了广阔的传布空间。所以,在六祖之后短短百余年间,禅宗不仅承受了唐武宗灭佛运动的打击,而且迅速形成了五宗竞荣的局面,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当然,对于禅宗的法统,教下各大宗派是有异议的,但却无力动摇社会的承认,最后也只好随波逐流了。关于禅宗法统,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在藏经中有不少专著,这里只是提示一下,这个专题,还是留给这方面的专家去讨论吧。

    一个宗派的发展和繁荣,仅靠法统是不够的,它本身还应具有超凡的实践力量和普遍性。对于这一点,也是其他宗派所不能比拟的。自己就是佛,‘自修、自行、自成佛道’,六祖大师归结的这一总纲,就圆满地解决了这一问题。六祖在这一段中所阐述的是整部《坛经》的浓缩,你看:‘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不论因也好,果也好,六祖把佛与众生放在平等的地位上,放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消除了一切差距。所以,每一个人,只要你发心,只要你按照六祖的开示去修,去行,你的解脱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你看祖师们,他们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洒脱,那样的自在,为什么呢?他们见到了这个,尝到了这种无上的法乐,当然是信心百倍了。

    在《坛经》中,不论六祖千说万说,实际上只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什么是‘此心’,就是我们大家人人都有的这个心,对这个心,你不能把它推到一边,也不能把它推到未来。就是现在你能思、能想、能作、能为的这个心、这个念啊!有的人说:‘我们现在这个心是凡夫心,怎么能与佛心相比呢?’错了,若说你心上的那些善恶是非,当然是凡夫,不能与佛的光明相

    比。但你那个能善能恶,能是能非的作用,恰恰就是佛性,佛在这上面并不比你多个什么。所以六祖说:‘汝等的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但是,你若一念返照,直心而往,‘一念平直,即众生是佛’。对这一段,我建议大家能够背诵,因为全部《坛经》二万多字,背完有困难,也没有必要,这一段仅两百多字,又好记,背熟了,天天对照著修行,久了必然会得受用。修行是一个整体,《坛经》这一段可以说是主心骨,你在这上面有了受用,你就稳得住了。另外,不要因为禅宗说‘不立文字’你就不读经了,这样不行,对佛的经论,我们要学,要看。三藏十二部太多了,你可以选择一些学学。如《百法明门论》、《大乘五蕴论》、《八识规矩颂》、《三论》和《大智度论》。看了这些,你对唯识法相,对中观般若的知识就有了基础。同时,应经常诵读《金刚经》、《楞伽经》。这两部经都是禅宗用来印心的,你的修行对不对,就可以用这两部经来检验。再如《楞严经》这部经在历史上很受中国知识份子的欢迎,对学佛的人帮助很大,应该读。再如《文殊菩萨所说般若波罗蜜多经》、《维摩诘经》,都是极好的。在这些基础上路再读《华严经》,你的境界就会改观,就会得到极大的力量。

    禅宗讲顿悟,讲不立之宇,在频悟这一刹那,的确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正如六祖所说是:‘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的。但在悟之前,如果你没有多少佛教知识,那么你还是要多学点佛教经论,作为自己的资粮。你如果悟了,那更要广学万法,一方面验证自己的悟境,另一方面是广度众生,圆满功德。不能把不立文字和佛教经论对立起来,那是‘二’,不是‘不二’,所以祖师说:‘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总之,你不要执著,既本能执著于经论,也不能执著于‘不立文字’。要时时刻刻,行住坐卧,在工作中,在生活中做到‘无功无静,无生无灭,无来无去,无是无非,无住无往’,你就动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这里,并不是要你放弃正常的习作,还应把你的本职工作搞得更好。六祖所说的‘但识自心’,就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本职工作都搞不好,你‘觉’个什么呢?‘无动无静’这一套功夫,就在你全部的工作生活中啊!大家一定要明确这点。功夫就在你的喜怒哀乐之中,佛性就在你的七情六欲及种种烦恼之中。‘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有些人修行,闭门不出,不问世间,看上去貌似清净,但到红尘中一来却过不了关,八风一吹,痛苦就来了,更谈不上力量。所以祖师们经常强调世间这个‘大冶洪炉’,就是要在其中百炼成钢,成就无上金刚。我们提出‘人间佛教’的道理就在这里。一方面,我们要在烦恼中断烦恼,在烦恼中证菩提。另一个方面,这个世间不太平,苦难太多了,菩萨要度化众生,离开了这个世间哪里去找众生呢?禅宗就是要你在世间锻炼,要你在烦恼中滚打。‘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六祖处处都在强调这点。所以说学佛学佛,就是要懂得烦恼是怎么回事,你懂了,你就是烦恼的主人,你就得解脱和自由;你不懂,你就是烦恼的奴隶,你就得不到解脱和自由。

    《坛经》我们大致就学到这里。学习结束了,我仍然很感慨,这么好的法,这么伟大的力量,为什么今天留意的不多呢?《坛经》不仅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精品,也是世界文化的精品,是全世界的骄傲。我们大家能聚在一起共同学习,的确因缘殊胜。大家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望能继续学习,有所提高,若其中能有人开悟,则是这次法会的一大喜事了。

    谢谢大家。(全文完)

  • 五灯会元-云居道膺禅师

    洪州云居道膺禅师,幽州玉田王氏子。童丱出家于范阳延寿寺。二十五成大僧。其师令习声闻,篇聚非其好,弃之。游方至翠微问道,会有僧自豫章来,盛称洞山法席,师遂造焉。
    山问:“甚处来?”师曰:“翠微来。”山曰:“翠微有何言句示徒?”师曰:“翠微供养罗汉。某甲问:“供养罗汉,罗汉还来否?”微曰:“你每日噇个甚么?”山曰:“实有此语否?”师曰:“有。”山曰:“不虚参见作家来!”
    山问:“汝名甚么?”师曰:“道膺。”山曰:“向上更道。”师曰:“向上即不名道膺。”山曰:“与老僧祇对道吾底语一般。”
    师问:“如何是祖师意?”山曰:“阇黎,他后有把茅盖头。忽有人问,如何祇对?”师曰:“道膺罪过。”
    山谓师曰:“吾闻思大和尚生倭国作王,是否?”师曰:“若是思大,佛亦不作。”山然之。
    山问师:“甚处去来?”师曰:“蹋山来。”山曰:“那个堪住?”师曰:“那个山不堪住?”山曰:“恁么则国内总被阇黎占却。”师曰:“不然。”山曰:“恁么则子得个入路。”师曰:“无路。”山曰:“若无路,争得与老僧相见?”师曰:“若有路,即与和尚隔山﹝山或作生﹞去也。”山乃曰:“此子已后,千人万人把不住去在。”
    师随洞山渡水次,山问:“水深多少?”师曰:“不湿。”山曰:“粗人。”师曰:“请师道。”山曰:“不乾。”
    南泉问僧:“讲甚么经?”曰:“弥勒下生经。”泉曰:“弥勒几时下生?”曰:“见在天宫,当来下生。”泉曰:“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师问洞山:“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未审谁与安名?”山被问直得禅床震动,乃曰:“膺阇黎,吾在云岩曾问老人,直得火炉震动,今日被子一问,直得通身汗流。”
    师后结庵于三峰,经旬不赴堂。山问:“子近日何不赴斋?”师曰:“每日自有天神送食。”山曰:“我将谓汝是个人,犹作这个见解在?汝晚间来。”师晚至,山召:“膺庵主。”师应诺。山曰:“不思善,不思恶,是甚么?”师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竟寻不见。如是三日乃绝。
    山问师:“作甚么?”师曰:“合酱。”山曰:“用多少盐?”师曰:“旋入。”山曰:“作何滋味?”师曰:“得。”
    山问:“大阐提人作五逆罪,孝养何在?”师曰:“始成孝养。”自尔洞山许为室中领袖。初止三峰,其化未广。后开法云居,四众臻萃。
    上堂,举先师道:“地狱未是苦,向此衣线下不明大事,却是最苦。”师曰:“汝等既在这个行流,十分去九,不较多也更著些子精彩。便是上座不届平生行脚,不孤负丛林。古人道,欲得保任此事,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方有些子气息。汝若大事未办,且须履践玄途。”
    上堂:“得者不轻微,明者不贱用,识者不咨嗟,解者无厌恶。从天降下则贫穷,从地涌出则贵。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动则埋身千丈,不动则当处生苗。一言迥脱,独拔当时。言语不要多,多则无用处。”僧问:“如何是从天降下则贫穷?”师曰:“不贵得。”曰:“如何是从地涌出则富贵?”师曰:“无中忽有。”
    刘禹端公问:“雨从何来?”师曰:“从端公问处来。”公欢喜赞叹。师却问公:“雨从何来?”公无语。﹝有老宿代云:“适来道甚么?”归宗柔别云:“谢和尚再三。”﹞
    问:“如何是沙门所重?”师曰:“心识不到处。”
    问:“佛与祖还有阶级否?”师曰:“俱在阶级。”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古路不逢人。”
    问:“如何是一法?”师曰:“如何是万法?”曰:“未审如何领会。”师曰:“一法是你本心,万法是你本性,且道心与性,是一是二?”僧礼拜,师示颂曰:“一法诸法宗,万法一法通。唯心与唯性,不说异兼同。”
    问:“如何是口诀。”师曰:“近前来。”僧近前,师掷拂子曰:“会么?”曰:“不会。”师曰:“趁雀儿也不会。”
    僧问:“有人衣绣锈入来见和尚,后为甚寸丝不挂?”师曰:“直得琉璃殿上行,扑倒也须粉碎。”
    问:“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识,未审和尚出多少人?”师展手示之。
    问:“如何是向上人行履处?”师曰:“天下太平。”
    问:“游子归家时如何?”师曰:“且喜归来。”曰:“将何奉献?”师曰:“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问:“如何是诸佛师?”师喝曰:“这田库儿。”僧礼拜。师曰:“你作么生会?”僧喝曰:“这老和尚!”师曰:“元来不会。”僧作舞出去。师曰:“沿台盘乞儿。”
    师曾令侍者送裤与一住庵道者。道者曰:“自有娘生裤。”竟不受。师再令侍者问:“娘未生时著个甚么?”道者无语。后迁化有舍利,持似于师。师曰:“直饶得八斛四斗,不如当时下得一转语好。”
    师在洞山作务,误铲杀蚯蚓。山曰:“这个!”师曰:“他不死。”山曰:“二祖往邺都,又作么生?”师不对。后有僧问:“和尚在洞山铲杀蚯蚓因缘,和尚岂不是无语?”师曰:“当时有语,祇是无人证明。”
    问:“山河大地从何而有?”师曰:“从妄想有。”曰:“与某甲想出一铤金得么?”师便休去。僧不肯。
    师问雪峰:“门外雪消也未?”曰:“一片也无,消个甚么?”师曰:“消也。”
    僧问:“一时包裹时如何?”师曰:“旋风千匝。”
    上堂:“如人将三贯钱买个猎狗,祇解寻得有踪迹底。忽遇羚羊挂角,莫道踪迹,气息也无。”僧问:“羚羊挂角时如何?”师曰:“六六三十六。”曰:“挂角后如何?”师曰:“六六三十六。”僧礼拜。师曰:“会么?”曰:“不会。”师曰:“不见道无踪迹。”其僧举似赵州,州曰:“云居师兄犹在。”僧便问:“羚羊挂角时如何?”州曰:“九九八十一。”曰:“挂角后如何?”州曰:“九九八十一。”曰:“得恁么难会?”州曰:“有甚么难会?”曰:“请和尚指示。”州曰:“新罗!新罗!”又问长庆:“羚羊挂角时如何?”庆曰:“草里汉。”曰:“挂后如何?”庆曰:“乱叫唤。”曰:“毕竟如何?”庆曰:“驴事未去,马事到来。”
    众僧夜参,侍者持灯来,影在壁上。僧见便问:“两个相似时如何?”师曰:“一个是影。”
    问:“学人拟欲归乡时如何?”师曰:“祇这是。”
    新罗僧问:“佛陀波利见文殊,为甚却回去?”师曰:“祇为不将来,所以却回去。”
    问:“如何是佛?”师曰:“赞叹不及。”曰:“莫祇这便是否?”师曰:“不劳赞叹。”
    问:“教中道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此意如何?”师曰:“动则应堕恶道,静则为人轻贱。”﹝崇寿稠别云:“心外有法,应堕恶道。守住自己,为人轻贱。”﹞
    问:“香积饭甚么人得吃?”师曰:“须知得吃底人入口也须抉出。”
    有僧在房内念经,师隔窗问:“阇黎念者是甚么经?”僧曰:“维摩经。”师曰:“不问维摩经,念者是甚么经?”其僧从此得入。
    上堂:孤迥迥,峭巍巍。”僧出问曰:“某甲不会。”师曰:“面前案山子也不会?”
    新罗僧问:“是甚么得恁么难道!”师曰:“有甚么难道?”曰:“便请和尚道。”师曰:“新罗!新罗!”
    问:“明眼人为甚么黑如漆?”师曰:“何怪!”
    荆南节度使成汭入山设供,问曰:“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如何是世尊密语?”师召尚书,书应诺。师曰:“会么?”书曰:“不会。”师曰:“汝若不会,世尊有密语,汝若会,迦叶不覆藏。”
    僧问:“才生为甚么不知有?”师曰:“不同生。”曰:“未生时如何?”师曰:“不曾灭。”曰:“未生时在甚么处?”师曰:“有处不收。”曰:“甚么人不受灭?”师曰:“是灭不得者。”
    上堂:“僧家发言吐气,须有来由,莫将等闲。这里是甚么所在,争受容易。凡问个事,也须识些子好恶。若不识尊卑良贱,不知触犯,信口乱道,也无利益。傍家行脚,到处觅相似语,所以寻常向兄弟道,莫怪不相似,恐同学太多去。第一莫将来,将来不相似,言语也须看前头。八十老人入场屋,不是小儿嬉,不是因循事。一言参差即千里万里,难为收摄。盖为学处不著力,敲骨打髓,须有来由。言语如钳如夹,如钩如锁,须教相续不断,始得头头上具,物物上明。岂不是得妙底事。一种学大须子细研穷,直须谛当的的无差。到这里有甚么跣处,有甚么拟议处,向去底人常须惨悚戢翼始得。若是知有底人自解护惜,终不取次。十度发言,九度休去。为甚么如此?恐怕无利益。体得底人,心如腊月扇子,直得口边醭出,不是强为,任运如此。欲得恁么事,须是恁么人。既是恁么人,不愁恁么事。恁么事即难得。”
    上堂:“汝等诸人,直饶学得佛边事,早是错用心。不见古人讲得天花落,石点头,亦不干自己事,自余是甚么闲,拟将有限身心向无限中用,如将方木逗圆孔,多少讹。若无恁么事,饶你攒花蔟锦,亦无用处,未离情识在。一切事须向这里及尽,若有一毫去不尽,即被尘累。岂况更多!差之毫牦,过犯山岳。不见古人道,学处不玄,尽是流俗;闺閤中物,舍不得俱为渗漏。直须向这里及取、及去、及来,并尽一切事,始得无过。如人头头上了,物物上通,祇唤作了事人,终不吃作尊贵。将知尊贵一路自别。不见道,从门入者非宝,捧上不成龙,知么?”
    师为南昌钟王尊之,愿为世世师。天复元年秋,示疾。明年正月三日,问侍者曰:“今日是几?”曰:“初三。”师曰:“三十年后,但道祇这是。”乃告寂。谥弘觉禅师。

  • 圣严法师教默照禅

    圣严法师著

    目录

    编者志
    推荐序

    第一篇 默照禅法
    壹、默照禅的旨趣
    贰、修行默照禅法
    参、步上修行之道

    第二篇象冈默照禅十开示
    放松放下,准备用功
    默照的基础观念与方法
    超越对立,有无双泯
    随息法与只管打坐
    真正的修行是心中无事
    心无所求,安住在当下
    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开悟与默照禅法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惭愧、忏悔法门/无相、无我
    禅修应具备的基本佛教知识
    解脱乐、护法神
    直观与空观
    以恒常心用功不急求开悟
    发出离心与菩提心
    以感恩、回向心面对顺逆因缘
    结束是另一阶段修行的开始

    第三篇〈坐禅仪〉讲要

    编者志

    同时传承了中国禅宗临济(话头禅)与曹洞(默照禅)两个法脉的圣严法师,早期,是以教导数息观以及参话头为主,但是到了一九八○年,开始在禅修期间指导默照禅法,并且从一九九八年开始,陆续举办专修默照的禅七、禅十、禅十四、禅四十九。至今,圣严法师已亲自主持超过十次以上的密集默照禅修活动,受益者不计其数,然而法师却迟迟未有一完整讲授默照禅法的专书。因此本书的出版,可谓圆满了各界多年来的殷切期盼。

    由于圣严法师每次禅修期间的开示,都会依据参与禅众的程度,以及现场问答互动的状况而有所不同。也就是中心主旨不变,内容或有雷同,但讲授的风格、角度却相当多样,由此也看出法师接引禅众之善巧,运用禅法之灵活。因此,本书也特别收录了三次禅期的开示,以期读者能从法师所开的不同的「门」进入,而又门门相通。

    这三部分,分别为:一、默照禅法:为二○○一年五月默照禅十四期间上午的开示,由于内容层次特别分明、严谨,为历年来之少见,编者又重新加以归类整编、补充资料,使其更为完整,堪称修行默照禅法的最佳指导手册。二、象冈默照禅十开示:为二○○二年六月间的默照禅十全程开示内容。此次开示中,圣严法师充分展现禅师的机用活泼,期间有不少信手拈来的小故事,甚至就是禅修当天、当场发生的事件,法师的回应敏捷而睿智,却又幽默风趣,读来尤其令人拍案叫绝。三、〈坐禅仪〉讲要:圣严法师曾多次讲解过〈坐禅仪〉,足见其重视的程度。本文讲于二○○一年十二月的默照禅十期间,以消文释义的方式说出,是〈坐禅仪〉最完整的诠释。

    本书是圣严法师多年来传授默照禅法的菁华,希望透过本书,读者在一窥禅门堂奥之余,也能真正走入禅堂,开始禅修,亲身体验实证默照禅法,并将禅法的观念与方法落实到日常生活中,为我们的人间,带来安定的力量与真正的平安。

    推荐序

    解构时代的重新建构之道

    杨蓓

    这不是一个安静的时代。纷乱、歧异、虚拟、亢奋、低迷……太多的冲击,让现代人压力丛生,心神始终不知何处安置,对于自心的澄澈、清朗、宁静,往往于追逐中益形缘木求鱼。由心理健康的角度来看,现代人需要的不只是养生、练气或心理治疗,而是一套足以安身立命的生命智慧和处世哲学。

    默照禅法,为这个乱世提供了一个究竟的出路。否则圣严师父不必以高龄之身仍然风尘仆仆地于世界各地带领禅七,遍洒默照禅的种子,也不会所到之处,毫无东方文化背景的禅众,如此迫切地渴望师父的教导。

    有幸参与过十来次师父带领的默照七、默照十、默照十四,也有幸率先阅读了这本由默照禅修开示所汇整出来的《圣严法师教默照禅》,边读边回味,脑海中还不时忆起禅堂中师父开示时的领会、开怀、羞惭与感恩。纵然,有些内容已经一听再听,但是仍然如醍醐灌顶,如夜路明灯,让心再次回到明静。

    其中最精妙之处,莫过于师父总在开示中让人不论在修行过程,或生活历练的夹缝中,指出一条明路。

    其实,修行过程中,困顿常来自于自相矛盾,例如:「想要」精进,却妄念不断;「想要」开悟见性,却又留恋执着;「想要」绵密用功,却又落于紧抓或者放逸;「想要」放舍,却又贪着坐一炷好香。日常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常常想要的太多,而忘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于是追逐了半天,尚且不知自己在兜圈子,原地打转,久而久之,焦虑、忧郁一一现形。

    书中,除了介绍默照禅的方法之外,更重要的是师父用各种角度的说明、譬喻,来协助禅众掌握修习默照禅的态度,而这种态度本身即是默照、即是空观,这正是师父为现代人指出的这条明路。

    例如:不「除」妄想,不「求」真;一旦有了「除」或「求」的念头,都与默照不相应,于是修行,不求开悟,也不害怕开悟;又如:散乱心、集中心、统一心到无心,是修习过程中,「心」的变化阶段,但这些阶段是自然发生的,不是刻意进行的,甚至默照修行方法的次第,都不是作意的,那么修行的时候,就只剩下单单纯纯的「默」与「照」,于是「矛」与「盾」都放下了,只剩下方法,到头来,连方法也不见了。这让我想起师父对「空观」的阐释:「不偏左,不偏右,也不执中。」这种态度,正是默照的处世智慧,也是现代人自心困顿的解脱之道。

    有人会说,这样的处世智慧太难了,要何时才能修成?师父用幽默的譬喻告诉众人:动物因为没有前念、后念,所以对「当下」最敏锐,因此,常能预知灾难的来临。所以连「太难了」这一念都是妄念。不论修行或日常生活,如能法住法味,何来「偏」与「执」呢?

    而在禅堂中,师父总是拥有如神通般的敏锐,对禅众做出适时切中的开示,来解惑、引导,所以本书中所呈现的各种主题顺序,其实都是按当时禅众的修行历程而显现。若以象冈默照禅十为例,读者不妨对照一下自己的禅修经验,当能体会出经验丰富的明师,如何在默照中体察出百多位禅众的心路历程:有时解惑,有时陪伴,有时提点,有时引领,有时警惕;这是何等深广的明与知。所以,默照中,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什么都恰如其分的有了。

    本书中涵盖三大部分,读者可能会发现:〈坐禅仪〉是最精简的提要,〈默照禅法〉十分实用,而〈象冈默照禅十开示〉却善巧地与禅修历程融合。这三部分目标一致,却有不同的风貌,以便引导不同需求的禅修者,这是编者的用心良苦,希望所有的人均能受益。

    有人说,这是一个什么都在解构的时代,也是一个什么都需要重新建构的时代。就如同师父在开示中,为现代人所关心的「爱」与「快乐」理出脉络时,师父将古老的佛法与现代人的生活,又有层次地扣在一起了。每每坐在禅堂中聆听师父开示时,默思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心中不免升起一些憧憬:当人人的心中建构起默照的清流时,这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呢?

    多说无益,打七去吧!(作者现为台北大学社会工作系副教授)

    第一篇默照禅法

    壹、默照禅的旨趣

    ──照见本来面目,体现本地风光

    默照禅法是最容易用的修行方法,不需要像修次第禅观那样,一个次第一个次第的修。但是,默照禅法的功能是涵盖着次第禅观的。因为其内容是非常直接,用的方法也非常简单,只要掌握着不把自我意识的执着心放进去,不作瞻前顾后的妄想思索,当下是什么便是什么,那就跟本来面目相应了;放舍我执是「默」,清清楚楚是「照」,这就是默照禅。

    一、什么是「本来面目」?

    所谓「本来面目」,有的人说是在未出娘胎之前的本来面目,这可能会造成一些误会,认为是中阴身、是识、是神、是鬼、是灵魂,不同的宗教信仰者,会给它不同的名称,那都是生死界的生灭因缘,不是本来面目。禅宗的意思是说,在没有生与死之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已经进入了生死,这是一种现象,是身体的现象、心理的现象、环境的现象,这些现象加起来,就是生与死。那么,离开了这些生死现象,既不生也不死,既无生也无灭的本来面目,是人人本具的,那究竟是什么呢?那是不可思议的真如佛性。

    「不可思议」与禅宗讲的「不立文字」,这两个名词事实上是同样的意思。只要用文字表达的,就是语言、符号;而思议则是用嘴巴讲、用头脑思考,这也是一些符号,所有的符号都称之为「相」,都是现象。因此,「不可思议」与「不立文字」讲的都是同样的东西,那就是放舍诸相之后,当下便能够发现自己的本来面目。

    随时能放舍诸相,随时就能见到本来面目,只要有一个念头没有办法离开现象,便是着相;只要执着于任何一相,那就跟本来面目不相应了,自然也就见不到本来面目了。许多人误解,在打坐时所产生的身心反应,例如:轻安境、光明境、空灵境、感应境、神通境……就是开悟的悟境,其实那也只是生理现象、心理现象,最多是精神现象。有这些现象是很好的,那是已经放下了粗重的身心负担,心志专注,凝神安住,故有异于一般的经验出现,但它只是一种身心现象,不是开悟,未见本来面目。这种经验能够使你对打坐有信心,并且喜欢打坐,也能够鼓励着我们继续的打坐下去。

    《六祖坛经》所讲的无住、无念、无相,就是讲的本来面目,就是悟境,就是放下了所有一切自我中心的执着。好比演员需要化妆,需要穿著各种不同的戏服,可是在卸妆以及脱下戏服之后,就显出了演员自己的本来面目。禅宗所讲的本来面目,是指放下了自我中心的执着,心无所住、念无所系,放舍诸相之后的大解脱、大涅槃。当你对于一切现象的执着心统统放下时,这是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表达、来思索的如实境,所以叫做不立文字,也称为不可思议的悟境了。

    二、何谓「本地风光」?

    所谓「本地风光」,是在没有任何执着的状况下,还有智慧及慈悲等的一切功能。风光,是春光明媚的风景;悟后的心地,称为本地,是如实的自在清净,能摄一切善法,能生一切功德,虽无自他对立之心,亦无善恶分别之思,但有如实反应的一切功能。悟境中的心地,如阳春白雪、无尘明镜,自身不着有无、善恶,却能如实灵活的因应众生所需,故形容为本地风光。

    中国禅宗有一篇〈十牛图颂〉,那是用十个颂文配十幅牧牛的图画,画的就是十个禅修层次的境界。图意是说有一个牧童在看牛,最初他看不到牛,在找牛;然后见到了牛的脚印;接着是见到牛的尾巴尚不见牛身;又看到牛在吃草,于是牧童好不容易把牛抓住了;接着牛已驯服地让牧童骑在它背上;后面是牧童和牛都在休息;接着牛不见了,牧童也不见了;接下来又出现一幅春天的风景,只见春景很美,但是看不到人;接着是个圆相,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就是本地风光了。相当于《金刚经》的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也是《六祖坛经》的无住、无念、无相。最后,牧童和牛不见了,图中走出来一个很有钱的慈悲菩萨,拿着一个大袋子,见了人就施舍,见了人就施舍……。所谓的「本地风光」是从第九幅图开始,风景很美,却没有自己,为了度众生,应化显现,永不疲倦。这代表着所有的境界都属于众生,就是没有自我中心的执着,所以能用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之心,来度一切众生。(请参阅圣严法师的英文著作《十牛图讲录》〔OX Herding at Morgan’s Bay〕)

    在日常生活的任何一个时间里,不论是打坐、运动、工作、走路等,都要放松身心,不起我贪、我瞋、我慢、我疑、我烦恼、我兴奋、我忧虑等的执着。不要说:「我好讨厌、我好喜欢,这个真麻烦、那个真有趣……」不要有这些分别执着心,只是在运作、在活动,知道正在发生什么状况,并且恰如其分的正在处理这些状况。若有情绪性的反应,便是自我中心的烦恼在作怪了。要练习着见到本来面目、见到本地风光,便得先练习放舍诸相的默照禅法,否则,是永远不可能见得到本来面目,也永远没有办法体验到本地风光了。

    贰、修行默照禅法

    西元十二世纪,在中国有两位非常著名的禅师:一位是临济宗的大慧宗杲(一○八九—一一六三年),他提倡了话头禅;另一位则是曹洞宗的宏智正觉(一○九一—一一五七年),他提倡了默照禅。我自己则正好连接上了这两个系统的法门,当我在跟老师修行着力时,用的是话头禅,在六年的闭关期间,修的则是属于默照禅。这两种禅法对我来讲,都有很大的利益及效果,直到目前我还是在教授着这两种禅的修行法门。

    我初到美国的数年期间,在禅七中指导的是数息观以及参话头,到一九八○年便开始在禅七中指导默照禅,并且讲〈默照铭〉,到现在已经讲了十多次了。默照是先照后默,但是为何不叫照默,而要叫默照呢?通常在任何状况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叫做照。譬如说:「我在吃饭,我在胡思乱想,我真烦恼,我真生气,我好快乐……」知道在做什么,是照,但不是在用功修行。因为知道自己痛苦、不舒服、麻烦、高兴、快乐,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不是在修行了。若在修行时,发觉有这种种状况发生,马上终止它,并且告诉自己说:「我不要跟着它跑!」这就叫做默。因此,默的工夫是对于所照的心境要默,默那些所知、所觉、所想、所受的身心状况,不再被它们影响下去,也就是默其所照,所以要倒过来,称为默照而不是照默。

    照是觉照,是心中知道自己的心境正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如果连对自己当下的心境是怎样都不知道,那就不是在用照的工夫了。有一些人,整天叽哩咕噜的讲话,但是他们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讲?在讲些什么?还有的人身体会像猴子、小狗似的不断在动,他知道自己在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动,这些都是没有觉照的盲动。照,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也清楚地知道心里所产生的种种反应是怎样,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有时候,希望想的事想不到,不要想的事却一直在想。默的工夫,就是发现了这些心里的状况时,马上切断它;知道有诸相,知道有万事,那是照。但是我们的目的不仅是照,而在默照。刚开始用方法时,一定要先默那个照,等方法用得很得力、很成功时,则是默照同时。

    一、方法

    (一)调身

    修行的方法,就是用功的着力点。修行的观念指导了修行的原则和方向,修行的方法则是调息、调身、调心的技巧。调身、调心,是从调息开始,先把呼吸调匀了,身体自然会舒畅,心念自然会安静。

    调身,必须要有一个正确的坐姿,让身体感到平稳、舒服、轻柔。打坐姿势的要领是,将身体的重心感,放在臀部和垫子之间,脊椎和后颈是垂直的,后脑、后颈、直到尾椎骨为止,呈一直线。不要弯腰驼背,也不要左曲右歪;坐的时候头顶与上空呈一条垂直线,不要低头或仰头,下半身最好将双腿盘起,如果不能盘腿,交叉坐或者坐在椅子上也是可以的。双手的手心朝上,左手掌在上,右手掌在下,重叠置于腿上;然后轻合嘴唇、舌头轻抵上颚、轻扣上下牙齿,眼球放松,两肩、两臂、两手均不用力,腰部挺直,小腹放松;这是最正确的姿势。

    (二)调息

    正确的坐姿,可以使身体稳定、心念集中,全身的气脉循环更为通畅。重心的感觉,不在头部或上身,而是在臀部和垫子之间,身体其他的部分则不去管它。眼睛可以闭着,但是这样很可能会打瞌睡、有幻像、有幻境、有杂念、有昏沉,那么,可以将眼睛睁开百分之二十,但是,睁开眼睛不是要看什么东西,或者用耳朵去听什么,只是睁开而已,眼前的东西不需要去注意它。要练习将我们的心,用来享受呼吸从鼻孔出入的感觉。能够如此,心有所寄,就不会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了。

    呼吸的感觉是在鼻孔的前端部位,但是不要特别去留心呼吸在进鼻孔之后是进到肺部或进到哪里;就是自然的平常呼吸,不要控制它,不要故意使得呼吸快或慢、深或浅,只要知道有呼吸出及呼吸入的感觉就好。这时你的心,就好比站在电影院门口的收票员,收到一张票,就让一个人进去,至于进去之后是坐在哪一个位置上,那就不是收票员该管的了。

    有的人想控制呼吸,希望呼吸越长越好,越深越好,这不但没有必要,而且会引起呼吸不顺、胸闷气塞的副作用;也有的人呼吸时注意小腹,最初开始能够感觉到小腹在蠕动,但是,这只能使心一时间安定下来,却没有办法入定和开智慧。所以,当横隔膜下降时,呼吸的深度可能会使小腹起伏蠕动,但不要试着用意志去控制它蠕动,只晓得呼吸的感触是在鼻孔就好。也许有人已经习惯呼吸在小腹的蠕动,并且心境平静,那么可以暂时用它,直到你的心已安定之后,就不要再去注意小腹了。

    每次开始打坐,都要把姿势坐好,这是调身。坐好之后觉得身体很舒畅,然后晓得呼吸,享受呼吸,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打坐,而呼吸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所有的感觉也都只是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别去注意某一或某些部分。

    不去特别注意局部或局部的状况,不被身体的状况、环境的状况以及心里的状况困扰,还是保持清明的心,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在打坐,这是「默」;晓得身体在打坐,清楚地知道身体及周遭环境的状况,也觉察到心里所产生的杂念妄想,则是「照」。很清楚的知道身体在打坐,也知道身体上的状况,但是不去管它,这便是「默照同时」。

    (三)调心

    默照修行法有四个调心的层次:

    1.收心

    把心从缘过去境以及缘未来境的状况,收到缘现在境的这一点上。舍下过去境及未来境,是「默」,缘现在境是「照」。

    2.摄心

    是将收回的心摄于现前正在用的方法上。也就是把心从过去境及未来境中收回来,只缘现前境之后,进一步将现前境的范围缩小,对于现前环境里所发生的种种状况,虽然可能都看得到、听得到,但是不要被它们所影响而生起情绪反应。接着,很清楚地把现在的这一念,既不被杂念、妄想、瞌睡所困扰,也不要跟杂念、妄想、瞌睡缠斗,只要把心轻松而又绵密地用在方法上,其他的问题就不会产生了。不跟杂念、妄想、瞌睡缠斗是「默」,把心用在方法上是「照」。

    3.安心

    是将心念安住于正在用的方法上。此时的心,已经可以不受身心环境的各种状况所影响,平稳、安定、持续地在用方法。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打坐,也清楚知道自己已在平稳、安定的状况中打坐。清楚知道就是「照」,平稳安定则是「默」。

    4.无心

    是放下一切攀缘心,既不执妄境也不求真境,但仍如常人一般的生活,这便是《金刚经》的「无住生心」,亦即《六祖坛经》的「无念心」、「无相心」。从安心而至无心,是持续用功,不断地放舍诸相,一直到了无心可安亦无相可舍的状况。在这过程之中,收心的层次要舍过去、未来;摄心的层次要舍杂念、妄想;安心的层次要舍身心环境正在发生的状况;无心的层次要舍妄、舍真,不执有无两边,也不着中间。一如〈永嘉证道歌〉所说的「不除妄想不求真」,但也不是躲在无事窟中享受安逸,而是随缘摄化,悲智无量。

    二、态度

    修习默照禅必须遵守的基本态度有三,那就是:发大悲心,放舍诸相,休息万事。

    (一)发大悲心

    大悲心就是菩提心,也是能够让我们彻悟成佛的心。如果要彻悟,首先要发大悲心,然后才能够顿悟成佛,因此,大悲心就是无上菩提心。既然发大悲心,那么对任何人、任何众生,都不能有对立、仇恨、伤害、疑惧以及嫉妒的心,代之以包容、怜愍、体恤的平等爱护、普遍救援,那就是大悲心了。

    发起大悲心的目的,在于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以及体验到各人的本地风光。为了达到修行的目标,就得从放舍诸相下手,虽然尚未见到本来面目,尚未体验到本地风光,但是要练习着朝这个方向努力。放舍诸相即是「默」,努力于放舍诸相的练习即是「照」──这就是默照禅法的入门方便。

    (二)放舍诸相

    放舍诸相就是不执着任何现象,实际上就是无住心。心不住于心理现象、不住于身体现象、不住于环境现象。所有心内、心外的一切现象,都是有的,但不要去执着它,不要去在乎它,便是放舍诸相。不住于任何一种现象,就是「默」;知道所有的现象都是正在发生中,那就是「照」。所有的生灭状况,都是知道的,只是不去执着它,不因各种状况的发生而心生波动,这就是放舍诸相;但这并不是说,就像木头、顽石或者是死人那样。了知任何现象,是正常的人,这是「照」;知道任何现象都可能发生,但不需去忧虑烦恼,这是「默」。在打坐中,了知有任何一种现象出现时,能够不起第二念,立即就是默照同时的放舍诸相。

    如何放舍诸相?就是从放松身心、安定身心着手:第一,先把眼球放松,然后将整个身体放松,头脑不要去注意什么,也不要去思考什么,只晓得自己是在放松状态。第二,身体坐直,脸部的肌肉放松、肩颈放松、臂不用力、手结法界定印置于腿上,不再管它;后腰放松、小腹放松,然后享受呼吸、欣赏呼吸从鼻孔出和入的感觉,其他的不要管它。第三,进一步,心已比较安定,杂念也少了,此时如果不清楚体验呼吸从鼻端进出的感觉,很可能会打瞌睡。这个时候便可用只管打坐的方法,很轻松地体验、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打坐,但不要特别注意身体的某一部位或某些部位的感受状况,也不去特别注意心里的反应,以及周遭环境里正在发生的任何状况,你的责任只是晓得你正在打坐。事实上,这就是提起默照的方法,正在练习放舍诸相、休息万事。

    (三)休息万事

    彻悟的人,我们称之为无事道人。道人,就是修行佛道的人,无事道人是心中已经没有自己的事,既然自己没有事,那还有什么事呢?事实上,对于凡夫而言,修行和烦恼都是事,凡在心中有所牵挂的,就叫做「事」。随时随地要把心中的牵挂停止,心里没有任何牵挂之时,虽也照常过生活,但那就是休息万事。

    有位菩萨来参加禅修,尚未办妥报到手续,就接到他太太的电话说,如果他参加禅七,她就要在家里自杀。于是这位菩萨问我说:「师父!我该怎么办?」我问他太太要自杀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她过去好象也说过这样的话,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想我还是在这里打禅七,过两天再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吧!」于是我跟他讲:「我想你不必看了,禅七期间你的心中老是牵挂着:『我的太太不知道自杀了没有?』还打什么禅七呢?你心中有事,太太说要自杀是大事,而且是不得了的事,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请问诸位的心里有事吗?虽没有家人自杀的问题,心中也会牵挂着很多很多的事,也许你们一边打坐一边在想着许多之前和之后的事,也可能想着:「默照禅能让我开悟吗?能给我智慧吗?默照禅何时才能够让我断烦恼呢?」有的人可能没有想到这么多问题,只是期待着平顺地打完禅七,或者想:「禅修期间会发生什么事啊?再往下会怎么样呢?」一类是期待、等待,另一类是担心、推测,这些全都是「事」。其实,修行就是用方法修行,不要瞻前顾后,不要羡慕他人,不跟他人比较、也不跟自己比较,否则,便成不务正业的闲事了。

    你的心,不要被任何的状况所动,不要被任何现象牵着走。当发现鸟在叫、风在吹,苍蝇、蚊子在飞舞;或感觉到肩颈痛、腰椎酸、皮肤痒;或者觉察心里正有杂念、妄想、邪思在浮动,这些都是现象。被你发现了,便是「照」;发现了之后,随时放舍,就是「默」。

    事,是不可能没有的,吃饭、走路、打坐、睡觉、上洗手间、打扫环境等,每一样都是事,但你千万不要把前一念已发生过的事,以及后一念尚未发生的事,牵挂在身上。刚刚做的事已经做过了,可以有记忆,但不必牵挂;还没有发生的事,可以有计画,但不要悬念;凡跟当下所用的方法不相应者,全是闲事,必须随时放下,这就是「休息万事」了。

    发现心中有事,就是「照」;不讨厌它,不去管它,休息心中所有的事,则是「默」。当你清清楚楚没有杂念妄想而只有方法,便是正在修行默照。

    三、要领

    修行默照禅的要领,首先就是要放松身心,接着是晓得自己在打坐,然后享受呼吸从鼻端出入的感觉,等到心的状况安定之后,便告诉自己:「我的身体是在打坐!」也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打坐。但请你不要去注意身体的某一个局部是否有感觉﹖是否有负担﹖只需知道你自己的身体是在打坐就好。不特别去注意身体的某一部分,不去特别在乎令你有兴趣的念头,或特别去讨厌令人不快乐的念头,只是不断地说:「我知道自己在打坐,我知道自己在打坐……」,知道打坐,是「照」;不被身体某一或某些部分的感觉所困扰、吸引,也不被心里的任何妄念所影响,继续不断地只晓得:「我在打坐,我在打坐……」,这就是「默照」。

    四、默照禅与次第禅观的同异

    次第禅观,是先修五停心,然后修四念住。五停心有五种修行方法,只要用其中的任何一种,就可以停止五盖;五盖就是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法等五种覆盖善法的心理状况。五停心观就是:数息观、不净观、慈悲观、因缘观、念佛观。其中的数息观,就是先体验呼吸在鼻孔出与入的感觉,称为随息;如果昏沉及散乱难除,即用数息观,以此来停止那些麻烦的五盖心。五停心是四念住的前方便,乱心安伏之后,即修身、受、心、法的四念住,由观慧而进一步修三十七道品,以证声闻四果为目的。

    五停心、四念住是次第禅修,从观呼吸、观身体、观心念入手,是次第的修行方法。默照禅法,也是从呼吸法入手,也是从观身受着力。因此,默照的修行方法并非有什么奇特,也不是中国人没有根据就发明的东西,它是以传统修行方法做基础的。

    默照是从有次第到无次第。有次第是身体放松,心情放松,体验呼吸、体验身、受、心、法,这是结合五停心的观息和观身法门,进一步修四念住的。默照禅不落次第,面对身、受、心、法的任何现象,都采取不要管它的态度,只是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打坐。

    四念住的次第观名为「别相念」,整体的综合观名为「总相念」。禅宗是从总相念的基础上,教我们只管打坐,便是默照禅的入门手段了。因为总相念是需要次第修行,而默照则是一开始就教我们不要管次第,只要求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在打坐,呼吸也只是身体觉受的一部分,其他的问题不去管它,知道、放下,便是直接而简单地在修默照禅了。

    参、步上修行之道

    一、基本观念

    修行的观念称之为「正知见」,修行的方法是「正行」,而「正精进」则是指修行的态度。这几项要能够互相配合,如果缺少其中一项,打个比方,不是失明的瞎子,便是缺腿的瘫子,但是配合起来,既能看得见,又能走得快,就是一个健康的人了。

    (一)正知见

    正知见,这里说的知见,是属于佛学和佛法的观念,就是因果法和因缘法。

    所谓「因果」,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过去的努力可得到现在的结果,过去的不负责任形成了现在的许多困扰,这就是因果。讲因果并不仅仅是这一生,一定要相信有过去生、过去生、无尽的过去生;有未来生、未来生、无穷的未来生。只是单看此生的话,因果就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

    许多人都会羡慕他人、嫉妒他人,或者对自己失望、自责、骄傲、自负,这都是因为没有因果的观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因果,就像不同的身体条件、心理条件,以及环境条件等等,这都是果。这些结果,都有原因的。

    例如我这个人,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已经很了不起,其实我从小就是在不顺利中成长,一向比不过人,也没办法与人相比。当我在念书的时候,好几次应该可得第一名,但是总有因缘,阴错阳差的把我的名次弄到后面去。直到最近,大家更会认为我是很顺利的,其实我的身体,老病相侵,我的弘化事业、建教团、办教育、带禅修,也是障碍重重,但是因为我相信因果,任何事的发生,一定有它的原因,既然有原因,就不能算是挫折,也不必失望了。

    大家可曾听说过,修行得道需要多少时间吗?以小乘的解脱道而言,阿罗汉果最快的是三生,最慢的则是六十劫;辟支佛果,最快四生,迟则百劫;而大乘的成佛之道,最快的是三大阿僧只劫,最慢则是无量阿僧祇劫。现在有许多人,一下子就希望证得阿罗汉果,或者即刻证得无上道果,这都是不正确的邪知见,跟因果的原则是不相应的。相信因果的话,对过去的,必须要接受;对未来的,从现在开始就要精进的努力。

    所谓「因缘」,是以主观的因素加上客观的因素,成为一个现象的事实;客观的因素很难掌控,就连主观的因素也未必能够掌握。有些事可以自主,但更多是无法控制的。所谓能自主的,就是以现在所具备的条件积极修行;而不能自主的,便是属于因缘的配合而产生的。自主与非自主,主观的自我与客观的环境,这两种因缘相加,就是从因缘而生的结果。

    譬如前面说过,有一位先生来参加禅七,却由于太太威胁说要自杀,我劝他回去了,这是非自主的客观因缘不具足。又如另外两对夫妇同来禅修,这四个人就是因缘具足,互为善因缘来同修佛法,这是很可贵的助缘。

    (二)正行

    「正行」,是指有正确观念及正确方法的修行生活。由于每个人有不一样的因缘,所以有不一样的结果,这包括身体状况、心理状况,以及环境状况,都跟因果及因缘有关。我们要接受因果、因缘的事实,同时要时时设法来努力改变、改进、改善因果和因缘的事实,这就是成佛之道的修行原则。修行成佛之道的过程中,一边要精进不懈,一边要不怕阻碍,不求安乐、不拒艰难,也就不会在阻碍之前退失道心。

    (三)正精进

    很多人不清楚精进的意思。要知道,紧张和心急不是精进,这只会使你容易疲倦,甚至烦躁、不安。正确的修行心态,就是要将心情放松、身体放松。所谓精进,是细水长流,就像天然的泉水,汨汨地、缓缓地、持续地、不断地往下流注。不会修行的人,往往拚老命似地用猛力,那就好象下了一阵暴雨之后,山涧的洪水,于一时间内排山倒海直奔而下,但雨过天晴,洪水冲完就没有了;而且猛冲狂奔的洪水,会造成灾害损伤,那不是精进,而是一种自我摧残的行为。

    精进的态度,不是希望马上得到结果,或希望马上见到、经验到打坐的好处。打坐,首先要练习持续的毅力、平静的心情、放松的身体,自然而然就会体验到坐禅的好处。如果心浮气躁、希望速成、急求效果,那便等于揠苗助长,所得到的必定是反效果了。

    「正精进」,是以精进心对治懈怠心,正精进有异于盲修瞎练的苦行,而是不急不缓、不苦不乐的中道行,要像细水长流的泉水,而不是像一泄而下的洪水,泛滥成灾。

    我在年轻的时候,有几位很用功的道友,他们非常精进,睡眠时间不多,资生物质很少,打坐拜佛时间很长,见面时他们总会勉励我说:「老兄啊!你的身体比我们差,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还不赶紧用功,等死期到后,就来不及了!」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这个人,是个不太精进的懒骨头,因为我虽也很用功,但在该睡的时候就睡,该饮食的时候就饮食,感到有病之时,就延医治疗。结果他们都很年轻就用功死了,而我还活着,在这一生之中,虽无多大的成就,于己于人,也不能算是白过。我知道自己的体能,也知道自己的心力,总是在带几分勉强,而又绝不十分勉强的情况下,全力以赴、尽心而为。我虽不能算是正精进的好榜样,也不算是坏例子吧!

    有的人稍微有些不舒服就不随众作息,不打坐、不看经、不求上进,也不奉献了,总会推三托四地找到理由少花一些力,说是等到他们把身体养好了,把心情调顺了,才来好好地修行。这样的人就是颠倒,只是尽量找借口懈怠而已。

    二、增上(四种基础条件)

    修行的基础条件共有四个:那就是信、戒、定、慧的四种增上。

    (一)信增上

    「信增上」是信自己能成佛,信佛是不诳语者,信法是苦海舟航,信僧能住持佛法。

    1.相信自己

    「自信」是非常重要的,修行禅法的人,必须先要相信自己有佛性,佛在心中住,只缘迷妄,所以未见,因信起修,就是为了转迷成悟、亲见自心中的佛。

    一切众生都有成佛的可能,我们是人,当然要相信,而且唯有以人的身心,最适合修行,一旦建立起自信心,认知我们有修证的条件,便该着手修行。

    不过有许多人是缺少自信心的,特别是缺少能够明心见性的信心,所以需要有人接引、有人鼓励、有人协助,那就是善知识的重要性,让信心不足的人,知道他们能够生而为人,就是有了善根的。

    要使我们对自己有信心,除了听闻善知识说法,得知自己的确需要修学佛法,也知道自己真有善根,所以听到了佛法,便是有了信心。进而更应该如法修行,在练习修行方法的过程中,使信心更加增长、善根更加深厚。

    如何相信自己真有善根?佛说人身难得,我今已得人身;佛说佛法难闻,我今已闻佛法──这不就证明我有善根,并与三世诸佛,都曾有过因缘吗?以我来说,我自信是有善根的,否则我不会出家做和尚,不会终身以学法、护法、弘法为专职;诸位也应该相信自己是有善根的人,否则怎么会正在阅读这本讲佛法修行的书呢?将自信心建立起来之后,就会珍惜这个善根因缘,虽在用功修行的过程中,一定会遇到挫折与困难,但应该勉励自己说:「这些都是成就道业的大好因缘,经得起无数的历练,善根就越来越深厚、越来越壮大,终究完成无上菩提的圆满佛果。」

    多打一次禅七,多得一次利益;多用一天工夫,多得一天的好处,同时也多增一分自信心。很多人误以为只有开悟见性才算有用,事实上,凡是修行,便会有益,虽尚未实证佛性,却已亲证信心了。

    2.相信三宝

    接下来要说明信仰佛、法、僧三宝。

    (1)佛

    是指我们的教主释迦牟尼佛;信佛,即是信仰他的人格、他的智慧、他的悲愿。由于相信佛是真实语者的大导师,所以接受佛所说的观念及方法,并且用来帮助我们。从思想上来纠正我们、指导我们,从方法上来让我们练习着如何离贪、瞋、无明之苦,而得解脱自在之乐。

    (2)法

    是指佛所说的离苦之法,也就是佛教圣典中所记载的道理和方法。是由佛及佛的圣弟子们说的,梵文叫做「达磨」(Dharma),这是佛法的根源,即是禅法的根源,已经流传二千五百多年。凡曾经接受佛法的人,都很受用,所以值得我们生起信心。释迦牟尼佛经过长劫修行,最后悟得的便是正法,也就是佛法僧三宝中的「法宝」。释迦牟尼佛将他从修行中开发出来的成果,传给了弟子,然后代代相传,直到我们,称之为法脉传承。

    (3)僧

    是指住持佛法的、如律如法的、清净精进的、和乐共住的团体。僧伽本可通用于僧俗四众的团体,但在《阿含经》及《毗奈耶》中,皈依三宝中的「僧宝」,是指出家的比丘僧。由于这是个修行正法律的团体,能将正确的佛法守护、应用、传持下来。然而为什么是团体而不是个人呢?因为个人不能持久,也不能代表清净和合的精神。所谓僧团,就是有众多精进学佛的人在一起。但是在各种团体之中,能依佛的正法律,清净、精进、和乐共住、同修菩提道的,就只有出家僧伽了,所以标准的僧宝必是以出家的团体为原则。出家僧的重点,是在于坚守不淫欲的梵行,实践不蓄私财的出离行;少欲、离欲,是解脱道的基础,也是菩萨道的共法,所以唯有如律如法的出家僧团,才能真正负起住持佛法的重责大任。

    信奉三宝,又称为归敬三宝,这对于修持佛法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修行用的法宝是佛说的,法宝是由僧传播的,如果不信三宝,便无佛法可修。大彻大悟之时,自己便与三宝融合为一,称为自性的「一体三宝」,故仍不离三宝。然在尚未彻悟之前,必须要深心信仰住持三宝,否则,若只信自己而不信三宝,那就是一个大狂人了。

    (二)戒增上

    「戒增上」中的「五戒十善」是人天善法的根本,「比丘比丘尼戒」是解脱道的基础,「三聚净戒」是菩萨道的原则。戒分为「声闻戒」及「菩萨戒」两大类。声闻戒重于自律自清净,自己求解脱;菩萨戒则在于自利,而尤重于利他行。人天善法是成佛的根本,解脱道是成佛的基础,菩萨道则是成佛的过程。

    1.戒是度脱苦海的浮囊

    一般人听到「戒」这个字时,都会有点害怕而心生抗拒,认为那是用枯燥不合情理的教条,禁止人的自由,拘束人的行为,其实不是这样的。譬如说我们美国纽约象冈道场有很多鸟,鸟在生蛋之前一定多半会在树上筑巢,其目的是为了安全的防护,以免所生的蛋,会受到地面上老鼠、蛇,乃至人类的攻击。在孵蛋时,有了这个鸟巢把几个卵集中在一起,也容易把小鸟孵出来。修行人持戒,就像是鸟儿筑巢,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智慧蛋以及慈悲蛋,顺利地孵出成佛之道的鸟来。

    我曾说过:「鸟儿要有后代,必须有巢;人类要有后代,必须有家;出家人要有后代,必须有寺院;修行人为了成就道业,必须有戒体。」因此,受戒如筑巢、如起屋。在佛经中将持戒譬喻为度脱苦海的浮囊,那是防止我们放逸而做不善业的保护伞。

    戒的主要功能,在于防非离过、防微杜渐。受了戒的人,自然会提高警觉心,减少犯罪的机率,声闻戒戒身口恶业,菩萨戒尤重于起心动念处,但也不必担心犯戒。《菩萨璎珞本业经》说:「有戒可犯是菩萨,无戒可犯是外道。」受戒之后难保不犯戒,但总比还未受戒的人少造恶业多造菩萨业。

    2.五戒的内容

    戒增上的根本项目共有五条,称为「五戒」,也是声闻戒及菩萨戒的基础,故将五戒介绍如下:

    (1)戒杀生

    主要是不杀人,如能进一步也不杀动物更好,乃是为了增长慈悲心的缘故。杀生的种类有:自杀、杀他、教他杀、见杀随喜。杀生的动机有:因贪杀、因瞋杀、因愚痴不正知而杀;因疑杀属于愚痴,因妒杀属于贪瞋。所以,杀生的行为,既伤慈悲心,也无智慧心。

    (2)戒偷盗

    不与而取,名为偷盗。暗窃是偷,明抢是盗。偷盗的种类包括:自行偷盗、教他人偷盗、见他人偷盗而生欢喜。偷盗的动机,与杀生的动机类似,所以既伤慈悲心,也损智慧心。

    偷盗是出于不劳而获的心,因此,对于一些不愿好好地修行,却想顿悟成佛的人,称为偷心的人。如果不能脚踏实地,老想占人便宜,专门在期待奇迹,就是很危险的偷心了,因为那跟因果律不相应。偷盗是恶业,必将得恶果。

    (3)戒妄语

    言而非实是「妄语」,语中有刀是「恶口」,挑弄是非是「两舌」,淫词秽言是「绮语」,这四类都属于妄语。

    妄语也包括自妄语、教人妄语、闻说妄语而生欢喜。其动机性质与前二戒类似,所以既伤慈悲心也损智慧心。妄语的人,必然自食恶果。

    (4)戒邪淫

    凡是不稳定、不正常,不受法律、风俗所认可的性行为,皆名为邪淫;此对个人的身心、家庭、社会,均能造成失衡现象。在精进禅修期间不得行淫欲,称为修梵行,在平常生活之中的在家人,则应遵守不邪淫。若修禅定,须修梵行。梵天行是色界天人,住于定境,自然没有欲界众生的淫行,如有淫欲,纵入禅定,必落魔境。

    平常人在打坐时,生理上可能会有性冲动的现象,这种反应,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往往会无法控制。可以用禅修的方法化解,或用勇猛精进、参话头,乃至大声的参问,性冲动便会消失。默照的方法亦最有用──只晓得自己的身体在打坐,不要特别去留意身体某一部分或任何部分的状况,渐渐地这种性反应的感觉就会消失。如果性的反应非常强烈,根本无法安心打坐,则可以惭愧心及快动作来拜佛,拜到全身是汗,性的冲动也就自然化解了。

    (5)戒饮酒

    酒精本身不是罪恶,饮酒的人可能酒后乱性而造作恶业。经典中曾有一个例子:有一位居士,由于误将一大碗酒当做凉水喝光,便酒性大发,失去理智,见邻居的鸡跑进他家,便抓起来杀了、煮了,当作下酒的菜;邻女来问他,有见到她养的鸡吗?居士说没有,又见邻女貌美,便强暴了她。这则故事是说,由于饮酒,竟然使这位居士连续犯下了偷盗、杀生、妄语、邪淫的四条重戒。

    在精进禅修期间,由于禅修规则,故不可能违犯以上的五戒,然而回到平常生活环境之后,若不随时提醒自己是在修行,就难免会偶尔违犯。假如违犯了,应当恳切忏悔,若能如此,犯戒的机会便越来越少,成为一个五戒清净的修行人了。

    (三)定增上

    「定增上」又叫做「禅定增上」,可分为两大类:1.次第禅定,就是九次第定,是慢慢的由修四禅八定而修得第九解脱定。2.顿悟禅定,则不讲次第,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是指中国的禅宗所传。次第禅定一定是在打坐时用的,有它的时段性,也就是说不打坐时,不在专一修定的时间内,就不算是在定中。次第禅定是小乘禅法,此处暂不论。

    1.四种大乘禅法

    依据中国天台智者大师《摩诃止观》介绍的大乘禅法,共有四类,称为「四种三昧」:?常坐三昧,?常行三昧,?半行半坐三昧,?非行非坐三昧。

    《六祖坛经》所主张的「一行三昧」,即属于第四类的「非行非坐三昧」,又可名为「随自意三昧」,因为《六祖坛经》的〈定慧品〉有云:「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什么是「一直心」呢?即是「于一切法,勿有执着。」如何是没有执着呢?即是「于念而无念」、「于相而离相」、「念念之中,不思前境」名为「无相」。也就是说,一行三昧的一直心,便是无念、无相、无住,是不论何时何处,于日常生活的四大威仪之中,皆可修行的一种大乘禅法。六祖惠能大师自己,就是修一行三昧,所以他也以之传授弟子。

    2.默照禅法的定境

    从六祖惠能的传记资料,很难证明他曾打坐。不过,《六祖坛经》的〈坐禅品〉中有云:「此门坐禅,元不着心,亦不着净,亦不是不动。」「外于一切善恶境界」便是坐禅,「不思善,不思恶」便是禅修方法。而在六祖惠能之前的中国禅师们有打坐,惠能之后的禅师们也都有打坐。

    默照禅法虽于十二世纪由宏智正觉禅师提倡,但默照禅法的源头,主要便是出于六祖惠能禅师一行三昧的坐禅法门。现在介绍如下:

    (1)不着心

    不执着虚妄心,实际上就是「放舍诸相,休息万事。」当发现妄念时,不讨厌、不怨恨、不排斥、不喜欢。发现有妄念,那很好,勿拒勿迎,那就是不着心;不要将妄念当成对象,妄念就不是问题了。普通人在练习修行时,要完全没有妄念是不可能的,只要不管妄念,回到默照的方法,妄念就会愈来愈少。

    (2)不着净

    欣净厌垢是分别心,取净舍垢是执着心,将心待悟是生死心。故在用默照禅法时,「默」是不着一法,「照」是全体齐收,没有善不善法的分别之思,只有我在打坐的一个念头。遇到坏状况不用烦恼,遇到好状况不用高兴,心中朗然,不受影响,该坐就坐,该起便起;有杂念无杂念,皆不在乎,只管默而常照,照而常默,既不见心净,亦不见不净,净与不净,都是平等。

    (3)不着不动

    「不动」有两层意思:一种是不动情绪的智慧心,另一种则是心止于一念的禅定境。《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是住于禅定的不动心,而是不动情绪、执着的智慧心。入了一般的次第禅定后,身不动、心不动──身不动是坐姿,心不动是住于静境。禅宗的坐禅,不是教人「常坐不动」,亦不是教人「看心观静」,乃是于相而不着相,于念而离于念,念念之中不思前境。知有相是照,不着相是默;知有念是照,离于念是默;念念分明是照,不思前境是默。因此可知,默照禅法的源头,是与《六祖坛经》接轨的。

    不论是次第禅定或大乘禅法,「舍」了一境又一境,乃是基本原则。例如:四禅中有离生、离喜、舍念、无相等,都是在进入一种定境后,便当舍离,始能更上一个层次。逐层的舍,连四无色定也舍掉,即成为是舍无可舍的涅槃境──其实没有涅槃,乃是不住于境,故大乘禅法要讲无住。《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执着定境的不动相,也是虚妄境。因此,《六祖坛经》主张「定慧一体」,也就是说,大乘的禅定和智慧是不一不二的,是体用不离的。

    定是默,慧是照,定慧一体,即是默照同时。

    (四)慧增上

    慧,梵文称之为般若,这和英语中的Wisdom,以及中国人用的智慧,意思稍有不同。我曾经说过,智慧的梵名是般若,它不是知识、不是经验、不是学问,而是无我的态度。

    1.佛法根本即智慧

    智慧增上,虽列于第四项,其实,第一信增上,即需信佛的正见,也就是依佛的智慧,来指导我们信什么──信三宝、信自性即佛性;持什么戒──有七众声闻戒及大乘菩萨戒;修什么定──有世间定、出世间定、如来定,亦即四禅八定、九次第定及一行三昧等大乘禅法。如果缺乏正见,前面三种增上都会有问题,就有麻烦了。那便可能变成了迷信,可能是持狗戒、牛戒、鱼戒等的苦行外道,也可能是修习与贪瞋等夹杂的邪定了。所以在四种增上之中,均以慧增上为依准,行者未开慧眼之前,须援用佛菩萨及诸善知识的智慧,来修前三种增上,待开了慧眼之后,仍以和佛菩萨及诸善知识相应相同的智慧,继续圆满四种增上功德。

    从禅宗《六祖坛经》的〈般若品〉中见到:「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又说:「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一切时中,念念不愚(迷),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又说:「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

    由《六祖坛经》中所明的般若智慧,即是菩提的异名,亦是悟见自性的功能、是不执着诸境的觉照力用。智慧是离相而无相的,因为离一切相,所以能如《心经》所说的:「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这便是慧增上,亦即六波罗蜜中的智慧波罗蜜。也可以说,佛法的根本,就是智慧。世间的一切知识、学问、聪明、才智,虽是有用,却不能破除烦恼,唯有离诸相、离执着的般若智,才是波罗蜜多(度脱),才能开悟而出迷愚的世间。

    2.般若为基,信戒定相依相生

    因此,在释迦牟尼佛悟道成佛之前,这世间尚无般若智慧,在佛悟道之时的能悟之心便是智慧心,成道之后所说的一切教法,都是从佛的大觉智海中流露出来,我们后世的一切佛弟子,皆因佛的智慧之教而获大利益,甚至也能开发各自心中的本有佛性,也是仰赖佛智的引导而浴于佛的大智海中了。

    四种增上,以信增上为方向和目标,以戒增上为行为的准则,以定增上为修三昧的方法,以慧增上贯串悟前悟后。这四种增上是相互依存的,四者若缺其一,便不是正确的佛法。

    有些人为了求财、求子、求寿、求官运等而到神祠、神宫、鬼灵显现处许愿拜祭,那是民间信仰,不是正信的佛教,因其缺少戒定慧的三种增上。

    有些人与佛教徒相同,也持五戒,目的是为现世福泽,称为人天善法,不是正确的佛教。因其缺少对三宝的信心,未曾修习禅定,未与佛法的智慧相应。

    有些人修习禅定的目的,或是为了健身,或是为求神通。其结果,禅修的道场,变成了健康中心;禅修的方法,变成了魔术棒;禅修的人士,变成了气功师及魔术师。最危险的是修定入魔,自称是神再来、是佛菩萨化现,说得好听是新兴宗教的创教主,说得不好听,则是巫筮性质的江湖术士。

    几年前,台湾有位中学教员突然变成了一位教主,他叫他的几十户信徒们移民到美国德州的一个小镇,准备乘飞碟升天。这使得台湾、美国的新闻媒体和警察单位都很紧张,就怕他们像几年前的人民庙教派那样集体自杀。后来,约定的日子过了,并没有上帝真的来接他们升天,也就不了了之了。

    修习禅定,假如不用佛法的智慧作指导,最高点也可能获得四禅八定,但却极可能有许多的副作用产生。只要心里有所期待,就会有状况发生,有的是神经错乱,有的则是一些幽灵或灵体趁机而入。因此,遇到任何身心的状况时,都要「放舍诸相、休息万事」,这是最安全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是《金刚经》的智慧所见。

    3.智慧是无我的态度

    智慧不是知识、学问、经验,而是一种无我的态度,但是真正要具备无我的态度是相当难的,常人必须要练习修行的方法。如果不透过方法的修行,而自以为已有无我的态度者,就是常人口头所说的:「我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我、怎么说我的!」「我绝对不是为我自己设想的!」「我全部都是为了你们!」这就是一种傲慢心。或者说:「我没关系的啦,我真的什么也不懂!」「我不重要的啦,真的不要把我算在里面!」则是一种自卑心。很多人误以为傲慢心与自卑心便是无我的态度,那是错的。

    根据《六祖坛经》所讲,般若和智慧既是一种修行的方法,也是一种修行的体验。没有开悟的人,用它作为方法;开了悟的人,它就是经验。怎么说呢?《六祖坛经》的〈般若品〉里用三个名词,形容摩诃般若波罗蜜:「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无住,是不住于现在;无往,是不执着过去;无来,是不执着未来。如果具足了这三种心,就等于超越了时间上的现在、过去、未来,不受三世所限,便是大智慧者,便能与三世诸佛同起同行,三世诸佛即在现前的一念心中。

    有的人想象力很丰富,认为真能与三世诸佛牵着手同行,想象之中真是太微妙、太有意思了,其实这只是对大智慧心的一种形容,因为没有执着,所以智慧心的功能「竖彻三世际限,横遍十方涯畔」。

    只有此心彻底的不住于过去,不住于现在,不住于未来,才能够绝对的自由自在,这个时候称它为「无心」。不过,当你在练习用方法时,可以先有现在,而不管过去,不管未来。念念念于现在,念念放下现在,这便是不住于过去,不住于未来,也不住于中间的现在,这就是「中观」,亦名「空观」。此心如《六祖坛经》所云:「于一切法上,无有执着」,亦即一行三昧。

    《六祖坛经》的这个观点和《金刚经》所云:「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亦不可得。」是相同的。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有开始,现在的这一念,介于过去及未来之间,既无过去及未来,现在这一念缩短到极限,也是不存在的。若从智慧之心所见,念念只见过去的前尘及未来的梦景,现在的状况并不存在。凡夫不能亲证,因此,要用禅修方法来体验它,体验念念不住,念念不牵挂前尘,不憧憬后影,也不住于现在极短的一点,这实际上就是修刚才所讲中观、空观、一行三昧。初用功时的下手处,仍得要随时随地练习在方法上,不论有什么好的、坏的,以及各种各样的心身状况反应时,都不要去执着它,放舍诸相,只住于方法;当把方法用到既不执着前、也不执着后的时候,那就可以连中间的现在也不执着了。不过,没有执着三世的情绪心,仍有如实应用的智慧心。至此便可了解《金刚经》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深意了。

    4.无念、无忆、无着

    此外,《六祖坛经》的〈般若品〉里,还有三个名词是可用在方法上的,那就是无念、无忆、无着。它的原文文句是:「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着,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这是说,每一个人的智慧,是经常现成的,因其未离每一个人的自性。若能悟得这个智慧之法,即是由于无念、无忆、无着;悟后的智慧之心,便是无念、无忆、无着、不起诳妄。所以真如自性之用,即是智慧观照的功能。如何才算是智慧观照?那是「于一切法,不取不舍。」也即是放舍诸相而至舍无可舍,连舍亦舍,那就能够见性成佛了。

    现将无念、无忆、无着的修行方法,条列说明如下:

    (1)无念

    即是念念于念而无念,即是把心系于方法,也是妄念,是以方法的妄念取代散乱的妄念,既不住于散乱的妄念,也不执着方法的妄念。有散乱的妄念时,就用方法的妄念;没有散乱的妄念时,连用方法的念头也是该舍的妄念。当在执着妄念之心,成了不取不舍之心,便是无念的智慧心现前。

    (2)无忆

    就是不要回顾,刚才使用修行方法的这个念头,只要一回顾,便成攀缘过去,那就离开了正在使用的方法而成了妄念。因此,已经过去的念头究竟是怎么样,不要去回顾它,不论是好的、不好的,均不要执着牵挂,不取不舍,便是如实的以智慧观照。

    (3)无着

    也就是不要有取舍心,既不要执着诳妄的散乱心,也不要执着使用方法的专注心;既不要执着使用方法的专注心,也不要执着方法绵密时的统一心;既不要执着与宇宙化合的统一心,也不执着纯净自在的解脱心。到了此时,才是不取不舍的大智慧心现前。

    其实,无念、无忆、无着的不取不舍心,就是默照同时的大智慧心,既然是默,当然要晦、要隐,可是心里非常清楚,这就是照。只是对于身心环境的一切现象,虽会如实因应,但已不起诳妄的自我执着心,这就是默照同时。这种默照同时的工夫,其实也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

    三、保任(四种辅助法门)

    前面已经解释了四种增上,接下来将陆续说明四种增上的四种辅助法门:

    (一)以求法闻法心,来坚固信心增上。

    求法闻法,乃是修学佛法者的基本工作,因为信心的成长,要靠多闻熏习、亲近善知识、远离恶知识,求法闻法依教奉行,便可由仰信、解信,而至于证信。

    修学佛法的第一个基本的原则,就是要将信心建立起来。如果信心不坚定,其他的都谈不上。

    「信」有许多的层次:

    1.迷信

    第一个层次是「迷信」。也就是自己不知道、不清楚,不管是什么,只要有人相信,我也跟着相信,是盲目的信仰。所谓不清楚,也就是没有一定的道理,就是「人云亦云」,人家信,自己也跟着去信。还有信的目的不纯粹、不清净,是为了得到不合理的利益,而相信一样东西或者是人、或者是无形的鬼神。所谓不合理,就是不合因果、不合逻辑。像这种信仰,就是民间信仰的层次。

    迷信并不等于没有用,迷信也可以有若干的功能。但是因为它不合理,所以有后遗症;因为不合理,所以未必见得有用。如果真的有一些用处,也只是寅吃卯粮,只是借贷的性质。借了高利贷,借了多少钱,将来要还的钱更多,双倍以上的还。

    2.仰信

    第二个层次是「仰信」。仰信是听着可信的人,譬如听释迦牟尼佛说,或者是听某某善知识说修行有用、说佛经怎么讲、说修行禅法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那是我们自己不知道、不清楚的道理,只是听到对方讲,因为我们相信这些人的人格,我们相信这些人不会说谎、不会骗我们,于是我们相信,这就是仰信。也就是说自己是不清楚的、不了解的、不明白的,但是有比我们智慧更高的人,他们福德智慧都超过我们,值得我们相信他们讲的话,我们接受他们讲的法,他们信了我们也跟着信,这个叫仰信。

    我们对于佛菩萨和所谓神明的崇拜,往往也都是在这个阶段。在「仰信」的阶段,对象并不一定,凡是他有特殊的技巧、技能,或者是他的成就特别高、特别大,我们一般的人做不到,就会对他产生崇拜的信仰。这种好不好呢?很好啊!虽然我们做不到,但是见贤思齐也不错的。

    3.解信

    第三个层次是「解信」。解是理解的意思。从道理上能使你觉得这是值得可信的、讲得通的,而且正是你需要知道、所向往的,而其他的人没有讲过,只有佛经里面讲了,或者是在大善知识写的佛书之中讲了,因此你就相信。从文字、书本、理论而进入佛法之门,这些都是解信。

    仰信比较容易,解信要花时间研究以及理解。有很多的学问家或知识份子,都是从「解」而进入佛门。禅宗主要是靠证信而不是解信。可是证信如果没有解信的基础,这个证可能有问题。切切不可以不懂佛法、不懂佛经,而以自己修行的体验来解释佛经,那就是以外道见来看佛法的正知正见,也就是用非正见来解释佛法,而就把佛法变成了外道法。

    重视禅修的人,不一定要去做学问家,不一定要去考证,从文字上来做整理,从资料上来做汇整、研讨、探索,不一定!但是正确的、基础的知见还是要有。所以解信是不论是谁,不论是哪一宗、哪一派,这是共同的基础。然后才能够谈到证信。

    4.证信

    第四个层次是证信。也就是说,学习了解的同时也照着去做。照着做的时候,做多少就兑现多少,这样子会觉得:「真有用!」有用,就会产生信心。

    所以证信是通过自己的体验,无论在生活上或是自己禅修的过程中实际体验佛法,用佛法的观念和方法照着去做;在生活中得到利益,在身心的健康得到受用,待人接物得到好处。对于生存环境的看法、想法和体验,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这就是让我们得自在、得解脱,这就是慈悲和智慧的现前。而究竟是谁在修?谁在用?谁得利益?是自我得利益,自我得解脱。以自我得到的利益,再分享给和我们相关的所有的人,或者是我们能够接触到的所有的人。

    凡是用佛法自利而又利他,那是真正的已经体验到、得到佛法的利益,会让我们不仅对三宝产生信心,也会对自己产生信心。因为只要用、只要练,就能够成功、能够得到利益。因此我们自己的身心就是一个道器,就是一个练习、修持、弘扬、护持佛法的工具,我们就会相信自己是很重要的,能够修学佛法、能够弘扬佛法、能够实证佛法。

    我们自心中如果证信完成了,或者是证信生起的时候,我们自心就是和谐的,就是和合的。我们的自心没有矛盾冲突,跟外境也就没有矛盾冲突,都是和合、和谐的。进一步而言,因为没有自我的执着,没有自我的棱角,因此和任何人事物都能够相应。因为没有自我中心,只有众生而没有自我,如此,自己就和佛法僧三宝是一体的,这叫做「一体的三宝」。

    如果我们修行佛法而进到证信层次的话,心外没有三宝,自心就是三宝,这个时候是不是说我们不要拜佛了?不要看经了?也不要供僧了?错!自心本身就是三宝,当然你会自然而然的信佛、学法、敬僧,否则的话,你就是在自己否定自己了。

    (二)以知过忏悔心,来保护持戒清净。

    知过忏悔,乃是用忏悔心来扶助戒增上,因为凡夫受了戒,随时还会犯错,如何弥补犯错的行为?便是要忏悔。在声闻戒的忏悔,主要是针对身口二业的恶不善行及恶律仪要忏悔;大乘菩萨戒的忏悔,包括身口意三业的恶不善行及恶律仪,都要忏悔。声闻戒在于长养出离心,菩萨戒重在长养无上菩提心。

    持戒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修行禅定成功,可是持戒而不犯戒是很难的,也就是说接受了戒的准则和规定之后,常常还是会犯错的。因此,《菩萨璎珞本业经》中说:「有戒可犯是菩萨,无戒可犯是外道。」犯戒之后要以忏悔心来修补。一次次的犯戒,一次次的忏悔;一次次的忏悔,一次次的改善,终至于持戒清净。声闻戒的忏悔方式,有犯小错的自责己心忏悔、得罪了某一个人时的当面对首忏悔、犯了稍大的过失须在三人中忏悔、犯了大过失则要在十人或二十人前忏悔。大乘菩萨戒的忏悔方式,则有自责己心忏悔、在佛菩萨像前忏悔,乃至要礼三世诸佛,恳切忏悔,直到见光、见华等瑞相现前,始知罪已忏除。

    不一定要犯了什么重大的过失,才需要忏悔,而是随时要存忏悔的心。因为不仅今生曾犯的过失,往往已经忘了,何况过去世的无量劫来,有许多许多的行为是不正确的,有意无意,伤害了他人也伤害了自己。有的是因贪心,有的是因瞋心,有的是因愚痴心;凡是做了害人害己、或知或不知、或忆或不忆的恶事,这都是需要忏悔的。

    忏悔,可以使得烦躁、闭塞、不开朗的心,变成清凉、豁达、很舒坦的心。不忏悔,则会使得自己假借理由来推卸责任,而犯下更多的错误;犯了错误还找理由,以为是正当,这就是邪见了。邪见是不知因果、不信因缘,自己造了恶业,还认为是理所当然。

    通常的人,都会认为他们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只有受过他人的伤害,自己是不曾伤害过他人的,因为自己从没有做过杀人、放火、强暴、抢劫等的这些坏事。但是,当我们在修行禅定、听闻佛法之后,就会发现自己所犯的错误及过失是满多的,自然而然就会生起忏悔心。因此,忏悔能护持净戒,修习禅定不得力时,要知道忏悔。

    在二十世纪的三○年代,日本的帝国主义者,制造了一个「大东亚共荣圈」的好理由,认为中国太穷、太落后了,所以便发动侵略中国的大东亚战争,理由是为了帮助中国人。这样的理由,有点像一个寓言所说:曾有一匹狼,看到有一只羊要过河却过不去,狼就说:「我来带你过河,不带你过去的话,你会不安全,我心里真是不放心。」羊说:「你这么好心,真是谢谢你,可是你怎么带我呢?」狼说:「最安全的就是进入我的肚子,那就会永远安全了。」这似乎很有道理,若要叫那匹狼承认错误而来忏悔,那就难了。除非侵略者受到大挫败,才不得不忏悔,普通人是不容易承认自己错误而愿自动忏悔的。

    一般常人,平时不知要忏悔什么?如果遭逢灾病厄难祸事,尤其是中国人,便相信延僧拜一堂什么忏,例如:水忏、大悲忏、梁皇忏之类就没事了,这不是没用,就信仰上这也真的有用;但在祸事过后,又不知要忏悔了。其实,忏悔是日常生活中,随时都该做的,表示对于所犯的过失负责,是诚实的做人原则。

    如果在修习禅法之时,心绪不宁,妄想杂念太多,便是心浮气躁的业障现前,此时应当以至诚恳切之心,做忏悔礼拜,一边礼拜,一边口念心系:「弟子某某人,至诚忏悔,先世今生,一切恶业,尽皆消灭。」或者礼诵〈忏悔偈〉:「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今对佛前尽忏悔。」诵一遍,拜一拜。经过忏悔礼拜之后,心绪就会沉稳,可以顺利打坐了。

    以上所说,不论是声闻忏法或是菩萨忏法,都属于有相忏,《六祖坛经》更说有「无相忏」的法门。那是自性已明者,随师称念:「前念、今念、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不被骄诳染、不被嫉妒染,愿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所有恶业骄诳等罪,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忏者忏其前愆,悔者悔其后过,今已觉悟,悉皆永断。因为「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灭时罪亦亡。」犯过失造恶业,皆由情执的虚妄之心,迷情不除,业障不消。一旦情消执亡,明心见性,性本空寂,罪亦不存,所以最上的忏悔是无相忏法。但亦切切不可否定有相忏法对于初机修行者的重要性。

    (三)以柔软忍辱心,来促进禅定增上。

    柔软心即是忍辱般若蜜,似乎与《维摩经》所说的「直心是道场」不一致。

    若依《六祖坛经》所解释的「一直心」是「于一切法,勿有执着」,等于就是不受一切境界所动的忍辱心及柔软心。《六祖坛经》中有三处提到「不思善,不思恶」的心,其实也是柔软忍辱的一直心。世界上最柔软的物体是水,修行人最柔软的态度是忍辱,禅修时最有力的工夫是一直心。

    水的适应性很强,因为它柔软,所以能适应一切状况,能随机缘而变化多端。常流的溪水,遇到了小石头,它会翻过石头或把石头带着走;遇到了大石头,水就绕过石头从缝里渗透着走;石头太大、太多,形成了堤坝,挡住了去路,水就停在那儿,变成水池、水库,等水慢慢多了之后,再从挡住的那个堤坝上翻过去;如果天旱,太阳强、温度高,水就变成蒸气,升空而去。水就是这个样子,它总是有办法过去的,可以化零为整,也可以化整为零,遇到什么样的环境,它都能以柔软的姿态来如实的因应。

    冷天,水会变成冰;热天,水会化为气;在天空,水会变成云雾;遇到冷风,云雾会变成雨、霜、雪。它随时随地都可以变化成不同的形态,但只要一有机会,又可以变回了水。因此,水的本质没有变,永远是水,但是它的形态可以千变万化,也可以根本不变,只是为了适应环境的状况而暂时改变了形状,这就是可资禅修者们学习的柔软心、忍辱心、一直心。

    默照禅的练心过程是:放松身心、收心摄心、集中心、统一心,放下统一心,即是无心。不是像木头、顽石、死人一般的没有心,乃是打破自我情执的烦恼心之后的智慧心及慈悲心。

    若要实证无心,必须先以柔软心,修习默照禅法,当在实证无心之后,那就是柔软忍辱心的完成。因为自己没有一定要坚持什么思想、观念、立场,唯一的原则就是对人要有慈悲,对己不起烦恼。对自己不起烦恼是解脱自在,对人要有慈悲则是利益众生。为了利益众生而自己不起烦恼,便是利人利己的菩萨行,为了修持菩萨行,可以千变万化,应人、应物、适应环境,这就是将修行默照禅的柔软心、忍辱心、一直心,用在日常生活中了。

    在精进的禅修期间,在禅堂用方法之时,遇到身心上的任何状况,都要用柔软心来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不去管它,便是适应它了。对于逆境的状况,要适应它,对于顺境的状况,也用同样的柔软忍辱心来应对它,那才能够默而常照,照而常默,默照同时,超越了好坏得失的情执之心。

    象冈道场曾为从台湾来访的八十位信众,办了两天的禅修活动。在那两天之中,有一个节目相当有意思,那是每个人从湖边托着一碗水慢慢地走回到禅堂来,途中不能泼出一滴一点,并且自我约束:「如果流出一滴,就等于丢了一个头。」有的人很贪心,把水装得满满的一碗,走不到几步水就流出一滴,虽然很快走回到禅堂时,但几乎丢了几十个头,这就是心不够柔软,没有耐性的结果。也有人一开始很谦虚,只装了八分满的水,慢慢地走回到禅堂时,一滴也没流出来,这就是用柔软心和一直心的锻炼方法,所得的效果。

    (四)以惭愧精进心,来维护智慧增上。

    智慧是没有我执的态度。可是,当释迦牟尼成佛之后,也是会说:「我,如来!」或「我,佛!」但这个不是情执烦恼的我,而是智慧慈悲的假名我。为对众生而言,如来还是要以假名讲我。

    对于正在修行中的人来说,所谓智慧,应可分成未见佛性之前,以及见了佛性之后的两个段落。

    1.因惭愧而生精进

    如何养护增上这两个段落的智慧?关键就在「惭愧心」。对于三宝、对于众生、对于自己,应修的未修、应断的未断、已修的不足、已断的未尽,都当感到惭愧。当在尚未开发自己的智慧之前,应当运用佛及诸善知识智慧的教法,精进修习。见性之后,所得的智慧性质,虽与诸佛相同,但所得的智慧力用,仍与诸佛有天壤之别,犹如毛端一滴水与四大海水相比,湿性全同,但量体悬殊。有些狂士,看过一些禅宗语录,就满口的佛言祖语,听起来他们似乎已经大悟彻底,已与诸佛平坐平起。

    事实上,如果自己尚未成佛,就用佛的口气训人;自己尚未开悟,就用祖师的悟后语卖弄;自己尚不是明眼的善知识,就用善知识的姿态来以盲引盲,这就是不知惭愧的人了。麻烦的是,不知惭愧的人往往未得谓得、未证谓证,也不会再去精进修习了。

    《华严经》的〈梵行品〉有句话说:「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也就是说刚刚发起无上菩提心的人,就已经是成佛了。没有错,成的是因中的佛,不是果上的佛,就像是婴儿刚刚入母胎,已经确定是一个人,但尚不是成人。修行时,如果开了真的智慧,能把自我中心的执着放下,就会体验到无我的空性,就是见到佛性,已经确信自己必将完成佛果,唯距究竟圆满的无上菩提,还有很长很长的道路要走。所以见了性的人,更需要常生惭愧心,常起精进心。

    不知惭愧、不能精进的修行人,不是懈怠放逸的懒人,便是得少为足的狂人。所以禅修者必须随时警惕,要不离惭愧心,常保精进心。

    2.稳健踏实即足蹈莲华

    精进的目的,是为了开启智慧、长养智慧。四种增上,都是精进的范围,四种增上都须以智慧为准则,也都是以开启智慧、长养智慧为宗旨。打坐、拜佛、看经、忏悔、做大布施等每一个项目,也都得精进;每天的二十四小时中,每一小时的每一念,常常在照顾着默照的工夫。中国禅宗的老师们,经常会问说:

    「走路的脚跟着地否?」意思是说在每一脚踩下时,脚尖、脚掌、脚跟,是否都是脚踏实地?如果步步着地踏稳,便等于步步足蹈莲华,否则可能步步泥淖,乃至寸步难行了。

    有人由于性子急躁、心思散漫、情绪不宁,以致工作时紧张慌乱,左手拿东西,右手丢东西,走路时右脚未踏实,左脚在摇晃。像这种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的状况,也可算是脚跟不着地,也不是精进的态度。精进用功的禅修者,应该是在任何状况下,不论快慢缓急,都能保持踏实、稳定、轻松、自然,夙夜匪懈,犹如川流不息。禅修者在修行过程之中,每一念都很清楚地落实在自己的方法上,中国的谚语说:「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精进不是拚命,休息不是放逸;精进是细水长流,休息是养精蓄锐,补充调理。

    例如在慢步经行时,每一步都是非常踏实稳健,轻松自然地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便不会感到身体有多少重量和负担了,好象一缕棉絮、一片羽毛,在空中随风飘动般的轻灵、柔软。

    学会了正精进的用功态度,即使面对再严重的状况、再重大的计画、再复杂的事件,也不会有压力感、不会忧愁、不会着急,只是按部就班、持续不断地、一项一项处理下去。每个人只有一个头、两只手、两只脚,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个人做不完的,当多结合几个人来做,今天做不完的,明天、后天再做;该睡觉时要去睡觉,该用饮食时就去用饮食,遇到困难阻碍,就想办法运用因缘来解决。绝不轻易改变方向,也绝不放弃朝着目标努力的心愿。

    3.不放弃也不放逸

    养成正精进的习惯,便会将懈怠放逸的各种理由,放在一边,踩稳脚步,继续往前走。例如有一次,我在书桌上发现一只蚂蚁,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将它请走,但不知它的家在哪里,便由它自己离开吧!我的桌上有铅笔、纸张、书本,还有几滴从杯子里泼出来的水,我看到这只蚂蚁真有勇气,也有毅力,当它遇到铅笔时,知道过不去了,冲不过去、钻不过去,但绕个圈子就过去了;遇到书本时,用触角试试、探探,用脚掌摸摸、摇摇,没有停下片刻,接着又从书本上爬过去了。然后看到一滩水在那里,先用触角探了探它是什么东西,觉得过不去时,就想绕着水的外周过去,但此时的那几滴水,已经连在一起,将水域的范围拉长、拉大了,蚂蚁跑过来跑过去,碰碰这边、碰碰那边都是水,可是它并不放弃,居然从水面上游过去了。我真是佩服蚂蚁这种坚强的意志力,什么都挡不住它;它不放弃、不放逸,好象也没有慌张和着急,我想我们应该学学这只蚂蚁的精神吧!

    正精进的态度,也像《伊索寓言》中龟兔赛跑的故事。乌龟爬得慢,兔子跑得快,但是乌龟脚踏实地,步步为营,锲而不舍,从从容容地走完全程,而兔子心想:「哼,我反正是跑得快的!」跑不了多久就停下来休息睡觉,一觉醒来,发现乌龟已经先到了目的地。我们要学的精进,就是那只乌龟的精神。

    四、长养

    在说明了默照禅法的修证观念及修证方法,以及信、戒、定、慧的四种增上与保任这四种增上的辅助法门之后,另外要特别一提的是感恩、发愿、回向、亲近善知识的重要性。

    (一)感恩

    为了饮水思源,我们应对父母、师长、朋友、配偶、子女感恩,应对提供我们修行观念及修行方法的佛法僧三宝感恩,也要对一切众生感恩。最重要的,不仅感恩顺增上缘,也当感恩逆增上缘。

    (二)发愿

    要发「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大菩提愿,要发「自求出离三界生死,出离五趣苦海」的大菩提愿,要发「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皆离苦」的大菩提愿。

    (三)回向

    愿将自己的禅修功德,上报一切恩,下济众生苦。回向即是分享,以自己的修行所得,让他人乃至一切有缘的众生共同分享,身体力行,自利利人,广种福田,多结善缘。

    (四)亲近善知识

    我有一个弟子听到《华严经》里一位善财童子参拜了五十三位善知识的故事,就对我说:「我也要学善财童子,准备访遍全世界所有的善知识。」有这样好学的心,当然很好,不过,善财童子最初是由文殊菩萨的指点,告诉他去看哪一位,然后再由那一位善知识指导他再去看另一位善知识,如此辗转,一位介绍一位,最后再回到文殊菩萨之前报告说,已经参访了五十三位善知识。这就如同是我把学生送到一个大学,再进一个大学,交给大学部的教授、硕士班的教授、博士班的教授,前一位教授指示去找下一位教授,当他学成之后,又回到我的寺院。所谓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是这样的一种状况,并不是像无头苍蝇那样的到处乱飞乱闯,那就不是遍访善知识的大修行者,而是闯荡江湖的「马溜子」了。

    一般的初学者,一定要有一位具德的真善知识,作为依止、亲近、就教的本师,等到一门深入而有了基础之后,才不妨在本师善知识的指导下,去其他地方参学。如果发现依止的本师,不具正见、不具律仪、不善教示,便可如良鸟,择木而栖。

    有些人经常换老师、换方法,虽也没什么不好,但也未必真的好。譬如一个病人,如果经常换医生,有可能找到有缘的医生,但更可能失去了除病的机会;因为再高明的医生,也需要时间来熟悉你的病况,所以我看医生是不会时常更动的。如果天天换医生,每一位医生都给我处方下药,那我不是变成试验用的白老鼠了吗?修行也是一样,老师换多了,就可能变成了修行的白老鼠。

    一门深入是要专精的,这并不是反对「法门无量誓愿学」,但是一定先要有主要的法门之后,才能思考修学其他的法门,并以此来利益众生。

    而善知识分有三类:

    1.教授善知识

    教授就是老师,是指从释迦牟尼佛开始,每一代传承的老师,也包括了现在的老师。当然,每位居士都可以有许多位老师。

    2.外护善知识

    外护,就是能够协助你、成就你来修行的人,就像你们的家人、老板及同事,还有许多赞助修行道场的护法信众。

    3.同修同行善知识

    是在日常生活里一起修行的人,譬如家庭夫妻,称为「同修善知识」,禅修者与禅修者在一起,称为「同行善知识」。而我虽然是许多人的「教授善知识」,但是他们也都是我的同修同行善知识,这叫做互为善知识。

    禅修的最高目的,当然是为了明心见性,若希望明心见性,必须在大善知识的指导下精进修行,所以《六祖坛经》的〈般若品〉说:「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阅读佛、祖的经论语录及著作固然有用,也很重要,若能亲近真善知识,则更加省力、更加安全了。故在《六祖坛经.机缘品》的永嘉玄觉条中,有一位玄策禅师,鼓励玄觉禅师去参访六祖惠能,而谓:「(不用真善知识证明者)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据《法华经》所说,旷劫之前的最初一尊古佛,名号威音王,在这之前更无一佛,故在无佛的旷古之前,威音王佛是无师自悟的,此后皆须师承证明,否则便是天然外道。也可以说,在此地球世界,尚未有释迦世尊成佛之前,没有真善知识,释尊成佛是无师自悟的,此后祖祖相承,皆须师承证明,否则,便是天然外道。

    如今已离佛世遥远,若在边地、或逢乱世,真善知识难遇,若有不遇善知识而能依经教,不依经验,自行化他,精进不懈,便是大修行人。倘若自擂自唱,而云自修、自悟、自作证,自称是佛、是圣的人,恐怕就是天然外道了!

    禅期圆满之日,正是另一个禅修阶段的开始。时时都要以初发心的新鲜感及谦虚心,在正知见的原则下,将一切众生都当作善知识来看待,善知识是好师友,恶知识是活教材。魔眼见诸佛,诸佛也是魔;佛眼见诸魔,诸魔也成佛。(西元二○○一年五月十九日至六月二日,讲于美国象冈道场十四天的默照禅期,初稿由姚世庄居士整理,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八日我又重写一遍,增补了不少内容。)

    象冈默照禅十开示

    〈第一天:晚上(报到日)〉放松放下,准备用功

    一、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是我在美国主持的第九十八次禅期。过去曾经主持过七天、十四天,以及四十九天的默照禅,十天的默照禅则是第一次。但是,不管是七天、十天、十四天、四十九天,其原则与方法完全相同,只是练习的时间长度不一样。

    此次禅修有几项较为特殊的事:有九十八位禅众参加,另有十位义工,总共一百零八位,这个数字满有意思的。将一百零八个人当成一百零八个烦恼,就是要将这一百零八个人的烦恼全部除去。但是,请诸位不要迷信刚好一百零八,就表示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开悟了,还是要好好用功才行。

    到现在为止,我在东方、西方,与我有传法关系,也就是经我印可,允许他们主持禅修的,共有六位,其中有三位参加了这次的默照禅十。但是你们不必去找、去猜是哪三位?禅修期间,他们跟大家一样是同修伴侣。此外,这次的禅众之中,也有几位是资深的内观禅老师。

    因此,这次的默照禅是相当殊胜的。但是,老师引进门,修行在个人,好的老师,不一定有好的学生;好的学生,也不一定就表示他的老师是那么的好,这是在于各人自己的善根及用功。如果善根不够,更是需要用功,用功之后种下善根;如果善根深厚而不用功,那个善根只是个根,没有浇水,没有遇到阳光,就无法成长。所以,在禅期中,必须要靠你们自己努力用功,「各人吃饭各人饱」,师父是没有办法代替你们的。

    用功的意思,是不浪费时间去自寻烦恼,不要浪费时间懈怠、懒散,而是要锲而不舍、持之以恒,不去想失败或者成功的问题,只是不断地把心用在方法上。用功的原则,就是不要害怕有妄想,但是不要跟着妄想跑,这看起来好象很矛盾──不要怕杂念又要不跟妄想跑。不怕杂念的意思是什么?就是不要故意自己找杂念,不要故意胡思乱想,但也不必讨厌有妄想、杂念,只要不跟着妄想、杂念跑就好。当发现有妄想、杂念时,不需要懊恼、后悔,不要再问刚才那个杂念是什么?而是赶快回到方法。这就是不怕杂念、不怕妄想,也不跟着妄念跑,如此一来,妄想、杂念便会自然立即消失。

    二、保持新鲜的感觉

    修行默照禅的首要原则,是将身体放松;包括肌肉、神经,练习着从紧张成为放松。神经紧张,肌肉自然就会紧张;脑神经紧张,身体上其他部位的神经也会紧张,关节也跟着紧张,身体就会变得僵硬而容易疲倦,这与修习默照禅,便是背道而驰了。

    平时如果运动量少,或者在某些部位曾受过伤,打坐时可能在某一部位或某些部位会酸痛,例如腿痛、背痛,甚至胸部痛,这都是正常现象。如果痛得非常厉害,已经无法再安心,那就不需要忍痛,背痛就腰弯,腿痛就放腿。当然,轻微的痛是没有关系的,反而能够使你的心念较为集中。

    这次有二十四位是第一次参加我所主持的精进禅十,也许这二十四位曾经跟我的弟子学过初级的禅训,或者参加过其他道场的禅修,不过,到了这里,就不要再管过去所学,应该完全听从这里所指导的方法。不论是第一次来,或是已经跟我禅修超过二十五年的,都应该认为自己是刚刚开始修行,每一个念头都告诉自己:「这是新鲜的,我是才开始修行的。」禅修,最可贵的是初发心,请大家保持着新鲜的感觉。

    三、只在当下

    禅修期间,对好的状况不必沾沾自喜,更不要希望、追求有好经验出现,这种追求心就是散乱的妄想心;对坏的状况、不好的经验,也不必讨厌。不论是身体、头脑,任何一种好或不好的状况,请你把它当成是幻境,你现在唯一的工作、任务、责任,就是用方法。

    也请大家不要数时间、数日子,不要老是看着手表,计算着过了多少时间,这种心态是非常的糟糕,只会让你痛苦、焦急、焦虑,那不是在修行。修行只在当下:现在、现在、现在……,除了现在,只有现在。不去想还有多少时间?几天前究竟做了什么?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想现在,离开现在,就是在打妄想。

    修行期间,不要管他人的好与坏,别人有什么动作,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专注在方法上。如果坐在蒲团上很不舒服、很痛苦,可以坐到椅子上。当然,坐蒲团要比坐椅子舒服、稳定,坐椅子是不得已的事,如果看到别人坐椅子,自己也想去坐坐试试看,那你就上当了。

    今天是第一天晚上,所以先不讲方法,照理说你们应该已经有方法了,不管是从哪里学的,如果实在什么方法也没有,就坐在蒲团上告诉自己:「我在打坐,我在打坐,我放松了,我放松的在打坐。」第一天晚上诸位可能会不习惯,因为现在宿舍还没建好,睡的地方及卫生设备都很简陋,请你们包涵。不管是睡在哪里,要告诉自己:「我现在是在修行,睡觉也是修行,不去管身体是在哪里,也不要管身体的旁边究竟是什么,睡哪个地方都是一样。」

    〈第二天:早上〉默照的基础观念与方法

    一、观念与方法并行

    看一看诸位的每一尊脸,是不是都像菩萨?菩萨是有慈悲、有智慧的人。对自己要有智慧,对众生要有慈悲;有智慧,就不会让自己痛苦、烦恼;有慈悲,就不会让众生痛苦和烦恼。如果自己造成自己痛苦、烦恼,那就是没有智慧;如果造成众生痛苦、烦恼,那就没有慈悲。没有慈悲的人是不可能有智慧,有智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慈悲,这是一体的两面。

    许多人来参加禅修是希望开悟,但是,如果平时常常让自己困扰,不是后悔就是骄傲,不是自卑就是神气、得意;失败了痛苦,成功了骄傲,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开悟。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之中,一定是有事、有人、有众生的,如果轻易受影响而生起烦恼,这是没有慈悲,没有智慧;只要自己起了烦恼,一定也会让他人痛苦。如果能经常让他人生欢喜心,自己的烦恼一定会减少,能够这样,开悟的可能性才比较大。

    我们都是凡夫,为什么是凡夫而不是圣人?这是因为愚痴、没有智慧。因为愚痴,所以充满了怨恨、嫉妒、怀疑,对人对己都不信任,所以自害害人。在爱人的时候,往往使他人痛苦;爱自己的时候,则变成自私,使得自己更加痛苦。如何才能减少一些愚痴,多一些慈悲与智慧呢?那就是要修行了。

    修行,可以从两方面着手:一方面从观念的理解来纠正,另一方面则是用方法,将心从混乱的状态变成清醒、清楚、安定。只有方法,那是盲修瞎练;仅有观念,那只是知识。禅修必定是方法配合观念,方法和观念同时并行,就如同鸟之两翼,缺一不可。

    二、何谓默照?

    此次的禅修方法是「默照」。默,是不受自己内心以及环境的影响而动,心保持安定的状态。照,则是清清楚楚知道所有的状况;以外在环境而言,有人在和你说话,或者有人在骂你、赞叹你,但是内心不受影响。骂你的时候,不会觉得委屈、痛苦;赞叹你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很得意、很高兴。你只知道:他骂你、赞叹你,这是他的事,不要受他影响。应该挨骂,不必生气,骂得不对,这是他的事,为什么要生气?对内心状况也是一样,知道有烦恼、妄念,但是不去在乎它;清清楚楚的知道,但是不受影响,这就是默照。

    默照就如同六祖惠能所说的「定慧不二」、「定慧同时」,默就是定,照就是慧。有定时,必定有慧;有慧时,必定有定。定是慧的体,体就是基础,从定而产生智慧的功能。定与慧是不可分割的,有定的时候,智慧必定产生,有慧的时候,也一定和定相应。真正有智慧的人是不会浮动的,因为他具备定的功能。因此,刚刚开始用默照,默是默,照是照,定与慧是有前后次第的;一旦方法得力以后,就是默照同时,也就是定慧同时,这是禅宗的特色。

    其实,禅宗并不是中国人发明的,在释迦牟尼佛时代就已经在运用。经典里有「如来常在定,无有不定时」两句话,这是描述佛在日常生活中,不论说法、待人接物,无一时不在定中。诸多声闻弟子及凡夫弟子,也看到释迦牟尼佛出定、入定;出定的时候,就行化人间,放光说法度众生,与众生结缘,入定的时候就默然打坐。但是,对佛自己而言,没有所谓的出定或入定,而是任何时间都在定中,这是定慧同时的一个事实。

    凡夫所谓修定,指的是四禅八定,也就是世间的定;声闻的定,除了世间四禅八定之外,再加上灭受想定,是为九次第定。在定中,智慧的力量无法表现,出定之后,因为有定的功夫,才能表现出智慧来。

    修行通常是讲止观,但先止后观是不容易的。我们都是凡夫,要先修定才产生智慧,而默与照就是练习的方法。刚开始用方法时,有照有默,先默后照,或者先照后默,默和照是无法同时的。照是观,很清楚的在观照;默则是止,不受前念与后念,以及内、外境的影响。一开始就默,是默不起来的,所以一开始要照,必须先从观开始。因此,先要照,照现在用的方法,用现在所用的方法,使得心安定下来,当心安定之后,那就是默了。

    三、以五停心、四念住为基础

    禅修最基本的方法是「五停心观」──数息观、念佛观、不净观、慈悲观、因缘观,也就是五种方法。停,就是止;五停心的目的是要停止杂念、妄想,如何停?方法要先观,所以称为「五停心观」。

    五停心的进一步是「四念住」──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其中第一项就是先要观身,观身与观呼吸是同时的,观呼吸实际上已经在观身,所以四念住的方法还是观,而不是止;观的目的是为了使心安定下来,心安定就是止。因此,止的功能,一定是从观而达成的效果。

    默照虽然是大乘禅法,但是基础跟五停心与四念住相关,所以默照禅一开始时先用照,也就是观;观照成功,也就是清楚地观到心安定,不受内境与外境的影响而产生波动,那就是默。观照的方法用得好,也是默照同时;天台宗称为「止观同时」,禅宗则称为「默照同时」。所以默照、止观、定慧,在开始时有一前一后次第方法,但结果却是同时的,因为大乘的禅法是定慧同时、止观同时,而不是一前一后。以上所讲的是一个概论,也可说是默照禅的引言。

    现在要教诸位如何来用默照禅。尚未用方法之前,先要说明方法的根源、原则以及功能。因为这不是我发明的,而是从佛、祖师,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请大家绝对要有信心。昨天已经讲了大概的原则,包括:1.放松身心。2.不管过去,不管未来,不管环境里发生的事,只是用方法。3.不担心妄念,不讨厌妄念,不对坏状况起瞋恨心、后悔心,不对好状况起贪恋心、追求心,你的责任只在于回到现在的方法,继续用方法。

    四、体验呼吸,珍惜生命

    身体不舒服,如果不是很严重,就不去管它,只是用方法。如果腿痛得没办法坐,可以坐椅子,等腿能够坐时,再回到蒲团上,或者偶尔变换一下姿势,继续坐下去。坐的姿势相当重要,不管怎么坐,第一要件是要舒服,第二要件是要稳定,第三要件是坐得持久。这三项要件的情况不要跟任何人比,而是以自己的判断来做决定。

    首先,把腿摆好,将腰挺直,后颈挺直,头顶、下巴应该是呈垂直线,而不是仰着头或低着头。腰挺直时,小腹放松,下巴收紧,然后脸部肌肉放松,牙齿不要咬紧,嘴巴是闭拢的。眼睛可以睁开百分之二十,如果睁开时妄想很多,会受到干扰,可以将眼睛闭起来,但是不要胡思乱想。手的放法是右手掌放在左手掌的下面,双手大姆指相接放在小腿上,不要用力,放好之后就不要再管它了。肩头不要用力,轻松自然的,不向后张,不向前倾,不向上抬,不向下压。身体重量的感觉,不在头部,不在上半身,而是在臀部与蒲团之间,这是重量、重心之所在。

    此时,请确认尾椎骨是否碰在蒲团上,这是不正确的,要将身体略为前倾。通常臀部是坐在蒲团正中央的前半部,后半部是空着的;如果尾椎骨靠着蒲团,表示你只坐了蒲团的小部分,或者蒲团前面的一部分,所以会碰到蒲团,这样坐久了,尾椎骨会痛,不健康。

    姿势坐得正确、舒服、安定之后,开始时重心是放在臀部与蒲团之间,但是无法持久,杂念、妄想马上就会起来。此时就体验呼吸从鼻孔出和入的感觉,呼吸出时是温暖,呼吸进时是清凉,体验清凉与温暖,但不要注意呼吸的深与浅,不要控制呼吸的快与慢,只晓得呼吸在鼻孔进和出的感觉。不必去想呼吸的量与质,也就是不去在乎空气的质与量,否则就变成在练气,而不是在默照了。

    一定要对这个方法培养出兴趣,要体认到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新鲜的,都是一个新的经验,都是重新开始的一个生命。生命不断地开始,不断地向前迈进,而不是停留在原地踏步,否则会觉得无聊、枯躁。体验自己的生命是非常重要的,不要浪费了生命,如果讨厌、无聊,就是对自己的生命不珍惜;对生命没有想要了解或体验,这是很可惜的。所以,一定要将体验呼吸培养成兴趣,这样妄念就会减少,心就会安定下来。

    体验呼吸时,可以想象自己是在生命大海里游泳;虽然每一次伸出手向后划的动作,似乎都是同一个动作,但是,水并不相同的,每一次的距离、位置也不相同;每一次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一直一直往前走,走多少是多少。当然,在座的人并不一定都会游泳,但是总看过别人游泳吧,你要对自己说:「我虽然不会游泳,但我现在练习着在我的生命大海里游泳,那就是我的呼吸。」

    刚才所介绍的,是对于刚开始练习默照方法的基础及次第。如果诸位已经练习过默照,有很好的程度,能够用到默照同时,当然可以一开始就使用默照禅法。

    〈第二天:晚上〉超越对立,有无双泯

    一、不受影响,随时回到方法

    昨天晚上很热,诸位睡得还好吗?任何一个时间,都是在用功地用方法,跟自己的现在在一起,这种热得要命的感觉就不容易发生。去年我曾经到墨西哥市指导禅七,那里比纽约热多了,像火炉似的,我心想:「墨西哥人白天一定不会到外边工作。」但就在正午时刻,我看到马路上有修路的工人,他们不断地流汗,不断地喝水,还满高兴的样子。最无法想象的是,太阳那么大,有一些墨西哥人,竟然只用一块白布遮着脸就躺在地上睡觉,而且睡得很熟。这些人真了不起,这么热还睡得着,真是佩服他们。记得我在少年时,夏天去做童工,也曾用白布遮着睡在地上,还睡得很高兴。诸位想想,现在你们能在这个地方打坐,实在是最大的享受,正好可以用默照的方法。明明是热,说它不热是错的,但是可以对自己说:「我知道热,热是真的,但是我的心不要烦,不要受它影响。」知道热,是照;不受它影响,则是默。

    昨天夜里没有睡好的,有可能是被别人吵得睡不着,或者是不习惯睡觉的环境。可能是同房间的人打鼾的声音很大,或者住同一层楼的人进进出出,开门、关门发出声音;也可能是因为太热,觉得空气不好,不习惯,所以没办法睡觉。但是,今天晚上还是要睡觉的,睡的时候可以利用机会练习默照方法。凡是听到的、感觉到的,都很清楚,是照;什么都知道,但是不管它,告诉自己:「我要睡觉」,便是默。

    我刚才吃过晚饭后去散步,穿著防水鞋,从湖这一头的堤岸走过去,看到一条满长的鱼躺在湖堤上。我想救这条鱼,就把鱼抓起来准备放到湖里去,当我抓到鱼时,手就被刺破了。真是奇怪!明明看到的是条鱼,怎么会被刺到呢?原来在鱼的肚子上有两根毛,那两根毛实际上是两个鱼钩。原来,那不是真鱼,而是做成鱼的样子的鱼饵。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谁做的?这么可恶!」第二个念头还是:「真可恶,用假鱼作饵来诱钓真鱼。」讲了两个可恶之后,想一想说:「阿弥陀佛,我正在教默照啊!」

    其实,「可恶」的反应是没有用的,做鱼饵的人已经跑了,这个念头根本是多余的。于是我就想:「嗯!这个鱼钩怎么长得这个样子,满有趣的,这个人真是聪明过头,弄个假鱼来钓真鱼,不过以后这里要放个『禁止钓鱼』的牌子。」所以随时要告诉自己,心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受影响之后马上要调整,因为恨它、讨厌它,都是没有用的。听到他人打鼾说没有听到是在欺骗自己,听到打鼾,不舒服是正常的,但是要说:「谢谢,我正好藉此机会来修默照;我知道他在打鼾,我不要受他影响,我睡我的觉!」

    二、不思善,不思恶

    六祖惠能在《六祖坛经》里有个偈子──「不思善,不思恶」,这并不是说世间没有善,没有恶;而是虽然有善恶的现象,但是我们的心,不要被善与恶所影响。善,就是对自己有好处时,不必觉得了不起;恶,作错了,也不必觉得懊恼。在平常生活之中,只要不是在思想、思考着自己的善与恶,心就会稳定。在打坐时,不要因为今天坐了一炷好香而兴奋,或是因为老是在打瞌睡、打妄想而懊恼、后悔。因此,对自己的善与恶,不必思考它,只是用方法。

    对于他人也要「不思善,不思恶」,有人做了好事,有人做了坏事。人是有善有恶的,像我这样的人,你不能说我是坏人,但是像那些专门杀人、有变态心理的恐怖份子,就不能说他是善人了。可是,虽然知道修行救人是好的,杀人是不对的,然而对众生要以平等心来看,不要去想此人是善、是恶;他需要什么帮助,就给予什么帮助,不因为他是善、是恶,就选择一下、挑剔一下。内心不受善与恶的影响,以平等心待人,心就会平静,这就是默照的方法及工夫。

    默,是不受影响;他人的好坏善恶,是他本身的事,你自己的心要经常保持着平静,但是事情还是要处理的。例如有人拿刀要杀你或杀他人时,你说反正是没有善、没有恶,他杀我也可以,杀多少人都是没有善、没有恶,这样是没有慈悲。而是处理的时候,不因为此人可恶就要杀掉他,既然是要救众生,杀过人的人也应当要救。这样的慈悲心,就是照;心不受影响而起瞋恨心、烦恼心,则是默。

    请诸位好好运用「不思善,不思恶」这两句话,不要计较自己与他人的好与坏,有好、有坏是正常的。如果打了妄想、打了瞌睡,还说没有打妄想、打瞌睡,这是自欺欺人。打瞌睡就是打瞌睡,妄想就是妄想,没有问题。知道刚才打瞌睡、有妄想,但是现在好好用功,不要对刚才的事产生烦恼心,这是默;知道,则是照。不可能整天都在打瞌睡、打妄想,总有一些时间,晓得自己是在打妄想、打瞌睡,这就是默照同时。

    三、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六祖大师的弟子永嘉大师,在〈证道歌〉中一开始就这么说:「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所谓绝学,就是没有什么好学的;无为,则是没有什么好做的。没有要学的东西,没有要做的事,这就是闲道人。闲,是空闲,但并不是懒,闲道人与懒道人是不一样的。懒道人是住在庙里样样事都不想做,一天到晚就是在打坐,只想追求开悟,追求自己证个什么果。闲道人则是心中无事,心中没有要学什么、没有一定要做什么,但是,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以释迦牟尼佛为例,他从成道之后一直忙到涅槃为止,他是闲道人而不是懒道人。

    我自己有个经验,在二十多岁时,修行相当精进,心中有许多的打算及计画,也存着许多的疑问,打算着要怎么修?未来我又会怎么样?头脑里有一箩筐的问题。当遇到我的师父灵源老和尚时,我认为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就请教他老人家给我开示,帮助我修行能修得更好。结果他老人家只是听着,一个问题问他的时候,他就问:「还有吗?」我就再问第二问题、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我想最后他一定会整体回答这些问题。那时候,头脑里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老是在想着:「我将来会怎么样?会怎么样?……」老和尚就是这么听着、听着,我已经忘记问了多少问题,也没有想到他是否还记得这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问下去,最后老和尚在床铺上拍了一下说:「放下着!睡觉吧!」这一拍把我吓了一跳,当我听到「放下」时,很奇怪,所有的杂念、妄想、疑问全都不见了,想要问的问题也不需要问了。这个例子是告诉诸位,「放下着」这三个字对我受用太大了,实在就是「绝学无为闲道人」这句话。要做一个没有什么好学的,没有什么要做的修行闲道人;心中不要存有那么多的东西,只要好好修行,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

    有人认为打坐、听经、看经、念经、拜佛,这就是修行;而工作、开车、煮饭、买菜,都是在干扰修行,甚至有人会说:「宁动千江水,勿扰道人心,我正在修行,请不要干扰我,你一干扰我,让我的心也动了。」这种人是修不成的,到最后一定修成了外道。没有办法将自我放下,是不可能见性、不可能开悟,因为太自私了。

    六祖惠能在黄梅五祖弘忍座下时,他的修行就是砍柴、桩米。象冈道场最近有几位菩萨,打了上一次的话头禅十之后,就留下参加这一次的默照禅十,在此期间,就在这里当义工。我问其中一位菩萨:「你在这里参加二十天的禅修,其他时间都在工作,你合算吗?」他回答说:「我非常的意外,虽然整天都在工作,但是并不觉得我是在工作。这个心,好象跟环境里所有的工作打成一片了。」他整天都在为我们做各种各样的杂工,心中却无事,工作就是工作,而且住得很快乐,这是不是等于「绝学无为闲道人」?诸位要是愿意住下来,也会这个样子的。

    接下来第二句是:「不除妄想不求真」,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妄想这样东西本来是没有的,只有在心中产生烦恼时,才叫做妄想。所谓烦恼,是心念跟自我的贪、瞋、痴、慢、疑相应,如果只有心念,而没有自我在其中,这个念头不会有问题;因为自私,老是在乎着自己的得与失、好与坏,结果变成了妄念,这就是烦恼。

    什么是「真」?许多人希望在打坐时开悟见性,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就是见到佛性。而现在,因为有烦恼,所以这个「我」是假的,开悟之后,似乎就可以见到真的「我」了,有这样的想法是外道。

    事实上,没有佛性、开悟,以及本来面目这些东西,请诸位不要去追求,否则就被自我的追求心困住、绑住,被烦恼所困扰。追求心就是自我的自私心,如果无法放下,是不可能开悟的。其实,不追求开悟,它反而就在你的面前,一追求它就不见了。不追求,不拒绝,没有要追求什么或拒绝什么,在这种状况下,就是「不思善,不思恶」,也就是在默照──很清楚,但是不受影响。

    释迦牟尼佛的弟子阿难,当佛住世时,他经常会有依赖心,认为佛很喜欢他,总有一天佛会帮助他开悟、得解脱。但是直到佛涅槃为止,他还没有开悟解脱,于是他想:「佛法已经传给了大师兄摩诃迦叶,大师兄应该可以助我开悟。」但是摩诃迦叶也不睬他,不但不帮忙,还将他赶了出去。此时阿难就想:「佛已经不在世,大师兄也不管我,算了,我什么也不求了,自己修行吧!」于是找了一个地方准备坐下去好好修行。由于期待心、依赖心都没有了,正要坐下去还没坐好的当下,便证得阿罗汉果。这就是「不除妄想不求真」,没有准备要做什么时,它反而就在你的面前。因此,随时随地不管妄想是什么,回到方法才是最要紧的。

    四、念念系在方法上

    虽然讲「不除妄想不求真」、「不思善,不思恶」,可是默照的方法还是要用。打坐时,体验呼吸在鼻孔出入的感觉;经行时,体验自己脚步在走的感觉;吃饭时,体验每一口饭咀嚼的感觉;出坡时,体验你的手、身体,以及工作的状况。甚至洗澡、喝水、上厕所,都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这就是照;有杂念不管它,则是默;很清楚现在用的方法,有杂念起,不管它,这是默照同时。

    睡觉,也是可以用默照,你要说:「我要睡觉,我正要睡觉,我已经睡着了,现在听到的,都是在做梦,不管它;身体以及环境里的状况,也不管它,我现在是在睡觉。」「我正在睡觉」是默,「我晓得我在睡觉」是照。照的时候,不是眼睛睁着说:「我怎么睡不着啊!怎么还没有睡着啊!」这不是照,也不是默;不是在用方法,而是在打妄想。但是,请诸位不要就寝时故意弄出噪音,还不知惭愧地说是帮助其他人好好修行默照,你还是要尽量悄悄的、轻轻的,不要制造噪音。

    默照是最好用的,在任何时间,任何一个念头都可以用。每一口呼吸就像是游泳的每一个动作,在你生命的大海里前进、前进,一手一手的往前划。无论是动或静,在任何一个状况下,都可以用这种态度,能够这样,心就很容易安定,容易统一,容易得力。

    〈第三天:早上〉随息法与只管打坐

    一、改变偏差即是修行

    修行,在中文的意思,修是修正、修理。当身、口、意三种行为有偏差时,需要修正、纠正,而烦恼心破坏了智慧心时,就要修理,修好之后,再继续使用。

    一般人乃至普通的佛教徒们,都认为敲木鱼、诵经、打坐、吃素、在佛菩萨像前礼拜,就是修行。没有错,这些是修行,是辅助我们调整观念及行为的种种方法。但是如果习惯不改、观念不变、行为不纠正,那些修行是没有用的,是在浪费时间,装模作样。

    诸位在这十天之中,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任何空间,都是在修行,否则洗澡时,不是修行反而是放逸;吃饭时,不是修行反而是享受;出坡时,不是修行反而是受苦。我们的心随时要安住在现在,很清楚的把现在做好,这就是修行了。譬如说,当你用卫生设备时,看到其他人用过之后弄得很脏,让你不方便,而你用完之后心想:「刚才的人没弄干净,我也不必收拾,反正已经脏了。」结果第二、第三人都是如此,这个地方就越弄越脏。本来是人用的卫生设备,几个人一用之后,变成了猪的生活环境,这不是修行的态度。应该在用完之后,不论刚才的人是否清洁了,我尽我的责任把它弄干净,让下一个使用的人觉得方便,这就是修行。

    禅修期间,要练习着身清净、口清净、心清净,然后保持着环境清净,这也是修行。我听说诸位菩萨在用餐之后,不会将碗盘清理干净,甚至还要留下一点饭菜表示已经吃饱了,这是一般人的一种坏习惯。特别是有些人认为,将碗盘内的东西全部吃光是不礼貌的,必须剩下一些。这种观念是非常的糟糕,不仅浪费食物,也污染了环境。

    修行是让我们在日常的生活中,改变、修正坏习气、坏观念、坏行为。如果能因此让家人发现你跟过去不一样了,知道修行是有用的;渐渐地,家人也跟着你来修行,这就是度众生。否则,来修行之前与来之后,完全一样,, 那就是白来了。

    二、只管打坐

    现在继续讲方法。既然生活就是修行,为什么多半的时间还要在禅堂里打坐?这是因为我们想要修行,但是不知道自己心念以及行为的哪些地方需要修正。专注用方法的时候,就会发现心里出现许多许多的杂念、妄想,这些杂念、妄想,都与平常生活之中所发生的行为和习惯有关。发现行为和想法有偏差时,就需要改进,所以在禅堂是在练心,学着认知自己的杂念、妄想是什么,并练习着让它们越来越少。

    到现在为止,只介绍了一种体验呼吸的方法,诸位在体验时,是否真的觉得是在生命的大海里游泳,好舒畅、好平稳、好安静、好快乐?有了这种感受体验,就可以再进一步。如果体验呼吸在鼻孔出入的感觉,愈体验愈觉得无聊,或者想要体验,但是头脑出现的杂念、妄想,使得心无法体会到鼻孔呼吸的感觉,有这种情况,同样也可再进一步。

    默照,这个名词是中国曹洞宗所提出的,日本曹洞宗不叫默照,而称它为「只管打坐」,这是最容易的一种方法。体验呼吸时,还要晓得呼吸从鼻孔出入之感觉,而「只管打坐」太简单了,往蒲团上一坐:「我在打坐,我晓得我在打坐!」然后将身体姿势坐正确、舒服、安定,其他什么事都不管;但是,一定要晓得是在打坐,否则就会睡着了。

    「只管打坐」可分成三个层次:1.我在打坐,2.我的身体在打坐,3.我的身心全部都在打坐。「我在打坐」只是个观念;身体在打坐,是照;身心都在打坐的时候,没有杂念,只有身心统一,这便是「只管打坐」的根本方法。

    身心统一,身心一致,没有杂念。晓得自己是在打坐,杂念来了不管它;环境里有任何动静,不管它,这就是默照。只管自己的身体在打坐,知道身体上某些局部的反应,不需要管它;不管它,是默;我知道我在打坐,是照。体验呼吸的感觉,只是身体的一部分,要把心扩大、放大,安心的体验身体全部的感觉。但是,不可能对身体每个地方全部都有感觉,通常只对痛、麻、痒,或者不舒服的地方有感觉,特别是在动的部分;知道,但不要管它,不要特别留意任何一个局部,而是知道全体。知道全部的身体,甚至知道你的心都在打坐,将体验呼吸这一点扩大到你的身体,甚至全部的身心,那就是你的生命都在打坐。

    三、随息观

    体验鼻孔呼吸的感觉,叫做「随息观」。随息,其实就是四念住的观身和观受的方法。如果能够从体验呼吸而将方法扩大到体验全身在打坐,就更好一些;如果不能转变也没有关系,只要心安定就好。

    体验呼吸是很单纯的,只要知道空气从鼻孔呼出时是温暖的,从鼻孔吸入时是清凉的。绝对不能去控制呼吸,使它快或慢,多或少;也就是说,你的责任是在于体验的感觉,而非去计较、考量呼吸的量多量少,以及呼吸的品质。不要像狗的嗅觉似地去研究空气的品质,一研究,会觉得空气很坏,一计较呼吸的量,就会很贪心地希望多吸一点,这是不必要的。只要把身体姿势坐直,颈部不要弯,下巴收拢,呼吸量及氧气量是绝对够的。

    根本原则是在身体要放松,坐的姿势要平稳,身体上的痛、痒,知道而不管它。如果痛得很厉害,腿痛就放腿,背痛就弯腰,头痛就将注意力放在臀部与蒲团之间。如果头部发热、发烫,也许是有病或感冒,这就需要吃药休息了;除此之外,身体上任何状况都不管它。有些人会连续的抖动,那是因为特别注意身体某处的关系。

    〈第三天:晚上〉真正的修行是心中无事

    一、选佛场

    现在我所说的方法,就像是开药方,都是经过实验,如果相信它,使用时就会有用。有几个要领请诸位要记得:「不思善,不思恶」,以及「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这些要领就是方法,随时用它放松你的身心,不要担心有妄想,有妄想产生,就随时回到方法上。

    在我们禅堂的正门口,挂了「选佛场」三个字。大家一定很好奇,尤其是西方人,会认为禅堂挂个装饰品,是什么意思啊?

    「选佛场」其中的一种意思是说,这个地方是提供人们,从烦恼心之中将佛心选出来。关于这三个字的来历,有种种的说法以及不同的故事,有些故事是制造出来的,根本没有发生过,不过我现在要讲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位年轻的读书人,他很用功的读了十年书,准备赴考做官。赴考场途中,有一天借住到一间庙里,庙里的和尚问他:「年轻人,你经过这儿要到哪里去啊?」读书人说:「我要去赶考,准备考官、选官去。」和尚问:「你要考官,准备了多久啊?当了官以后要做什么呢?」年轻人回答:「哦!很辛苦,我已经拚命读了十年书,当官之后就要管事,那就很忙了。」和尚又问:「这不是太累、太辛苦了?你要选官,为什么不选佛呢?选佛最简单、最容易的。」年轻人一听:「选官我知道,选佛要怎么选呢?选上了又怎么样呢?」和尚答说:「很简单!什么都不要准备,什么也不必期望,佛就在你的面前,你已经选上了。选佛选上之后,你自己根本没事,但是,你可以为一切众生做老师,为一切众生奉献。」年轻人说:「这真是太好了,又可以做老师,又可以奉献,自己又没事,也不需要准备,这太好了!」

    结果这位年轻人不去选官,就在这间庙出家,出家之后就写了「选佛场」三个字;他没有事情做,就在那边选佛了。这个故事就是永嘉大师〈证道歌〉所讲的「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如果能把这两句话做到,你的佛已经选成功了。象冈道场的禅堂既然是「选佛场」,诸位来到这里,应该没有事才对。

    宋朝有位用话头的禅师──大慧宗杲曾说过:真正会修行的人,是最省力的。如果觉得很累、很忙,表示不知道什么叫做修行。修行,是心中无事;用默照,主要也是让我们心中无事,没有牵挂,不牵挂自己状况的好与不好,不牵挂过去的好与不好,不担忧未来的好与不好,这就是「不思善,不思恶」。这个时候,就是在选佛,因为心是安静的、平安的,跟智慧是相应的。

    二、不触事而知,不对缘而照

    「不触事而知,不对缘而照」这两句话,是默照禅的开创者──宏智正觉禅师所说,指的就是默照。「不触事而知」,是对一切状况都很清楚,但是不要将它当成一回事,这些状况跟你没有关系。事,就是状况,环境里的人与事的状况,自己内心和身体产生的状况,很清楚的知道是有的,但是跟你没有关系。这似乎是很奇怪,自己的想法跟身体上的感觉,怎么会跟自己没有关系?没有错,是有关系,但是不要在乎它,这就是默;很清楚知道有这个状况,是照。状况发生还是要处理,但是不必说「我」在处理,处理事就只是在处理事,那就不会生气烦恼了。

    有一位已经往生的老教授,过去常常在我们纽约禅中心演讲,当他得了癌症有人去探望时,他就侃侃而谈地告诉访客说,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是什么状况,将来会变成什么状况,害了这个病要如何去治疗。去探病的人跟我说:「师父!这位教授满奇怪的,他介绍他的病情时,好象是在讲别人,没有感觉到是他自已得了病。」这就是「不触事而知」的例子,事情他是清楚的知道,然而并没有将这桩事看成与自己有那么严重的关系。

    诸位现在用默照的方法,多半能够做到这一步:对自己的身心状况以及现在生活的环境,都很清楚、明白;知道环境内有噪音,或者气温很凉、很热;自己很快乐、很不快乐,很舒服、很不舒服等状况,你都知道,但是不要再起第二念:「这是『我』」。要将情况客观化;有这桩事,但不是「我怎么得了,我怎么得了……」这样想就会很痛苦了,照也照不清楚,默也没有默。如果能够照、能够默,这桩事我晓得,但跟我没有什么关系。能对自己的妄念、身心状况、自己的个性以及种种问题,知道得很清楚,随时修正它,这就是修行。否则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缺点,于是自怨自艾、自悲自责,这就不是在修行了。

    「不对缘而照」,「对」的意思是攀缘,「缘」的意思是对象;自我和对象产生纠缠不清的状况就是「对缘」。「不对缘」是指不将任何对象当成是「我的」对象,既然没有对象,「我」就不存在,「我」不存在,烦恼也就不存在。

    最近遇到一位菩萨告诉我,有个男孩子见到另一个女孩子时,一见面就对她说:「我跟你有缘。」女孩子被他吓了一跳,他要缘人,人家却不缘他。从此以后,这个男孩子就神魂颠倒,日思夜想,老是想着这个女孩子跟他有缘,后来女孩子一害怕就去报警,要求警方保护,最后这个男孩就被带到警察局去了。这个男孩子就是在「对缘而照」,晓得有这个对象,不断地追,那是烦恼;如果「不对缘而照」,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孩,可是不一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那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问题了。

    当我们打坐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些状况出现,没有状况反而是很奇怪的。坐着的时候,眼睛会看到地板上的图案,耳朵会听到飞机的声音,身体会流汗,也会有一些痛和痒,或者心中想着隔壁的人坐下去、站起来的样子有点怪怪的……,凡此种种都是缘,在环境里一定有缘的存在。除此之外,自己内心的念头也是一种缘,譬如:「刚才想到一件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的事,真可惜,没有用笔将它记下来,再想想看那究竟是什么?」这一下子,就变成老是在妄想里,刚才就是在妄想,现在又再追踪那个妄想,妄想加妄想,在妄想中打滚,这就是「对缘」。不对缘,就是不论是心里想的、身体上感觉到的、环境里面所有的一切,跟我没有关系,不把它当成是我的对象,不去注意它,我只晓得我用我的方法,这就是「不对缘而照」。

    曾经有位菩萨在打坐时,不断注意着前面女孩子的背,坐了一天之后这位菩萨要求换位子。我问她这个位子有什么不好?她说:「前面那个女孩子的背歪歪的,我老是想去纠正她。师父说过打坐的姿势要正确,这个女孩子坐得歪歪的,但是我又不能讲话,我坐在她背后,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很难过,好象我的样子就和她一样。」这就是「对缘而照」了。禅修期间,不仅其他人跟自己没有关系,连自己的前念与后念、自己的身体状况,都跟自己没有关系,这样子才会坐得安定,这叫做「不对缘而照」。否则缘太多了,老是在攀缘,攀过去缘,攀未来缘,攀当前的缘,这叫做多管闲事,这不是闲道人而是忙道人。

    〈第四天:早上〉心无所求,安住在当下

    一、无所求的态度

    默照本来是非常单纯而简单的,可是在运用的时候,还是因人而异,要靠个人的揣摩,如何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牢牢地将自己的心贴在方法上,不离开方法。

    有人觉得自己已经非常用心、非常努力了,但是用方法时很累、很吃力,而且心还是浮动的,无法用上方法。这就像骑马一样,一骑上马,马就将你甩下来,甚至还踢你两脚,因此希望找一匹训练得非常熟练的马来骑。其实,那匹马就是你自己,要如何顺利、轻松、不吃力?很简单,不要期望太高、要求太多,也就是「不除妄想不求真」,那是很省力的;没有企求,错了就重新再来,有杂念是正常的;不论是只有一念或者两念在用方法,都很欢喜,只要现在知道用方法。

    能够以无所求心来用方法,方法是很省力的,很容易将心安定下来。既然是无所求,诸位一定会觉得为什么还要到禅堂来禅修?我们求的是能够开智慧,使烦恼减少;但是,就因为希望烦恼少,希望求智慧,所以必须以无所求的态度来用方法,否则会适得其反,企求心越高,烦恼心越重。因此,在打坐之前要发心,所求的只是方法,不求其他,不求没有妄想,不求有好成果,这就是修行的基本态度。

    禅的修行,为什么称为顿悟?因为所使用的方法就是「顿」,不是要人从观念上来分析、辩论、思考。一般人对于许多问题,可能会问理由、原因,进行分析,然后做结论,是合理或者不合理,能解决或不能解决;一般的知识系统,都是用这种方法。而禅修是当下就在用方法,其他的不管它;这样好象没有解决问题,但是如果随时随地能够用方法,这些问题就会彻底解决,不论是否有理,至少烦恼没有了。

    二、放下执着,放下烦恼

    禅修的目的及功能,不在于公平合理,不在于客观的事实变或不变,而是在于自己能够过得平安、快乐,不受外在状况的影响。禅宗祖师们对弟子的教育,不论有理没理,都给三十棒;有理的一开口,就给三十棒;没有理的一开口,也给三十棒。表面上看起来这个禅师似乎非常粗暴,不讲道理,其实,这是要打破一般人过于使用逻辑、思考的习惯;如果直接放下执着心,就能得解脱。虽然外在客观的事实是有理由的,不过光是讲理,是不能解决自己内心烦恼的问题。

    在二十多年前,台湾曾经发生一桩很大的风波。我的老师白圣长老,也是当时中国佛教会的理事长,有一天他演讲时说到:「台湾现在男众的出家人越来越少,那是个危机,像日本就不会有这种危机,因为他们的出家人都结了婚,儿子可以接下寺庙继续维持下去,而台湾的男孩子都不愿意出家,将来寺庙不知道要由谁来经营!」结果第二天报纸、杂志都在报导说:「白圣长老主张台湾和尚要结婚。」接连几天的早、晚报都在谈论着这个问题。白圣长老很烦恼的问我说:「圣严啊!你来替我想想办法,怎么办呢?」我回答说:「无言胜有言,您已经讲了这些话,再解释,人家又会重复地说您演讲时讲了些什么。现在要再否认您的演讲,这是不可能的。舆论说您是赞成结婚,可是您现在并没有结婚啊,所以就不管它吧!佛学院照办,传戒照传,多成就一些出家人,将出家人的身分提高、素质提升,自然会有人来出家的。现在再讲也没有用,不必辩论也不必回答!」

    这个方法很有用,跟他谈过之后,当人们再问他时,他就回答说:「我要讲的已经讲过了,你看我还俗了没有?」这场风波就因为不再辩论而停止了。

    几年前,写《弘一大师传》的陈慧剑居士,有一天拿了几本书来见我。这些书都是在讲禅,而且把台湾以及大陆,凡是华人佛教界的法师全部都批评了,这其中还包括了印顺长老,我当然也被批评了。书里说我们这些法师全部都是外道,只有作者本人讲的才是真正的佛法。陈慧剑居士问我说:「这还得了,这些大德法师都是外道,那他是什么呢?」我说:「他的书里,不是讲他自己就是佛吗?」陈居士说:「我们必须予以反驳!」我回答说:「从释迦牟尼佛时代就有外道,外道毁谤佛法是正常的,否则就不能称他为外道了。说我们是外道,实际上他才是外道,何必跟他去啰嗦!危机,不在于外道毁谤佛法,破坏大善知识,而在于佛教没有人才。如果多一些有智慧、有慈悲,真正懂佛法的修行人,外道算什么呢?佛教自己没有人才,专门去跟外道辩论,实在是得不偿失,浪费时间。」老居士听了之后反问我说:「法师,您在二十多岁时,不是也出了一本书跟外道辩论吗?」我说:「阿弥陀佛!那个时候我是无知,所以跟他们辩论,现在懂得一些佛法,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再去辩论了。」

    大概是在五年前,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出了一本书《跨越希望的门槛》。这本书翻译成几百种语文,其中有一篇专门在讲佛教。有人就拿了这本书给我看说:「师父,您见过教宗,他是您的朋友,您应该教训教训他,不懂佛教还在乱批评佛教。」其实,我和教宗只见过一次面,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认识我。于是我跟他说:「站在天主教教宗的立场,要是说佛教好,那才奇怪呢!说佛教不好是正常的,这本书不是给佛教徒看,而是给天主教徒看的。其实,这样写也很好,佛教徒看了之后,会觉得天主教竟然如此误解佛教,就不会去信天主教了;对天主教徒来讲,本来就是天主教徒,根本不受其影响,所以我不需要讲些什么话。」

    三、好好把握现在

    讲了这么多的譬喻故事,目的是要告诉大家,要守着自己现在的方法,不要瞻前顾后,顾此失彼,这是非常现实的现实主义。中国有句谚语说:「百鸟在树,不如一鸟在手。」其他的东西再多,就好象一百只鸟都在树上,你看看这只鸟、那只鸟,那都不是你的。如果有一只鸟已经在手上,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你只要照顾这只鸟就好了。方法也是一样,只有现在这个念头在方法上是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过去的问题及状况,也许对过去有用、对未来有用,可是现在这一刻如果不好好把握,连现在都会没有了;现在这一个阶段如果能够踏踏实实,真正得力,过去及未来的问题也能解决。不要浪费现在,现在是最重要的,也是非常现实的。

    最近看到一篇在《人生》杂志发表的文章,内容是说,动物是最好的禅修者,因为动物没有什么记忆及思想,它只知道现在、现在,经常就是处在现在,完全是直接的反应。所以任何动物,当遇到对其生命有危害的状况时,都会非常的敏锐,这包括气候、环境、敌人。譬如要下大雨,或者房子失火前,蚂蚁、老鼠会搬家,这都是因为它们只有现在,以致于感觉非常敏锐,所以禅修者最好学学动物。假如禅修者,能够将心练习着随时放在现在,也会具备这种敏锐的能力。

    为何有些人会有神通、第六感,以及第三只眼?是因为禅修的力量。但是禅修的目的不是修神通,而是要修智慧、除烦恼,所以更需要将心放在现在。请诸位不要认为练习把心放在现在,从此,过去的就忘掉,未来的就不管了,没有这回事!人还是人,把现在照顾好,心能够随时随地练习着放在现在,如此一来,对过去、对未来的处理和预测,将会更正确。

    四、身心都在打坐

    现在再来复习一下,方法已经讲过两种:1.体验呼吸从鼻孔出入的感觉,只管呼吸出入的感觉,不管呼吸的多或少、深或浅,或者空气品质的好与坏。2.体验自己的身体在打坐,要体验、知道身体的全部都在打坐,不要特别注意有知觉、感觉的部分,没有知觉的部分也知道是存在着;知道「我在打坐」,但是请不要在脑海中想象着自己在打坐的形象,这是想象着打坐,而不是体验自己的身体在打坐,这两者是不一样的。用头脑想象,可能会出现两种状况:1.身心分离,渐渐会看到一个自己的形象在打坐,造成幻觉出现。2.用头脑想象身体在打坐,于是头脑会冲气、会痛。所以,请诸位不要想象着一个形象在打坐,知道这个身体在打坐就好,身心全部的我都在打坐,这是非常实在的;仅仅是「我在打坐」,这是个观念;如果只停留在「我的身体在打坐」,很可能会产生幻境而变成一个图像;如果身体与心结合在一起,我的心知道我在打坐,身心都在打坐,那就是一体了。

    〈第四天:晚上〉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一、天地万物皆在说法

    刚才我去湖边,看到一只颜色灰白相间的鸟,停留在湖面的一根木头上。最初我以为木头上长出东西,因为我观察了十五分钟之久,这只鸟毫无动静,我心想:这究竟是什么呢?一开始,我不确定那是只鸟,我对它叫了两声,它没有动静;当我正想离开时,突然看见水面上有个水花,原来这只鸟很快地啄了一下,就猎捕了一条鱼,马上把鱼吃掉,然后这只鸟又不动了。

    我真佩服这只参禅的鸟,它一定是学默照的。它安静地停留在木头上,什么状况都不管,但是它很清楚情况。当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时,根本不知道有只鸟,等到游近时,鸟不动声色,一点也不累地跳出来把鱼吃掉。这还真需要一些工夫。早上我提到一篇文章,说动物是活在当下而不管过去及未来,所以对当下特别敏锐。而一般人活在过去,活在未来,忘掉现在,因此要用方法来帮助自己活在现在,使自己更灵敏、更敏锐,那就是智慧的出现。

    修行,是可以向任何人或动植物学习佛法。佛经里说:「大地所有一切的万事、万物,都在放光说法。」这是指地球上所有事物,无不是在放光说法。相反的,鸟吃鱼如果以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一定会认为这只鸟很阴险、很可恶;鱼是那么的天真,悠闲自在,结果被鸟所骗。如果鸟动一下,鱼就会避开,可是它却像木头似地动也不动,这条鱼真是可怜!如果有人因此恨那只可恶的鸟,也为那条鱼叹息,好象很有正义感的样子,但这样却不是佛法,而是一种烦恼法。

    有很多人,每天一睁开眼就在自找烦恼。不论是看见人、看见动物、看见东西,本来是他人的麻烦、困扰,因为打抱不平,结果被卷入其中而变成了自己的麻烦、困扰,这是很可怜的,这不是佛法。

    二、以智慧处理事,以慈悲对待人

    有位菩萨问我:「修默照,是什么事情都不管它,如果觉得自己的配偶做错了事,像这种情况,要不要管呢?」我回答说:「这要看状况。如果对方愿意接受,为什么不管?如果知道去管它,会变成家庭战争,造成两人都烦恼,还要管吗?不管它!虽然会有问题,至少并不严重。」许多人爱管闲事,好打抱不平;不管时,问题还不严重,一插手,问题反而更严重了。所以,修行人要用智慧来处理事,要以慈悲心来关怀人。

    有智慧、有慈悲的人,称为修行人、菩萨。在修行菩萨道,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时,应该以三种方式来处理:第一种方式是对很有修行,也很有信心的弟子而言;如果两人在争执,彼此都认为对方是错的,这位有智慧的老师,一定是有理的打三十棒,没有理的也给三十棒。既然是修行人,还计较什么﹖计较就产生烦恼了。诸位有没有听过,古代的中国禅师及祖师们,动不动就是棒、喝;打人是棒,骂人是喝。这是因为有智慧的老师,很清楚知道弟子是很有修行、很有信心,才会用这种方便法。你们诸位,如果问一句,我就打一棒,可能你们很快就要打电话报警,说这里是个疯人院了。

    第二种处理方式是见到想要修行,但是没有信心,也没有什么修行的弟子发生争执时,他们都在数落对方的错误,老师的处理方式是:「你们都是对的,都没有错,错的是老师没有把你们教好,所以你们会吵架!」因为老师承认错误,两个徒弟觉得对不起老师,就不再吵,也就没事了。

    第三种处理方式是对有一点修行,但是信心不坚强的弟子,那就要对他们说道理了。要用佛法来疏导、安定他们:「他的错误是有道理的,这是因为他站在他的立场;站在你的立场是对的,你是菩萨,你就吃亏一点。我知道,佛也知道,让他占一些便宜,是你的慈悲。」

    度众生就是这样度的,这样他们才会留下来,才会继续修行,要不然岂不是断了他们的善根吗?如此一来,两个人都留了下来,也不会再吵架了。

    默照,在默的时候,是没有是非、对错的。我们已经介绍过「不思善,不思恶」、「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不触事而知,不对缘而照」。默照不是不知道、不处理,而是不要有烦恼心,否则就跟默照的方法背道而驰。一有烦恼心,就失去了智慧与慈悲。所以,要以慈悲心来对待人,以智慧心来处理事。否则,不以智慧来处理,本来自己是没有烦恼的,他人的烦恼就变成了自己的烦恼。

    三、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这是《法华经》里的两句话,法,就是一切的现象。每一种现象,都有它自己的位置、状况、立场。世间任何事件,彼此之间虽有关系,看起来好象有点类似,然而没有真正相同的东西,这就是「法住法位」。

    对任何缘,以自己的立场及想法取它的相,那就是「对缘」。不以自我的观点来接受它,但是很清楚它发生了什么状况,这就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就是说世间所有的一切,每一法、每一种现象各有其共同性,一定也有差别性。同一个妈妈生的孩子,生十个,十个孩子都不一样,即使是双胞胎,看起来虽然长得很像,性格也差不多,其他人认不出来这两个孩子的差异之处,他们的母亲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是因为即使相似,仍会有不同之处。我曾遇到两位先生是双胞胎,他们都结了婚,在我看来他们是一样的,可是他们的太太,就清楚地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我问她们是否会弄错呢?她们说:「刚结婚时是有点迷糊,不知道谁是谁?可是,他们是不一样的。现在不要说是眼睛看,用耳朵听就可以知道了。」

    「法住法位」是每一种现象都有它的位置和状况。有了这种认知,就是「不触事而知」。不要去否定他人的立场,应该体认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否则,太太想征服先生,先生想征服太太;师兄要征服师弟,师弟要同化师兄,就产生痛苦了。

    今天有位菩萨告诉我,他在没有听到「不除妄想不求真」之前,很烦恼,方法用不上力,听了之后,一下子就变得很轻松。诸位是不是也是这样呢?问题在于要相信我的开示,并且揣摩着运用;这些方法不是我所发明,而是祖师们所说的,这些就是佛法。如果在依教奉行的同时,却存有怀疑的态度,那么,这些话对你而言就毫无用处,都成了一堆废话。

    不要觉得妄念、昏沉,是很麻烦、很倒楣的事,有了昏沉,要提起信心,打起精神用方法;打妄想时,赶快回到方法。此外,睡觉、杂念也不是罪恶,知道有妄想、有昏沉,表示有警觉心。因为还是凡夫身,才开始修行,有这些状况是正常的,这也是「法住法位」。

    「法住法位」是面对任何状况发生时,不需要后悔,也不必期待有好状况会发生。不担心,不期待;一害怕、一期待,也许好的状况就消失,而本来不会发生的坏状况,也可能会发生。有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但是,请大家不要转变成懒人的想法:「反正就是这样啰!打瞌睡,就打瞌睡,打妄想,谁没有妄想啊!这就叫做『法住法位』。」错的!这又是另一层妄想了。事实上,修行是非常简单的,只知道用方法,其他的事不管它。

    〈第五天:早上〉开悟与默照禅法

    一、何谓开悟?

    佛法的修行,如果没有观念、方法来指导,修行虽然有用,但不能真正开悟。

    开悟是个很模糊的名词,在东方、西方都有不同的解释。在中国,开悟是说以往不知道的、想不通的,突然间茅塞顿开,知道了、想通了。有人是从书本上发现一些从来没有听过、见过的道理,自己的见解忽然间宽大了许多;有人是遇到一些特殊经验,从病中或梦中以及平常生活里,所得的一种神秘力量;有的是拜佛、打坐、诵经而得到的神秘经验;有的是偶尔得到灵感、感应,更深一点的则是神通。遇到这些经验之后,很多人会认为这是开悟,其实,这些经验都是似是而非。

    真正佛法所说的开悟,不是神秘经验,不是神通,也不是从书本上看到一、两句话,就解决了问题,更不是听到上帝、神、鬼对你说了一些话,因此得到些灵感、感应;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开悟。但是,开悟的人是有可能得到一些神秘经验,因此,就很容易使人混淆、模糊了。

    我在儿童时代是笨笨的,少年出家之后还是很笨,因为出家做和尚,早、晚诵经是不准带着课诵本的,所以一当小沙弥,开始就要学着背课诵。师父要我背早、晚课诵,我是怎么背也背不出来,特别是那些咒语,我的师父就跟我说:「小和尚,你真笨啊!你要每天多拜佛,求观世音菩萨给你智慧!」我听他的话拜了三个多月之后,突然间变得聪明,课诵都能记得了。诸位认为这算不算开悟呢?这不是开悟,是感应,是观世音菩萨慈悲,给我的加持。在释迦牟尼佛的时代,有一些阿罗汉不会说法,连个偈子也说不上来,于是他就显神通,表演给大众看,主要显的是神足通,例如:人突然间不见了,一下子又从地上或空中出现,或者身上出火、出水等。凡夫看到了神通,磕头如捣蒜,相较于宣说佛法,更容易让人崇拜。

    开悟的「悟」,佛经里称它为无漏的智慧现前,在梵文称为般若,无漏智慧和有漏智慧是相对的。世间所有的知识、学问、技巧、聪明,都是有漏的智慧;而无漏的智慧,不是经验,不是知识,而是无我的态度,也就是没有自我中心和自我执着的态度,这就是开悟,就是般若。

    开悟,是智慧现前、悟境现前。用方法时,将自己一层层的脱落,渐渐淡化自我中心的执着,这是渐悟。如果一下子就能放下,使自我的执着完全消失,对人、对世间以及自己的人生观的看法完全改变,这是顿悟。

    但是,要分辨清楚的是,有些人突然灵感一来,对世间、对环境、对自己的价值观也会有所改变,然而价值观的改变并不等于开悟,因为「我」还在。如果一切都有,只有自我中心没有了,这才是真正的开悟,才是无漏的智慧。

    有些人很天真的认为开悟之后,就是要什么有什么,过去得不到的现在可以得到,过去不知道的现在完全知道。如果开悟之后,希望得到更多,自我中心越来越大,负担也越来越重,这是愚痴,不是真的开悟。追求这种开悟,实际上是在追求自我中心的膨胀。

    开悟是从烦恼形成的痛苦、负担之中得到解脱,所以必须釜底抽薪,不让自我有更多的贪求与执着。佛法告诉我们要用戒、定、慧来熄灭贪、瞋、痴;贪瞋痴就是自我,自我所制造的烦恼、痛苦,都是围绕着贪、瞋、痴而形成。因此,要持戒、修定来开发智慧,才能够开悟。

    开悟,并不等于聪明,也不等于学问、知识,而是从烦恼得解脱。烦恼是自我中心的执着心,解脱之后仍然是有自我,但这个自我,是慈悲与智慧的功能。能够以慈悲心对待众生,处理一切事,都是智慧的反应。知识、技巧、学问,还是可以继续学习、运用,因为这些是用来助人的一种方便工具。

    有些人很愚痴,想开悟又害怕开悟,认为开悟之后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但是又害怕开悟之后,什么东西又都失去了,像这样的人是根本开不了悟的。以为开悟之后就会失去所有,这是错误的想法;开悟之前,属于你的东西是很少的;开悟之后,三千大千世界,无量无数一切诸佛世界都是你的,你拥有无限的、无量的一切,与一切的一切都是同体。这是因为没有画地为牢,没有与任何人画界限,所以对人慷慨,和所有一切生命是结合在一起,所以你的生命是无限无量的,所拥有的也是无法衡量的。

    曾有位年轻妈妈来参加禅修,禅修期间工夫用得很好,其实也只是心念能够集中,妄念较少,她就害怕的跟我说:「师父,我想回去了,因为我愈坐愈好,我可能要开悟了!」我问她说:「开悟,你还要回去吗?」她说:「开悟之后,我如果连我的孩子都不要了,这多么可怕啊!我还是想要我的孩子,我不要开悟了。」我说:「释迦牟尼佛开悟之后,虽然出了家,但是,他让他的太太和孩子也都出家,并且很照顾他们,同时,也回家探望父亲。父亲过世,他赶回家抬着父亲的棺木送葬;他的母亲早已去世到了天上,他特别到天上去为母亲说法。佛开悟出家,并没有六亲不认,只是开悟之后自我中心的烦恼没有了。开悟之前,是以自我中心的立场来对待;开悟之后,则是以众生的立场来对待。因此,开悟的人,是用慈悲、智慧来照顾所有的人。这也就是『法住法位』;知道一切众生各有所需,各有各的立场,必须适应众生,因为所有的众生跟自己都有关系。并不是开悟之后,见到什么人都不认了,儿子也不要了,那是愚痴,那不是开悟。」

    二、「无我」的观念最重要

    用默照或打坐的方法是不能开悟的,只是帮助减少妄念,以此达成开悟的目的。如果观念不正确,没有用无我的观念来指导,最多只能入定。就像前面说过的,动物多半没有记忆、不会思考,它们生活在现在、现在,所以灵敏度很高、很强。而人类的思想太复杂,经常思前想后,反而忽略当前的状况,变得迟顿。如果用方法经常让心停留在现在,保持着知道现在,这可以增加敏锐度,但这不是开悟。诸位可能会想:「那我们在这里修行做什么呢?又不能开悟!」用方法,只是一个过程、一种工具,目的是为了达成某些功能。

    想要开悟,一定要用观念来引导,用方法时,随时要将执着放下。譬如说:「我在打坐,我知道在打坐,我的身体在打坐。」这里面是有「我」的,这是为了要将心念集中。渐渐地,身体的感觉不存在了,但是「我」还是在的。再进一步,此时打坐的「我」,不只有身体,对于听到或看到环境里的声音及景象,都是「我」;虽然环境里有声音、有景象在动,但是对你而言,动也好、静也好,都是整体的;你和所听、所见的已经结合在一起,你已经达成身心统一,环境统一,这是统一的「我」。再进一步,是「身体在打坐」,「我」没有事,而身体的痛、环境的动,我知道,但是跟我没有关系;身体、心理都没有负担,任何状况的出现都是修行的状况,不是「我」。甚至不必去考虑「我」的问题,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能够这样不断地练习,自我中心便会越来越淡。

    许多人对杂念与昏沉耿耿于怀,担心一打坐,不是杂念、妄想,就是昏沉、做白日梦,浪费时间。但是怕妄念,怕打瞌睡,越怕,心里越讨厌,所以就越要和它对抗,对抗一阵子,累了就打瞌睡,睡醒有精神了,妄念又来了,又再和它对抗,于是不断循环地在打瞌睡、打妄想,打来打去,愈打愈痛苦;原因是你太在乎妄想、瞌睡。如果不在乎它,说:「打妄想、打瞌睡的不是我,现在用方法的也不是我,方法是否用得上,跟我没有关系,能用方法最好,打瞌睡不可能一直打下去,总有醒的时候,那就赶快用方法。」不要讨厌、对抗,心就会安静下来,杂念妄想会减少,瞌睡的机会当然也会少。心安定有好状况时,不要沾沾自喜地说:「我终于也坐了一炷好香,下一次希望坐得更好一些。」一喜欢,心就动,就是妄想,就已经被烦恼所捆。

    〈第六天:早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心中无事,不受干扰

    默,是不要将一切现象,当成与你有关系,所以任何现象不会干扰到你,这就是「放舍诸相」。「休息万事」与「绝学『无为』闲道人」中的无为一样;在日常生活中的待人接物,行住坐卧,都还是有的,但不是什么事都不必做了,而是心中没有什么事可以让自己牵挂的,所以默照,是承认一切都有,如果忽略现象的有,那就没有照了。

    所以说禅法是心法,主要的意思是心中不会受到任何事情干扰。一般人总是思前想后,不断回忆着过去,总觉得许多机会没有好好把握,或念着曾经做过的事、发过的财、出过的锋头;这一生不是在悔恨,就是在陶醉之中度过。要不然就是忧虑担心着未来会发生什么状况,或者事情未到,就提前高兴着美梦成真。

    梦,在想象之中总是太过美好了,很多人都是生活在梦里,对未来想象得太天真。譬如许多人在结婚之前,都会把婚姻想象得美满快乐;而我小时候上山出家之前,就把山上想象成仙境一样;然而,这种对于未来的憧憬,多半是有问题的。

    当我闭关修行六年出关之时,高雄乡下的一个小镇,有个莲社要请我去演讲,一路上有位居士陪着我。那是个满热闹的小镇,街上许多人看到来了这么一位不认识的和尚,都会多看两眼,这位居士于是高兴的对我说:「法师,一定是老早宣传过,说有位出关的法师要来弘法。你是刚刚修行出山的人,一定有很多人晚上准备听你演讲。」我还信以为真。可是到晚上我要演讲时,只来了三、四十位听众,这个梦很快就破灭了。从那一次以后,我就了解到,凡是事情尚未发生之前,不要想象得那么的美好、那么的顺利。

    二十多年前我在台湾主持禅七,那个道场很小,只能容纳二、三十位禅众。有一次禅七结束后,大家报告心得,有好几位禅众一边感恩一边哭着说,师父是他们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恩人,从此要生生世世跟着师父修行,发愿生生世世不退转。我心想:「有可能吗?现在是声泪俱下的感恩,没有多久就会将我忘了,当我死的时候最多说一声:『喔,这个老和尚死啦!』」您们不信吗?真的是这样!

    当年那些年轻人目前还留下来跟着我修行的,已经很少了。不过发好愿还是应该要发,即使是不能持久。

    二、止于一念不是无心

    但是,一些空洞的梦想,对心理是负担,对时间则是浪费。所以要「放舍诸相,休息万事」,让我们在用方法时只有「当下,当下……」,有了任何经验就是「放下,放下……」,同时不断地继续用方法。如果经验到统一心时,知道是统一心,因为正处在统一心的状态中无法放下,等境界过了之后,要告诉自己:「这个境界不是我要的!」有统一心的经验很好,但是不要去追求统一心,因为愈追求愈得不到,而且统一心不一定有用,最多只能入定。

    因此,不论是默照禅或话头禅,并不鼓励注意或进入统一心。中国禅宗参话头时,随时随地都有话头,话头就像一把锁匙,只是个工具。有话头可用,绝对不会发生内外统一或绝对统一的状况。绝对统一已经是念念的统一──前念、后念,念念止于一念,是念的统一,这就是进入深定;身心统一及内外统一还没有到达念念统一的程度。我们不希望进入念念统一的定境,但也不要把统一心当成坏事,可是绝对不要把统一心当成追求的目的。

    念念统一是定,能够有入定的经验是不坏的,当念念止于一念时,没有前后交替念头的过程,时间的感觉就不存在,坐一天和坐一秒钟是相同,这是真的进入了定境。能够有此境界固然很好,但这只是统一心,是一种修行的经验,不是无心,并未得解脱,也不是智慧。

    修行的过程中有三种心理状态:1.散心。刚开始时的心是散乱的、杂乱的,从散乱心用方法,这个方法使得心能够倾向集中。2.集中心。在修行过程中,必定先经过散乱心的挣扎,然后变成集中。3.统一心。从集中心渐渐妄念愈来愈少,到完全没有妄念、杂念,只有方法,此时就出现统一心。统一心有三个层次或现象,那就是身心统一、内外统一、前念与后念统一。但是,我们所期待的是无心,并不是这三个统一心,这都是过程。无心,不是追求可得,一追求就是妄想心,而是要放下、放下……,「放舍诸相,休息万事」。

    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两句话是《金刚经》所说,也可以说是佛法的根本原则。意思是:凡是所有一切的相,都要将它当成是虚妄的,只要不去执着它,就会产生智慧。

    《六祖坛经》讲的无相,是说一切相都是虚妄相,不是真实相。现象虽然有,但那只是幻境、幻象,是因缘有而自性空,只因为因缘的凑合而有了现象;如果另外的因缘产生,现在的现象就会改变,形成另一种现象,所以称它为虚妄相。既然清楚的知道不是真实相,就不会被其困扰,而产生痛苦的烦恼心,此时智慧就出现了。「法住法位」是指当下现在的这一刻,每一法都有其特性与状况,如果有新的因缘参与进去,原有的状况就会改变;就好象化学变化,只要一个成分不同,所产生出来的便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记得我小时候在上海时,有位居士是个很虔诚的佛教徒,也会讲经说法,有一次他家里失火,房子被烧掉。房子被烧之后,全家人都很懊恼、痛苦,另外一位听过他讲经的居士安慰他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房子本来就是虚妄的,烧掉就烧掉了吧,不必太难过了。」房子被烧的居士说:「对,房子是虚妄的,我这个人也是虚妄的,但是虚妄的我,还是需要有虚妄的房子来住啊!」于是大家帮忙捐助了一些钱,让他们暂时有地方可住。后来有一次他发表学佛心得说:「看到别人有事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旦事临到自己,所有相都是真实的,房子烧掉是真的,马上就是一个现实,不知道要住在哪里。」当时我的师父就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是《金刚经》里释迦牟尼佛所说的。从佛的立场来看,所有的人与自己都是虚妄的;可是从众生的立场来看,看到别人是虚妄,但却不承认自己也是虚妄的。不过,我们要学佛,虽然自己发生问题是真实的,但是要将它当成虚妄的来观想,能够如此,痛苦与烦恼就会减少。必须要有勇气面对所发生的问题,因为你还要继续活下去。」

    修行,就是要练习着用佛的角度来体验生活,因为我们还没有开悟,没有智慧,没有办法像佛一样。特别是在家居士们,有家、有孩子,也有很多的责任,房子被烧是个非常现实的大问题。而我们出家人大概好些,这个庙烧了就到另一个庙去,不过在西方社会也不是这么简单,其他的庙并不一定会随便接受。所以只有学佛,练习着了解自己,化解心中的苦恼及牵挂,能够「放舍诸相,休息万事」,渐渐就能体会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还是要很细心的照顾、运用这些虚妄相,自利利人是要从有相开始,体验无相、体会无相,然后才能实证无相。

    我们修行用方法是在练心,不是在练环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并不是说一切相都不存在,而是说一切相都有,但是当实证无相的时候,心不会受其影响而波动。之所以发生影响和波动,是因为考虑到自身的利益,觉得那些人、事、物、环境状况种种对自己太重要了,和自己的利害、得失有关,所以认为是真实相。修行时,首先一定要肯定自己、承认自己本身是虚妄的,进而体会到自己的身体与心也都是虚妄的,然后才不会受到外在环境的影响,否则只是闭着眼睛说:「虚妄的!外面的环境统统都是虚妄的!」结果别人给你一个耳光,所有的一切就变成真实;这并不是外面的状况有什么不同,而是自己内心的转变。所以,体验、承认坚固的自我执着是虚妄的,如此,也能进一步体验到一切的环境都是虚妄的。

    我有一位弟子,打坐很精进,对《般若经》、《楞严经》的内容也很熟悉。有一次他在夜间打坐,有个鬼来找他,他跟鬼说:「你不要找我,你找师父去。」第二天他还问我:「师父,昨天有没有鬼来找你?」他很清楚「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道理,既然是虚妄相,真有鬼出现时就不管它,还去找师父做什么呢?过了两天,夜里我去看他,他正在打坐,经过他面前时,他马上打了个手印,然后睁眼一看:「喔!师父是你!」。这真是有趣了,鬼在面前,叫它找师父;师父在面前,还把师父当成是鬼。

    一定要肯定自己的我执以及身体是虚妄相,所见所思是幻想幻觉,才能够在面对外境时真正把它当虚妄来看。否则只是观念上的理解,当自己遇上境界时就不虚妄了。

    因此,「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个观念上的认知一定要有,然而仅仅有认知是不够的,如果不练习着体验「放舍诸相,休息万事」,就好象别人家的房子烧了却跟他说:「房子烧掉就烧掉,不要执着,那是虚妄的。」但是当自己的房子被烧,就痛苦不堪。如果能体验到自己的身心是虚妄相,所以自我就是虚妄相,房子被烧是因缘法,接受事实,再做善后的处理,这就是智慧而不是烦恼。

    〈第六天:晚上〉惭愧、忏悔法门/无相、无我

    一、以惭愧、忏悔礼拜来安心

    今天已经是第六天,如果方法用不上,心觉得很累,那是对方法失去兴趣,此时心会浮动,会觉得很烦躁,没有办法继续在蒲团上用方法。这时候,体验呼吸,呼吸很粗;体验身体在打坐,身体上的每个部分都像在告诉你不想打坐,好象蒲团上都是刺,连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跟你抗议着不要打坐。有这样的现象,就起坐,利用禅堂的空间,用很慢的动作体验拜佛的感觉,一边拜一边要说:「我惭愧,我忏悔,我的业力现前,善根被业力干扰;我惭愧,我忏悔,由于我的菩提心不够,慈悲心不够,所以没有智慧;我惭愧,我忏悔!」一边体验拜的感觉,一边要以沉痛的心情说:「我惭愧、我忏悔。」这样拜一段时间之后,心情会安定下来,身体不那么烦躁时,又可以继续打坐用方法了。

    当重烦恼出现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惭愧心及忏悔心来拜佛。当我遇到我们团体中有重大事情发生必须要解决,否则会很麻烦时,这时候打坐求灵感是没有用的,我都是用拜佛的方法,对着佛菩萨忏悔,心情渐渐会平衡,头脑也会清楚。拜佛会有感应,这是由于外在佛菩萨的力量,以及护法神的协助;护法神是跟着修行人的心境而走的,心安定,他就会来保护我们。我有少数弟子,在大烦恼来时,都不愿意拜佛忏悔;其中有一位非常优秀聪明的年轻弟子,因为产生大烦恼,根本没办法打坐,我劝他拜佛,他说他才不拜呢,因为已经拜了很多年。一个修行人,不打坐,不拜佛,不知道惭愧、忏悔,烦恼来了就是一败涂地,这是很可怜的。所以我奉劝诸位,有大烦恼时,要以惭愧心、忏悔心来拜佛,才能够挽救你不被大烦恼卷走,否则即使修行很多年,也难保不会被境界所转,这是很可惜的事。

    不要以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认为拜佛、打坐也都是虚妄的,这是颠倒!打坐、拜佛是为了帮助我们从自己的内心体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果体验不到,就要拜佛、惭愧、忏悔。

    二、用心法练心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是《金刚经》里的一个偈子。意思是说,把色当成我,把声音当成我,这个人行的就是邪道,是不能见到如来的。偈中的「我」是指佛,也可说是空性。以这样的标准来看,所有在修行的佛教徒,大概百分之九十以上行的都是邪道。因为多半的修行人,都将佛像当成佛来拜,这是让眼睛看到的色、一个形象;而持诵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观世音菩萨等佛菩萨圣号,用的是语言声音,将这些声音当成是佛来持诵。

    有一个满有意思的故事,那是在很久以前在台湾,我们有十多位出家人,每天都持诵《金刚经》。其中有人得到一个消息说,从印度来了位有成就而且神通广大的大喇嘛,准备当晚进行火供。大家都不相信而想去看看,说这是邪道吗?仪式一开始,就有种震摄人心的气氛,感觉很不寻常,当晚并没有风,但是当仪式进行到一半,附近所有的树木都在摇动,很多鸟在树林里面飞来飞去。因为全场的人都在拜,我们这十几个出家人也跟着一起拜,去的时候是绝对不相信,到了会场又不由自主的跟着一起拜。在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在讨论着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今天大家不是都信了邪道吗?」

    大喇嘛在火供时,大家都拜而我们不拜,不是很奇怪吗?明明知道《金刚经》里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还是执着有相,要不受相的影响是很不容易。不过,这样的相还是有用,尤其是对初学佛以及没有学佛的人而言。据我所知,许多人起初是抱着一种好奇与不信邪的心态去观赏,直至亲眼所见,不得不相信,马上接受灌顶,类似的情况还满多的。不过,这不是究竟的佛法,而是方便法。

    禅宗一开始就用心法练心,而不是用「术」来接引人。这种「术」,除了密宗之外,中国的道家以及印度其他的宗教都会使用,其力量来自于画符或咒语,有些是运用神、鬼以及精神体,一方面供养他们,一方面请他们扮演一些角色,产生一些功能,但这和根本的佛法是无关的。

    三、不动是默,清楚是照

    初学佛者用默照方法时,心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在默、都在照,大多时候,心都是混乱的,有时候会有恐惧心出现。就像我的弟子在打坐时说有鬼去找他,等师父去了,他把师父也当成是鬼。实际上他在打坐,就不应该有那么多的恐惧心,但是他心里的「自我」还在,没有说:「我在默,我在默。照,是很清楚;默,是不动。」他并没有到达这样的程度。虽然在打坐,可是心没有真正清楚的在照,也没有安定的在默,当然会受到影响。

    今天小参时有人告诉我听到禅堂里打香板的声音就害怕,担心着有人又要打香板,我告诉她说:「你不要怕,要随时准备着有香板声,听到之后,你说这是香板,没有事,不管它。」这就是照与默的功夫。

    已经向诸位介绍过默照的修行方法、层次、次第,以及在修行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种种现象,以及如何分辨是假的悟境,还是真的开悟。过去几天所讲的,都是以有相修行无相,以有我修行无我。刚开始修行时一定是有相、有我,然后用方法及观念帮助我们,逐渐认知何谓无相及无我。

    四、历历妙存,灵灵独照

    「历历妙存,灵灵独照」,这是宏智正觉禅师在悟后,以无相、无我的立场来讲默照。无相和无我常常被误认为:无相是什么都没有,无我是什么都不要;这是不正确的观念。无相,是见到现实环境中所有一切的相,知道它是虚妄、无真实相,无不变的永恒相。至于无我,有人认为如果无我是什么都不要,那是不是就不需要穿衣、吃饭?以我圣严来说,也不必有徒弟、道场,既然无我,还要这些做什么?这种想法是误解了无我的意思。无我的意思,是指没有执着、烦恼、痛苦的我,有的是慈悲与智慧的我;智慧的运用是为众生之利益,而心有所思、有所动,这是智慧的反应。释迦牟尼佛在经典里也常说:「我,如来……」这个我,是智慧的我,是慈悲的我,不是烦恼痛苦的我。

    「历历妙存」的历历,是经历的意思,其实就是照的功能,清清楚楚自己亲身的体验。第一个「历」是自己的经验,第二个「历」是清楚的知道这个经验是什么,这就是照;「妙存」则是默。就好象家里有一个保险箱,里面放了许多金银财宝,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晓得里面是什么,可是它有很大的价值及功能。实际上这个保险箱内的宝,指的就是智慧与慈悲的功能是无限的,不动它时,等于没有。清楚知道自己有这个宝,是照;暂时不动,是默;知道而且清楚它的功能,则是默照同时。

    练习照和默的方法,是有前后次第的;一定是先用照,才能达成默的效果。譬如说,知道有妄想杂念,赶快回到方法;知道妄想杂念,是照;赶快回到方法,使妄想杂念停止,是默;知道我在用方法,所以妄想杂念不起,则是默和照。

    宏智正觉禅师在语录中所讲的,是开悟以后的境界,工夫已经成熟,是默照同时。表面看来是不动,什么事情也没做,是默;然而事实上头脑是清楚的在照,但是自我执着的烦恼心、情绪心不动,所以是在照也是在默,是默照同时。如果默是默,照是照,先照后默,或先默后照,都表示工夫尚未成熟。

    「灵灵独照」的灵灵,意思是非常活泼、灵巧,随时都能适应,恰到好处的反应。经常保持着灵活、灵敏、敏锐,看起来是照,其实是默,因为并没有动。就好象前两天我提到在湖边看到的那只鸟,因为不动,所以灵敏度非常的高。这里的「灵灵」与「独照」的照,实际上是不动的,所以照的功能很强,这也是默照同时。

    「历历妙存,灵灵独照。」这两句话,就像以一面品质极好的镜子,镜面是不动的,可是当人、物、景在镜前时,镜子里出现的必定是如实的反应,有什么就反应什么。反应是照,然而镜子本身不需要动,就有反应的功能,是默。如果真正将工夫用好,禅宗形容就能够「汉来汉现,胡来胡现」,这是说,汉人在镜前经过时,出现是汉人;胡人在镜前经过时,则是胡人,镜子里一定如实的反应,绝对不会汉人经过,镜子里反应出胡人,或者西方人经过,看起来像个东方人;能够「汉来汉现,胡来胡现」这便是默照同时。

    〈第七天:早上〉禅修应具备的基本佛教知识

    一、佛法的基本原则──「三法印」

    佛法和佛教不同之处在于,佛法是释迦牟尼佛说的言教,而佛教则是团体。佛所说的原则以及根本教义是不变的,可是佛教会因环境背景的不同,以及每个人根性的差异,而形成不一样的佛教。佛法基本不变的原则为「三法印」,是相同的,从释迦牟尼佛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推翻。

    三法印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1.诸行无常:从佛的角度来看,诸行是无常的。「行」主要指的是心理现象,心理现象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无常的,只是一点一点的在生灭而已。2.诸法无我:诸法是包括所有一切的法,五蕴里只有心法及色法,但色、心二法包涵了无限的法,也就是精神的与物质的。一切精神和物质的现象,全部都是无我,实际上就是空。3.涅槃寂静:能够实证「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就能从烦恼的生灭而得寂灭,生灭灭已,是为寂灭。一般「生灭」的解释,是不再生、不再死,而佛陀的根本意思是实证空性,烦恼不再生灭,没有烦恼生,没有烦恼灭,是为涅槃。譬如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成道,虽然色身还在,但因为烦恼已不再生灭,所以那个地方就称为寂灭道场。

    三法印就像是鼎的三只脚,缺一不可。因为无常所以无我,任何现象都是在变幻不已中,尤其是身体的物质现象及生理现象。以心理现象为例,刚才跟现在的想法不一样,昨天跟今天的想法又不同,诸位来参加十天禅修,你们的想法是会有些改变。又譬如两个人要结婚时,总是海誓山盟,认为海可以枯、石可以烂,爱情则永远不变;没想到结婚一段时间之后,两人的想法不一样了,不是想征服对方,就是要控制对方,结果变成怨偶、冤家。同样的人为什么婚前与婚后的想法会截然不同?

    「我」,只是一个观念,这个观念经常是在变的,既然没有固定的我,便是无我。诸法无常是个现象,诸法无我是个事实,从现象了解事实后,就是实证空性,既然体会到自性是空,就得解脱,就是涅槃。

    但如果只是知识上或逻辑上的认同,没有经过实证,这只是个观念,不是结果。不过,观念还是有一点用,但是只能在他人痛苦时帮着劝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不必那么痛苦,看开一点吧!」等到痛苦降临在自己身上时,就没办法将这个观念运用上了。所以一定要有方法,以观念来指导方法的练习、运用,心才能够愈来愈明澈、安定。安定是默,明澈是照,此时,渐渐就会知道心是无常的,我是不存在的,这就成为自己的实证──实证空性,实证是由体会而得。

    二、佛法的变迁

    佛教,是运用佛法者所组成的团体。佛教的团体,因为在不同的环境里生存、运作而会有所差异,由于每个人有自己的善根、性格、兴趣,每个地方有其特殊的文化背景,每个时代的风潮、潮流也不相同,所以就会出现各形各式、千变万化的各种佛教型态。在释迦牟尼佛时代,佛所说的法,就是佛法,是一味的,三法印是佛法的根本。当时经常有一千二百五十位阿罗汉,是由佛的十大弟子分别带领,并依据弟子们的根器、性格不同,佛就将其分类。例如喜欢神通的跟着目犍连,修精进头陀行的跟着摩诃迦叶,记忆好的就跟着阿难陀。

    佛法实际上只有一味,就是解脱味,其目的是从苦、从烦恼得解脱,就是涅槃寂静。苦与烦恼,围绕着我执而产生,只有慈悲与智慧,才能从我执而得解脱,这就变成自利利人的佛法。可是弟子们各有各的喜好及兴趣,因此发展出不同的特色。释迦牟尼佛涅槃之后,佛法渐渐从印度向四方传播,后代弟子们逐渐分为保守派及青年派两个派系。保守派认为只要是佛曾经讲过的一切,就不能改变,都要遵守。年轻的一派,则认为只要尊重佛法的原则,如何能得解脱才是最重要的,生活方式应该适应时代以及当时的环境,否则佛法无法推广。保守派又称长老派或上座部,青年派又称大众部。

    事实上,长老的上座部也不断在分裂。因为长老们的弟子们,他们的意见也会不同,慢慢又分成了一部一部。泰国、锡兰、缅甸佛教,认为他们属于根本的上座部,其实并不然,许多型态、制度,都和佛的时代不尽相同了,这包括他们所穿的金黄色袈裟。

    最近我到泰国曼谷,那些上座部的出家人,披的全部都是黄色袈裟。有一位比丘跟我说:「比丘的衣服一定要染成黄色。」我说:「真的吗?戒律里没有这样的根据。你们穿黄色是有道理的,因为南方的气候较热,所以我赞成你们穿这种颜色,像我穿的这种深咖啡色,就容易吸热。」有些中国的比丘因为对汉传佛教失去信心,看到南传比丘穿的都是金黄色,所以在很多场合也改穿黄色的僧服。虽然经典有预言,比丘将来到什么时候,衣服的颜色将会改变。但在佛世的比丘,并没有穿黄色衣的。

    三、佛教的传播

    佛教从印度向南传,先至斯里兰卡,然后到现在的缅甸、泰国。由于这些地方没有他们自己较高的哲学思想、宗教文化,所以佛教的思想、生活,在当地的改变不多,只有保存南传巴利文三藏的内容。不像北传大乘佛教,不断地在增加,有经典、有论典,还有祖师的著作。

    佛教从印度向北传到中国,因为中国本身的文化非常丰富、发达,有儒家、道家,还有其他的思想家。佛教进入中国后,为了使中国文化愿意接受佛教,不得不适应中国的环境,所以中国佛教就出现很多的思想家。大乘佛法在中国展开另一个新的局面,这跟印度的大乘佛教不太一样。

    至于同样是大乘佛教的藏传佛教,那是在西元六、七世纪时,才从印度传入西藏,比汉传佛教晚了大约六、七百年的时间,原则上接受的是印度佛教的晚期。那时候的印度佛教已经衰微,渐渐快要灭亡,而西藏因为地处高原,是个极神秘的地区,本来就有一种很普遍,类似萨满教的苯教信仰,所以当印度佛教进入西藏,藏人最喜欢的就是神秘的部分,能跟苯教的神秘经验结合。因此,西藏佛教中,金刚神或神秘神的部分,发展得很好,这和它的特性、地区,以及传入的时代有关。

    在中国文化中,不论是道家的老子、庄子,或儒家的孔子、孟子,他们的文化思想都非常重视人的本位精神,那就是人本主义、人文主义、人道主义,是以人为主。尤其孔夫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对于天及鬼神,是存而不论。因此,佛教在西藏保有神秘的部分很多,因为他们特别相信,也愿意接受。但在汉人的文化里,尤其是高级知识份子,对这些神秘经验是排斥的。所以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凡是弄神弄鬼,装模作怪,一定会被批评,因而渐渐发展出最清净的禅宗。

    在释迦牟尼佛时代,以佛及弟子所表现的纪录来看,除了三法印的佛法之外,神秘的部分也是有的。可是到中国汉传佛教,特别是禅宗,便将神秘部分全部过滤,只接受纯粹由三法印而延伸的法义,讲的是直指人心,明心见性,从内心做起,练自己的心,明自己的心,而得解脱,这又回到三法印的原则。虽然禅宗的历史上,也有其神秘的部分,但是并不重视它。

    我是汉传佛教,所传的是禅宗的佛法,称之为禅法。我所知道的汉传佛教,是有很大的适应性,能适应时代与环境以及所有的人。此外,它非常理性,不重视神秘的经验与色彩,这就是汉传佛教的特色。现在佛教的三个系统是:南传的上座部、藏传的西藏、汉传的禅。各派均有所长,不知道现在或未来的西方,哪一种佛教最容易被西方人接受?

    不论你们过去学的是哪一宗、哪一派,未来要去学哪一宗、哪一派,诸位现在是跟着我学,你们还是用汉传禅宗的方法专心的练心。在用默与照的方法时,知道心经常在变,念头不断在动,这就是无常。因为经常在变、在动,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真实的我在其中,那就是虚妄的我,能有这个认知,随时都可以放下所有发生过的事。现在要用的,只有方法。

    〈第七天:晚上〉解脱乐、护法神

    一、解脱乐胜于世间乐、定乐

    天台宗二祖慧思禅师的著作《诸法无诤三昧法门》,书内讲到许多人将身心经验当成开悟,将进入禅定视为证果,「未证谓证」,没有真正证得空性,却说自己是证到了,这种误解实在是下地狱的地狱种子。许多人认为佛性是可以用眼睛看、用身体接触、用心感受,这是有问题的。因为既然是空性,怎么可能看得到、接触得到、用心体会呢?所谓见性,实际上是自我中心的脱落。

    (一)爱的层次,快乐的种类

    许多人问我,爱人或者被爱,是安全温暖的,追求快乐与爱,也是很有意义、很舒服的事。如果来修行禅法,连爱与快乐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尤其是西方人,特别重视快乐与爱。

    我们先要来了解爱的层次:?占有的爱:爱是互相的占有,我爱你,你属于我;你爱我,我属于你,这是占有或独取的爱。?同情的爱:是一般人说的同理心,也就是同情心,这不一定是占有,而是看到他人痛苦,愿意协助使得其快乐。?牺牲的爱:为了爱,可以牺牲自己。世间的爱大概就是这三个层次。占有、独取的爱当然不好;同理心、同情心的爱是可以的,但不可能对每个人都会产生这种爱;牺牲的爱,则是非常痛苦的事。

    快乐的乐也可分为三种:?刺激的乐,?发泄的乐,?放松的乐。刺激的快乐,应该以男女的性欲为最刺激,如果不断地连续刺激,那就变成了苦事。发泄的快乐,是放纵狂欢,例如不停的饮酒作乐。放松的快乐,则以禅定的定乐为最稳定、持久,但是出定之后,不继续打坐修禅定,定力退失也会痛苦懊恼。这三种乐都不是究竟的快乐。

    (二)解脱之乐最快乐

    所有的快乐,都没有比从自我的执着、烦恼而得解脱更快乐,所以释迦牟尼佛说的佛法只有一味,是解脱味。禅修的目的,就是为了解脱的乐,即使在修行禅法的过程之中未得解脱,但是,在自我中心愈来愈淡时,痛苦也会愈少,渐渐就得到解脱的快乐。解脱之后,对任何一个人的爱,绝对是无条件的,没有时间性,也没有一定的对象,这种爱是平等的慈悲,是绝对的爱。但并不是把对动物跟对自己的亲人同等看待,还是人是人,动物是动物,这是智慧;如果把动物和自己亲人同等对待,这不是平等的慈悲,而是愚痴。

    (三)世间欲乐皆短暂

    我曾问过一位满胖的女孩子,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胖?她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忙时无聊,闲时也无聊,无聊时就吃东西,吃东西就很快乐,我整天都在吃零食。但是,我很讨厌我这么胖。」喜欢吃又讨厌胖,这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在我出家的乡间,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庙里只有到过年时,才能吃到糯米做的芝麻汤圆。就有一个愚痴的出家人,认为一年都吃不到,要吃个够本,于是连吃了三大碗,吃得好快乐。因为糯米汤圆太好吃了,他连咬都不咬,就这么囫囵吞的把一个个汤圆吞到肚子里去,结果糯米不消化,在肚里结成一团。晚上睡觉前,觉得肚子不舒服,连呼吸都很困难,他就到佛殿上抱个大木鱼,用木鱼压着肚子,边敲边念着:「阿弥陀佛,让我放个屁吧!」那时候乡下也没有医院,于是请了位中医,医生叫他吐,叫他呕,叫他泻,都没办法,最后他就死了,火化之后,结成一团的糯米变成了一个黑球。他吃的时候是很快乐,可是居然会吃到丧命,这是很可怜的事。从此以后,我只要看到有人吃汤圆,都会劝人少吃一点。

    以上两个例子是说,世间的乐都是暂时的,不是绝对而持久的,唯有解脱乐才是永远的。得解脱的人,不会紧张、恐惧、饥渴,饥渴又分为物质与精神的饥渴。有人问我:「师父,你在任何地方都很忙碌,工作量又多又重,你忙得快乐吗?」忙,有的是身体忙,有的是心在忙,如果学会禅修的观念和方法,就能像我们前面说过,永嘉禅师〈证道歌〉所说的「绝学无为闲道人」,那我还有什么好忙的呢?我虽然没有得大智慧、大解脱,但是我在学习着禅法,所以我不觉得有那么忙,而且还满快乐的。有时候我也会大声的讲几句重话,讲完之后就没事了;当然,尽量不要这样,因为那不是很舒服的事。

    (四)修行能成就无私的大爱

    禅修时,自然而然能够产生喜悦,这是禅悦、法喜。禅悦的产生是因为用方法使得心念集中,杂念、妄想的负担减少,此时会有一种如释重负轻安的感觉出现,轻安就是快乐。前面提到的第三种放松的乐,就是属于禅悦里的定乐。但是禅悦不一定有法喜。法喜的产生,是因为虽然自己的修行工夫还没修到这个程度,但是懂得用佛法纠正自己的观念,想法跟过去不同了,当有麻烦、有痛苦的时候,会用佛法来处理,就会快乐多了,这就是法喜,法喜是非常重要的。不论法喜或禅悦,都要比刚才讲的三种快乐都好。

    禅修者能否爱人或被爱?这是不用怀疑的事!当自我中心愈来愈淡,能体会到自己与环境合而为一,感受到环境与自己是那么的亲切,不容分割;此时,不仅对人,对动植物也都会有爱,会以慈悲心来对待、照顾它们,你和它们不会再有距离,彼此是完全相应的。以爱心对待动物时,它们也会很欢喜,觉得很安全、很快乐,花草树木也是如此。在我们的道场里,有位在家居士照顾花草时,花草树木都死了;后来换了另外一位居士照顾,这位居士很有爱心的照顾着这些花草,本来快要枯死的,后来都长得很茂盛。甚至有些野鸟,会在花盆里生蛋孵小鸟,小鸟飞走之后,母鸟还会来带这位居士去见它的孩子,鸟与人没有距离,这就是爱。修行的人自然会有这种爱心出现,不必担心修行之后,连儿子都不认得了。

    二、不期待护法神

    今天有人问说:「为什么打坐时护法神就不来,在拜佛、忏悔时,护法神就会来保护呢?」我说,这和你自己的心有关。心很安定、很开朗的时候,不仅是护法神,即使是动物、植物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因为觉得很安全、很舒服。打坐工夫好,护法神一定会来帮助,如果打坐时,五行烦躁,混身都是刺,护法神当然就跑走了。不要认为护法神都是大菩萨,他们或许是跟着你的一种灵体,只要你对他有益,他就来;譬如拜佛时,他也跟着拜;吃饭供养,他也会得到些东西,护法神跟着修行的人,对他是有用的。修行好了,护法神自然会来,但是请诸位不要老是想要护法神来。

    我讲一个护法神的故事。大约在七十年前,有三位出家人准备结伴到西藏学法。在那个时候,从北京到西藏的交通极为不便,路上需要有护法神保护。出发之前,每天祈求护法神能够护送他们至西藏。有一天,有一位出家人被灵体附身说:「我是护法神,你们请我,我过来了。但是你们不要太欢喜,我是西山的黄鼠狼。」另外两位出家人说:「我们请的护法菩萨,怎么来个黄鼠狼呢?」它回答说:「像你们这样三个人,只能够找到我啊!」

    黄鼠狼还有个条件:「正好我也想去西藏学法,但去不了,既然你们求我,一路上我就跟着你们一起去。但是,你们每天就算不能够给我一只鸡,最少也要三个鸡蛋。」和尚说:「我们是吃素的呀!」它说:「我知道你们吃素,但是西藏喇嘛是不吃素的。」后来他们求黄鼠狼:「拜托,请不要跟着我们吧!我们要的是护法菩萨,不是黄鼠狼!」好不容易把黄鼠狼请走。三位出家人就暂时不去西藏,不然,一路上跟个黄鼠狼在一起就麻烦了。因此,请诸位不要期待着护法神来护你的法,说不定跑出个黄鼠狼来给你护法。因为你所期待的,必定与你的修行程度相应,修行不够,就会来个很奇怪的东西。

    三、踏实用方法

    用方法虽然是有层次、有次第,可是请不要自作聪明的认为,走了一步,就要跨出第二步;走第二步,就准备要跨出第三步,这样方法是无法踏实的。譬如说,自认为已经是集中心了,就想要进一步进入统一心;进入身心统一,就想进入内外统一,然后再进入前念与后念的统一。这种情形事实上根本没有统一,而是在打妄想。

    统一,是自然而然的,不是自己想要从这一层次至另一层次,而是要「放舍诸相,休息万事」,要不断地舍。但是刚开始方法不能舍,方法一舍,就变成打妄想,或者头脑一片空白。方法,是自然而然到后来好象没有方法可用,实际上仍在方法上;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打坐,虽然身体的感觉不存在,还是晓得在打坐,环境也是清清楚楚的。此时,不要去想自己是身心统一还是内外统一,念头一起,就什么也不统一,根本是在打妄想。

    〈第八天:早上〉直观与空观

    一、不分内外

    打坐时,只知道我在打坐,知道身体上若干部分是有感觉的,但是不要特别去分别是哪一部分,或者是特别注意某一部分,也不对任何一点产生反应。所谓知道,不是经过思考,而是直觉晓得有这样东西。如果能够做到,此时此刻,身心便是统一的。

    也不要觉得内外统一很难。坐在禅堂内,眼睛如果半睁着,可以看到前面的地板、人物、毛巾、垫子等,即使眼睛闭着,也可看到透过眼皮的光影,但不要被看到的东西或者光影所影响,而生起第二念。例如看到地板上的花纹,或者前面打坐的人坐的样子很奇怪,甚至于穿的衣服颜色、花纹、料子都很特别;或是耳朵听到咳嗽声、飞机声、鸟声、汽车声、风雨声,或者什么声音也没有,因为太寂静,耳朵里好象有一种「吽……」般的天籁声,对这些现象都不要感到兴趣,看到就是看到,听到就是听到,不要特别去注意它,心里不要有任何的反应,此时的你和环境就是统一的。

    事实上,在动的状况下也可达到统一。譬如到户外经行的托水?;拿着装满水的一碗?,但是还要走路,要特别小心?里的水不能流出来,如果只知道平稳地把?托好,此时心在?上,心已经跟?合而为一。如果觉得好累、好辛苦、好麻烦,心一烦乱,?里的水便会流出来。要是能够觉得托这个?非常值得,很喜欢,没有负担,没有对立,集中心与统一心就会出现。

    在《庄子》书中有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叙述庖丁在杀牛时已经出神入化,牛不会痛苦、恐惧,自己也很省力的在使用那把刀。有人问他怎么办到的?他说:「刚开始时,我看到的是一只全部的牛;渐渐地,只看牛的一个一个局部;到最后,根本没有牛了。」实际上他已经从集中心进入到统一心,没有内外,没有彼此,他已经看不到牛,跟牛是结合在一起;又因为已经对牛的身体组织、结构、关节非常清楚,所以晓得怎么做是最省力的。而且杀牛的人没有杀的心,牛也不知道是要被杀,牛遇到他,就像是安乐死。中国人有句谚语──「游刃有余」,就是形容庖丁割牛时,技巧熟练,刀在牛身上的任何部位,都不会碰到阻碍,那把刀就像在水里游一样地,非常的自在、自由。当自己的心能和身体统一,那是自在的;跟环境统一,则是自由的;「游刃有余」,就是遇到任何状况,不会受其影响,处处是自由的、自在的。

    我不会杀牛,也不吃牛肉,用这个杀牛的例子来比喻修行禅法的统一心,似乎是很残酷。事实上,运动员、艺术家、表演家们,在心力很集中的时候,也可能达到统一心的境界。然而统一心和开悟是两回事,必须要善根深厚,以及正确的佛法指导,也就是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再加上练习集中心、统一心之后,才可能触发开悟的状况出现。

    二、不起对立

    许多人认为修行禅定就能得解脱,然而,修行次第禅定是绝对不得解脱的。虽然在次第禅定里有个最高的解脱定,即灭受想定、九次第定。但解脱定并不是因为进入四禅八定之后而得解脱;而是在具备四禅八定,也就是有统一心的工夫时,必须在听闻佛法之后,将自我中心全部放下,甚至将定也要放下,此时智慧出现,称为解脱定。所谓九次第定,也不是在达到第八个定之后就进入到第九个定,而是要把前面的八个定放下,不要执着那个定,灭受想定,就是要灭掉四禅八定中最高的非想非非想处定;灭就是舍,释迦牟尼佛最后成道,就是舍最高的非想非非想处定,然后才进入到解脱定。

    要达成内外统一或身心统一,其实是很容易,但是一定要练习。打坐时用「只管打坐」的方法,自然而然就会进入身心统一和内外统一。可是在行动的时候,譬如:扫地、割草、经行,要怎么办呢?人是在环境里活动,不仅只有身体在动,身体、环境和心都是彼此互动的;在互动的状况下,不要生起对立心。练习着对见到、听到、感触到的任何状况,都不要给它名字、形容、比较,这主要是为了达到不和它产生对立的目的。因为有名字、有比较、有形容,就是对立。凡是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好的、坏的,或是什么颜色等等的分别,就已经把环境里的东西拆得一个一个散散的,不是成片的。如果没有对立,就是统一;即使是在动中,也是统一,这就是动中修。

    各位在户外经行,经常会听到鸟叫,这是正常的,但是不要有反应,不要生起第二念,这只是自然里的东西。同样的,看到石头就绕过去,不要给它「石头」这个名字,如果被石头挡住了,你就起了个念头说:「岂有此理!有一块石头在那里,我要把它踢开。」这样你的心就是跟石头产生了对立,不是统一的。如果出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处于集中心,专注于某境,对环境中其他事物不知道,身心与环境没有统一,这不是统一心;另一种可能,是前念与后念统一,这是入定。当内外统一时,对身、心、环境的状况都是清楚的,但是不会起反应;内外统一不是变成白痴,而是明确的知道,那是「照」;不起第二念,是「默」。

    这个方法练好的话,在日常生活中是很有用的。不论是夫妻吵架,或者跟长官、同事之间有冲突,都是清清楚楚,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心不会产生痛苦、怨恨、混乱、烦恼。就像大自然里的流水,遇到任何状况,即使是一个小缝,都会流过去,而不觉得是一种妨碍;实在流不过去,水就停在那里,等到可以流动时又继续流动;即使永远无法流动,只要等到太阳一晒,水就蒸发成为蒸气,又可以自由行动了。这就好象统一心,统一心是非常自由,不是呆板的、死的东西。

    三、直观与空观

    直观实际上就是默照,好象摄影机的本身是没有选择的,只要在镜头范围之内,将光线、距离、焦距对准,它就平等接受。我们可以选择一个范围来用直观的方法;譬如看一朵花,花有花瓣、花心、花蕊,一直看下去,可能一只蝴蝶和蜜蜂飞进来,进来就是自然的进来,不要拒绝什么,很自然的,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直观是对环境的直觉,进一步是空观。空观,是连统一的这种心的念头都没有,不会觉得练好统一心就非常得意,将这种心也要放下。但不要误解空观是头脑里一片空白,空观是舍无可舍。

    〈第八天:晚上〉以恒常心用功不急求开悟

    一、揽之不得,不可名其有;磨之不泯,不可名其无

    「揽之不得,不可名其有;磨之不泯,不可名其无」,这是宏智正觉禅师所说的。

    所谓「揽之不得」,是指想要用手或心来体验,但是根本没有这样东西,所以根本得不到,这个「揽之不得」就是默照。用方法在照、在默时,是有照和默的功能;修行默照成功,也就是默照同时出现,这时候,如果还能够分别体会这叫做默,那叫做照,生起体会的这个心,那便是妄想心、执着心,不能称为默照。默照同时的时候,是无法用心去体验的。

    「磨之不泯」的磨,是分析、解散、拆开,认为这样大概就是没有了。默照的工夫,说它有,是错的,因为这成了有执着;说它无,也是错的,因为默照的运作还是有的,而且说它无,那就落于顽空,认为空无所有,而变成了一种邪见。而是说,如果以心去体验它,而执着的认为有这样东西,则是错的;应该是功能有,而实质是无。

    明朝末年有一位卧龙禅师说「无」是指心不起,但六祖惠能说「无」是起了又起,这究竟谁是对的?在禅宗语录中,弟子和老师之间的对话常常是这样子的,弟子问「有」,老师一定答「无」;弟子问「无」,老师则是说「有」。难道弟子跟老师是在玩文字游戏?其实这完全是工夫,指的是不一样的东西。

    禅宗公案里有一则满好玩的故事,有位大官去拜访禅师,问说:「善恶是否有因果报应?」禅师说「有」。可是另外来了一位出家弟子也问禅师同样的一句话,禅师却说是「无」。大官就问禅师:「你回答他无,回答我是有,你总有一个地方是错的。」禅师说:「请问,你有老婆吗?」大官说「有」,又问那一位弟子:「你有老婆吗?」弟子说「无」,禅师说:「你看,我的回答是对的啰!」

    对于心中牵牵挂挂、放不下的人,一切都是有的,有生死、有涅槃、有解脱、有痛苦、有烦恼、有智慧、有地狱、有净土,样样都有。对心中已经没有牵挂的人而言,天堂、地狱、佛、烦恼、智慧,都是没有的;既然无牵挂,有跟没有,完全相同。譬如说,在家人可能有先生、太太、儿女,心中再放下,也还是有的,不可能完全没有牵挂,因为这是你的家属及孩子。我这个出家人,从来没有娶过老婆,根本没有对太太及儿女的牵挂。但是我有徒弟,如果徒弟发生意外,我不可能装着不知道的说是没有牵挂,首先就要晓得伤势如何,甚至亲自前去探望。

    例如刚才我的弟子告诉我说:「今天下午有几位菩萨去锯树,结果树倒下的方向不对,很麻烦!很糟糕!」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问:「人有没有受伤?」我的弟子告诉我:「师父,你不要急,已经把这棵倒下的树,绑在另一棵没有倒的树上了。」然后他又慢慢的来叙述当时的状况,我再问:「是否伤到人了?」他仍是叫我不要急。从这一点看,我似乎是有牵挂的,因为我首先考虑到、想到的是有没有人怎么样?有没有危险?但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关心他们,所以我是没有牵挂的。

    还有一个故事是,有位太太经常供养、护持我们,有天突然告诉我说:「师父,我的先生有外遇,他要跟我离婚,你看我是否要答应呢?」我说:「既然已经结婚,能够不离婚是最好,离婚之后,你变成了没有家的人。」她又问:「师父,我还有两个孩子可以靠,你为什么叫我不要离婚?可能你担心我离婚之后就没钱供养你了!」我说:「阿弥陀佛!如果我贪着你的供养而叫你不要离婚,我也不值得做你的师父了!你离不离婚是你的问题,你现在有两个孩子,离婚之后,你的孩子还有爸爸,还有妈妈,可能又多了一个你先生外遇的女人做妈妈,唯独你没有丈夫了。我考虑到的是你、你先生及孩子,你有没有给我供养,都是相同的。」她很不好意思的说:「我怎么没有想到,师父是专门为我们设想,而不是只为自己。」

    经常要练习着不为自己的利害来关心人,这才是没有牵挂的;如果只为着自己的得失等问题而关心人,那是有牵挂。最近台湾发生一桩事,有个小女孩从小是由她祖母扶养的,当孙女要进小学,她的父母就把孩子带回去。祖母舍不得孙女,晚上就到儿子家装鬼吓孙女,希望孙女赶快回到她的身边来。结果装鬼被儿子抓到,就将祖母送到警察局,经法院判决,为了保护小孩,不准这位祖母再接近儿子的家,因为会对孙女的心理造成不良影响。这位祖母不仅无法见到孙女,连儿子、媳妇也不容易再见到;想要得到,结果却失去更多,这是位可怜的祖母。

    二、以恒常心修行

    早期在台湾的初级禅训班一期是三个月,每星期上一堂课是两小时,初级班之后就进入中级班。其中有一个男孩很聪明,记忆力很好,上课后问他们是不是听懂了?他一定回答说懂,并且马上念给我听,跟我说的完全一样。初级班是讲散心、集中心、统一心,到了中级班则讲无心,这个学生说:「我老早知道什么是无心,无心就是没有牵挂。」我心想,这个学生的反应快、悟性高,真是可造之才。中级班结束,他来参加禅七,禅修期间,我讲开示时只要一问,他一定回答,跟我是对答如流。后来我说:「怎么都是你回答?」他说:「师父,大家不回答,总要有人回答!他们不懂,我懂,我当然回答啰!」然后他问我说:「师父,我的悟境如何?」我说:「你是鹦鹉的『鹉』啊!」鹦鹉是人家讲什么它就跟着讲什么。

    后来这个学生非常急切的要我承认他已经开悟,我说:「你的悟境那么高,我怕你哎!要我承认你开悟,那是害你,我不承认你开悟,你讲的话又都是我所讲的。但是,我不能从语言上肯定你是开悟,开悟是没有办法用理论来解释分析。你没有开悟就是没有开悟,你再怎么讲,我也不会承认的。」请问诸位,这个学生他有没有牵挂啊?事实上,我们只要好好修行,就是有用的,开不开悟都是相同,为什么一定要去追求开悟呢?

    大乘菩萨的修行时间,从初发心至信心不退,要十劫;信心不退到断除烦恼的一分,是一大阿僧祇劫;烦恼如有十分,十分烦恼全部断除,是第二阿僧祇劫;从第二阿僧祇劫开始到成佛,是第三阿僧祇劫。许多人来参加几天禅修,就准备要成佛了,这真是对不起释迦牟尼佛啊!

    大乘菩萨要信心不退就要修十劫,我们一般的凡夫都是退退进进,想要信心不退,就要不断地发愿修行,鼓励自己修行,信心才能持久。因此,在十劫之内,遇到大麻烦时,信心还有可能会退,但是已经种了善根,如果遇到机会,善根还会再发芽,信心又会再回来。也许诸位会想:「修行的时间要这么长,算了!」如果算了,那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三、悟不等于解脱

    正统的佛教修行人,不会随便说自己已经是圣人,特别是在中国,所有的祖师没有一位说自己是圣人,都说自己是凡夫。许多大乘菩萨示现的是凡夫相,圣人和凡夫在一起,现凡夫相、凡夫身来度众生;如果说自己是圣人,凡夫会觉得这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结果会导致与人间脱节。

    有一次我问达赖喇嘛:「在西藏,开悟的人多不多?」他说:「开悟,对菩萨而言是解脱,那不是凡夫菩萨的解脱,而是圣人菩萨的解脱。开悟之后的菩萨,已经断一分烦恼,还有未断的烦恼没有显现。听说台湾开悟的人很多,那开的是什么悟呢?」我说:「真是惭愧,我们没有人告诉大家什么是开悟,所以认为只要有一点神秘经验,就是开悟。中国禅宗、天台宗就有讲过这个问题,我也知道经验不是开悟。」

    禅宗讲的见性不等于解脱,见性是指和空性相应,可以说是开悟,但并不等于是解脱。譬如,没有见性的人如同是在云雾里,云和雾将视线挡住,根本不知道远处有座山在那里,只听过有人说那里有座山,但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见性,就像云雾突然间开了个缝,从缝中一看,知道前面有座山在那里,但是缝合拢之后,山又看不到了。虽然已经看过山,晓得那地方有座山,但并不表示已经上山了。见性,又好象在黑夜中,没有灯,什么也看不到,此时突然有个闪电,在一闪之间变得好亮,全部东西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一闪过后,又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在闪的那一剎那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所以,大慧宗杲禅师说自己:「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计其数。」也就是说他经常与空性相应,但之后又会被烦恼盖住。数字的形容并没有意思,重点在于说明悟境并不等于解脱。开悟是见性,是与空性相应,但不是解脱。请大家不要太重视自己是否见性,重要的是烦恼与痛苦是否减少,是否比以前慈悲、快乐。

    圜悟克勤禅师说过,古代把关很紧的祖师,印可他人见性开悟,那个印是金刚印;但现在很多老师给的印,是用冬瓜做的是「冬瓜印」;我则形容,目前有更多的印是「豆腐印」。

    〈第九天:早上〉发出离心与菩提心

    一、佛法与其他宗教不共的观念

    修行佛法或禅法,必须要有理论,也就是要有观念和方法。观念是指出如何解脱的方向和原则,方法则是练心,从散乱心练到统一心。就方法而言,不论是不是佛教或禅宗,都可以用;但是理论的观念,佛法与其他宗教的观念是不相同的,不同之处在于解脱、无相、无我、空的观念。

    (一)无神论

    曾经有几位非佛教徒问我:「其他宗教是否可用禅的修行方法?用了之后能不能得到力量?」我说:「当然可以用,一定可以得到力量。」他们认为佛教跟其他宗教完全相同,我说:「绝对不同。用方法等于用工具,任何人都可用那个工具,工具有它的效果及功能。然而指导的方向、原则不同,得到的就是不一样的效果。」他们又问:「为什么?不是同样是宗教吗?许多宗教师认为,你们佛教所信的神,应该跟犹太教、基督教、回教所信的神是差不多的,只是解释不一样,同样都是神啊!」我说:「佛教是无神的。」这下可把他们楞住了,问道:「你们不信神,你们信什么呢?是不是反对我们的神呢?」

    我说:「无神,当然就不信神,既然是无神,为什么要反对你们的神,反对你们,不就是表示有神了吗?我不但不反对,而且是赞成的。每个宗教的神,是对他们这个宗教有用,他们认为信的是唯一的神,但在我看来却不是的。就像美国、中国以及每个国家,都有他们自己的领袖,但不是世界上共同的领袖。历史上许多国家、民族的领袖,例如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希特勒、史达林等,都希望做世界共同的领袖,但没有一位成功。因此,我承认你们信的神是有的,不过,不是全宇宙唯一的、最高的、最大的神;要不然每个宗教为什么都不承认彼此的神,而且每个神只保护自己的信徒、民族,对我们来讲,这些神叫做护法神。」

    目前我正在做这样的工作,希望把所有的宗教,组织成一个宗教的联合国。大家都成为这个联合国的会员国,每一个宗教的神都在一起,彼此做做朋友,不要相互指责说你是魔、他是魔。如果能够达成这个目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和平的世界。但是,人的联合国比较容易,神的联合国却很难。问题就在于每个宗教都各自有其神学观念,要放弃自己信仰中的神学基本观念,而共同来成立一个宗教联合国宪章,这是很困难的。

    不过撇开观念不说,佛教所提供的修行方法,在回教里就有一派在采用;而天主教有许多神父和修女,他们也在学禅。特别在日本,有一位神父就有个禅堂,有许多学生在跟他学习打坐。那个禅堂跟我们佛教的禅堂完全一样,用的方法及规矩也相同,他说他是天主教的禅师。有人问我这位禅师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这是天主教的禅师,不是佛教的禅师,有什么真和假呢!」

    佛教和其他宗教不同之处是在观念上,佛教是无神论者,不承认有什么神创造的宇宙。无神论的意思是宇宙和人类,不是由哪一个最高的神所创造,宇宙与众生,是由于众生的共业所形成;也就是说,许多共处在宇宙中的众生,形成宇宙众生的业,因而有了宇宙的现象,这是众缘───众生的业缘所创造,称为共业;这个观念和有神论是不同的。但是,每一个宗教的神,都说是神创造了宇宙,以佛教的观点来看,还算是健康的。

    (二)因缘观

    佛经里有一段记载是说,印度相信最高的神叫梵天(Brahma),他是宇宙的原理及根本。梵天去见释迦牟尼佛,佛问:「宇宙是你创造的吗?」他说:「是梵天创造的。」佛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全是空。一切都是因缘生,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这是因缘生,因缘灭,并不是由一个最高的梵天神所创造。」由于梵天认同佛所说的因缘生因缘灭,所以请佛说法,后来梵天就成为佛的弟子以及护法。

    各种宗教信仰的神学理论,所带来修行的结果也会不相同。有神论的到神国去,无神论的则至涅槃,也就是解脱。有神论者也讲解脱,但是这种解脱是指从人间解脱到神的天国;而佛教所说的解脱,是从烦恼和我执得到解脱,进而至不生不灭的涅槃境界;涅槃之后进入法身,自己的身体变成法身,法身遍在,在所有一切的时间、空间里,并没有一定的位置,这跟去天国的解脱是不一样的。虽然在佛教信仰中也有净土说,但事实上,并没有一定在哪个地方才称做净土,只要心得解脱,处处便是净土。

    禅宗有位禅师将要去世,他的弟子问师父百年之后要到哪里?禅师说要到山下当一只公水牛。弟子就问:「师父,你到山下做牛,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做牛呢?」禅师说:「你到山下做牛,就只有专门吃草啦!」禅师是做什么都好,因缘如何,就到哪儿去。释迦牟尼佛就曾经在过去生行菩萨道时,为了救度动物,而出生为牛王、象王、马王。禅师死后要去山下做牛,人们会问:「开了悟的禅师怎么会去做牛呢?」其实,烦恼不生不灭就是解脱;已经解脱的人,只有众生,没有自我,众生需要什么帮助,就应现什么身分,是不拘自己的身分,不会考虑到自己说:「我是禅师,除了禅师,我是不做的。」

    我现在是老师,我当学生的时间很长,学生身分一直到四十六岁至美国为止。我常常这样想:虽然我是老师,你们是我的学生及弟子,但是有些人,比我更有基础,更有善根,他们是为了成就我,所以把自己变成学生,他们真是菩萨!

    水涨船高,没有好的学生,不能成为好的老师;没有坏学生,也不会成为好的老师;如果只有普通的学生,那个老师必定也是普通的。因为有很坏的学生时,老师会受到考验,至少要付出很大的耐心及慈悲心,对老师而言是一种成长,这个坏学生就是位大菩萨,是可怜我而来成就我,所以我要感恩坏学生。如果遇到非常好、非常优秀的学生,我更是感恩。因为他们会有很多的反应,能够启发老师,使得我这个老师也不得不优秀,因为我会觉得惭愧,我会更加的努力。因此,优秀的学生及很坏的学生,他们是菩萨再来,都是我的大菩萨,也许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可是我相信他们是发了这个愿,来扮演这样一个角色。我这一生之中,优秀的学生不多,坏学生倒不少,他们当时是会让我不舒服,好象与我纠缠不清,但是事后我会觉得,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无法付出这么大的耐心。

    二、出离心与菩萨道

    出离心,实际上就是默照的默,不受任何诱惑、刺激,有任何状况及现象时,不受其困扰及影响,但仍很清楚的知道有这回事。出离,是要从烦恼、是非的陷阱中跳出来,不要再跳进去。有位菩萨对我说:「师父,我很傲慢,我讲的话可能对你不恭敬,请你原谅我的态度。」我说:「这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不论能力强或能力弱的人,都可能傲慢。」其实这就是个陷阱,他已经明白告诉我,可能会对我不恭敬,如果我因此觉得不舒服,那不就上了他的当?所以人与人接触时,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个陷阱让你跳进去,对方也不一定是故意的,而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如果一接触,就紧张、生气,那就是跳到那个大陷阱里去了。

    有的人认为出离一定是要出家;没错,出家的生活型态以及生活的戒律,能够得到许多预防措施,跳进陷阱的机会较少。但是,出家人如果贪心、瞋心、烦恼心很重,出离心就无法生起。无法生起出离心的出家人,常常导致三种结果:一种是犯戒;另外一种是还俗;第三种结果虽然不犯戒也不还俗,但是经常在惩罚自己,原因是不知道如何让自己不受环境影响。在家修行者则根本难以防范,随时随地会跳进陷阱里去,所以更需要修行默照。因此,不论是出家人、在家人,都要用方法、用观念指导,不要忘了经常要拜佛、忏悔,这样比较容易生起出离心。

    当身心环境遇到障碍,就要惭愧、忏悔,这是由自己的业所造,不知道是在过去生或这一生,不能够埋怨他人。然后,要发菩提心、出离心、感恩心、回向发愿心,用佛法修行,一定可以成就。

    菩提心,是指发愿成佛,但成佛是个空洞的名词,所以要先行菩萨道。所谓「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求佛道,是亲近所有的善知识;度众生,则是慈悲地为众生奉献,而且不求回馈,绝对无条件的持续奉献下去。有人认为发菩提心,只是为了成佛,这就好比想要发财,只求上天赐予钱财而不努力是一样的,用这种态度所发的愿是没有用的。想发财必须懂得如何经营,成佛也是一样,要经营菩萨道,这才是菩提心。

    〈第九天:晚上〉以感恩、回向心面对顺逆因缘

    一、感恩心

    在天主教或基督教的宗教信仰中,吃饭时要先感恩,以前我觉得很奇怪,是自己在工作,自己在煮饭,为什么要感恩上帝?最近看到一则新闻,世界足球赛冠军是巴西队,在宣布冠军时,他们不急着上台领奖,而是全队先在台下做祈祷,感谢天主,因为天主站在他们这一边,让他们得到冠军。这在其他的足球队看来是很奇怪的,为什么天主只保佑巴西队而不保佑我们?有个评论员就说:「宗教信仰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天主,这个荣耀是得不到的。」据说他们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天天在为比赛祈祷,直到最后拿到冠军,当然要感谢天主。这种信仰的力量是有用,可以使得信心坚强。

    (一)感恩佛、法、僧三宝

    感恩,是表示自己所得,是要靠他人的协助和赐予。但是以禅修的立场,修行是自己的事,佛说「自修、自悟、自证」,自己修行,自己开悟,自己证明自己开悟,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还要感恩?可是,如果没有佛法告诉我们修行的方法以及指导观念,就会成为盲修瞎练。方法是佛所教的,方向则是佛所说的,所以应该要感恩佛。

    释迦牟尼佛是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而成佛,然后将成佛以后所得的智慧,无条件、无保留的奉献给众生。佛法从释迦牟尼佛开始,代代相传;有些是以语言或文字,有些是运用心法,一代一代直接的心与心彼此相应。禅宗尤其重视心法相传,心法一断,法脉也就断了,只剩下文字和语言。文字和语言只是表面,心法则是根本。但无论语言、文字还是心法,这三种方式的佛法都是由人在传承,所以我们要感恩这些代代传布佛法的人。

    三宝就是:佛、佛说的法,以及传法的僧。僧,就是佛教弘法的团体,是以出家人为中心,所以要感恩弘扬佛法、传递佛法的佛法僧三宝。当然,在家居士也可以成为一个团体,《法华经》里甚至说到,只要传递佛所说的法,不论传递者是人或动物,都应该要感恩。其实凡是清净的、精进的,能够将佛法传持的团体,或团体中的人,都是应该尊敬及感恩。

    (二)感恩父母及众生

    佛说修行法身,必定要以肉体的色身做为工具来修行,否则就没有着力点。因此,要感恩有这个身体,能用身体来修行佛法,而身体是由父母所生。曾有位男众居士,从小被父母遗弃,他在孤儿院长大,到现在都是用孤儿院院长的姓。他听到我说要感恩给我们身体的父母,就来见我说:「我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一生下来他们就把我遗弃,我没办法感恩他们。我要感恩的是孤儿院院长,是他将我带大的。」

    于是我对他说:「我小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想法,因为父母把我生得瘦小,打架打不过人,又笨笨的,骂架也骂不过人,我讨厌我这个身体,也讨厌父母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后来渐渐长大,感恩父母没有把我丢弃,因为在一个很穷的生活环境里,无法给我很好的教育,而我又瘦、又小、又笨,只有做和尚去。如果我的身体强壮,乡下人大概就会被送去做苦力。现在我做和尚做得很快乐,所以感恩父母给我生了这么个没有用的身体。至于你,今天如果不是被送到孤儿院,而是在一个有钱人的家里,可能会变成一个浪子,书读不好,钱随便花。因为你是个孤儿,没有什么可依靠,知道必须努力向上,所以你要感恩你的父母。」他听完后觉得很惭愧,马上跪下忏悔,表示知道要感恩父母了。

    曾经有一个台湾的弃儿,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送到一个基督教教堂的门前。教堂的牧师是位挪威人,他就把小孩送给一对挪威的医生夫妇,现在孩子已经十七岁,养父母带他到台湾来寻找亲生父母。透过电视、电台、报纸等媒体的报导,还是没有人出来相认,有人问孩子说:「你恨你的亲生父母吗?」他说:「如果我恨我的父母,就不会回来了,我是怀念他们、感恩他们,所以要求养父母把我带回台湾见一见亲生父母。虽然没有见到他们,但我还是很感恩他们,我生在台湾,我的身体是台湾出来的。我的心中有两对父母,一对是生父母,一对是养父母,我对他们都是一样的感恩。」这真是个有善根的孩子。

    (三)感恩逆缘

    顺缘和逆缘是两种增上缘。顺增上缘,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会遇到许多的恩人,都是在支持我们、帮助我们、提拔我们、指导我们,不论他们是有心或无心,有计画或没有计画,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不可能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细心一想,这样的人应该是很多的。

    逆增上缘,是从相反的方向来影响,想要往前走,有人扯后腿;想往上爬,有人歧视你,使得你失去信心。中国人讲「打落水狗」、「落井下石」,已经跌倒,不但不扶起来,反而再踹你两脚,在这种情况下是很痛苦的。可是,如果有善根,阻力愈大,意志力愈强,愈是不断地改进自己、成长自己往前走。释迦牟尼佛在修行的过程之中,提婆达多就是他的逆行菩萨,累生累劫专门在跟他捣蛋,所以释迦牟尼佛可以很快成佛。释迦牟尼佛很感恩这位菩萨,在《法华经》里为他授记,预计他将来会成佛道。

    我也曾有过这种状况,当在山里闭关修行时,遇到经论里的一些问题解决不了,就写信请教一位很有名的法师。可是这位法师因为和我师父之间,有些意见上的冲突,所以不睬我,我连写了三封信,就像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我当时真不是味道,认为这位法师真不慈悲,对他而言,这些问题很简单就可以回答我,他却不回应。可是这样的状况,促使我想办法自己找更多的经论,读更多的书,最后问题就解决了,对我反而是太好了。这位法师还给了我另一个阻碍,是我在闭关准备从山里出关时,有一个道场没有住持,他们还派了人来跟我谈,要我去当住持,当时我觉得去做也不错。可是这位法师得知后,就主张将此案取消,说我是某人的徒弟,怎么可以让我去当住持?由于没有去当住持,我就去日本留学,学成之后,我非常感恩这位法师。因为当初如果不是他反对的话,我现在可能还在当住持,不但日本去不了,也不可能取得博士学位,当然更不会有今天这个圣严法师。

    此外,当我在日本留学,日本有几个团体愿意供给台湾的出家人奖学金,只要台湾的机构出具证明,表示此人在台湾研究佛学,是个优秀可造之人,就可以申请。当时我就请台湾中国佛教会为我写推荐函,信中回复我说没有问题的,但等了半年却毫无音讯,打听结果,是因为佛教会的某位法师,与我的师父意见不合,不愿意给我推荐函。当时我想,这位法师真是不慈悲。但就因为我得不到奖学金,在缺乏经费的情况下,反而读书读得特别勤、特别快,学位很快就完成。回到台湾后,我去感谢那位不愿替我证明的法师,我说:「感恩法师,我能很快拿到学位,也许你不知道是你成就了我,谢谢你。」

    因此,感恩不只是感恩顺增上缘,也不要忽略逆增上缘。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帮助了你,可是你是因为他们而有成就、有成长,这个力量是从他们而来。以这种感恩心对待他人,对自己是最快乐、最平安、最值得的事,不但心胸开朗,而且增长了慈悲心。如果见到每个人都是恨、怨、妒嫉、怀疑,一直都在烦恼痛苦之中,修行是无法得力。所以感恩实际上是帮助自己,因为感恩的对象没有得到什么,他们并不了解你,得到最多的反而是自己。

    在生活环境中,应该感恩所有的人,不论是在家庭中、工作中,任何时间遇到的人都应该感恩。如果用这种感恩心待人,我们的心始终是明朗的、爽快的、欢喜的,时时有「遇到一个恩人,又遇到一个恩人」的感觉,总比「我遇到个仇人,我又遇到一个敌人」要好。然而感恩心不是愚痴心,不要以为反正是感恩,他人踢你一脚,你要他再踢第二脚,这是愚痴。佛教徒以及修行人,不是愚人,而是有慈悲、有智慧的人。

    所以,遇到逆境现前要处理,不被逆境所困。不要认为反正是逆境,是逆增上缘,再来多一点都没关系。房子倒、失了火,或者是受了伤,还能安心修行吗?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连运用的工具也没有,修行也修不成。因此,能回避的还是要回避。

    二、分享修行利益就是回向

    回向,是将自己修行过程之中所得的利益,分享给其他人;譬如这次修行十天,愿意将十天修行的功德,分享给别人。但如果光只是这么想,也跟着大家跪在佛前做回向,这是一种信仰,不能说没有用,但是功能不大,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性格的调整。如果修行十天之后,观念、行为、心理上都有所改变,本来很容易发脾气,现在脾气变好;本来容易怀疑,现在相信人;本来容易妒嫉,现在不妒嫉而是赞叹;本来很自私,现在常常为人设想。这就是分享,这才是真正的回向。

    回向,是分享利益,而不是分享烦恼。如果打完这次十天的禅修,回去之后看到所有人,你都认为他们没有修行,而自己已经是从小鸡变成凤凰,身处在慈悲与智慧的清净世界,而他们是那么愚蠢、那么可恶,都是烦恼鬼,是来干扰你的修行,你愈看愈不顺眼,这不是回向而是在造罪,造更多的业,烦恼心更重。心里有更多不满及困扰,那么,这次的修行根本不是在修行,而是专门在打妄想。

    〈第十天:早上(圆满日)〉结束是另一阶段修行的开始

    一、将方法带回日常生活中

    有位女众跟我抱怨说:「我已经修行多年,每次打禅七,在禅修期间方法似乎有用,回去后只能保持几天,渐渐就用不上力。然后再来打禅七,又是从头开始,这样的禅修,究竟有没有用呢?」我问她:「我们每天要吃饭、洗脸、漱口,为什么天天都要做同样的事?」

    中国有句谚语:「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习,就像船在逆水中向上划,如果不好好努力地撑着、摇着,就会顺着水势向下流,所以要不断地、不断地努力。另有一句谚语:「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武功再好的武术家、嗓子再好的演唱家,都要经常练习,否则就会陌生,就会生疏。

    禅修也是一样,明天禅十结束之后,在平常的生活之中还是要继续练习。这十天是在厘清观念以及练习着运用方法。如果指望禅修期间师父能够帮一个忙,一下子就能开悟,这是不切实际的错误想法。禅修期间,只是集中时间使心安定的学习观念及方法,学好之后回去要能够在日常生活中运用。诸位还记得你们在求学时,所学的是要在生活里运用的,而不是在学校里用。譬如学法律、学会计、学工程等,不是在课堂上用就好,学成之后,是一辈子都要用的。同样的,禅修不是只有在禅堂里用,回家之后就忘光了,这样是颠倒的。

    前几天我们提到要有惭愧心,惭愧心生起之后,就是忏悔。修行时,如果心很散乱,用惭愧心及忏悔心,心会安定下来,力量就会出现,否则心浮气躁,心力不能集中,体能也有问题。如果没有惭愧心,是假的忏悔。惭愧、忏悔,是对自己抱歉,对他人抱歉,不应该说的话说了,不应该做的事做了,不应该跳的陷阱跳进去了。惭愧与忏悔,能够不受外在影响而知道坚强、改过,成长再成长,在任何状况下都是安全的。

    大约在三、四十年前,当时台湾大学的校长是傅斯年先生,是位很有学问、很有理想的学者,到现在大家还在怀念他,但是当年有一位民意代表很讨厌傅斯年,就请他到议会列席质询。民意代表讲话很不客气,当场把傅斯年气得发抖,下台之后就气死了。后来那位民意代表说:「我的目的是要气气他,没有要他死,当校长的人这么没有修养,还当什么校长。」其实,当人家骂你、冤枉你、批评你的时候,听到就听到,这是照,这是他站在他的立场所说的话,是他的看法及评价,对自己毫无损失。不要以为名誉是第二生命,被人一毁,连第一生命也不要,这不是很奇怪吗?已经被射一箭,自己再补第二箭把自己射死,痛苦和怨恨就是再拿另一枝箭刺自己。这听起来好象很愚蠢,事实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也是很可怜的,如果能用默的方法,就不会这么做了。

    有时候被伤害是难免的。例如,前天我在院子里帮忙浇水,做完之后手有点痛,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手什么时候破了一块皮。受伤之后,重要的是赶快擦药疗伤,保护它,而不是让它伤得更大。一般人在被人攻击、批评、刺激,或事业失败、工作被资遣,已经受伤很痛苦,之后又再将伤扩大,是很愚痴的事。

    在西方的观念,受了欺负一定要伸张正义,不报复就是没有正义。但是东方的佛教讲因果,结痛苦的因,再还痛苦的果,一报还一报,佛法说:「冤冤相报无尽期」,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拳,愈来愈严重,最后可能演变成你要我的命,我要你的命。冤家宜解不宜结,应该以慈悲心待人,而不是以瞋恨心待人,否则对己对人都是不利。如果被伤害之后,心还在不断地伤痛,那就要惭愧,因为那是很对不起自己,爱护自己也是非常重要的。

    许多人认为信了佛教之后,会变成被人欺负的软弱人。事实上,佛教是主张坚强,要有智慧及力量,不是任人欺负而不处理。能自利也能利人,能自保也能护人,这就是慈悲心,就是菩提心。

    二、发菩提心

    发菩提心的目的,是为了消融自我的自私心、追求心。因为菩提心就是要行菩萨道,菩萨道中最重要的两句话:「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就是奉献自我、消融自我的一种方法。在发菩提心的过程之中,都是在为众生,以利益众生来利益自己,因为利益众生的同时,自己的菩提心、慈悲心,以及智慧心也都在成长。否则,发菩提心只是为成佛,似乎与「不除妄想不求真」是冲突的。发愿成佛,不是自私心,是求最高真正的佛果,认知到佛是如何成就的。

    其实,菩提心是默照的照,照是很清楚的反应,知道众生以及环境之所需,恰到好处的给予帮助。慈悲就是菩提心,菩提心就是慈悲,是平等的,不考虑对象究竟是谁。当然,距离近的,帮助的机会多一些,根本不认识,听不到也看不到的,就要看缘份了,但是在原则上是平等的。

    所谓平等,是不是除了把自己的孩子照顾好之外,有许多流浪汉的孩子,也一个个捡回来,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平等照顾?到最后,可能你的孩子也跑到街上变成了流浪汉了。这必须考虑自己的能力,先将自己的孩子照顾好,如果有能力照顾更多的孩子,当然是没有问题。但如果能力、因缘不许可,就应该量力而为。

    无所求的心,就是菩提心,也是出离心。真正有菩提心的人,一定有出离心。因为菩提心不为己求,不在乎自己的得与失,只是奉献;出离心则是出离烦恼的心。因此,菩提心是慈悲,出离心则是智慧。

    请诸位把握最后一天的时间,要发出离心、菩提心。发菩提心是照,发出离心则是默,要对任何的杂念、妄想有菩提心,不要恨它、讨厌它;但是,也要有出离心,不占有它、不在乎它,那就是轻轻松松、自自然然的在运用方法了。(西元二○○二年六月二十七日至七月七日默照禅十,圣严师父开示于美国纽约象冈道场,姚世庄整理)

    第三篇〈坐禅仪〉讲要

    〈坐禅仪〉是宋朝元佑年间(一○八六年~一○九三年)住于长芦寺的宗赜慈觉禅师所撰。他曾于西元一一○三年编述《禅苑清规》,也于一○八九年启建莲华盛会,普劝道俗每日念佛,乃至千声万声,可知他是一位禅净双修的大师。这篇〈坐禅仪〉对日本曹洞宗的影响深远,其开祖道元禅师所撰的〈普劝坐禅仪〉,主要的内容便是来自〈坐禅仪〉。

    一、坐禅须发心

    夫学般若菩萨,先当起大悲心,发弘誓愿,精修三昧,誓度众生,不为一身,独求解脱。

    尔乃放舍诸相,休息万事,身心一如,动静无间。

    第一段文字,是说禅修者如果希望开发般若智慧,当先发起大慈悲心,发广大誓愿,精勤修行三昧,不独求个人解脱,而誓度一切众生。其中发无上菩提心、精修三昧、誓度众生,乃是成佛的因行,所以称为菩萨。

    第二段文字,是指禅修者当发出离一切分别攀缘之心,要「放舍诸相,休息万事」。不论是身、是心、是动、是静,凡遇形象,都须放舍;凡遇事相,均须休息。

    这两小段文字,指出作为一个大乘禅法的修行者,必须具备的条件是发大菩提心,誓愿广度一切众生。如何能度众生?必须要学习开发般若的空慧;如何开发般若的空慧?先当精勤的修行定慧不二、动静无间的大乘三昧;如何修行大乘三昧?便是从自我的身心一如做起;何谓身心一如?便是观心无常、观身非我。如何能够做到?便是「放舍诸相,休息万事」;什么叫做「放舍诸相,休息万事」?便是对身心及身心所对应的六尘境中,凡事凡物的一切状况,都不动分别执着的得失烦恼之心。

    知有身心和动静,是照的功夫;一如与无间,是默的功夫。放舍和休息,是默的功夫;知有诸相和万事,是, 照的功夫──此即默照同时的用功状况。

    禅法即是离苦之法,离苦的功能来自于般若的智慧,所以《心经》要说:「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如何开发甚深的般若?发弘誓愿、精修三昧,是必备的条件。何谓发弘誓愿?通常是指四弘誓愿,亦即「愿度一切众生,愿断一切烦恼,愿学一切佛法,愿成无上佛道」,为了成就无上佛道,须先发愿广度众生、断除烦恼;为要广度众生、断除烦恼,必得精修佛法。

    佛法的实践,不出戒、定、慧的三大纲,合称「三无漏学」。其中声闻戒重在不犯恶行,大乘菩萨戒尤重利他善行,所以,大乘行者若不度众生便算犯戒。〈坐禅仪〉的目的在于教授坐禅时的注意事项,于坐禅之时自然不犯恶行,《增一阿含经》卷二十中有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的五戒,称为「五大施」,所以大乘菩萨,只要再发起大悲心,便算持戒。

    坐禅称为精修三昧,这是大乘菩萨修学般若的必经过程,目的是为广度众生。什么叫做三昧?原系梵文Samadhi,汉译为定、正受、息虑凝心之意。《大智度论》卷五有云:「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卷二十八又云:「一切禅定,亦名定,亦名三昧。」以声闻乘而言,三昧即指九次第禅定;以大乘菩萨而言,三昧是涵盖声闻的次第禅定,更是如《六祖坛经.定慧品》所说的「定慧一体」,而且更重视慧。所以《六祖坛经.般若品》特别强调修习持诵《金刚般若经》的般若三昧,天台宗则以持诵《法华经》名为修持法华三昧。

    此处〈坐禅仪〉所称的三昧,主要是在于打坐,若以天台智者大师在《摩诃止观》中所举的四种三昧而言,此处应属于常坐三昧,无怪乎日本曹洞宗主张用「只管打坐」来修般若智慧,鼓励采用〈坐禅仪〉的教导,作为坐禅者的入门方便。

    二、善调诸事

    量其饮食,不多不少。调其睡眠,不节不恣。欲坐禅时,于闲静处,厚敷坐物,宽舒衣带。

    若依天台家的修禅之法,先要具足二十五种方便,分为五科,其中的第四科,名为「调五事」,即:1.调心──不沉不浮,2.调身──不缓不急,3.调息──不滑不涩,4.调眠──不节不恣,5.调食──不饥不饱。〈坐禅仪〉在此处,仅说调饮食及调睡眠二事,然于后文中,也讲到调身、调息、调心。

    又依天台家的修禅二十五方便之第一科,名为「具五缘」,即:1.持戒清净,2.衣食具足,3.闲居静处,4.息诸缘务,5.近善知识。〈坐禅仪〉此处,仅说「于闲静处」。但在前文已说「起大悲心,发弘誓愿」,如要做到,必定要持戒清净;「量其衣食」,则表示已具衣食道粮;「放舍诸相,休息万事」,则已息诸缘务了;而若依〈坐禅仪〉整篇教诫禅坐的各项准则修行,也可视作亲近善知识的功能了,当然,最好还是听闻善知识讲解,而不是自己揣摩文句意义。

    我们法鼓山在教授初级禅坐方法的课堂上,也会介绍调饮食、调睡眠、调身、调息、调心的方法;同时也会说明坐禅的空间场所、时间段落、气温、光线、避风,以及坐禅穿的宽松衣服、轻柔坐垫等,相关内容也可参看我的《禅的体验.禅的开示》一书。

    令威仪整齐,然后结跏趺坐。先以右足安左髀上,左足安右髀上。或半跏趺坐亦可,但以左足压右足而已。

    次以右手安左足上,左掌安右掌上,以两手大拇指相拄。

    这两段文字,是讲坐禅时的两脚及两手安放的位置,以及坐禅的姿势。「威仪整齐」及「结跏趺坐」,是标准的坐禅姿势。四大威仪是「行如风,立如松,坐如钟,卧如弓」因此,坐的威仪是安然不动。

    打坐的标准坐法,称为结跏趺坐的双腿盘坐,这是佛陀的坐法,亦有两种:1.吉祥坐──先以右足安于左大腿上,后以左足安于右大腿上。2.降魔坐──先以左足安于右大腿上,后以右足安于左大腿上。〈坐禅仪〉所说的便是吉祥坐了。

    依据《大智度论》卷七的解释:「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不过,这种双盘腿的坐禅姿势,并非人人能够训练得来,纵然能够练会,也不是人人能够经常采用,所以〈坐禅仪〉亦允许采用名为半跏趺坐的单盘腿坐法,只要求以左足压于右大腿上就可以了,甚至仅将一足安于另一足的小腿上,也是可以的。

    在我们的禅堂里,为了适应各种状况的禅众需求,还可以采用交脚坐、跪坐、如意坐、骑鹤坐、小凳坐、椅子坐等方法。只要是各自坐得最舒服、最持久、最安定的坐法,就是最好的。当然,以一般状况而言,双盘及单盘是坐得比较久的,所以是主要的坐法。

    至于两手安放的姿势,是以右手掌向上安放在足上,左手掌向上安放于右手掌上,两只大拇指轻轻相拄,虎口相对,构成一个圆形,这在密教称之为「法界定印」,是大日如来入定的智印。

    徐徐举身前欠,左右摇振,乃正身端坐,不得左倾右侧,前躬后仰。令腰脊头项骨节相拄,状如浮屠。又不得耸身太过,令人气急不安。

    要令耳与肩对,舌拄上腭,唇齿相着。

    目须微开,免致昏睡。若得禅定,其力最胜。古有习定高僧,坐常开目;向法云圆通禅师,亦诃人闭目坐禅,以谓「黑山鬼窟」,盖有深旨,达者知也。

    身相既定,气息既调,然后宽放脐腹。

    这四段文字之中,说明在盘腿结手印之后,宜将身子微向前伸,然后将身子左右摇动,以确定在坐垫上平稳、舒服、端正地坐妥了;不得让身子左倾右斜、歪歪倒倒,也不得让身子弯腰弓背、仰头后翻。

    此时的后腰、脊椎、颈项、后脑部位的每一节椎骨,都应成一条垂直线,节节相拄,此时的坐姿,由外看来,就像一座宝塔。塔古称「浮屠」,因为在塔中供奉佛陀舍利,浮屠是佛塔窣堵波(Stupa)的转音。禅坐时的身子如塔一般的四平八稳,由于身安而心易安,才易入定。但须留心,也不得将身子向上提耸,似乎想把塔身拉高,那会使你的呼吸急促,心反而不能安定。

    我常教人在禅坐时,先把身体放轻松,从头部到小腹均不用力。取好一个舒适的坐姿后,作头部运动及三次深呼吸,然后确定坐得平稳,将重心或重量感置于臀部与蒲团之间。此时下颚内收,头顶向天,头颈自然与脊椎成一直线,后腰挺直,此时除了腿膝或有一些紧张感之外,全身的关节和肌肉,都是放松的状态。

    此时由于身子已像一座宝塔,所以两耳的耳垂,一定是和肩头成一垂直的角度。肩头勿提、勿压、勿往后张、勿向前收,自然放松;手臂和手腕,也自然随掌放置,不要用力,不再管它。

    此时的嘴唇宜轻闭,上下牙齿宜轻扣,舌尖宜轻触上颚,如果发觉唾液太多,则舌尖不用力,不抵上颚、不注意口液状况,偶尔把口液咽下喉去。

    原则上双目宜开二分闭八分,不要用眼睛注视任何景物,保持视而不见的态度,你的心眼是用在方法上,不在视线上。睁开眼睛可以减少昏沉及幻觉幻境的出现;如果入定,则较闭眼的状态更有力、更好。所以古来习定的高僧,坐禅时经常保持睁开眼的方式,例如法云圆通禅师就诃斥闭目坐禅的人,说那容易落于「黑山鬼窟」,也就是黑暗空洞和无记寂静的邪定状态,好象是在入定,其实暗钝无记。所以永嘉玄觉禅师的〈奢摩他颂〉说:「惺惺寂寂是,无记寂寂非」,是以开眼保持照而常默的用心状态,不可变成默而不照,即无记的木然状态。

    不过初学禅坐者,若闭上眼睛比较容易摄心、安心,也不妨闭目而坐,待能安定时便张开二分,以四十五度斜角的视线,投置于座前二或三呎处,那里最好是柔和且单一颜色和形式,否则易分心而生幻影,然后便不再注意视线。若遇昏沉境及身心的幻境出现时,可把双眼张开,甚至尽量张大,昏幻立即消失。

    以上是禅坐的身相,是具备了安全、健康的调身准则。接着便是调气息;禅坐之时,必须放松腰带,最好也能穿著比较宽松的衣服。先做三次深呼吸,每次均缓缓弯腰、双掌轻压小腹,徐徐吐气至尽,再抬身起腰,然后双掌离开小腹,徐徐吸气至满。

    然后坐稳,留意呼吸从鼻端自然出入的感觉,不可控制呼吸的长短深浅和快慢大小,一任平常的自然呼吸。不特别蓄意引导成腹式呼吸,待呼吸顺畅时,横膈膜自然下降,也就自然转为腹式呼吸;也不用特别注意小腹的蠕动感觉,否则,虽能安心,却不能入定。

    一切善恶都莫思量,念起即觉,觉之即失,久久忘缘,自成一片。此坐禅之要术也。

    这一段文字,是说明坐禅时的调心方法。此处的「一切善恶,都莫思量」,在〈坐禅仪〉出现之前,已有不少的禅宗祖师提起,例如:1.四祖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门〉曾说:「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2.五祖弘忍的〈修心要论〉有云:「夜坐禅时,或见一切善恶境界……但知摄心莫着。」3.六祖惠能的《六祖坛经》的〈行由品〉中教授惠明上座的调心方法有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坐禅品〉又云:「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机缘品〉有示内侍薛简云:「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这些都是默照同体的典型。

    因此,〈坐禅仪〉的调心方法,仅用「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这两句话就够了。若能自知正在保持着「一切善恶,都莫思量」的心境,便是默而常照、照而常默。如果偶有妄念心起,也会立即觉照;觉照心生,妄念便失其踪迹了。若能持之以恒地练习使用这种方法,久而久之便会忘了能缘的觉照之功,以及所缘的妄想之心,那就是统一心现前,自成一片了。

    「自成一片」即是默照同时,可有三个层次:1.身心的统一;2.内外的统一;3.对立和统一的超越,便是清净心体的显现,既是「湛然常寂」,又能「妙用恒沙」。

    三、安乐法门

    窃谓坐禅乃安乐法门,而人多致疾者,盖不善用心故也。若善得此意,则自然四大轻安,精神爽利,正念分明,法味资神,寂然清乐。

    若已有发明者,可谓如龙得水,似虎?山。若未有发明者,亦乃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但辨肯心,必不相赚。

    前面一段文字是说,若已懂得如何调理以上所说诸事,坐禅乃是使得身心安乐的法门;至于许多人由于坐禅而使身心受到伤害,得了禅病,那是不善用心的缘故。这是点出坐禅的观念和心态若不正确,便会惹上麻烦。如能依照以上所介绍的坐禅准则来做的话,四大的身体自然轻安,精神也会爽快俐落,便能念念正念分明,禅悦资益,心神充沛,寂静、清净、安乐的定境,也就会现前了。

    第二段文字是说,依此准则坐禅者,若对已经发明心地的悟后之人而言,就像神龙得水能自由变化,兴云降雨,又像猛虎奔山,任意自在无所畏惧。如果是尚未发明心地之人,亦能像是风助火势,用力不多而功效倍增。

    总结这两段的文意,只要能够明辨正确的用心方法,就一定不会吃亏的。

    然而道高魔盛,逆顺万端。但能正念现前,一切不能留碍。如《楞严经》、《天台止观》、圭峰〈修证仪〉,具明魔事,预备不虞者,不可不知也。

    此所谓「道高魔盛,逆顺万端」,是指坐禅者若无健康的心理准备,坐禅的工夫愈精进,求悟之心愈殷切,外魔的干扰也会愈严重,即使现种种瑞像神异,也都能使坐禅之人误入魔道。逆境使你恐怖、受阻,顺境使你得少为足;若能时时保持正念现前,外魔就无奈你何了。所谓「正念」,便是〈坐禅仪〉开始所说「誓度众生」的大悲弘愿,而「不为一身,独求解脱」。并且「放舍诸相,休息万事」,记取《金刚经》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六祖坛经》的「一切善恶,都莫思量」。就能免除一切魔境的留碍了。

    至于坐禅者可能遇到的顺逆诸种魔境,有三部圣典可资详细查考:1.《大佛顶首楞严经》第九卷。2.天台智顗的《摩诃止观》卷第八下〈观魔事境〉章,说魔有四类:?阴魔属阴入境,?烦恼魔属烦恼境,?死魔属病患境,?天子魔又有三类:即惕鬼、时媚鬼、魔罗鬼;坐禅者的心念不正,便易招致种种魔发之相。3.圭峰宗密的《圆觉经修证仪》第十七卷〈辨魔〉章,也对发魔的种种状况详加说明。

    以上三书,前二部收在《大正大藏经》中,第三部则被收在《卍续藏经》中。坐禅者最好能具此预备知识,令坐禅之中不受魔扰,不会求升反堕而落入邪魔外道,去作魔外的子孙。

    若欲出定,徐徐动身,安详而起,不得卒暴。

    出定之后,一切时中,常作方便,护持定力,如护婴儿,则定力易成也。

    这是教诫坐禅之人,要出定时先将身子轻缓摇动,然后安详地站起来,不可以快动作,急着起身行走。我还要求禅修者于下座之前,先将双掌擦热,轻按双眼,并作全身按摩后,始可起立行走,否则可能引起视线失衡及心脏剧烈跳动等状况,乃至发生突然晕倒的危险。

    出定下座之后的平常生活中,仍应随时随处用默照的禅修方法,对一切状况都是清清楚楚,不受逆顺各种境界的影响而起情绪的波动,以护持在坐禅时培养的定力;且要像保护初生婴儿那样,才容易使得已有的定力持续成长。因此,我也常常勉励禅修者,必须养成在境上练心的习惯。每次打完禅七,才是新一个禅修阶段的开始,那便是将禅七中所闻所学的坐禅观念、坐禅态度及坐禅方法,运用到日常生活中。

    四、禅定是急务

    夫禅定一门,最为急务。若不安禅,静虑到这里,总须茫然。所以探珠宜静浪,动水取应难。定水澄清,心珠自现。故《圆觉经》云:「无碍清净慧,皆依禅定生。」《法华经》云:「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

    对于修学般若的菩萨而言,禅定的工夫是最急的要务。若不能安住于大乘的如来禅,光修四禅八定的静虑工夫,纵然到了深定之处,总还是与般若的智慧无缘,所以依旧是茫然的凡夫。并以譬喻说明定力与智慧的关系:定力如静水,智慧如心珠。入海探珠,宜于浪静之时,若想从波涛汹涌中入海探寻珍珠,就很难了;若能先以定力,澄清心海之水,心海中的智慧明珠,便可自然显现了。

    又举两段经文,证明修习禅定的重要性。一是在《圆觉经.辨音菩萨章》中,佛说一切菩萨,欲得心无障碍的般若清净智慧,无一不是依禅定生起。二是如《妙法莲华经.安乐行品》的偈语所说,当在闲静之处,修持摄心的方法,安住在不动的禅定中,稳定犹如须弥山王那样。其实,类似鼓励习定的经证相当多,此处列举两例,是以说明定慧具足的重要性和必然性。

    是知超凡越圣,必假静缘,坐脱立亡,须凭定力。一生取办,尚恐蹉跎,况乃迁延,将何敌业?故古人云:「若无定力,甘伏死门。掩目空归,宛然流浪。」幸诸禅友,三复斯文,自利利他,同成正觉。

    由此可知,若期超越凡夫境界,进入圣人位次,闲静的因缘是必须的。古来修行人之中,有的能够自主生死,并且可以随其心力,坐着化去,立着脱身,自由自在,凭的都是深厚的定力。至于一般的精勤禅修之士,克期取证,一生成办解脱大业,尚且恐怕荒废了光阴;更何况懈怠迁延,不能精修之士,怎么能敌得过被业力引着走的危险!

    所以古人曾说,如果没有禅定之力,便自甘臣服于死门之前,犹如掩目观光,空过而归,那就是流浪生死的可怜愍者了。

    诸位习禅的道友,应该再三地复诵这几句古人之言,用来自利利他,同成正等正觉的无上菩提。

    附记:这篇〈坐禅仪〉,我曾于多次默照禅期中讲解,尤其是禅四十九、禅十四,以及最近的禅七,都曾讲过。翁惠洵菩萨依据录音带整理成文,由于略嫌松弛,故在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二年元旦的默照禅七期中,边讲边写,完成了这篇讲要,用供后人参考。

    【附录】

    〈坐禅仪〉

    长芦宗赜

    夫学般若菩萨,先当起大悲心,发弘誓愿,精修三昧,誓度众生,不为一身,独求解脱。尔乃放舍诸相,休息万事,身心一如,动静无间。量其饮食,不多不少。调其睡眠,不节不恣。欲坐禅时,于闲静处,厚敷坐物,宽舒衣带。令威仪齐整,然后结跏趺坐。先以右足安左髀上,左足安右髀上。或半跏趺坐亦可,但以左足压右足而已。次以右手安左足上,左掌安右掌上,以两手大拇指相拄。徐徐举身前欠,左右摇振,乃正身端坐。不得左倾右侧、前躬后仰。令腰脊头项骨节相拄,状如浮屠。又不得耸身太过,令人气急不安。要令耳与肩对,鼻与脐对,舌拄上腭,唇齿相着。目须微开,免致昏睡。若得禅定,其力最胜。古有习定高僧,坐常开目。向法云圆通禅师,亦诃人闭目坐禅,以谓「黑山鬼窟」,盖有深旨,达者知也。身相既定,气息既调,然后宽放脐腹。一切善恶都莫思量,念起即觉,觉之即失,久久忘缘,自成一片。此坐禅之要术也。窃谓坐禅乃安乐法门,而人多致疾者,盖不善用心故也。若善得此意,则自然四大轻安,精神爽利,正念分明,法味资神,寂然清乐。若已有发明者,可谓如龙得水,似虎?山。若未有发明者,亦乃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但辨肯心,必不相赚。然而道高魔盛,逆顺万端,但能正念现前,一切不能留碍。如《楞严经》、《天台止观》、圭峰〈修证仪〉,具明魔事,预备不虞者,不可不知也。若欲出定,徐徐动身,安详而起,不得卒暴。出定之后,一切时中,常作方便,护持定力,如护婴儿,则定力易成矣。夫禅定一门,最为急务。若不安禅,静虑到这里,总须茫然。所以探珠宜静浪,动水取应难。定水澄清,心珠自现。故《圆觉经》云:「无碍清净慧,皆依禅定生。」《法华经》云:「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是知超凡越圣,必假静缘,坐脱立亡,须凭定力。一生取办,尚恐蹉跎,况乃迁延,将何敌业?故古人云:「若无定力,甘伏死门。掩目空归,宛然流浪。」幸诸禅友,三复斯文,自利利他,同成正觉。(录自《禅苑清规》卷八,《卍续藏》一一一.九二○—九二一页)

  • 禅意尽在不言中–〈默照铭〉解释

    作者:圣严法师
    中国禅宗,到民南宋之初,临济一系了出有大慧宗杲禅师(一O八九~一一六三)所倡话头禅,曹洞一脉出有宏智正觉禅师(一O九一~一一五七)发明默照禅,乃系宋世的的禅门双璧。话头禅在中国、日本,迄今犹是活用的好方法;默照禅在中国传统流未久,到了日本则形成了只管打坐曹洞禅法。

    话头公案,在我国佛教界,乃是相当熟悉的禅修方法,默照禅则即使在曹洞宗的寺院,也少人知。其产在明末之际的洞下禅德,多用念佛及话头,已与临济系统几乎难分难辨。此乃引起我要以宏智正觉的〈默照铭〉作为讲本的动机,其原文如下:

    “默默忘言,昭昭现前。鉴时廓尔,体处灵然。

    灵然独照,照中还妙。露月星河,雪松云峤。

    晦而弥明,隐而愈显。鹤梦烟寒,水含秋远。

    浩劫空空,相与雷同。妙存默处,功忘照中。

    妙存何存,惺惺破昏。默照之道,离微之根。

    彻见离微,金梭玉机。正偏宛转,明暗因依。

    依无能所,底时回互。饮善见药。檛涂毒鼓。

    回互底时,刹活在我。门里出身,枝头结果。

    默唯至言,照唯普应。应不堕功,言不涉听。

    万象森罗,放光说法。彼彼证明,各各问答。

    问答证明,恰恰相应。照中失默,便见侵凌。

    证明问答,相应恰恰。默中失照,浑成剩法。

    默照理圆,莲开梦觉。百川赴海,千峰向岳。

    如鹅择照,如蜂采花。默照至得,输我宗家。

    宗家默照,透顶透底。(以下略)”

    下面便是我对〈默照铭〉的解释。

    默默忘言,昭昭现前。

    “默默”是心念的寂静,“昭昭”是心地的明净。

    “忘言”是既不用口说的语言,亦不用思考的语言。一般人的沉默,仅至于口不出声,未必能够心无妄念,那便不是“忘言”。“现前”是豪无差异的映现,是将自己所面对的一切现象,百分之百地如实观照,若加入主观的判断,便与现前的事实有了出入。

    为两句话,既是禅修的方法,也是禅修的体验。

    “默默忘言”就是既无语言,也无对象,乃至没有心念的活动。先将自己跟环境孤立起来,再将自己的现在跟地去与未来孤立起来,最后要将自己的现前一念跟前念与后念也孤立起来。“昭昭现前”是在忘言之后所得的明朗与清晰,首先知道有心的念起念灭,其次凡有念起立即发觉,最后唯有朗然独照的明净之心,像是一面纤尘不染的广大明镜。

    默照禅的用功态度,可紧可松。紧法是以禅修者的意志力,强压妄念不令生起,强提念头不令昏沉,坐姿端正,挺腰竖颈,守住身心,住于一境,久久即可渐入“忘言”的程度。但是有一辈人,宜用松方,则是以禅修者的意识,有意无意地放松全身的肌肉和神经,然后既不控制妄念,也不随逐妄念,不怕念起,不愁缘境,但求放松身心,不蓄意回忆过去,也不蓄意推想未来;不压不提,恬淡清净,渐渐地便会进入默照的佳境。

    鉴时廓尔,体处灵然。

    当你修行用功时,如果还感觉时间的长短,这还没有到“默默”的程度,在“默默”的情形之下,时间是没有长短的,而你自已也感觉不到有时间的存在。没有时间,就是地限的时间,这等于说无穷的快就等于穷的慢。如果自认为已在“默默”的情形之下,但还有时间的观念,就表示并非真正的“默”,因你那时还有念头在动,由于尚有念头的起灭,所以才感觉到有时间,如果念头的生灭没有了,时间也就没有了。且举近代中国有一位太虚大师的经验为例:有一天晚上,他听到寺院里就寝的钟声,他就失去了时间感,直到第二次又听到起床钟声。在这之间,虽已过了一夜,在他的感觉上根本没有时间的过程,只有听到打了两次钟而已,可知用功到了没有念头的时候,时间便不存在了。

    “体处灵然”的内容就是讲的“昭昭现前”,也就是讲的空间无限,而这个无限之中包含著所有的一切东西,起起灭灭。在无限的空间里面,一切的东西都是活活泼泼的,自由自在的,在这个情形之下,念头是无住的、不动的。念头住动,便失却“灵然”的自在,而被一定的空间所拘束;若念不住不动,你所体验的空间便是无限的辽远豁达;若念随境动,则眼睛等六根六识所及的范围,绝对是有限的。就以眼睛为例,若念不住动,你的肉眼也能看到更多的东西,那就像照像机的功能,因为底片本来无住无著也不动,故可以把镜头所及的距离范围内所有的东西,在很短的时间内都能拍摄进去,如果照像机的底片本来都有住有动,还能照到清晰的像片吗?

    我在禅七中偶而会用一种方法:教大家有不要用头脑想,光用眼睛看,或用耳朵听。这个时候你看到的是什么?你听到的是什么?但是在禅七的头两天,不可能用成功这种方法,因为你的心尚未安定下来,就不可能不用头脑想。到了第四天以后,能够要他不用头脑想就能够做到不有关脑想的人,也不会多。修行者的心若不动,就能够体验到相似的空间无限。

    至于真实的空间无限,则有三种情况:(一)是佛陀的神通境界,其他凡圣众生的神通境界则不能无限。(二)是从很小的一点而看到无限,在《楞严经》里,就说“于一豪端”三世诸佛转大*轮,也就是说三世一切诸佛同时都在一根豪毛的尖上,说无量佛法度无边众生。那是因为无穷的小就等于无,既是无小可小,那不就是无穷的大吗?(三)是明心见性,亲见实性即是无性之时。

    灵然独照。照中还妙。

    “灵然”不是虚空,而是空间。这个空间不在内外中间,因为这个地方讲的都是心,唯有不动心的体验,是无限的空间,因此“灵然”即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实实在在、活活泼泼。“独照”是唯有观照和觉照之意。默时无杂念、照时不散乱,默时心静、照时心明。这种经验只有在默照互资时才能发生,否则的话,只应称做“暗然独疑”,所以众生看一切的人都是众生,若能破暗为明,便可化疑为照,故以佛眼视众生,众生都是佛。

    曾有一位禅修者在小参时告诉我说:“我好像是在跟什么人斗争呢!”我说:“那是你自己在跟你自己斗争。”他说:“自己怎么可能有两个我呢?”我说:“何止两个,而是无数个,杂念妄想如丝如麻。因前念与后念矛盾,所以觉得有两个在心中角力斗争。那就是疑暗而非默照。”后来我教他一句话:“不除妄想莫求真。”不用排斥妄念,只要不去理它就会安静下来。如池水本清,只因有外力侵扰,便成浑浊,如能任其自然,便会还归清净。“灵然独照”的功能,必先有其静默的工夫做前导。

    “照中还妙”是在清楚里面,无后不容。是就默照功夫用上之时,对于任何一项大小事物,都能从很多角度很多层面,得到无量的消息,乃至要说“一沙一世界,一华一如来”,那是不可思议的境界,非语言文字所能表达,也出乎思想符号的范围之外,其中的奥妙,尽在无言的觉照之中了。

    露月星河,雪松云峤。

    这是形成正在默照情况下的心境,“露月”是说天上无云也无雾,只有圆满明朗清楚的月亮,那是默照时的心境,明净如满月。“星河”即是银河,在有月亮的时候,月亮非常清楚,在没有月亮的时候,满天的星看得非常清楚。而释迦世尊的开悟,也是由于见到了非常明亮清楚的星。这个星河就代表我们正在默照工夫用得很好的时候,可有万点明星一览无遗的心境出现。普通人的心,则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河,倒是满天的烦恼乌云。

    “雪松”也是比喻,是在说明默照工夫用上时的心。松树上面覆满了雪,外观不见松树只见雪。在寒冬降过大雪之后,林间的每一株松树,看起来都像是玉雕粉妆水晶做的,一片清凉明朗的景色。我们的心能够到了这样的程度,心然是开朗、安定、舒坦、宁静的。“云峤”是在形容默照时的心好像山峰上的云,云在山顶能庶山,山却没法挡住云,这是表示心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为什么不讲天空中的云而讲山峰中的云?因为云在空中根本没有东西可以阴挡它,山峰则是阻碍的东西,虽有山顶阻碍而云不受阻碍,才能比喻默照工夫的洒脱心境。那时若有美人坐怀而心不会乱,威胁利诱而心不会动,分角肢体而心不怖,因为心得自由,不受境牵。

    晦而弥明,隐而愈显。

    “晦”是黑暗,“明”是光明,心境在黑暗的现实情况下,更加明朗,就是在烦恼中能使智慧增长。“弥”是经常持久,外表看他好像是糊里糊除,事实上他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智者可能木讷,但他的心胸磊落,不会自欺欺人。

    隐是隐藏,显是表现。“晦”及“隐”是默照的“默”字,“明”及“显”是默照的“照”字。默时有似痴呆,所以如晦如隐;照时智慧灵然,所以如明如显。默照同时,则其心境不动而万古长青。这是说明智慧心的形态和智慧心的力量。

    鹤梦烟寒,水含秋远。

    “鹤梦”是心如梦中化鹤,在碧空飞翔,只见一望无际的辽阔、空旷;“烟寒”是溟溟渺渺,无庶无隔。动静一如、无边无涯,这是“默照”双运的心境。

    “水含秋远”是形容默照的心境,澄静深远。心境澄澄湛湛,清如深秋的明潭,而又潭深无底,幽远莫及,从水面上一直看下去,水面及水中的景物,虽可一目了然,但又不见其底。同时又因秋水明静如镜,能反映无边的天空,秋季云薄雾稀,所谓秋高气爽,天空高远无极。这是描写“默照”时的空间感,有无尽的澄静与深远。

    浩劫空空,相与雷同。

    “浩劫”就是无尽期的长时间,不论多长的时间,也有人相信有永恒,但在“默照”的心境中,时间并不存在。“劫”是可长可短的时间,无尽的时间都是“空”的,短暂的时间,当然也是空的。“雷同”是说明““默照”的心中,没有前念与后念之别,前念是寂寂惺惺,后念也是寂寂惺惺,是心中无物,而又明鉴无馀的意思。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其间的关系,称为“相与”,在“默照”之时,心是非有而有的,若欲求其时间的前后过程,已不可得,所以称为“雷同”。时间的感觉,是从念头的变迁而来,若念即无念,时间的长短,当下即空。

    妙存默处,功忘照中。

    “妙存默处”是说一切好的功能都在静默里面,西谚“沈默是金”,还不能形容静默的微妙。心若对境攀缘,念头浮动,便失去静默,失去了聪明,当然也堵塞了智慧之眼,了无妙意可言。“功忘照中”的照字就是观照的功能,正在观照之时,便不知是在观照,已忘了照的功能,那才是照而常默的工夫,此正如永嘉玄觉禅师(六六五~七一三)的《奢摩他颂》有云:“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 境界。将这两句话连起来讲:默中含有无量的智慧功能,正在使用智慧观照一切境界之时,恰已不知尚有能照与被照的事物了。

    妙存何存,惺惺破昏。

    前面既说:“妙存默处”,是于“默”有妙,但请不要误会,以为仅仅静默就算是妙,如果默而不照,可能堕入昏沈状态,故要接著提示,用“惺惺”而不糊涂的明觉心来破除昏沈瞌睡的现象。就在明白清醒的情况下,心念依旧如同止水一般的安宁。

    “惺惺”三字连用,见于永嘉玄觉禅师的《奢摩他颂》有云:“以寂寂治缘虑,以惺惺治昏住。”

    默照之道,离微之根。

    用默照的方法,便能出离烦恼乃至极微细的无明之根。烦恼心有粗有细,有根本有技末。从粗重的烦恼,逐渐减少,达于心境的默而常照、照而常默之时,连微细的烦恼之根也会断除。心受心境的而执著任何一境之时,心量是极小的;心不著境,默中有照之际,心量是其大无限的。智慧的功能与烦恼的运作适成反比,智慧愈大烦恼愈小,智慧的功能大到无限大,烦恼的作用就愈来愈小,小至无限小,最后不见智慧之大,当然也不见极微的烦恼了。也就是说烦恼无明小到最后便没有了,智慧愈来愈小,大到最后也没有了。在众生来说,修行是为了断烦恼增智慧,在佛来讲,既没有烦恼,也没有智慧。

    在洞山良价禅师(八O七~八六九)的〈宝镜三昧歌〉中,有“重离六爻,偏正回互”及“正中妙挟,敲唱双举”之句,是以《易经》离卦的微妙变化,形容智慧心的功能。宏智禅师既为洞下大善知识,故亦以离卦那样的微妙,来形容“默照”的功能。

    彻见离微,金梭玉机。

    在“默”而静止的心境中,不存妄想杂念,已彻底洞识佛性如空。正因为“默”非死灭,所以默的工夫愈深,照的功力愈强,在“默”中藏有离卦那般微妙的作用。“金梭”和“玉机”是形容“照”与“默”互为宾主的功能,织布须用机梭,机是静态的,梭是穿越去是动态的,机梭本配,始能生产布匹,用金梭玉机说明“默照”的方法,是用作禅修证悟的最佳工具。

    正偏宛转,明暗因依。

    “正偏”一词,出于洞山良价禅师的〈宝镜三昧歌〉有云:“偏正回互”。“宛转”一词出于洞山良价禅师范〈玄中铭序〉有云:“宛转偏圆”。“明暗”一词出于石头希迁禅师(七OO~七九O)的〈参同契〉有云:“当明中有暗,勿以暗上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覩”。永嘉玄觉禅师的〈优必叉颂〉也有云:“明暗之本非殊”,又云:“暗而能明者,即愚而慧也。”

    曹洞宗以偏正三字形容烦恼及菩提,二者相即不相离。由于修证工夫有深浅,而以偏正二字组成五位:(一)见性名为正中偏。(二)烦恼薄名为偏中正。(三)烦恼伏为正中来。(四)烦恼断名为兼中至。(五)烦恼即菩提名为兼中到。以此五位皆不出偏正关系的相互变换,故称“宛转”。唯有宛然转变,才能表示烦恼与菩提的此消彼长,虽有消长,实则不动,这也就是照与默的功用了。

    明与暗即是智慧与烦恼。没有烦恼便不能显示智慧的功能,智慧必定是由于烦恼的活动而需要,故在表现智慧的同时,即有烦恼在其中,不过当依智慧,勿依烦恼。在愚痴的烦恼之时,若已知有愚痴烦恼,此人必是智者,故当明白有烦恼之时即有智慧。不过勿将智慧当作烦恼,明与暗相互依存,明与暗仍须认清。

    勿将菩提与烦恼,生死与涅槃分成两截,但其前后因果依旧历历分明。这就是默照禅告诉我们的真相,既不以事昧理,也不倒因为果。

    依无能所,底时回互。

    上两句的“宛转”和“因依”,都有彼此对换及相互依存的关系。从一般的常识而言,任何两者的事物之间,多有宾主关系,主格是能依,宾格是所依,那就表示两者相关而非相即。此中所见则谓两者之间,不可用宾主或能所来看待,因其实为一体的两面,互为能所,互为宾主,互为因依。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同异分明而又相即不离。

    “底”字在宋人语录中的用法,与“的”字同,“底时”可解作“当那样的时候”。也就是说:默与照的关系,跟洞山良价禅师的“正偏宛转”相同,也跟石头希迁禅师的“明暗”相依一样,彼此之间虽无主客之分,确又经常互为体用。

    饮善见药,檛涂毒鼓。

    这两句都是譬喻,意谓若用默照的方法修行,它的功效就像“饮善见药”,能对治一切生死烦恼病,如“涂毒鼓”能摧伏一切生死烦恼军。

    饮善见药的譬喻,出于晋译的《华严经》第三十七卷,亦名善现王药。相传雪山有大药王。名为善现,若有见者,眼得清净,闻者耳得清净,闻其香者鼻得清净,尝其味者舌得清净,若有触者身得清净,若能取得彼地之土,悉能灭除无量众病,安稳快乐。

    涂毒鼓的譬喻,经中所见颇多;譬喻宣说佛法之的力量,如同以末毒药加上咒力,涂在大鼓鼓面,当在击鼓之时,无论远近大小从生,闻者无不脑裂而死。此死即是指的贪欲、瞋恚、愚痴皆悉消灭。《涅槃经》中将法鼓譬作天鼓及毒鼓的二类:(一)佛说五乘法,如击天鼓。(二)佛说佛性常住的大乘法,如击毒鼓。

    此处是说默照禅的方法和功能,是灭众病除诸惑的最上乘法。

    回互底时,刹活在我。

    这两句可以解释成为:正在回相宛转因依之时,便是主权在握刹活自由之境。默照即是止观,“回互”即同时并运。在默而常照,照而常默的相待相成的情况下,正是止观双运的好时光。

    “刹”是魔来魔斩,佛来佛斩,离心意识的执著,心不攀缘,念不击境。“活”是汉来汉现,胡来胡现。心如高堂明镜,虽万千境界同进出现,也能彰彰显示,物物反应,井然不乱。

    当刹则刹,当活即活,不由外力,名为“刹活在我”。唯有能默,所以善照;默的工夫愈深,照的功力愈强。唯有能照,所以善默;照的功力愈强,默的工夫愈深,相互因待、彼止助长。默照同时,故非一般定境的只止不观,更非常人心境的昏沈散乱。

    门里出身,枝头结果。

    “出身”二字有二义:(一)以身奉献。(二)进身仕途。不论何者,均须走出家门,始可献身报国,做官为民。宋朝至清朝的科举制度,凡是官吏要经乡试、府试、京试,及格后做官时,便称为什么出身。此处的出身,是指默的功用,默是静止的,故喻在门里,但其并非消极的躲避,而是向外观照的奥援,若无真默便不能真照,所以默虽不显于外,它的作用,则已藉照而奉献了出来。

    至于“枝头结果”,乃指有目共睹的观照觉察功能,勘破烦恼,便是觉照之功。

    在门里时,已经具备了为法献身的基础,虽然隐而未现,确是极其重要的条件。像是一棵果树,树根树干都在门墙之内,唯有树枝伸出墙外,外面经过的人,既见到枝头的果实,当然也可推想到门墙之内必有树身。树身与树枝,相依不离,看似两种现象,其实是一物的两段。

    默唯至言,照唯普应。

    默而无言才是最高明的语言,也就是说,真正的至上的语言,是不能用语文表达的。佛陀释迦世尊,在说法度众四十多年之后,犹说“未曾说著一字”,就表示语言仅是不得已时用来表达心意的工具,但它本身无法真的表达全部心意,心意仍须用心去体会。而心愈静愈默,所体会的深度与广度才愈澈愈明。

    因此真正的真理不用讲,真正的语言不必说,默照之默,即是最高的语言。

    默中之照能够遍照,能于不同的时地,普应一切众生,给予平等因应。有人问:“这个照,是不是对环境很清楚。”我说:“平常生活中,可能对自己的环境很清楚,但尚不够,而是说智慧的觉照,乃在内心有无限深远,也是无限普遍的。”

    应不堕功,言不涉听。

    应是相应、感应、呼应、酬应,对于自己对环境的一切回应。没有事先的预备也没有事后的痕迹,叫做“不堕功”,事前如虚空,事后如空中的鸟道遗痕,心中保持无瑕的寂默空灵。虽然普应一切外境,内心仍自寂静。“功”是存心、执意的意思。若默照的工夫完成,心不住相,自无功德功利可言。

    言语是传递讯息的符号,默照之照,明鉴万法,当然会接受万方传到的消息,不过未必要用耳根去听。六根之中,眼耳鼻舌身意,无一不能接受讯息。而且最好的表达是尽在不言中。故在中国的梁武帝时代,有一位禅师传大士(四九七~五六九),有一次梁武帝请他去宫中讲经,他上了讲台以后,将木尺在台面一拍,就下讲台走了。梁武帝觉得很奇怪,怎么没讲经就下台走了?其实最高的佛法是无法可说的。《金刚经》中即谓:“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这谤佛”。又云:“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万象森罗,放光说法。

    青青的翠竹,郁郁的黄花,都是佛在说法,无一处、无一物,不是佛在现身说法。

    牛头慧忠禅师(六八三~七六九)主张“墙壁瓦砾”也是佛心,一切“无情”也能说法,并举《华严经》有云:“刹说、众生说、三世一切说”为例。其实《阿弥陀经》的记载也很明显:有众鸟演说三十七道品,诸中树木也都发出百千种之音乐声,皆能使闻者生起念佛念法念僧之心。

    心中无物,心地光明,所见宇宙万象,亦无一不是佛的法身。佛的肉身,有紫金色的光芒,每次说法之前,都会放光现瑞。若能亲证佛的法身遍在,当然可以体会到万千景物、一切现象,无一不在放光,无时不在说法。

    彼彼证明,各各问答。

    既能体会到宇宙万象,皆在随时随处、放光说法,当然也不难亲见每一个现象或每一项各别的事物,无一不在与其他各别的每一项事物之间,互相印证,并且都在运用无言之言,彼此问答。正像身居佛国净土,所遇所见,不论有情无情,都是出尘的圣人以及佛的化身,他们彼此之间不论有言无言,都是问答论法的表现。

    问答证明,恰恰相应。照中失默,便见侵凌。

    宇宙万象,在凡夫所见,是有善恶、好坏、利害、美丑等不同的。风和日丽是好,狂风暴雨是坏,物阜民丰是好,灾变连年是坏,但从智者的默照心中,任其自然,物物相应,都是恰如其分,彼此并无冲突的矛盾可言。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前世种因现世结果,目前种因未来结果,甲有所动乙有所应,都是自作自受,恰到好处,故无可喜,亦无可惧,既无可怨,亦无可忧。

    唯有默照同时,才是恰到好处。如果只有照的动作而无默的工夫,就会产生混乱的心理现象。若有照而无默,不是失去平静和明净,便会见到环境和自己的对立与矛盾,也会发现外境的一切现象之间,也是彼此相争相抗相残相克的,那便会引生烦恼而失却智慧的功能了。

    证明问答,相应恰恰。默中失照,浑成剩法。

    这四句是为加强前面四句的表现,用相对的句型字义,表达默照之间的关系是无法分割的。若缺其一或偏重轻其中之一,两者都会失去其应有力量。如果默而无照,即与枯木死灰相似,若非昏沈即是发呆,均非定慧等持的禅法。

    默照理圆,莲开梦觉。

    默照的工夫成熟圆满,便是悟入圆理,也即明心见性。智慧心和亲证实悟的见地开了,就好像清净的莲花开了,生死的迷梦也就醒了。佛法常以梦幻等形容生死的经验,说明生死如梦,并非实境,只要明佛心内见佛性,亲睹自性无性的本来面目,便名为梦觉或梦醒。例如永嘉玄觉禅师的《证道歌》中,即有“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之句。

    百川赴海,千峰向岳。

    这是形容默照心境的豁达辽阔。“百川”是喻众生根器虽有千差万别,终究都会成佛,“百川赴海”便失百川之味,如《法华经》云:“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千峰”是喻众生的无尽烦恼,“向岳”是喻默照心的全面统一。在默与照济头并用的心境中,以百川及千峰的历历分明,来解释照的功能,又以赴海及向岳的顺流归一,来形容默的力量,差别即与无差别的境界是相即相通的,百川奔驰,千水竞流,同归于海,千峰起伏,万峦层叠,共归一岳。都在说明默照的动静互资,悲智双照,妙用无边。

    如鹅择乳,如蜂采花。

    这是两个比喻,以喻默照的功熟的禅者,有鉴别取舍的能力。据《正法念处经》有一则关于鹅王的传说:“水乳同置一器,鹅王饮之,但饮其乳汁,仍留其水。”另在《佛遗教经》有云:“如蜂采花,但取其味,不损色香。”此皆表示一位修行默照方法已经成功的禅者,已证无分别的理法,故也不再受到烦分别执著、舍不得又求不得的困扰,但他对于现实世界的伦理、法律、风俗,以及学佛者的仪律等,不唯不否定,而且更能把握分寸,恰如其分、适时适处,取其所当取、舍其所应舍。那就是“在什么立场说什么话,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那是积极而又条理井然的修养工夫。

    默照至得,输我宗家。

    若能专精于默照的工夫,便可亲证最上乘法,名为“至得”,实即无得,《金刚经》云:“若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即不与我授记。”这也跟《心经》 “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的义理相同。因为若于默照之中,尚存有所得有所证的自我中心及价值肯定,此人便未得真解脱。唯有先以默照方法破我执、除身见,始能真得与三世诸佛同一鼻孔呼吸的经验,然后才能转大*轮,扬佛家风。

    宗家默照,透顶透底。

    曹洞宗的家风,便是禅宗的家风;禅宗的家风,便是佛祖的家风。佛法化世的功能,即是悲智双照,悲智的启发,端赖止观双运的修持。

    宏智正觉禅师倡导的默照禅法,究其内涵,即是止观双运。止观在梵文是奢摩他(Samatha)及毗钵舍那(vipasyana)。两字合译为汉文,即有止观、定慧、寂照、明静的意思,那是大小三乘通用的禅观方法,止观两字在中国则几乎使人有被天台宗独占的印象。而天台宗的止观,分有“小止观”、“渐次止观”、“不定止观”、“圆顿止观”的四种;圆顿修法的止观法门,实与禅宗的顿悟法门相似相通;而禅修的入门方便,通常也以止观最切实际。《摩诃止观》卷一云:“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观。”此与默照禅的“默照忘言,昭昭现胶”极为类似。

    宏智正觉禅师很明显地是采纳了止观的基本方法,配合了曹洞禅的相互因依的理论,新创“默照禅”的名称。

    “透顶透底”四字可有三义:(一)默照禅是佛法中最上乘法,总收上中下的三种根器。(二)默照禅能使禅修者彻悟诸法实相,一了百了。(三)默照禅是上承诸佛下传万世的修行方法。

    释后

    我一向以为:著书立就不易,注解经论尤难。因为我们既不是佛陀及祖师们的本人,岂会真正知道佛祖所遗的经义论旨所在?岂能恰到好处地为这注释?是以本文虽然名为解释,其实是个人依据佛经及祖语,对〈默照铭〉的看法和想法。

  • 宗门拈古汇集:镇州三圣慧然禅师

    镇州三圣慧然禅师(南五临济玄嗣)

    到德山才展具。山曰不用展炊巾。者里无残羹馊饭。圣曰。赖遇无。设有向甚处着。山便打。圣接棒推倒向绳床上。山大笑。圣哭曰苍天苍天。便下参堂。

    琅瑘觉云。若无栾布作。怎得见韩光。

    沩山行云。三圣拨草瞻风有舒有卷。德山勘凡[騇-古+(一/心)]圣有放有收。德山笑去即且置。三圣哭苍天便出。意作么生。不贪香饵味。可谓碧潭龙。

    云岩游云。三圣便展坐具。作贼人心虚。山云不用展炊巾。尾巴露也。圣云设有向什处着。口是祸门。山便打。裂破古今。圣接棒推山向绳床上。老鼠入牛角。更有一转语。待无舌人忌口却向汝道。

    清化嶾云。赤眼火金刚。伎俩恰相当。好手逢好手。何更哭苍苍。洞中春色几人知。门外秋红风落了。

    三圣到仰山。山问汝名甚么。圣曰慧寂。山曰慧寂是我名。圣曰我名慧然。山大笑而已。

    昭觉勤举雪窦颂毕云。者个笑。千古万古清风凛凛地。为甚么。雪窦却道只应千古动悲风。也是死而不吊。

    径山杲云。两个藏身露影汉。殊不顾旁观者哂。

    愚庵盂云。仰山向虚空里挖缝。三圣炼石补天。陈希夷一觉睡千年。至今不知。直是好笑。

    凤山启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出没卷舒随机自在。自是衲僧巴鼻。若只对泥神土地而壁立万仞。又安知云龙之变化。雾豹之文蔚哉。虽然。且道仰山一笑是何节拍。掷拄杖归方丈。

    三圣上堂曰。我逢人即出。出即不为人。便下座。兴化奖云。我即不然。逢人即不出。出即便为人。

    保宁勇云。此二尊宿恁么为人。犹在半途。保宁今日路见不平。拈拄杖下座。大众一时走散。掷杖归方丈。

    宝峰文云。者两个老古锥。窃得临济些子活计。各自分疆列界气冲宇宙。使明眼衲僧见。只得好笑。且道笑个甚么。还知落处么。若知。一任七颠八, 倒。若不知。且向二老葛藤里咬嚼。

    昭觉勤云。一人在孤峰顶上土面灰头。一人在十字街头斩钉截铁。有头有尾。同死同生。且道出即不为人底是。出即便为人底是。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捷始应知。

    灵隐岳云。二老汉灭却临济正法眼。却向长安路上把手共行。直至于今递相钝置。且如何是共行一句。掣开金殿锁。撞动玉楼钟。

    天童觉云。堕也堕也。今日不是减古人声光。且要长后人节操。若是本色汉。提佛祖印。转铁牛机。把拄杖一时穿却。方见衲僧手段。

    径山杲云。真净老人大似欺诬亡没。杲上座即不然。豁开三要三玄路。坐断须弥第一峰。且道在三圣分上耶。在兴化分上耶。具眼者辨取。

    仰山钦云。二老可谓一条拄杖两人舁。今日被天宁拗作两橛了也。以拄杖倚左边云。且听各自平分。

    报恩秀云。者两个汉大似才高语壮倚势欺人。拈拄杖云。还见三圣兴化么。复靠却杖云。直饶具衲僧手段。也且向者边立。

    天宁琦云。三圣兴化明眼宗师。因什么活计本同生涯迥异。但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

    径山琇云。一人得其体。一人得其用。总未有作家手段。万寿既已出了。且道有为人处无为人处。祝融峰顶上。露滴万年松。

    乌石道云。一人向高高峰顶立。一人向深深海底行。欲扶临济正宗。犹迂远在。石溪则不然。何以见得。两头俱坐断。一剑倚天寒。

    松隐然云。者二老同门出入。夙世怨家。一人向孤峰顶上卧月眠云。一人向十字街头扬尘簸土。检点将来二俱漏逗。各与三十拄杖。且道龙峰与么是赏伊是罚伊。蓦拈拄杖卓一卓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朝东。

    雪窦云云。者两个汉一人有余处不足。一人不足处有余。细检将来。好各与三十拄杖。复云。山僧与么批判。且道是为人不为人。具眼者辨取。

    愚庵盂云。山僧今日出也。还是为人是不为人。若是为人。则落兴化圈套里。若不为人。又落三圣圈套里。若总不恁么。又落山僧圈套里。毕竟如何。喝一喝云。一把柳丝收不得。和烟搭在玉栏杆。

    栖霞成云。者两个汉。鼓两片皮。美则美矣。善则未善。何故。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

    宝寿新云。三圣有割己之能。岂无为人之心。兴化有为人之心。岂无割己之能。还端的得么。易分雪里粉。难辨墨中煤。

    五磊权云。钦祖幸然拗折。今日不肖儿孙未免更将鸾胶为伊续起。逢人即出。逢人不出。两彩一赛。如箭中的。金凤衔花下彩楼。眼里瞳人吹觱栗。三台须是大家催。无限清风生八极。

    资福侣云。三圣如虎头戴角。兴化如牛羊无角。识得二老。一饮一啄。咄。

    宝掌白云。三圣兴化二尊宿。将一个秤锤抛来掷去。使人㗖啄不入。且道当恁么时。谁者在先谁者在后。良久云。一把柳丝收不得。和烟搭在玉栏杆。

    神鼎泽云。者两个汉大似手执兵符。各霸一方。若到老祖门下。总与三十拄杖趁出。何故。四祖新开铺席。赏罚分明。

    菩提珍举真净语毕云。真净老人错下名言。累及后人循途守辙列界分疆。殊不知二大老背手抽金镞。翻身控角弓。激扬临济宾主即不无。若是活计。何曾梦见。今日新菩提落处也要诸人共知。以拄杖画一画云。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乃掷下拄杖下座。

    河渚谦云。一人牙如剑树。一人口似血盆。共拈一条龟毛索子。拟穿天下人鼻孔。殊不知自己鼻孔却被天下人穿却。

    三圣问僧近离甚处。僧便喝。圣亦喝。僧又喝。圣又喝。僧曰行棒即瞎。便喝。圣拈棒。僧转身作受棒势。圣曰下坡不走。快便难逢。便打。僧曰者贼。便出去。圣遂抛下棒。次有僧问。适来怎容得者僧。圣曰是伊曾见先师来。

    天井新云。拈头作尾则易。看楼打楼则难。何故。不见道。白云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法忍谧云。者僧具超方手眼。三圣展格外威权。虽然纵夺可观。未免旁观者哂。

  • 五灯会元–长庆大安禅师

    长庆大安禅师福州长庆大安禅师,﹝号懒安。﹞郡之陈氏子。受业于黄檗山,习律乘。尝自念言:“我虽勤苦,而未闻玄极之理。”乃孤锡游方,将往洪井,路出上元。逢一老父谓师曰:“师往南昌,当有所得。”
    师即造百丈,礼而问曰:“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骑牛觅牛。”师曰:“识得后如何?”丈曰:“如人骑牛至家。”师曰:“未审始终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师自兹领旨,更不驰求。
    同参佑禅师,创居沩山。师躬耕助道。及佑归寂,众请接踵住持。上堂:“汝诸人总来就安,求觅甚么?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担佛傍家走,如渴鹿趁阳焰相似,何时得相应去!汝欲作佛,但无许多颠倒攀缘、妄想恶觉、垢净众生之心,便是初心正觉佛,更向何处别讨所以?安在沩山三十来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学沩山禅,秖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转来,才犯人苗稼,即鞭挞。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如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汝诸人各自有无价大宝,从眼门放光,照见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采一切善恶音响。如是六门,昼夜常放光明,亦名放光三昧。汝自不识取,影在四大身中,内外扶持,不教倾侧。如人负重担,从独木桥上过,亦不教失脚。且道是甚么物?任持便得如是。且无丝发可见,岂不见志公和尚云:内外追寻觅总无,境上施为浑大有。”珍重!”
    僧问:“一切施为是法身用,如何是法身?”师曰:“一切施为是法身用。”曰:“离却五蕴,如何是本来身?”师曰:“地水火风,受想行识。”曰:“这个是五蕴?”师曰:“这个异五蕴。”
    问:“此阴已谢、彼阴未生时如何?”师曰:“此阴未谢,那个是大德?”曰:“不会。”师曰:“若会此阴,便明彼阴。”
    问:“大用现前、不存轨则时如何?”师曰:“汝用得但用。”僧乃脱膊,绕师三匝。师曰:“向上事何不道取?”僧拟开口,师便打。曰:“这野孤精出去!”
    有僧上法堂,顾视东西,不见师。乃曰:“好个法堂,祇是无人。”师从门里出,曰:“作么?”僧无对。
    雪峰因入山采得一枝木,其形似蛇,于背上题曰:“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寄与师。师曰:“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
    僧问:“佛在何处?”师曰:“不离心。”又问:“双峰上人,有何所得?”师曰:“法无所得。设有所得,得本无得。”
    问:“黄巢军来,和尚向甚么处回避?”师曰:“五蕴山中。”曰:“忽被他捉著时如何?”师曰:“恼乱将军。”
    师大化闽城。唐中和三年归黄檗示寂。塔于楞伽山,谥圆智禅师。

  • 五灯会元–华严休静禅师

    严休静禅师京兆华严寺休静禅师,在洛浦作维那时,一日白槌普请曰:“上间般柴,下间锄地。”第一座问:“圣僧作甚么?”师曰:“当堂不正坐,不赴两头机。”
    师问洞山:“学人无个理路,未免情识运为。”山曰:“汝还见有理路也无?”师曰:“见无理路。”山曰:“甚处得情识来?”师曰:“学人实问。”山曰:“恁么则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师曰:“万里无寸草处,还许某甲去也无?”山曰:“直须恁么去。”
    师般柴次,洞山把住曰:“狭路相逢时如何?”师曰:“反侧!反侧!”
    山曰:“汝记吾言,向南住有一千人,向北住止三百而已。”初住福州东山之华严,众满一千。未几,属后唐庄宗徵入辇下,大阐玄风,其徒果止三百。
    庄宗问:“祖意教意,是同是别?”师曰:“探尽龙宫藏,众义不能诠。”问:“大悟底人为甚么却迷?”师曰:“破镜不重照,落花难上枝。”问:“大军设天王斋求胜,贼军亦设天王斋求胜。未审天王赴阿谁愿?”师曰:“天垂雨露,不拣荣枯。”
    庄宗请入内斋,见大师大德总看经,唯师与徒众不看经。帝问:“师为甚么不看经?”师曰:“道泰不传天子令,时清休唱太平歌。”帝曰:“师一人即得,徒众为甚么也不看经?”师曰:“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帝曰:“大师大德为甚么总看经?”师曰:“水母元无眼,求食须赖虾。”帝曰:“既是后生,为甚么却称长老?”师曰:“三岁国家龙凤子,百年殿下老朝臣。”
    师后游河朔,于平阳示灭。荼毗获舍利,建四浮图:一晋州,一房州,一终南山逍遥园,一华严寺。谥宝智禅师、无为之塔。

  • 五灯会元–瑞岩师彦禅师

    青原下六世岩头禅师法嗣瑞岩师彦禅师
    台州瑞岩师彦禅师,闽之许氏子。自幼披缁,秉戒无缺。
    初礼岩头,问曰:“如何是本常理?”头曰:“动也。”曰:“动时如何?”头曰:“不是本常理。”师良久。头曰:“肯即未脱根尘,不肯即永沈生死。”师遂领悟,便礼拜。头每与语,徵酬无忒。
    后谒夹山,山问:“甚处来?”曰:“卧龙来。”山曰:“来时龙还起也未?”师乃顾视之。山曰:“灸疮瘢上更著艾燋。”曰:“和尚又苦如此作甚么?”山休去。师乃问山:“与么即易,不与么即难。与么与么即惺惺,不与么不与么即居空界。与么不与么,请师速道!”山曰:“老僧谩阇黎去也。”师喝曰:“这老和尚,而今是甚时节!”便出去。﹝后有僧举似岩头,头云:“苦哉!将我一枝佛法,与么流将去。”﹞
    师寻居丹丘瑞岩,坐磐石,终日如愚。每自唤主人公,复应诺,乃曰:“惺惺著,他后莫受人谩。”﹝后有僧参玄沙,沙问:“近离甚处?”云:“瑞岩。”沙云:“有何言句示徒?”僧举前话。沙云:“一等是弄精魂,也甚奇怪。”乃云:“何不且在彼住。”云:“已迁化也。”沙云:“而今还唤得应么?”僧无对。﹞
    师统众严整,江表称之。僧问:“头上宝盖现,足下云生时如何?”师曰:“披枷带锁汉。”曰:“头上无宝盖,足下无云生时如何?”师曰:“犹有杻在。”曰:“毕竟如何?”师曰:“斋后困。”
    镜清问:“天不能覆,地不能载,岂不是?”师曰:“若是即被覆载。”清曰:“若不是瑞岩几遭也。”师自称曰:“师彦。”
    僧问:“如何是佛?”师曰:“石牛。”曰:“如何是法?”师曰:“石牛儿。”曰:“恁么即不同也。”师曰:“合不得。”曰:“为甚么合不得?”师曰:“无同可同,合甚么?”
    问:“作么生商量,即得不落阶级?”师曰:“排不出。”曰:“为甚么排不出?”师曰:“他从前无阶级。”曰:“未审居何位次?”师曰:“不坐普光殿。”曰:“还理化也无?”师曰:“名闻三界重,何处不归朝?”
    一日有村媪作礼,师曰:“汝速归,救取数千物命。”媪回舍,见儿妇拾田螺归,媪遂放之水滨。师之异迹颇多,兹不繁录。
    逝后塔于本山,谥空照禅师。

  • 五灯会元–罗山道闲禅师

    福州罗山道闲禅师,长溪陈氏子。出家于龟山,年满受具,遍历诸方。
    尝谒石霜,问:“去住不宁时如何?”霜曰:“直须尽却。”师不契,乃参岩头,亦如前问。头曰:“从他去住,管他作么?”师于是服膺。
    闽帅饮其法味,请居罗山,号法宝禅师。开堂升座,方敛衣便曰:“珍重。”时众不散,良久师又曰:“未识底近前来。”僧出礼拜,师抗声曰:“也大苦哉!”僧拟伸问,师乃喝出。
    问:“如何是奇特一句?”师曰:“道甚么?”问:“当锋事如何辨明?”师举如意。僧曰:“乞和尚垂慈。”师曰:“大远也。”
    问:“急急相投,请师一接。”师曰:“会么?”曰:“不会。”师曰:“箭过也。”
    问:“九女不携,谁是哀提者?”师曰:“高声问。”僧拟再问,师曰:“甚么处去也?”
    僧来参,师问:“名甚么?”曰:“明教。”师曰:“还会教也未?”曰:“随分。”师竖起拳曰:“灵山会上,唤这个作甚么?”曰:“拳教。”师笑曰:“若恁么,唤作拳教。”复展两足曰:“这个是甚么教?”僧无语。师曰:“莫唤作脚教么?”
    师在禾山,送同行矩长老出门次,把拄杖向面前一,矩无对。师曰:“石牛拦古路,一马生双驹。”﹝后僧举似疏山,山云:“石牛拦古路,一马生三寅。”﹞
    僧辞保福,福问:“甚处去?”曰:“礼拜罗山。”福曰:“汝向罗山道:保福秋间上府朝觐大王,置四十个问头问和尚,忽若一句不相当,莫言不道。”僧举似师,师呵呵大笑曰:“陈老师自入福建道洪塘桥下一寨,未曾见有个毛头星现。汝与我向从展道:陈老师无许多问头,祇有一口剑。一剑下须有分身之意,亦有出身之路。若不明便须成末。”僧回举似福,福曰:“我当时也祇是谑伊。”至秋朝觐,师特为办茶筵请福。福不赴,却向僧曰:“我中间曾有谑语,恐和尚问著。”僧归举似,师曰:“汝向他道,猛虎终不食伏肉。”僧又去,福遂来。
    无轸上座问:“祇如岩头道,洞山好佛,祇是无光。未审洞山有何亏阙,便道无光?”师召轸,轸应诺。师曰:“灼然好个佛,祇是无光。”曰:“大师为甚么拨无轸话?”师曰:“甚么处是陈老师拨你话处?快道!快道!”轸无语。师打三十棒趁出。轸举似招庆,庆一夏骂詈。至夏末自来问,师乃分明举似,庆便作礼忏悔曰:“洎错怪大师。”
    僧举寒山诗,问:“白鹤衔苦桃时如何?”师曰:“贞女室中吟。”曰:“千里作一息时如何?”师曰:“送客邮亭外。”曰:“欲往蓬莱山时如何?”师曰:“欹枕觑猕猴。”曰:“将此充粮食时如何?”师曰:“古剑髑髅前。”
    问:“如何是百草头上尽是祖师意?”师曰:“刺破汝眼。”问:“如何是道?”师曰:“倚著壁。”
    问:“前是万丈洪崖,后是虎狼师子,正当恁么时如何?”师曰:“自在。”
    问:“三界谁为主?”师曰:“还解吃饭么?”
    临迁化,上堂集众,良久展左手,主事罔测。乃令东边师僧退后。又展右手,又令西边师僧退后。乃曰:“欲报佛恩,无过流通大教。归去也!归去也!珍重!”言讫,莞尔而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