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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灯会元–明招德谦禅师

    罗山闲禅师法嗣明招德谦禅师
    婺州明招德谦禅师,受罗山印记,靡滞于一隅,举扬玄旨,诸老宿皆畏其敏捷,后学鲜敢当其锋者。

    尝到招庆,指壁画问僧:“那个是甚么神?”曰:“护法善神。”师曰:“会昌沙汰时,向甚么处去来?”僧无对。师令僧问演侍者,演曰:“汝甚么劫中遭此难来?”僧回举似师,师曰:“直饶演上座,他后聚一千众,有甚么用处?”僧礼拜,请别语。师曰:“甚么处去也!”
    次到坦长老处,坦曰:“夫参学,一人所在亦须到,半人所在亦须到。”师便问:“一人所在即不问,作么生是半人所在?”坦无对。后令小师问师,师曰:“汝欲识半人所在么,也祇是弄泥团汉。”
    清八路举仰山插锹话问师:“古人意在叉手处,插锹处?”师召清,清应诺。师曰:“还梦见仰山么?”清曰:“不要上座下语,祇要商量。”师曰:“若要商量,堂头自有一千五百人老师在。”
    又到双岩,岩请吃茶次,曰:“某甲致一问,若道得,便舍院与阇黎住。若道不得,即不舍院。”遂举金刚经云:“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且道此经是何人说?”师曰:“说与不说,拈向这边著。祇如和尚,决定唤甚么作此经?”岩无对。师又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则以无为法为极则,凭何而有差别?祇如差别,是过不是过?若是过,一切贤圣悉皆是过。若不是过,决定唤甚么作差别?”岩亦无语。师曰:“噫!雪峰道底。”
    师访保宁,于中路相遇,便问:“兄是道伴中人?”乃点鼻头曰:“这个碍塞我不彻,与我拈却少时得么?”宁曰:“和尚有来多少时?”师曰:“噫!洎赚我踏破一緉草鞋。”便回。国泰代曰:“非但某甲,诸佛亦不柰何!”师曰:“因甚么以己方人?”
    师在婺州智者寺,居第一座,寻常不受净水。主事嗔曰:“上座不识触净,为甚么不受净水?”师跳下床,提起净瓶曰:“这个是触是净?”事无语,师乃扑破。自尔道声遐播,众请居明招山开法,四来禅者盈于堂室。
    上堂:“金锋敌胜,罕遇知音。同死同生,万中无一。寻言逐句,其数河沙。举古举今,灭胡种族。向上一路,啐啄犹乖。儒士相逢,握鞭回首。沙门所见,诚实苦哉。抛却真金,随队撮土。报诸稚子,莫谩波波。解得他玄,犹兼瓦砾。不如一掷,腾过太虚。祇者灵锋,阿谁敢近?任君来箭,方称丈夫。拟欲吞声,不消一攫。”
    僧问:“师子未出窟时如何?”师曰:“俊鹞趁不及。”曰:“出窟后如何?”师曰:“万里正纷纷。”曰:“欲出不出时如何?”师曰:“崄。”曰:“向去事如何?”师曰:“劄。”
    问:“如何是透法身外一句子?”师曰:“北斗后翻身。”问:“十二时中如何趣向?”师曰:“抛向金刚地上著。”
    问:“文殊与维摩对谭何事?”师曰:“葛巾纱帽,已拈向这边著也。”
    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咬得著是好手。”
    问:“放鹤出笼和烟去时如何?”师曰:“争柰头上一点何!”
    问:“无烟之火,是甚么人向得?”师曰:“不惜眉毛底。”曰:“和尚还向得么?”师曰:“汝道我有多少茎眉毛在?”
    新到参,才上法堂,师举拂子却掷下,其僧珍重,便下去。师曰:“作家!作家!”
    问:“全身佩剑时如何?”师曰:“忽遇正恁么时又作么生?”僧无对。
    一日天寒,上堂,众才集,师曰:“风头稍硬,不是汝安身立命处,且归暖室商量。”便归方丈,大众随至立定。师又曰:“才到暖室,便见瞌睡。”以拄丈一时趁下。
    师问国泰:“古人道俱胝趁念三行咒,便得名超一切人。作么生与他拈却三行咒,便得名超一切人?”泰竖起一指。师曰:“不因今日,争识得瓜洲客。”
    师有师叔在廨院不安,附书来问曰:“某甲有此大病,如今正受疼痛,一切处安置伊不得,还有人救得么?”师回信曰:“顶门上中此金刚箭,透过那边去也。”
    会下有僧去,住庵一年后却来,礼拜曰:“古人道三日不相见,莫作旧时看。”师拨开胸曰:“汝道我有几茎盖胆毛?”僧无对。师却问:“汝甚么时离庵?”曰:“今朝。”师曰:“来时折脚铛子,分付与阿谁?”僧又无语。师乃喝出。
    问:“承师有言,我住明招顶,兴传古佛心。如何是明招顶?”师曰:“换却眼。”曰:“如何是古佛心?”师曰:“汝还气急么?”
    问:“学人拏云浪,上来请师展钵。”师曰:“拶破汝顶。”曰:“也须仙陀去。”师便打,趁出。
    师有颂示众曰:“明招一拍和人稀,此是真宗上妙机。石火瞥然何处去,朝生之子合应知。”
    临迁化,上堂告众,嘱付讫,僧问:“和尚百年后向甚么处去?”师抬起一足曰:“足下看取。”中夜问侍者:“昔日灵山会上,释迦如来展开双足,放百宝光。”遂展足曰:“吾今放多少?”者曰:“昔日世尊,今宵和尚。”师以手拨眉曰:“莫孤负么?”乃说偈曰:“蓦刀丛里逞全威,汝等诸人善护持。火里铁牛生犊子,临歧谁解凑吾机?”偈毕,端坐而逝,塔院存焉。

  • 洛浦元安禅师

    五灯会元–洛浦元安禅师
    夹山会禅师法嗣洛浦元安禅师澧州洛浦山元安禅师,凤翔麟游人也。丱年出家,具戒通经论。问道临济,后为侍者。济尝对众美之曰:“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师蒙印可,自谓已足。一日侍立次,有座主参济,济问:“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别?”主曰:“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师曰:“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济顾师曰:“汝又作么生?”师便喝。济送座主回,问师:“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师曰:“是。”济便打。师后辞济,济问:“甚么处去?”师曰:“南方去。”济以拄杖画一画,曰:“过得这个便去。”师乃喝,济便打。师作礼而去。济明日升堂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虀家瓮里淹杀。”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山曰:“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师果三日后至,见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师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师思,山便打,因兹服膺。﹝兴化代云:“但知作佛,莫愁众生。”﹞
    一日问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山曰:“烛明千里像,阇室老僧迷。”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山曰:“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山将示灭,垂语曰:“石头一枝,看看师灭矣。”师曰:“不然。”山曰:“何也?”师曰:“他家自有青山在。”山曰:“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暨夹山顺世,师抵于涔阳,遇故人因话武陵事。问曰:“倏忽数年,何处逃难?”师曰:“祇在阛阓中。”曰:“何不向无人处去?”师曰:“无人处有何难?”曰:“阛阓中如何逃避?”师曰:“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故人罔测。又问:“佛佛相应,祖祖相传,彼此不垂曲时如何?”师曰:“野老门前,不话朝堂之事。”曰:“合谭何事?”师曰:“未逢别者,终不开拳。”曰:“有人不从朝堂来,相逢还话会否?”师曰:“量外之机,徒劳目击。”
    师寻之澧阳洛浦山卜筑宴处,后迁止朗州苏溪。四方玄侣,憧憧奔凑。
    上堂:“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寻常向诸人道,任从天下乐欣欣,我独不肯。欲知上流之士,不将佛祖言教贴在额头上,如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凤萦金网,趍霄汉以何期。直须旨外明宗,莫向言中取则。是以石人机似汝,也解唱巴歌。汝若似石人,雪曲也应和。指南一路,智者知疏。”
    僧问:“瞥然便见时如何。”师曰:“晓星分曙色,争似太阳辉。”又问:“恁么来不立,恁么去不泯时如何?”师曰:“鬻薪樵子贵,衣锦道人轻。”问:“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未审百千诸佛有何过?无心道人有何德?”师曰:“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问:“日未出时如何?”师曰:“水竭沧溟龙尚隐,云腾碧汉凤犹飞。”问:“如何是本来事?”师曰:“一粒在荒田,不耘苗自秀。”曰:“若也不耘,莫被草埋却也无?”师曰:“肌骨异刍荛,稊稗终难隐。”问:“不伤物命者如何?”师曰:“眼花山影转,迷者谩彷徨。”问:“不谭今古时如何?”师曰:“灵龟无卦兆,空壳不劳钻。”曰:“争柰空壳何?”师曰:“见尽无机所,邪正不可立。”曰:“恁么则无栖泊处也。”师曰:“玄象始于未形,虚劳烦于饰彩。”问:“龙机不吐雾滋益事如何?”师曰:“道本无名,不存明暗。”曰:“不挂明暗底事,又作么生?”师曰:“言中易举,意外难提。”问:“不生如来家,不坐华王座时如何?”师曰:“汝道火炉重多少?”问:“祖意教意,是同是别?”师曰:“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问:“一时举来时如何?”师曰:“献璞不知机,徒劳招刖足。”问僧:“近离甚处?”曰:“荆南。”师曰:“有一人与么去,还逢么?”曰:“不逢。”师曰:“为甚不逢?”曰:“若逢即头粉碎。”师曰:“阇黎三寸甚密。”云门于江西见其僧,乃问:“还有此语否?”曰:“是。”门曰:“洛浦倒退三千里。”问:“行不思议处如何?”师曰:“青山常举足,白日不移轮。”问:“枯尽荒田独立事如何?”师曰:“鹭倚雪巢犹可辨,乌投漆立事难分。”问:“如何是主中宾?”师曰:“逢人常问路,足下镇长迷。”曰:“如何是宾主双举?”师曰:“枯树无横枝,鸟来难措足。”问:“终日朦胧时如何?”师曰:“掷宝混沙中,识者天然异。”曰:“恁么则展手不逢师也。”师曰:“莫将鹤唳误作莺啼。”问:“圆伊三点人皆会,洛浦家风事若何?”师曰:“雷霆一震,布鼓声销。”问:“正堂亭午时如何?”师曰:“亭午犹亏半,乌沈始得圆。要会个中意,牛头尾上安。”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飒飒当轩竹,经霜不自寒。”僧拟进语,师曰:“祇闻风击响,知是几千竿。”上堂:“孙膑收铺去也,有卜者出来。”僧曰:“请和尚卜。”师曰:“汝家爷死。”僧无对。﹝法眼代拊掌三下。﹞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以拂子击禅床曰:“会么?”曰:“不会。”师曰:“天上忽雷惊宇宙,井底虾蟆不举头。”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雪覆狐峰峰不白,雨滋石笋笋须生。”问:“法身无为,不堕诸数,是否?”师曰:“惜取眉毛好!”曰:“如何免得斯咎?”师曰:“泥龟任你千年,终不解随云鹤。”曰:“直是孙膑,也遭贬剥。”师曰:“不穿鼻孔底牛,有甚御处?”僧便作牛吼。师曰:“这畜生!”僧便喝。师曰:“掩尾露牙,终非好手。”问:“万丈悬崖撒手去,如何免得丧于身时如何?”师曰:“须弥系藕丝。”曰:“是何境界?”师曰:“刹竿头上仰莲心。”曰:“恁么则湛湛澄澄去也。”师曰:“须弥顶上再翻身。”曰:“恁么则兢兢切切去也。”师曰:“空随媒鸽走,虚丧网罗身。”曰:“如何得不随去?”师曰:“罂鹅瓶项小,拟透望天飞。”问:“露不垂群木时如何?”师曰:“有虎鸦须噪,无人鸟不惊。”问:“拨乱乾坤底人来,师还接否?”师竖拂子。僧曰:“恁么则得遇明君去也。”师曰:“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问:“佛魔不到处,如何辨得?”师曰:“演若头非失,镜中认取乖。”问:“如何是救离生死?”师曰:“执水苟延生,不闻天乐妙。”问:“四大从何而有?”师曰:“湛水无波,沤因风激。”曰:“沤灭归水时如何?”师曰:“不浑不浊,鱼龙任跃。”问:“如何离得生死去?”师曰:“一念忘机,大虚无玷。”问:“如何是道?”师曰:“存机犹滞迹,去杌却通途。”问:“如何是一大藏教收不得者?”师曰:“雨滋三草秀,片玉本来辉。”问:“一毫吞尽巨海,于中更复何言?”师曰:“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保福别云:“家无白泽之图,亦无如是妖怪。”﹞问:“凝然时如何?”师曰:“时雷应节,震岳惊蛰。”曰:“千般运动,不异个凝然时如何?”师曰:“灵鹤翥空外,钝鸟不离巢。”曰:“如何?”师曰:“白首拜少年,举世人难信。”问:“诸圣恁么来,将何供养?”师曰:“土宿虽持锡,不是婆罗门。”问:“祖意教意,是同是别?”师曰:“日月并轮辉,谁家别有路。”曰:“恁么则显晦殊途,事非一概。”师曰:“但自不亡羊,何须泣岐路。”问:“学人拟归时如何?”师曰:“家破人亡,子归何处?”曰:“恁么则不归去也。”师曰:“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游尘遣谁扫?”乃有偈曰:“决志归乡去,乘船渡五湖。举篙星月隐,停棹日轮孤。解缆离邪岸,张帆出正途。到来家荡尽,免作屋中愚。”问:“动是法王苗,寂是法王根,根苗即不问,如何是法王?”师举拂子。僧曰:“此犹是法王苗。”师曰:“龙不出洞,谁人柰何!”侍者谓师曰:“肇法师制得四轮,甚奇怪。”师曰:“肇公甚奇怪,要且不见祖师。”者无对。﹝法灯代云:“和尚甚么处是。”云居锡云:“甚么处是肇公不见祖师处,莫是有许多言语么?”又云:“肇公有多少言语。”﹞问:“如何是生机一路?”师曰:“敲空有响,击木无声。”师两山开法,语播诸方。光化元年八月,诫主事曰:“出家之法,长物不留。播种之时,切宜减省。缔构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体悟?”虽激励恳切,众以为常,略不相儆。至冬示微疾,亦不倦参请。十二月一日告众曰:“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第一座对曰:“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师曰:“是甚么时节,作这个语话?”时有彦从上座对曰:“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师曰:“未在更道。”曰:“彦从道不尽。”师曰:“我不管汝尽不尽。”曰:“彦从无侍者祇对和尚。”师便休。至夜令侍者唤从问曰:“阇黎今日祇对,甚有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宾,那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曰:“彦从不会。”师曰:“汝合会。”曰:“彦从实不会。”师喝出,乃曰:“苦!苦!”﹝玄觉云:“且道从上座实不会,是怕见钵袋子粘著伊。”﹞二日午时,别僧举前话问师。师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水鹅。”便告寂。

    指月录–澧州洛浦山元安禅师
    丱岁出家。通经论。具戒。为临济侍者。济甞称之曰。此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师自谓已足。济一日问。从上来一人行棒。一人行喝。阿那个亲。师曰。总不亲。济曰。亲处作么生。师便喝。济便打。济一日又拈胡饼示师曰。万种千般不离这个。其理不二。师曰。如何是不二之理。济再拈起饼示之。师曰。与么则万种千般也。济曰。屙矢见解。师曰。罗公照镜。又一日侍立次。有座主参济。济问。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别。主曰。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师曰。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济顾师曰。汝又作么生。师便喝。济送座主。回问师。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师曰是。济便打。师后辞济。济问。甚么处去。师曰。南方去。济以拄杖画一画曰。过得这个便去。师乃喝。济便打。师作礼而去。济明日升堂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虀瓮里淹杀。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山曰。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夹山却令人伺师出庵。便与烧却。越三日师果出庵来。人报曰。庵中火起。师亦不顾。直到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师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怱怱。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师伫思。山便打。因兹服膺。(兴化代云。但知作佛。莫愁众生)一日问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山曰。烛明千里像。闇室老僧迷。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山曰。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师于言下大悟。山将示灭。垂语曰。石头一枝看看即灭矣。师曰不然。山曰何也。师曰。他家自有青山在。山曰。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抵涔阳。遇故人。因话武陵旧事。问曰。倐忽数年。何处逃难。师曰。祇在阛阓中。曰何不向无人处去。师曰。无人处有何难。曰阛阓中如何逃避。师曰。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故人罔测 上堂。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鏁断要津。不通凡圣。寻常向诸人道。任从天下乐欣欣。我独不肯。欲知上流之士。不将佛祖言教。贴在额头上。如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凤萦金网。趋霄汉以何期。直须旨外明宗。莫向言中取则。是以石人机似汝。也解唱巴歌。汝若似石人。雪曲也应和。指南一路。智者知疏 又云。学道先须识得自己宗旨。方可临机不失其宜。祇如锋铓未兆已前。都无是个非个。瞥尔暂起见闻。便有张三李四。胡来汉去。四姓杂居。不亲而亲。是非互起。致使玄关固闭。识鎻难开。疑网罗笼。智刀劣剪。若不当阳晓示。迷子何以知归。欲得大用现前。但可顿忘诸见。诸见若尽。昬雾不生。智照洞然。更无他物。以今学人触目有滞。盖为因他数量作解。被他数量该括方寸。不能移易。所以听不出声。见不超色。假饶并当门头洁净。自己未能通明。还同不了。若也单明自己。法眼未明。此人祇具一只眼。所以是非欣厌贯系。不得脱坼自由。谓之深可愍伤。各自努力 庞居士礼拜起曰。孟夏毒热。孟冬薄寒。师曰莫错。士曰。庞公年老。师曰。何不寒时道寒。热时道热。士曰。患聋作么。师曰。放你三十棒。士曰。哑却我口。塞却你眼 蛤溪道者相访。师问。自从犁溪相别。今得几年。溪曰。和尚犹记得昔年事。师曰。见说道者总忘却年月也。溪曰。和尚住持事繁。且容仔细看。师曰。打即打会禅汉。溪曰。某甲消得。师曰。道者住山事繁 问僧。近离甚处。曰荆南。师曰。有一人与么去。还逢么。曰不逢。师曰。为甚不逢。曰若逢。即头粉碎。师曰。阇黎三寸甚密。云门于江西见其僧。乃问。还有比语否。曰是。门曰。洛浦倒退三千里 问。一毫吞尽巨海。于中更复何言。师曰。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

    保福别云。家无白泽之图。亦无如是妖怪。

    问。学人拟归乡时如何。师曰。家破人亡。子归何处。曰恁么则不归去也。师曰。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红尘遣谁扫 光化元年八月。诫主事曰。出家之法。长物不留。播种之时。切宜减省。缔构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体悟。虽激励恳切。众以为常。略不相儆。至冬示微疾。亦不倦参请。十二月一日告众曰。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第一座对曰。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师曰。是甚么时节。作这个语话。时有彦从上座对曰。离此二涂。请和尚不问。师曰。未在更道。曰彦从道不尽。师曰。我不管汝尽不尽。曰彦从无侍者祇对和尚。师便休。至夜令侍者唤从。问曰。阇黎今日祇对。甚有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宾。那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曰彦从不会。师曰。汝合会。曰彦从实不会。师喝出。乃曰。苦苦。(玄觉云。且道从上座实不会。是怕见钵袋子粘着伊)二日午时。别僧举前话问师。师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木鹅。便告寂。

    景德传灯录–澧州乐普山元安禅师
    澧州乐普山元安禅师凤翔麟游人也。姓淡氏。丱年出家。依本郡怀恩寺祐律师披削具戒通经论。首问道于翠微临济。临济常对众美之曰。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师蒙许可。自谓已足。寻之夹山卓庵。后得夹山书发而览之。不觉竦然乃弃庵。至夹山礼拜端身而立。夹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师问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夹山曰。目前无阇梨夹山无老僧。师曰。错也夹山曰。住住阇梨且莫草草匆匆。云月是同鸡山各异。阇梨坐却天下人舌头即不无。争教无舌人解语。师茫然无对。夹山遂打。师因兹服膺数载(兴化代云。但知作佛莫愁众生)师一日问夹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夹山曰。烛明千里像。闇室老僧迷。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夹山曰。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夹山将示灭。垂语于众曰。石头一枝看看即灭矣。师对曰。不然。夹山曰。何也。曰。自有青山在。夹山曰。苟如是即吾道不坠矣。暨夹山顺世。师抵于涔阳遇故人。因话武陵事。故人问曰。倏忽数年何处逃难。师曰。只在阛阓中曰何不无人处去。师曰。无人处有何难。曰阛阓中如何逃避。师曰。虽在阛阓中人且不识。故人罔测。又问曰。承西天有二十八祖。至于此土人传一人。且如彼此不垂曲者如何。师曰。野老门前不话朝堂之事。曰合谭何事。师曰。未逢别者终不开拳。曰。有不从朝堂来相逢还话否。师曰。量外之机徒劳目击。僧无对。师寻之澧阳乐普山卜于宴处。后迁止朗州苏溪。四方玄侣憧憧奔凑。师示众曰。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欲知上流之士。不将祖佛见解贴在额头如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本。又曰。指南一路智者知疏。问瞥然便见时如何。师曰。晓星分曙色争似太阳辉。问恁么来不立恁么去不泯时如何。师曰。鬻薪樵子贵衣锦道人轻。问经云。饭百千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未审百千诸佛有何过。无修无证者有何德。师曰。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问日未出时如何。师曰。水竭沧溟龙自隐。云腾碧汉凤犹飞。问如何是本来事。师曰。一粒在荒田不耘苗自秀。曰若一向不耘莫草里埋没却也无。师曰。肌骨异刍荛。稊稗终难映。问不伤物命者如何。师曰。眼华山影转迷者谩彷徨问不谭今古时如何。师曰。灵龟无挂兆空壳不劳钻。问不挂明暗时如何。师曰。玄中易举意外难提。问不生如来家不坐华王座时如何。师曰。汝道火炉重多少。问祖意与教意是一是二。师曰。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问行到不思议处如何。师曰。青山常举足白日不移轮。问枯尽荒田独立事如何。师曰。鹭倚雪巢犹可辨。乌投漆立事难分。问如何是宾主双举。师曰。枯树无横枝鸟来难措足。问终日朦胧时如何。师曰。掷宝混沙中识者天然异。曰恁么即展手不逢师也。师曰。莫将鹤唳误作莺啼。问圆伊三点人皆重。乐普家风事若何。师曰。雷霆一震布鼓声销。问停午时如何。师曰。停午犹亏半乌沈始得圆。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飒飒当轩竹经霜不自寒。僧拟再问。师曰。只闻风击响不知几千竿。师上堂谓众曰。孙宾收铺去也有卜者出来。时有僧出曰。请和尚一挂。师曰。汝家爷死。僧无语(法眼代拊掌三下)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敲禅床曰。会么。曰不会。师曰。天上忽雷惊宇宙。井底虾蟆不举头。问佛魔不到处如何辨得。师曰。演若头非失镜中认取乖。问如何是救离生死。师曰。执水苟延生不闻天乐妙。问四大如何而有。师曰。湛水无波沤因风击。曰沤灭归水时如何。师曰。不浑不浊鱼龙任跃。问生死事如何。师曰。一念忘机太虚无点。问如何是道。师曰。存机犹滞迹去兀却通途。问如何是一藏收不得者。师曰。雨滋三草秀片玉本来辉。问一毫吞尽巨海于中更复何言。师曰。家有白[狂-王+睪]之图必无如是妖怪(保福别云。家无白[狂-王+睪]之图亦无如是之怪)问凝然时如何。师曰。时雷应节震岳惊蛰。曰千般运动不异个凝然时如何。师曰。灵鹤翥空外钝鸟不离巢。曰如何。师曰。白首拜少年举世人难信。问诸圣恁么来将何供养。师曰。土宿虽持锡不是婆罗门。问祖意与教意是同是别。师曰。日月并轮空谁家别有路。曰恁么即显晦殊途事非一概也。师曰。但自不亡羊。何须泣岐路。问学人拟归乡时如何。师曰。家破人亡子归何处。曰恁么即不归去也。师曰。庭前残雪日轮消。室中游尘遣谁扫。问动是法王苗。寂是法王根。根苗即不问。如何是法王。师举拂子。僧曰。此犹是法王苗。师曰。龙不出洞谁人奈何。师二山开法语播诸方。唐光化元年戊午秋八月诫主事曰。出家之法长物不留。播种之时切宜减省。缔构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深玄。苟或因循曷由体悟。虽激励恳切。众以为常略不相儆。至冬师示有微疾。亦不倦参请。十二月一日告众曰。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遮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遮个不是。即斩头求活。时第一坐对曰。青山不举足。曰下不挑灯。师曰。遮里是什么时节。作遮个语话。时有彦从上坐。别对曰。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师曰。未在更道。曰彦从道不尽。师曰。我不管汝尽不尽。曰彦从无侍者只对和尚。师乃下堂。至夜令侍者唤彦从入方丈。曰阇梨今日只对老僧甚有道理。据汝合体先师意旨。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主句。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曰彦从不会。师曰。汝合会但道。曰彦从实不知。师喝出乃曰。苦苦(玄觉云。且道从上坐实不会。是怕见钵袋子粘着伊)二日午时别僧举前语问师。师自代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木鹅。便告寂寿六十有五。腊四十六。塔于寺西北隅。

    祖堂卷九·落浦

    落浦和尚嗣夹山,在澧州。师讳元安,凤翔麟游人也,姓谈。自少歧阳怀恩寺从兄佑律师受业。至于论经,无不该通。先礼翠微,次谒临济,各有所进。后闻夹山直造澧阳。才展座具,时夹山问:“这里无残饭,不用展炊巾。”对曰:“非但无,有亦无著处。”夹山曰:“只今渐耳?”对曰:“非今。” 文山云:“什摩处得这个来?”对曰:“无这个。”夹山云:“这个犹被老僧坐却底。”云:“学人亦不见有和尚。”夹山云:“与摩则室内无老僧。”对曰:“画影亦不得。”夹山赞曰:“道者知音指其掌,锺期能听伯牙琴。”师问:“久响宗风,请师一言。”夹山云:“目前无法。”师云:“莫错?”夹山云:“缦缦阇梨,山溪各异。任你截断天下人舌头,争奈无舌人解语何?阇梨只知有杀人之刀,且无活人之剑。老僧这里亦有杀人之刀,亦有活人之剑。”师进问: “如何是和尚活人之剑?”夹山曰:“青山不挂剑,挂剑勿人知。”师又问: “佛魔不到处,犹未是学人本分事。如何是学人本分事?”文山云:“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师又问:“朝阳已升,夜月未现时如何?”夹山曰: “龙含海珠,游鱼不顾。”师闻此语,莫知所从,便止夹山。抠衣数载,不惮劳苦,日究精微。至夹山化缘毕,初开落浦,后住苏溪矣。

    师有时上堂云:“夫学道先须弁得自己宗旨,方可临机免失。只如锋芒未兆已前,都无是个非个。瞥尔暂起见闻,便有张三李四,胡来汉去,四姓杂居,各亲其亲,相参是非互起,致使玄关固闭,识锁难开,疑网笼牢,智刀方剪。若不当扬晓示,迷子何以知归?欲得大用现前,但可顿亡诸见。见量苦尽,昏雾不生,智照洞然,更无物与非物。今时学人触目有滞,盖为依他数量作解,被他数量该括得定,分寸不能移易。所以见不逾色,听不越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亦然。假饶并当得门头净洁,自己未得通明,还同不了。若也单明自己,未明目前,此人只具一双眼,所以是非忻厌贯系,不得脱折自由。谓之深可伤愍矣。”

    问:“如何救离生死?”师云:“执水救延生,不闻天乐妙。”问:“四大从何而有?”师曰:“湛水无波,沤因风击。”进曰:“沤则不问,如何是水?” 师云:“不浑不澄,鱼龙任跃。”问:“如何是一藏收不得者?”云:“雨滋三草秀,片玉本来晖。”问:“一毫吞尽巨海,于中更复何言?”云:“家有白择[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后保福云:“家无白择之图,亦无如是妖怪。”问:“凝然时如何?”师曰:“时雷应时节,震岳惊蛰户。”僧云:“千般运动,不异个凝然时如何?”师云:“灵鹤翥空外,钝鸟不离巢。”云:“如何?”师曰:“白首拜少颜,举世人难信。”师有神剑歌:

    异哉神剑实标奇,自古求人得者稀。

    在匣谓言无照耀,用来方觉转光辉。

    破犹预,除狐疑,壮心胆兮定神姿。

    六贼既因斯剪拂,八方尘劳尽乃挥。

    斩邪徒,务妒孽,生死荣枯齐了决。

    三尺灵蛇覆碧潭,一片晴光莹寒月。

    愚人志剑克舟求,奔驰浊浪徒悠悠。

    抛弃澄源逐浑沠,岂知神剑不随流。

    他人剑兮带血腥。我之剑兮含灵鸣。

    他人有剑伤物命,我之有剑救生灵。

    君子得时离彼此,小人得处自轻生。

    他家不用我家剑,世上高低早晚平。

    须知神剑功难纪,慑魔威兮定生死。

    未得之者易成难,得剑之人难却易。

    展则周遍法界中,收乃还归一尘里。

    若将此剑镇乾坤,四塞终无阵云起。

    福先拈问:“一语中须道得在匣出匣底创,你作摩生道?”僧无对。自代云:“且出匣,与老兄商量,还会摩?”问:“诸圣与摩来,将何供养?” 师云:“土宿虽持锡,不是波罗门。”问:“西天一人传一人,彼此不垂委曲。谁是知音者?”师曰:“野老门前不话朝堂之事。”进曰:“不话朝堂之事,合谈何事?”师曰:“未逢别者,终不开拳。”进曰:“有一人不从朝堂门下来,合谈何事?”师曰:“量外之机,徒劳击目。”问:“如何是无惭无愧底人?”师曰:“不出家,不持戒。”进曰:“不出家、不持戒来多少时也?” 师曰:“劈破虚空看弁取。”进曰:“即今如何?”师曰:“不向你杜排行。” 进曰:“与摩即该括不得也。”师曰:“未藉艹/积你与摩道在。”问:“如何是大人相?”师曰:“坐端十方不点头。”问:“廓落世界,为什摩不弁目前法?” 师曰:“曙色未分人思觉,及乎天晓不当明。”云:“还留及也无?”师曰:“莫言及不及,但与我道。”云:“辩师宗不得。”师曰:“不辩即亲。”问:“凡圣不到处即不问,不尽凡圣处如何?”师曰:“师宗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勿狐踪。”问:“瞥然便见时如何?”师曰:“晓星分曙色,争似太阳辉?”“如何是本来者?”师云:“一粒在荒田,不耘苗自秀。”僧云:“若一向不耘,莫草埋却去也无?”师云:“肥骨异艹/刍荛,颂稗终难映。”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云:“丛丛当轩竹,经霜不自寒。”学人更拟申问,师云:“只闻风击响,不知几千竿。”问:“行到不思议处时如何?”师云:“青山常远步,白月不移轮。”问:“大众云集,师意如何?”师云:“开拳明旧宝,握手谢今时。”问:“如何是沙门行?”师云:“逢佛蓦头坐。”僧曰:“忽遇和尚时如何?”师曰:“阇梨来时,老僧不在。”问:“日未出时如何?”师云:“直木无乱枝,灵羊难挂角。”问:“如何是云水意?”师云:“一轮孤月,万像齐耀。”僧曰:“移轮事如何?”师云:“潭中无影,户外非珍。”问:“祖意与教意还同别?”师云:“出群不戴角,三韵况难同。”进曰:“投机凭意句,焉得不同轮?”师云:“迥技测海底,三湘深可酌。”问:“主人有言:‘动是法王苗,寂是法王根。’苗则不问,如何是法王根?”师竖起拂子。僧曰:“此犹是苗,如何是法王根?”师曰:“龙不出洞,谁人奈何?”问:“量郭无涯,为什摩不容自己?”师云:“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任你天下忻忻,老僧独然不顾。”却云:“庄周胡蝶,二俱是梦。汝道梦从何来?” 问:“孤灯不自照,室内事如何?”师云:“飞针走线时人会,两边透过却还希。”问:“满满龙宫该不得,一尘尘外事如何?”师云:“三跳出萝笼,不如云外者。”僧曰:“学人不重朝庭贵,不可条然只摩休。”师云:“去!你不会我语。”进曰:“三跳外事如何?”师云:“射虎不中,徒劳没羽。”问:“万法归一,一归何所?”师云:“击水动波澜,其中难见影。”问:“牛头未见四祖,百鸟衔花供养。见后为什摩不来?”师云:“古河泛起雪花浪,无焰孤灯明暗宵。”师有浮沤歌:

    秋天雨滴庭中水,水中漂漂见沤起。

    前者已灭后者生,前后相续何穷已。

    本因雨滴水成沤,还缘风激沤归水。

    不知沤水性无殊,随他转变将为异。

    外明莹,内含虚,内外玲珑若宝珠。

    正在澄波看似有,及乎动著又如无。

    有无动静事难明,无相之中有相形。

    只知沤向水中出,岂知水不从沤生。

    权将沤体况余身,五蕴虚攒假立人。

    解达蕴空沤不实,方能明见本来真。

    师临迁化时云:“老僧有事问诸人,若道这个是,头上更安头,若道这个不是,斫头更觅活。”第一座云:“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师便喝出: “我这里无人对。众中还有新来达士,出来与老僧掇送!”从上座对云:“于此二途,请师不问。”师云:“更道。”对云:“某甲道不尽。”师云:“我不管你尽不尽,更道!”对云:“某甲无侍者,不能只对。”师便喝出:“诸阿师且归堂!”当日初夜后,师教侍者唤从上座,上座便上来侍立。师问:“从上座年多少?”对云:“二十八。”师云:“太嫩在!甚须保持。生缘什摩处?” 对云:“信州人。”师云:“今日事被阇梨道破,称得老僧意。我这里数年出世,并无一个。今日庠梨掇送老僧。某甲先师初见船子时,船子问先师只对因缘,改为颂曰:

    目前无法,意在目前。

    他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只如四句中阿那个是主句?”从上座迟拟。师云:“速与!速与!下头橛子冷,不欲得辜负,你莫形迹!”从上座云:“实不会。”师便槌胸哭苍天。从上座一走下,不去僧堂,直至如今更无消息。师前云:“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木鹅。”

    师光化二年戊午岁十二月二日迁化,春秋六十五,僧夏四十六矣。

  • 文字禅、看话禅、默照禅与念佛禅

    方立天

    内容提要:北宋初期临济宗人和云门宗人等,采用偈颂(诗歌)等体裁,从文字上追求禅意,以不点破为原则,绕路说禅,使得禅风出现了由“不立文字”到文字禅的变化。临济宗人大慧宗杲主张从公案中提出某些语句作为题目来参究,以扫荡一切思量、知解,力求获得真正的禅悟。他所创立的禅法被称为“看话禅”。曹洞宗人宏智正觉认为看话禅滞于公案功夫,不利解脱,提倡默照禅的观行方法。“默”;“照”是以智慧观照原本清净的灵知心性。默照禅就是守默与般若观照相结合的禅法,是基本上以打坐为主的修习方式。唐末五代法眼宗禅师延寿高扬禅净双修一致之道,把“西方净土”理念融入禅宗理论和实践之中,以往生“西方净土”作为禅修的终极目标和最高理想。此后,念佛禅几乎席卷整个中国禅界。

    北宋初期有临济宗人,其后又有云门宗人和曹洞宗人,都先后采用偈颂(诗歌)等体裁,从文字上追求禅意,出现了由“不立文字”到文字禅的变化。其中,临济和曹洞两家最为兴盛,两家的家风又各有不同,临济尚机锋峻峭,曹洞主知见稳实;临济重直截自然,曹洞贵宛转周旋。约在两宋之际,两家的思想又发生显著的变化,出现了以临济宗大契宗杲为代表的看话禅和以曹洞宗宏智正觉为代表的默照禅的对立。文字禅、看话禅和默照禅成为宋代禅法的基本形态。自宋代以来,随着禅净融合思潮的发展,念佛禅也日益成为禅修的一个基本方法。自从这些方法出现以后,中国的禅学思想就逐渐趋于停滞了。当代出现了一些贴近时代生活的禅法,尚有待于从哲学上作出概括与总结。

    一、绕路说禅的文字禅

    禅宗自祖师禅出现以来,以“不立文字”为其重要的宗旨。禅师们更加强调,禅不可言说,禅与文字无关。他们认为佛教经典只是开导众生、医治众生“疾病”的一种工具,人们对禅与佛理的知解和言说,都只是一种“方便”,甚至是客尘(妄念)烦恼。但是禅师们又认为,佛理不可言说又需言说,禅不可言传又需言传,这种言说、言传既不能落入世俗的文字、语言的窠臼,又需要通过文字语言来表述、传达。于是在不立文字走向极端以后就转向于立文字。此外,入宋以来禅宗的外部环境,即与政治界、文化界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临济、云门和曹洞几个流派之所以能够继续存在,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有赖于当地的统治者和地方势力的支持、维护。一些著名而有文化的禅师经常与政界官僚、上层人士、文人学士交往周旋,逐渐适应了统治者和士大夫的需要,形成了符合中国主流文化精神的新禅风,而日渐丧失原来居住于山林,经常与山民、农夫联系所形成的朴素平实作风。这种新禅风的特点,就是在文字上对禅作出了进一步的解说,也就是是出现了由不立文字到文字禅的转变。

    文字禅是一个特殊的概念,它有独特的表现方法和固定的体裁。文字禅的禅师们在解说禅时,都是以不点破为原则,不是直截了当,而是辗转地说明,极力避免说破语中意趣,这种说禅法叫做“绕路说禅”。绕路说的文字缴绕,所云不知东西,犹如葛藤相互纠缠,牵扯不断,故也称文字禅为葛藤禅。文字禅主要是采用偈颂、诗歌等形式表达禅理,而非一般的语录文字作品。为了突出这种说禅的方法,禅师们都绞尽脑汁地在文字技巧上下功夫,从而走上了刻意追求文字,在文字上追求禅意的道路。

    中国的禅宗史,一般是把临济宗的汾阳善昭(947~1024)推为文字禅新风的开创者。善昭所作的《颂古百则》和《公案代别》(《颂古代别》),汇集了古代若干的公案,分别用偈颂和“代别”加以陈述。“公案”本指公府内的案牍,此指古代禅师的言行记录,其中蕴含着开导弟子觉悟的经验,可以作为禅修者的范式,学习和修行的准则,是禅门的“古则”。用偈颂解说公案就称为“颂古”。善昭讲的“代别”是“代语”和“别语”的复合词。“代语”指公案中只有问话没有答语,或所答不合旨趣,而代为作答。“别语”指公案中已有答语,作者又另作别有含义的答语。比起偈颂来,“代别”是解说、发挥古代祖师禅法的重要文体。稍晚于善昭的另一文字禅的重要代表人物是云门宗的雪窦重显(981~1053)。雪窦重显仿照善昭的作法,也作了《颂古百则》。自此后,凡有文化的禅僧纷纷研习颂古,从古则和颂文中体悟、发明禅意。雪窦重显去世后不久,临济宗杨岐派禅师圆悟克勤(1089~1163)又编著了《碧岩集》一书。该书是采用雪窦重显的《颂古百则》加以补充而成。全书内容分为五项,依次是“垂示”(总纲)、公案“本则”、重显“颂文”、“著语”(夹注)和“评唱”。“评唱”阐说、评议古人机语的禅学思想,是全书的主体部分。此书的问世,把颂古之风推向了高潮,使禅风进一步发生重大变化。后来,曹洞宗人投子义青、丹霞子淳以及宏智正觉等人也都有“颂古”之作,文字优美,思想清新,影响颇大。

    这里,略举“俱胝一指”一则公案为例,以见文字禅之一斑。俱胝是唐代的禅师,奉持一指头禅的禅法,他常以竖起一个手指的动作,来启导弟子开悟,故而禅门有“俱胝竖指”或“俱胝一指”的公案。汾阳善昭的颂文是:“天龙一指悟俱胝,当下无私物匪齐;万互千差宁别说,直教今古勿针锥。【《汾阳无德禅师语录》卷中,《大正藏》四七,609a。】雪窦重显的颂文是:“对扬深爱老俱胝,宇宙空来更有谁?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卷十九,《大正藏》卷四八,159c。】前一颂文的意思是,俱胝从天龙禅师学得一指头禅法,从竖一指的动作,悟得万物的真相。众生当下一念无私无我,万物就没有不齐一的,无私则齐物。体悟无私齐物的禅意,也就不分别事物的差异,不作针锥之别了。后一颂文的“盲龟浮木”是《杂阿含经》中的一个譬喻【《杂阿含经》卷十五,《大正藏》卷二,108c。】。意谓人生于此世,值佛闻法,如盲眼的海龟幸遇海中的浮木一样,机缘殊胜,弥足珍贵。颂文的大意是说,在对学人进行应对举扬禅宗宗旨方面,俱胝禅师深为可敬可爱,他用一指头禅法开导众生,犹如在夜幕笼罩下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投下浮木救度盲龟一样,那么及时、那么重要。这是赞誉俱胝的一指头禅法,是救度苦难众生的重要法门。从这个例子来看,颂文不仅有助于对公案的理解,也富有新意。

    在中国禅宗史和文化史上,文字禅一方面重语言文字的作用,增添了阐发禅意的新形式,加强了禅宗与文人学士的交往与思想交流,从而推动了禅的发展,扩大了禅的影响;另一方面又使禅宗走上了一味追逐华词丽句的道路,减弱了对禅意的领悟,缩小了禅在下层平民间的影响。圆悟克勤的门下大慧宗杲认为文字禅有负面影响,就将所藏的《碧岩录》刻板销毁,并另创看话禅,文字禅又面临着内部的挑战与弘传的危机。

    二、参究话头的看话禅

    文字禅历来把公案视为正面文章加以理解、发挥,而临济宗人大慧宗杲(1089~1163)则认为,公案并不能反映祖师禅法的真面貌,从公案上不能真正体会出真消息。于是他转而主张采用另一种方法来运用公案,即从公案中提出某些语句作为题目来参究,以扫荡一切思量、知解,力求获得真正的禅悟。

    宗杲创立的禅法,被称为“看话禅”,也称“看话头”。“看”,本指无声的注视,此指参看,参见,参究。“话”,话头的略称。就话头来说,话指公案,头是要领的意思。话头也即题目。通常话头是选自公案古则中的某些语句作为焦点来勉力参究。所谓看话禅就是从公案古则中拿出一则无意味语,让人不要就意识思维方面去穿凿,而是就此话头大发疑情,专心参究。

    看话禅特别强调活句(活语)和死句(死语)的区别。强调要参活句,不参死句。洞山守初禅师说:“语中有语,名为死句;语中无语,名为活句。”【[宋]慧洪:《林间录》卷上,《续藏经》第1辑第2编乙第21套第4册,299页。】德山缘密禅师也说:“但参活句,莫参死句。活句下荐得,永劫无滞。‘一尘一佛国,一叶一释迦’,是死句;‘扬眉瞬目,举指竖指’,是死句;‘山河大地,更无誵’,是死句。”【《五灯会元》卷十五《德山缘密禅师》,中华书局,1984年,935页。】禅宗把语言、动作、境界等都称为“句”。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有解可参的,即通常有意路可通的语言、动作、境界是死句;反之,无解可参的,即超越语言、义理分别的奇诡语言、动作、境界,是活句。这其中是强调:对于文字语言一定要活学活用,要透过语言参究出真精神,而不能拘执,滞于其中。

    看话禅还宣扬必须经过“断”和“疑”才能达到“悟”境。所谓“断”,就是必须将心中的一切知识、观念,通通放下,甚至连世俗精神活动的主体“心”也一并休歇,然后以虚豁空寂的胸怀去参究话头。在宗杲看来,人们的思维卜度、知解成见,是以主体与客体的分离为前提的,这不仅不能达到真理性的认识,而且是参究真理的障碍。所谓“疑”就是疑问,疑情。看话禅禅师认为,信和疑是互补的,信有十分,疑有十分,疑有十分,悟有十分,也就是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参话头的功夫,贵在起疑情。禅师们所谓的疑情是在禅修过程中出现的疑问,是激发禅修者意志的契机。疑情首先是对无常的外界事物生起疑问,然后再把疑问投射到自己的生命上来,对自我的生命样态生起疑团,如:生命从何而来?死至何处?这个能追问的是个什么人?念佛是谁?如此疑情顿发,疑来疑去,疑到山穷水尽,无处可疑了,就会豁然疑团迸散,心花朗发,大悟现前,发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宗杲特别热衷于赵州从谂“狗子无佛性”这一话头。《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十九云:“赵州狗子无佛性话,喜怒静闹处,亦须提撕,第一不得用意等悟。若用意等悟,则自谓我即今迷。执迷待悟,纵经尘劫,亦不能得悟。但举话头时,略抖擞精神,看是个什么道理。”【《大正藏》卷四七,891b~c。】同书卷二一又云:“常以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二事贴在鼻孔尖上,茶里饭里,静处闹处,念念孜孜,常似欠却人百万贯钱债,无所从出,心胸烦闷,回避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当恁么时,善恶路头,相次绝也。觉得如此时正好著力,只就这里看个话头。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看时不用抟量,不用注解,不用要得分晓,不用向开口处承当,不用向举起处作道理,不用堕在空寂处,不用将心等悟,不用向宗师说处领略,不用掉在无事甲里。但行住坐卧,时时提撕:狗子还有佛性也无?无!提撕得熟,口议心思不及,方寸里七上八下,如咬生铁橛,没滋味时,切莫退志,得如此时,却是个好底消息。”【《大正藏》卷四七,901c~902a。】“提撕”即参究。这里是要求以狗子无佛性为话头,在行住坐卧日常行事中,时时提撕,以破除对有无的执著。也就是说,说狗子有佛性,或狗子无佛性,都是落在相对相上,都不符合超越相对存在的佛性,不符合绝对的真理,都是偏执。若能不落相对有无的格局,也就符合禅的智慧,就会提升精神境界,自由自在。

    看话禅反对从文字言句中求理解,认为参究话头就会自发地产生聪明智慧,这是对文字禅的矫枉过正,也是一种带有神秘主义的、非理性主义的倾向。看话禅形成后,参究赵州无、云门顾、柏树子、麻三斤、须弥山、平常心是道等等公案,成为佛门禅风,历经元、明、清,以至今天,仍流行不绝。

    三、守默观照的默照禅

    曹洞宗人宏智正觉(1091~1157)认为临济宗宗杲的看话禅,滞于公案功夫,不利解脱。与看话禅相对立,他提倡默照禅的观行方法。“默”指沉默专心坐禅;“照”是以智慧观照原本清净的灵知心性。默照禅就是守默与般若观照相结合的禅法,是基本上以打坐为主的修习方式。宏智正觉本人就“昼夜不眠,与众危坐”【《正觉宏智禅师塔铭》,《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29套第5册,455页。】,坚持宴坐入道的修持方式。

    宏智正觉强调,默与照是禅修不可缺少的两个方面,两者应当结合,统一起来。他说:“缄默之妙,本光自照。”【《宏智禅师广录》卷九,《大正藏》卷四八,109b。】默是照的体(本),照是默的用,体用融合为一。他在《默照铭》中也说:“默默忘言,昭昭现前。……妙存默处,功忘照中。……默唯至言,照为普应。”【《宏智禅师广录》卷八,《大正藏》卷四八,100a~b。】他还说:“照中失默,便见侵凌。……默中失照,浑成剩法。默照理圆,莲开梦觉。百川赴海,千峰向岳。如鹅择乳,如蜂采花,默照至得,输我宗家。宗家默照,透顶透底。”【《宏智禅师广录》卷八,100b。】这是说,默即有照,照体现默,默照相即;照中不能失默,默中不能失照,只有默照宛转回互,相辅相成,才是理圆无碍。只有默照理圆,才能透顶透底,完全觉悟,终至解脱。

    宏智正觉还把默照修持与体用学说结合起来,提出了以“四借”【《宏智禅师广录》卷八,《大正藏》卷四八,99b~c。】法来启导学人的禅修要路。“四借”法是:(一)“借功明位”,“功”指用,“位”指体,这是透过现象界万物的作用以明确其本体。(二)“借位明功”,以万物的本体明确其作用。(三)“借借不借借”,万物的本体与作用共忘,空寂无物。(四)“全超不借借”,超越第三的空位,进入一念不存的自由境界。这也是默照禅修持的过程。

    在唯心论和般若学的思想基础上,宏智正觉以“心空”为默照禅追求的目标。他说:“一切诸法,皆是心地上妄想缘影。”【《宏智禅师广录》卷五,《大正藏》卷四八,60c。】认为一切现象、形相,都是心的产物。心是万法的本体,也是解脱的枢纽。他说:“你但只管放,教心地下一切皆空,一切皆尽,个是本来时节。”【《宏智禅师广录》卷五,60b。】“心空”就是“心地下一切皆空,一切皆尽”,就是“本来时节”,就是众生和宇宙的本来面目。为了达到“心空”境界,宏智正觉特别注重这样几点:(一)参究“空劫前事”。《正觉宏智禅师塔铭》云:“盖师初以宴坐入道,淳以空劫自己示之,廓然大悟。其后诲人,专明空劫前事。”【《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29套第5册,455页。】“淳”,子淳,宏智正觉禅师的师父。所谓“空劫前事”也就是静坐观照“如何是空劫以前自己”【《大明高僧传》卷五《释正觉传》,《大正藏》卷五十,915a。又,《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一《示吕机宜(舜元)》中评默照禅:“一味以空寂顽然无知唤作威音那畔空劫以前事。”见《大正藏》卷四七,901c。】。佛教认为,世界经历成、住、坏、空四个阶段不断循环的过程,每循环一次,称为一“大劫”。“空劫”是“唯有虚空”的阶段,也就是世界出现前的空寂时代,此时天地未开,浑沌一片,无一切对待差别,是为本来面目。宏智正觉提倡观照空劫前的状况,以使“心空”冥合空劫前的本来面目。(二)“彻见离微”。宏智正觉说:“默照之道,离微之根;彻见离微,金梭玉机。”【《宏智禅师广录》卷八,《大正藏》卷四八,100b。】“离微”【参见《宝藏论·离微体净品》:“无眼无耳谓之离,有见有闻谓之微;无我无造谓之离,有智有用谓之微;无心无意谓之离,有通有达谓之微。又离者涅槃,微者般若。般若故繁兴大用,涅槃故寂灭无余;无余故烦恼永尽,大用故圣化无穷。”见《大正藏》卷四五,147a。】,指法性的体用。“离”是离开诸相而寂灭无余,是法性的体,“微”是微妙不可思议,是法性现象存在的用。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默照是彻见法性体用的根本途径,能彻见法性体用,也就机用自在。宏智正觉认为,遵循默照之道,就能彻见人生宇宙一切现象存在的本源,也就能显示般若智慧的微妙作用,灭除烦恼,获得解脱。(三)“不对缘而照”。宏智正觉在《坐禅箴》中说:“佛佛要机,祖祖要机,不触事而知,不对缘而照。不触事而知,其知自微;不对缘而照,其照自妙。”【《宏智禅师广录》卷八,《大正藏》卷四八,98a~b。】认为诸佛和祖师的禅修秘要是“不触事而知”和“不对缘而照”,如此必知微照妙。对于“不对缘而照”,宏智正觉还展开说:“真实做处,唯静坐默究,深有所诣。外不被因缘流转,其心虚则容,其照妙则准;内无攀缘之思,廓然独存而不昏,灵然绝待而自得。”【《宏智禅师广录》卷六,《大正藏》卷四八,73c。】“不对缘”是既不为外缘所流转,也不为内缘所左右;既不受外界事物所影响,也没有内在感觉思维活动,如此就能心虚照妙,不昏自得,廓然忘像,皎然莹明,进而面对一切事物,也就无纤毫芥蒂的障碍,获得圆通自在。以上三点也可说是默照禅的特征。

    十分明显,宏智正觉的默照禅是渊源于菩提达摩的壁观安心法门,以及神秀的长坐不卧禅法,是对菩提达摩和神秀坐禅法门的回归。但是在观照的对象与内容方面,默照禅与神秀的禅法又有很大的差别。宏智正觉批评神秀禅法说:“菩提无树镜非台,虚净光明不受埃。照处易分雪里粉,转时难辨墨中煤。”【《宏智禅师广录》卷四,《大正藏》卷四八,37b。】这是说,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说法,犹如区分“墨中煤”一样的荒谬。宏智正觉认为,本心虚净光明,不受尘埃污染,而神秀主张观心看净,拂拭尘埃,是自寻烦恼。在宏智正觉看来,并没有身、心一类的特定照观对象,观照时应当“照与照者,二俱寂灭,于寂灭中能证寂灭者是尔自己。若恁么,桶底子脱去,地水火风,五蕴十八界,扫尽无余。”【《宏智禅师广录》卷五,《大正藏》卷四八,70c。】不仅要扫除一切的观照对象,而且观照者自身也要寂灭。不是基于原罪意识的宗教救赎,而是基于本心虚净的心灵超越。从这方面看,默照禅又是继承石头希迁以来的禅法宗旨,并将其推向身心彻底空寂的极致。

    看话禅的倡导者宗杲激烈地批评了默照禅,他说:“近年以来,有一种邪师说默照禅,教人十二时中是事莫管,休去歇去,不得做声,恐落今时,往往士大夫为聪明利根所使者,多是厌恶闹处,乍被邪师辈指令静坐,却见省力,便以为是,更不求妙悟,只以默然为极则。”【《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六,《大正藏》卷四七,923a。】又说:“有般杜撰长老,……教一切人如渠相似,黑漆漆地紧闭却双眼,唤作默而常照。”【《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七,《大正藏》卷四七,925a。】宗杲认为,默照禅只会使人增加心头的迷雾,虚生浪死,无有了期,永远不能觉悟,不得解脱。宗杲还认为,默照禅源自菩提达摩的“外息诸缘”、“内心无喘”的禅法,但“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可以入道,是方便门;借方便门以入道则可,守方便而不舍则为病。”【《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五,《大正藏》卷四七,919a。】说达摩禅只是入道的方便手段,把方便手段视为究竟方法是不对的。

    宗杲不是笼统地反对坐禅,他认为坐禅是入道的手段,不能作为究竟的方法,更不能视为唯一的目的。宗杲对默照禅的批判,表现了看话禅与默照禅的差别与对立。

    默照禅虽受到宗杲的批判,在流传上也没有看话禅那样广泛久远,但也非常盛行。宏智正觉住浙江天童寺垂三十年,四方学者闻风而至,多逾千二百人,该寺遂为一代习禅中心,一时影响至为巨大。

    四、禅净合流的念佛禅

    唐末五代法眼宗禅师延寿(904~975)召集天台、华严、唯识诸宗僧人,广收博览,并互相切磋,彼此质疑,编成《宗镜录》一百卷,调和了禅教之间和教内各家之间即各宗派的义理宗旨。延寿又撰《万善同归集》六卷,高扬禅净双修一致之道。这是隋唐佛教宗派成立以来,佛教宗派义理的第一次大规模的整合、重建,突出了禅净的地位和禅净双修的方向。自宋代以来,念佛禅几乎席卷整个中国禅界,宋、元、明清历代一些著名禅师,直至当代的虚云、圆瑛,都奉行禅净双修的路线。禅净双修成为宋以来中国汉地佛教修持的基本方法之一,念佛禅则成为与这种修持方法相应的基本修持形态之一。中国禅宗的修持轨道又一次发生了转向。

    延寿在所著《万善同归集》中引证唐代慈愍三藏之说云:“慈愍三藏云:‘圣教所说,正禅定者,制心一处,念念相续,离于昏掉,平等持心。若睡眠覆障,即须策勤念佛,诵经礼拜。行道讲经说法,教化众生,万行无废,所修行业,回向往生西方净土。’”【《万善同归集》卷上,《大正藏》卷四八,963c。】据此,延寿进而主张禅定与念佛相结合,修持万行,往生净土。慈愍三藏慧日,曾赴印度参访,回国后倡导有别于善导一系的净土法门。他反对禅家视净土为引导愚心的“方便说”,排斥禅徒的空腹高心,主张教禅一致、戒净并行、禅净双修,提倡念佛往生,强调一切修持都回向往生净土。延寿继慧日遗风,大力弘扬禅净双修。他说:“犹清珠下于浊水,浊水不得不清,念佛投于乱心,乱心不得不佛。既契之后,心佛双亡。双亡,定也。”【《万善同归集》卷上,《大正藏》卷四八,962b。】认为念佛有助于禅定,念佛是禅定的一种方法,两者是完全统一的。他还作“念佛四料拣”偈,云:

    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一作错)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为佛祖。……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万劫与千生,没个人依怙【《净土指归集》卷上,《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1册,68页。】。

    在禅与净的四组关系中,延寿认为有禅无净土,十人有九人堕于魔道。无禅有净土,则万无一失,必能出离生死。也就是说,净土要比禅更高,净土是修行的方法,也是修持的归宿。延寿强调禅净双修是最高修行层次,在现世为人师表,在来生成就最高理想人格。

    禅门历来倡言“唯心净土”,认为“净土”是“净心”的表现,离心无独立的“净土”存在。净土宗则弘扬“西方净土”,这是以阿弥陀佛为教主的极乐世界,是远离人心、远离世俗社会的彼岸世界。延寿竭力调和这二种净土,他的《万善同归集》中的“圆修十义”,从理事、权实、二谛等十个方面圆融各种不同教义。延寿认为“唯心净土”,心外无法是“理”,寄形极乐世界(“西方净土”)是“事”,而“理事无阂”,“唯心净土”与“西方净土”圆融无碍。佛说二谛,“西方净土”属于俗谛,而无俗不真,与“唯心净土”是一致的。延寿调和二种净土,是为了肯定“西方净土”,是把“西方净土”理念融入禅宗理论和实践之中,以往生“西方净土”作为禅修的终极目标和最高理想。

    延寿的禅净双修思想对禅宗各派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云门宗人、宋代天衣义怀提倡禅净兼修,义怀之嗣慧林宗本、长芦应夫和居士杨杰等也都既主参禅,又重念佛。应夫门下宗颐尝论禅净关系,言云:

    念佛不碍参禅,参禅不碍念佛,法虽二门,理同一致。上智之人凡所运为不著二谛,下智之人各立一边,故不和合,多起纷争。故参禅人破念佛,念佛人破参禅,皆因执实谤权,执权谤实,二皆道果未成,地狱先办。须知根器深浅,各得其宜,譬如营田人岂能开库,开库人安可营田。若教营田人开库,如跛足者登山;若教开库人营田,似压良人为贱,终无所合也。不若营田者且自营田,开库者且自开库,各随所好,皆得如心。是故念佛参禅各求宗旨,溪山虽异,云月是同,可谓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门户透长安【《净土简要录》引,《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2册,106~107页。】。

    这段话的意思是,念佛与参禅,二种修行方法虽然不同,但二者的宗旨是一致的。修行方法的运用与众生根器有直接关系,上智人兼修禅净,下智人可参禅或念佛各持一种,殊途同归,皆得成佛。这也就是说,既可禅净双修,又可参禅念佛,各究尽一门,这都是要根据众生的不同条件来决定的。

    宋代以来,临济宗人也不乏提倡禅净双修者。如死心悟新禅师深得参禅的本旨,同时又大力劝修念佛。他曾说:“清珠下于浊水,浊水不得不清。念佛投于乱心,乱心不得不佛。佛既不乱,浊水自清。浊水既清,功归何所?良久云:‘几度黑风翻大海,未曾闻道钓舟倾。’”【《续古尊宿语要》卷一,《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23套第5册,430页。】这与延寿的说法一致,也是强调以念佛定心,把念佛纳入禅定,提倡念佛禅。到了元代,提倡禅净兼修的临济宗著名禅师益趋增多,如中峰明本,他一面为看话禅辩护,一面大力提倡禅净融合,认为净土之外没有禅,净土和禅都是心,两者体同名异。他作《观念阿弥陀佛偈》,令病人念阿弥陀佛,以祈求轻安。偈文云:“阿弥陀佛真金色,相好端严无等伦。白毫宛转五须弥,绀目澄清四大海。光中化佛无数亿,化菩萨众亦无边。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幻住清规》,《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6套第5册,415页。】提倡念阿弥陀佛,以求往生西方净土。中峰明本法嗣天如惟则禅师也兼弘净土教。他说:“永明悟达摩直指之禅,又致身极乐上品,以此解禅者之执情,为末法劝信。余谓其深有功于宗教者此也。”【《净土十要》卷六《净土或问》,《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4册,376页。】“永明”,即延寿。这是充分肯定延寿禅净双修主张的重要性。他还阐发了禅净同一说:“参禅为了生死,念佛亦为了生死。参禅者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念佛者达惟心净土,见本性弥陀。既曰本性弥陀,惟心净土,岂有不同者哉?”【《天如惟则禅师语录》卷二,《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27套第5册,415页。】强调禅与净都是为了了脱生死,两者目的相同;念佛是“达惟心净土,见本性弥陀”的门径,两者方法一致。惟则所著《净土或问》中力说禅者有念佛之必要,并申说念佛应以称名念佛为上。他说:

    念佛者或专缘三十二相,系心得定,开目闭目,常得见佛。或但称名号,执持不散,亦于现身而得见佛。此间现见多是称佛名号为上。……称名号者无管多少,并须一心一意,心口相续,如此方得一念灭八十亿劫生死之罪。……十念者每晨面西,正立,合掌,连称阿弥陀佛,尽一气为一念,如是十气为十念,……十气连属令心不散,专精为功。名十念者是藉气束心也,尽此一生,不得一日暂废【《净土十要》卷六《净土或问》,《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4册,383页。】。

    认为称名念佛高于观想念佛,是灭罪往生的最有效办法。元末被喻为狮子王的临济宗人楚石梵琦,崇信华严圆教,宣扬教禅一如,谓:“教是佛口,禅是佛心,未了之人听一言,只这如今谁动口,便向个里会得,坐断天下人舌头,更分什么禅,拣什么教。”【《楚石梵琦禅师语录》卷九,《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29套第1册,79页。】他作净土诗,云:

    遥指家乡落日边,一条归路直如弦。空中韵奏般般乐,水上花开朵朵莲。杂树枝茎成百宝,群居服食胜诸天。吾师有愿当垂接,不枉翘勤五十年。……一寸光阴一寸金,劝君念佛早回心。直饶凤阁龙楼贵,难免鸡皮鹤发侵。鼎内香烟初未散,空中法驾已遥临。尘尘刹刹虽清净,独有弥陀愿力深【《净土资粮全集》卷一,《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3册,213~214页。】。

    竭力赞扬西方净土的殊胜和弥陀愿力的深厚。

    宋代曹洞宗真歇清了与默照禅创始人宏智正觉同为丹霞子淳的高弟。他主张“但念阿弥陀佛,求生西方极乐”【《归元直指集》卷上《戒杀文》,《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2册,136页。】。清了认为念佛是修持往生西方净土的捷径。他还批评大慧宗杲的看话禅,说:“如今一般底将依师语、相似语、格则语、合头语口传心授,印板上次第排布,参来参去,参得一肚皮禅,三年两岁依前忘却。到处争胜负,彼此人我,无明亘天。”【《真歇清了禅师语录》卷下,《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29套第3册,319~320页。】指斥看话禅参究公案,口传心授,以为大悟,实际上尽是邪见,污染心性。同时,清了又主张“直将阿弥陀佛四字作个话头,二六时中,自晨朝十念之顷,直下提撕”【《净土简要录》,《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13套第2册,107页。】。也就是以阿弥陀佛四字为话头,以念佛代公案,提倡“看话念佛”,形成为看话禅的一种新形式,也即禅净融合的一种特殊形态。又,明末曹洞宗人无明慧经根据一般禅家的“唯心净土,自性弥陀”的旨趣,说:“念佛人,要心净,净心念佛净心听。心即佛兮佛即心,成佛无非心净定。”【《念佛法要》,《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30套第1册,第32页。】又说:“念即佛,佛即念”【同上。】,“念佛心即净土”【同上。】。他强调众生本具佛性:“清清净净一灵光,刹刹尘尘不覆藏。万万千千都失觉,多多少少弗思量。明明白白无生死,去去来来不断常。是是非非如作梦,真真实实快承当。”【《示建阳傅居士谒》,同上书,第30页。】“灵光”即佛性,清净无染,灵照而放光明。劝告众生顿见佛性,成就佛果。慧经在强调念佛的同时,也倡导看话禅,他说:“参学之士,道眼未明,但当看个话头。”【《无明慧经禅师语录》卷一,《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30套第1册,3页。】一如大慧宗杲的家风,又表现出曹洞与临济合流的趋势。

    与慧经同时代的明末佛教四大师祩宏、真可、德清、智旭,进一步淡化了宗派立场,他们几乎都提倡禅净双修,并程度不同地主张会归净土。四大师中德清因恢复禅宗祖庭曹溪有功,被称为曹溪中兴祖师,是当时禅门巨匠。德清也极力倡导禅净一致,他说:“参禅看话头一路,最为明心切要。……是故念佛参禅兼修之行,极为稳当法门。”【《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五《示刘存赤》,《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32套第2册,134页。】对于看话头,他强调“古人说参禅提话头,都是不得已。公案虽多,唯独念佛审实的话头,尘劳中极易得力。”【《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二《答郑焜岩中丞》,《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32套第2册,112页。】提倡念佛话头的禅修。对于坐禅念佛,他也提出了新解:“所云坐禅,而禅亦不属坐。若以坐为禅,则行住四仪又是何事?殊不知禅乃心之异名,若了心体寂灭,本自不动,又何行住之可拘?苟不达自心,虽坐亦剩法耳。定亦非可入,若有可入,则非大定。所谓‘那伽常在定,无有不定时’,又何出入之有?”【《憨山老人梦游集》卷十五《答许鉴湖锦衣》,《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32套第2册,206页。】“那伽”,此指佛。佛的行、住、坐、卧都在定,据此,那伽亦谓“常在定”。这是说禅是心,不能拘泥于坐。又大定也不可入,佛就并无出入而常在定。又说:“今所念之佛,即自性弥陀,所求净土,即唯心极乐。诸人苟能念念不忘,心心弥陀出现,步步极乐家乡,又何必远企于十万亿国之外,别有净土可归耶?”【《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二《示优婆塞结社念佛》,《续藏经》第1辑第2编第32套第2册,117页。】教人念佛时彻悟自性,成就唯心极乐净土,也就是提倡念佛与禅合而为一。

    当代禅宗泰斗虚云和尚(1840~1959),身承五宗,长期参禅,久有体悟。他不仅对禅门五家宗派同样尊重,而且也提倡禅净双修。他说:“参禅念佛等法门,本来都是释迦老子亲口所说,道本无二,不过以众生夙因和根器各各不同,为应病与药计,便方便说了许多法门来摄化群机。”【《出席中国佛教协会成立会议感想》,见《虚云和尚法汇续编》,河北佛教协会印本,1990年,53页。】又说:“于动散之时,则持名念佛。静坐之际,则一心参究‘念佛是谁’。如斯二者,岂不两全其美。”【《致马来亚麻坡刘宽正居士函》,见《虚云和尚年谱法汇》合刊本,台湾大乘精舍迎会”荆?986年,679页】虚云在提倡禅净双修的同时,还认为“参禅、念佛、持咒等一切法门,皆教众生破除妄念,显自本心。佛法无高下,根机有利钝。其中以念佛法门比较最为方便稳妥。”表现出当代禅门大师对持名念佛的充分认同和高度肯定。当代禅门又一高僧圆瑛(1878~1953)的禅修宗旨是教宗兼弘,侧重禅净,归心净土,念佛则智愚老少咸宜,而念佛达到极致,则与禅悟无异。圆瑛提倡禅净双修,禅修时系心于佛,即守定阿弥陀佛的话头参究,实际上把禅修融进净土,为归心净土提供修持基础。

    (方立天,1933年生于浙江永康市。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教授、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中国哲学史》主编,河北禅学研究所学术委员。发表有《魏晋南北朝佛教论丛》、《华严金师子章校释》、《慧远及其佛学》、《佛教哲学》等专著。)

  • “无”字公案禅与念佛禅

    作者:净慧 来源:禅刊
    赵州的“无”字公案是我们参禅用功的一把铁扫帚。这把铁扫帚,佛来佛扫,魔来魔扫;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名不可得,相不可得;体不可得,用不可得。
    在用功的过程中,有一法当怀,就是一个障碍。所以“无”字公案在参禅的法门中,历史最悠久,使用的人最多,得受用的人也最多。而且,真正用得得当,得受用也特别快。
    我们凡夫之所以迷失,就是因为执著一切都是有、有、有,死死地抓住“有”不放。用什么来对治呢?用“无”来对治。当然,真正参“无”字公案的时候,这个“无”字不是一个对待法,不能看作有无的无、虚无的无,这个“无”不是没有,也不是有,它是绝待的,所谓绝对待、离分别,不是因为“有”才“无”,而是要恢复到我们心地的原态。心地的原态是什么呢?就是万里无云,晴朗的太空。那就是我们心地的原态。在晴朗的太空中,百鸟任飞翔,浮云任起灭,龙致雨,动生风,都在太空中,都不离太空。风雨过后,太空仍然恢复其本来面目,一物也无。不拒一切物,不著一切物。我们心地的原态、原形,亦复如是。
    我们现在有这么多的烦恼,烦恼从哪里来呢?从贪爱而来,从执著而来。用“无”字公案横扫一切,烦恼当下休歇,心地顿时清凉。我在这里信口开河,诸位不妨提起“无”字,试验一番,看这个“无”字公案究竟有效还是没有效;看历代祖师是真正在指导我们一个便捷的法门,还是在糊弄我们。
    当我们看这个公案的时候,就不要管它有还是无,提一句,我们的心念进入了“无”的状态,就看住,用心眼来看。看一会儿模糊了,又提一下,就这样一直地提,一直地看。如果容易成片,一枝香也就像三五分钟就过去了。如果功夫用不上,坐在这里确实百般苦恼,腰酸腿疼,有说不出的难受。
    我想,我们在这里厮捱也是一枝香,提起公案来参、提起功夫来用也是一枝香。与其苦苦地厮捱没有任何效果,还不如用一个功夫,时间打发得更快一些,打七的光阴就不会空过。在当今的佛教界,全国的大小寺院,少说些也有上万座,都在喊要进行道风建设,真正每年打念佛七、打禅七的又有几处呢?所以修行这件事,要知道有多不容易,何况要找到一个方法?我们今天有此因缘,既知道有修行这回事,又找到了一个方法,我们就要抓得紧紧的,不要放松,不要让此生虚度。出家一场,学佛一场,所为何事呢?出家者,要求了生脱死,说法度生;在家学佛者同样如此,只觉得娑婆世界太苦了,要求解脱,要免轮回。要达到这些目标,除了修行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学佛者,是向佛学习。学习佛的人格,学习佛的智慧,学习佛的慈悲,学习佛的清凉自在。反过来问一下:佛的智慧、慈悲、清凉自在从哪里来呢?佛也是经过三大阿僧祇劫行菩萨道、修菩萨行而来。所以我们要学佛,就要像佛那样,知道修行,懂得修行,并且踏踏实实地做下去。
    赵州和尚的“无”字公案,就是“无门为法门”。四祖禅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法门,就是念佛禅。念佛禅的核心,就是“念佛心即是佛”。这也可以说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大法门。念佛的这颗心就是佛,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我们在念佛的时候,念佛的心与佛相应,心佛不二,当体就是佛。当体就是佛了,还要不要求生西方净土呢?生唯心净土,见自性弥陀。既然佛就是心、心就是佛,同样地,心净则佛土净,心与净土无二无别。真正做到了心佛一如,哪里不是净土?又何来十万亿佛土呢?十万亿佛土不离当下一念。只要把这一颗心安顿好了,只要使这一颗心与佛无二无别,不愁净土生不了,也不愁弥陀见不着。
    自古禅德就告诉我们:“生唯心净土,见自性弥陀。”我们这颗心的光明、寿量、智慧,与阿弥陀佛无二无别。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样来把这一句阿弥陀佛念得历历分明。若一日,若二日,乃至七日,念到一心不乱。念到一心不乱了,阿弥陀佛就在我们心中诞生了,西方净土就在我们心中出现了!我们自己就与阿弥陀佛无二无别了!
    所以重要的不是要求生到什么地方,重要的是如何把这一句佛号,按照四祖大师的要求,守一不移地念下去,不要有怀疑,不要想昨天,不要想明天,也不要把心念住在当下。因为当下说出来,就已经不是当下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要生无所住心。无所住心就是一颗没有执著的心,就是一颗解脱自在的心、自由自在的心,光明遍照,寿量无穷。
    好好地做功夫,功夫做到家了,自然因圆果满。功夫不做,成天想求东求西,生这里生那里,生什么呢?生了一肚皮的妄想。我们在禅堂里打坐,照定功夫去做,不要老是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几十年做错好多好多的事情!造了好多好多的孽!犯了好多好多的错误!做了好多好多对不起人、对不起自己的事!”不要老想这些。想来想去,就想得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你那颗造罪的心停止了,罪性本空。不要让过去所作成为负担,而是要净化心灵,从今以后再不做错事了,那就是最好的忏悔。
    “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实相是什么呢?实相者无相。没有罪的相,也没有福相,一切的相因缘所生,都是缘起性空。懂得因缘所生、缘起性空的道理,就是懂得了实相的道理。我们一天后悔一千次、一万次,有什么用呢?徒然增加自己思想的负担,还不如抓住一个功夫好好做下去。就听四祖的话,他老人家告诉我们这个方法,叫我们念一句佛号,念到心地清净、没有妄想了,念佛的心就是佛了,既是佛了,还有什么罪业忏悔不了呢?
    有个别居士一到打七的时候,好像也发起了痛念生死的心,老在想自己罪恶多端,老在想自己年老了,解脱没有希望。想这些有什么用啊?解脱有没有希望,不在年龄大小。年龄大的人,生死心切,用功更容易上路,更容易得成就。相反地,年轻人觉得自己还年轻,来日方长,今天不悟明天悟呗,总有一天可以悟,结果把时间耽误了。我想,不管是年老的人还是年轻的人,都不要放过当下这个好机会、好因缘,要提起功夫好好用。或者看个“无”字公案,或者念一句佛号,不要空过时光!

  • 信心铭辟义解

    信心銘辟義解(一) 天目中峰禪師

    聞夫少林不立文字直指之道.方二傳而至璨大師.師作信心銘五百八十四字.得非遽變乃祖之風而為文字流布耶.或謂不然.是欲顯示其直指之道俾後之學者具正信而破邪惑也.謂信者何.信其廣大心體與諸佛平等無間.必欲其自信而入不假修證.一入信位決定不退轉也.故此銘與不立文字之說.並驅於千古之下而不相悖者.益信大師立言之至荷法之誠也.嗟今學者膠於義解.不能廓吾神心洞見源底以資正信.反以是銘為引證談柄之張本.其金屑入眼之喻.不能無及於吾大師也.余因系影於舟.凡兩句下申之以語偈.不敢炫耀見聞仰攀勝軌.誠欲辟義解顯正悟曉同志勵自己也.其有傍不甘者.則余罪過當何以釋諸.故以信心銘辟義解.標其名焉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神光煊赫萬靈罔測.踞群像之深淵.啟重玄之大宅.臨濟用金剛王.發雷轟霆震之令.望影尤難.德山遣木上座奮風馳電走之威.追縱莫及.陶形鑄象不居其有功.負海擎山似覺其無力.黃面漢四十九年有手只好拿空.白拈賊千七百個有口惟堪掛壁.最見成.難委悉.擬向當陽指似伊.早是門前起荊棘
    祖師道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義解者謂.此兩句乃一篇之要綱.一銘之本旨.然信之一言全該悟證.非信行之信也.如法華之諸子於會權入實之際作信解品以述其懷.吾祖目之曰至道.唯佛證之曰菩提.眾生昧之曰無明.教中彰之為本覺.皆一心之異名也.至若遍該名相涉入色空.異轍殊途.千條萬目豈乖優劣靡隔悟迷莫不由斯而著.如趙州之柏樹子.楊岐之金剛圈.密庵之破沙盆.東山之鐵酸饀.異端並起邪法難扶則知至道之話行矣.該通事理.融貫古今說個無難.早成剩語.然聖凡染淨.極目全真揀擇情生.迥乖至體.是謂惟嫌揀擇也.下文雖殊悉稟其意
    辟曰.依稀相似彷彿不同.且至道二字任你意解.謂無難之旨須相應始得.自非心開神悟妙契冥符迥絕見知超出言象者.望無難之旨不翅天淵.法根境相對差別互陳.不能當處解脫.擬將個無難不揀擇的道理存乎胸臆.又豈止於認賊為子矣.故於此不能忘言.偈曰
    至道不應嫌揀擇 莫言揀擇墮凡情
    快須擉瞎娘生眼 白日挑燈讀此銘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直非松曲非棘.通非虛空塞非牆壁.無孔鐵錘當面擲.直還松曲還棘.通還虛空.塞還牆壁.依然野水連天碧.昨夜南海波斯捉著西天正賊.待到天明點火看.卻是東村王大伯
    祖師道但莫憎愛洞然明白.義解者謂.厭生死慕涅槃是憎愛.捨煩惱趣菩提是憎愛.你但於一切聖凡法中.不得存毫髮欣厭之情.則此心自然明白矣
    辟曰.咄直饒你一切不欣厭.坐斷主人公.殊不知只個不欣厭的.已涉憎愛了也.苟非親見祖師立地處.與麼註解.當得西來意麼.偈曰
    似地普擎天普蓋 如燈俱照日俱臨
    擬於明白中蹲坐 腳下不知泥水深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有定據.無準則.拈空塞空.以的破的.買石得雲饒.六祖道不會.移花兼蝶至.達磨道不識.只這兩路葛籐.引起參天荊棘.休荊棘.海神不貴夜明珠.滿把撮來當面擲
    祖師道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義解者謂.我此廣大法門.雖曰悟迷無間.你若愛憎揀擇之情毫釐不盡.則霄壤相去不勝其遠矣
    辟曰.與麼商量似則似矣.是則未是.何則.直饒你一一無差塵塵合道.也出他天地懸隔不得.偈曰
    說個無差共有差 俱成捏目起狂花
    天懸地隔同今古 擬涉毫釐事似麻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兩不雙一不只.放去非離拈來非即.楊岐十載鑄就金圈.少室九年覷破鐵壁.古佛未生時月印千江.大塊已盤時風清八極.道順不順謂逆何逆.掛角羚羊吃鐵鞭.秤錘捏出黃金汁
    祖師道.欲得現前莫存順逆.一等義解者謂.祖師到此話作兩橛.何則. 此事本來現前.教誰欲得.教中謂.正性無不通.順逆皆方便.於此若教莫存.卻成斷滅去也.不然蓋祖師曲為初心方便委示.似美食不中飽人餐也
    辟曰.低聲低聲.祖師在你腳下.縱饒一踏紛碎.更參三十年.偈曰
    欲得現前徒逐妄 不存順逆更乖真
    香塗刀割忘分剖 亦是空王眼上塵

    違順相爭是為心病
    是病非心.是心非病.莫將有漏笊籬喚作舀溪杓柄.非離身非即身.毘耶厥疾轉深.日面佛月面佛.馬祖沉痾愈盛.情塵未盡處.使甘露亦殺人.針芥相投時.用砒霜能活命.自從海上競傳方.無孔鐵錘生異證
    祖師道.違順相爭是為心病.義解者謂.生死無常是心病.見聞覺知是心病.參禪學道是心病.成佛作祖是心病.會須兩忘違順.雙泯聖凡萬慮俱捐.一道空寂不假萬金神藥.所謂心病者自然無地可寄矣
    辟曰.吁祖庭秋晚佛法下衰.抱病之流滔滔皆是.無怪其然.似此知解入心執藥成病者.使耆婆再世遇斯等人.亦無所施其巧矣.偈曰
    順違相爭心病生 違順俱忘病在心
    今古死人常繼踵 謾傳盧扁有神針

    不識玄旨徒勞念靜
    盡大地是熱鐵輪.盡大地是大圓鏡.狸奴白牯今本不迷.彌勒釋迦昔亦何證.白雲淡蕩兮非卷非舒.明月去來兮何動何靜.聚塵沙於法界之圈.陷法界於太虛之阱.只如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消殞時.如何蟭螟吞卻須彌盧.胡孫驚出那伽定
    祖師道:不識玄旨徒勞念靜.義解者謂.玄旨即至道異名同體.若不識得豈特念靜.任伊歷恆河沙劫萬種修證.心外求法只益自勞.此吾祖之不許也
    辟曰.玄旨如金剛利劍.不識固是喪身失命.識得亦不免傷鋒犯手.且有何方便能免此過.偈曰
    玄旨是誰親識得 釋迦彌勒尚茫然
    為憐滯寂沉空者 獨宿孤峰是幾年

    圓同太虛無欠無餘
    本無欠剩卻有乘除.莊周配萬物為馬.龍門喚十方作驢.依稀還共轍.彷彿不同途.有水易招空界月.無心難獲夜明珠
    祖師道圓同太虛無欠無餘.叢林商量道.此心在聖不加增.在凡不加減.如太虛之圓各各具足
    辟曰.這個說話.腳跨諸方者.坐席未溫.個個築一肚皮.惟資談柄耳.及至偶嬰一毫利害.則較得失之念紛然交接.要教圓同太虛.噬臍何及.當知此事須還妙悟.悟後豈更有第二境為對為待耶.偈曰
    蟭螟巢結瘦紋眉 直與鯤鵬接翅飛
    若謂太虛無少欠 依前開眼陷重圍

    良由取捨所以不如
    薦福莫趙州無.雪峰放出.南山鱉鼻.雲門打殺東海鯉魚.興化赴村齋.向古廟裹躲卒風暴雨.丹霞燒木佛.卻叫院主墮眉須.疑殺人間幾丈夫
    祖師道.良由取捨所以不如.義解者謂.此心既如太虛之圓無相不具.一切皆如.你於染淨法中.瞥生取捨則不如也
    辟曰.若是真正本色參學上士.見此等說話底人.便與劈面唾不為性燥.蓋像龍不足致雨故也.偈曰
    取即非如捨不如 是牛誰敢喚為驢
    大千沙界金剛體 也是重栽頷下須

    莫逐有緣勿住空忍
    萬物芸芸.萬靈蠢蠢.離相離名有誰不稟.因什麼少室分皮分髓.臨濟立主立賓.引得兒孫草裡滾
    祖師道.莫逐有緣.勿住空忍.義解者謂.二俱虛幻.擬心執著取捨紛然.一念不生常居中道.可為解脫道人
    辟曰.錯.待汝知是解脫.已落虛幻了也.若是真實悟心之士.有緣空忍豈在解脫之外哉.偈曰
    有緣莫逐還成易 空忍教他勿住難
    難易兩頭俱斬斷 祖庭依舊不相干

    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不動道場無生法忍.皓月照窗扉.清風屆屏枕.有佛處不得住.鐵裹燈心.無佛處急走過.花鋪蜀錦.三千里外摘楊花.十方虛空盡消殞.易商量.難定准.海底泥牛吃鐵鞭.百草頭邊風凜凜
    祖師道.一種平懷泯然自盡.義解者謂.取捨之情既盡.聖凡知見無依.自然一切處平等.一切處泯滅
    辟曰.白日青天莫寐語好.即今眼見色耳聞聲.喚什麼作平懷不平懷.偈曰
    泯然盡處事無涯 百草頭邊正眼開
    生死涅槃俱捏碎 不知何處著平懷

    止動歸止止更彌動
    曲談名相勞.直說無繁重.曲說且止.如何是直說.張三吃鐵棒.李四忍疼痛.活人入棺材.死人成隊送.觀音失卻神通.反被兒童戲弄.直說且止.曲說又作麼生.覺花需向性天栽.佛種宜將心地種
    祖師道.止動歸止止更彌動.一種義學沙門謂.真心湛然常住不動.無始流轉皆由妄見.且動既妄動止亦妄止.以妄止妄猶抱薪救焚.只益其熾矣.引肇法師謂.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於諸動.必求靜於諸動.故雖動而常靜.不釋動以求靜.故雖靜而不離動.審如是則動無動相靜無靜相.如教中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蓋了知動靜皆是妄緣.群妄既消.二相亦遣矣
    辟曰.咄動是銀山.靜是鐵壁.或未曾一捏粉碎.要教他二相不生.萬里崖州未為遠在.偈曰
    火焰差容蚊蚋泊 劍鋒寧許赤身挨
    少林堂奧無門限 把手相牽孰肯來

    惟滯兩邊寧知一種
    左轉右旋西沒東湧.突出無孔鐵錘.打破上牢漆桶.無位真人把須彌盧一摑.直得虛空藏菩薩.向十字街頭合掌告言.伏惟珍重.為什麼如此
    祖師道.惟滯兩邊寧知一種.義解者謂.兩邊是動靜二相.一種是覿體無差.乃釋上二句之辭也.當知動靜二邊妄則俱妄真則全真.安有二致者哉
    辟曰.低聲低聲休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因為說偈曰
    是一種兮非一種 是非情盡若為知
    休將雪裹莓苔石 喚作溪邊白鷺鷥

    一種不通兩處失功
    指廘為馬喚甕作鍾.從來將錯就錯.不礙拏可塞空.破蒲團三個五個.撫掌大笑.折拄杖七尺八尺.滿面春風.掃除佛祖病.陵滅少林宗.爐韝年深火政紅
    祖師道一種不通兩處失功.一等杜撰禪和道.這兩句是結前引後之辭也.謂結前則顯示一種之真理.謂引後則深責空有之妄緣也
    辟曰.若真實是個衲僧說.一種說兩處句句歸宗拍拍.是令如其不爾說.個一種早落巢臼了也.況兩處乎.偈曰
    一種出來無地著 二邊何處立功勳
    老婆只為頻叮囑 累及渾家落見聞

    遣有沒有後空背空
    頭正尾正.心空眼空.慕面道著.狹路相逢.趙州柏樹子.紅塵截斷一溪水.東山鐵酸饀.碧落衝開千尺松.大象不游於兔徑.獅王安肯媚狐蹤
    祖師道.遣有沒有從空背空.有等循言逐句者謂.有乃妄有.由遣之而故沒.空本自空.欲從之而故背.有是空家之有.空是有家之空.空得有而故彰.有得空而乃顯.以其彰故空全是有.以其顯故有全是空.互融互攝而不差.相在相入而無損.由是而知遣之從之得非徇妄者乎
    辟曰.咬人獅子.安肯與逐塊韓盧並轍.依文解意曾逐塊之不若也.慾望其哮吼返擲.其可得乎.偈曰
    只為桃符釘得高 鬼神白日把門敲
    如何三尺茅簷下 雲月溪山伴寂寥

    多言多慮轉不相應
    似水入水.如鏡照鏡.洗得法塵.結見成病.三世諸佛無家可歸.歷代祖師何道可證.為憐沒眼巡官.要與空王算命.夜深翻轉卦盤.看一片虛明冷相映.所以道.多言多慮轉不相應
    義解者謂.言多去道轉遠.又云.神心洞照聖默為宗.又引達摩道.外絕諸緣.內心無喘.外絕諸緣則忘其言.內心無喘則絕其慮矣
    辟曰.你與麼引子證了.還相應也未.若果未則言語云乎哉.偈曰
    因言顯道道忘言 忘到無言亦忘傳
    脫略是非言象外 虛空無口解談禪

    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道吾舞笏.石鞏張弓.西河獅子.長沙大蟲.且當時極有餘悲.到今朝尚播遺風.逗到祖師門下.直教竄跡潛蹤.何以如此.豈不見道.簸箕量米升渾別.熨斗煎茶銚不同.所以云.絕言絕慮無處不通.或者依文解義道.絕言則言語道斷.絕慮則心行處滅.言語道斷則寂而照.心行處滅則照而寂.到此如來禪師禪.可以一串穿過.又有古人教伊.休去歇去口邊醭生舌上草出等語.得非是理乎
    辟曰.與麼和會.大似置堅冰於烈火之上.多見其不知量也.若果如其說.則那討祖師來.偈曰
    絕慮絕言同木偶 何時成佛永嘉非
    聲前未領通玄旨 拈起毛端隔鐵圍

    歸根得旨隨照失宗
    與麼與麼.指西作東.不與麼不與麼.認有為空.與麼中不與麼.似網兜風.不與麼中卻與麼.濕紙將來裹大蟲.何以如此.豈不見道.歸根得旨隨照失宗.一等人巧生卜度道.絕言絕慮是歸根.無處不通是得旨.你若作歸根得旨會.又卻隨照失宗矣.然根本無歸.旨亦非得.不了此意.妄自認執.是謂隨照苟存之之跡.則佛祖心宗不勝其失矣
    辟曰.果有此說那.苟或如是.則喚將從上佛祖來.吃閻羅大王鐵棒.何則.為他歸根得旨來.偈曰
    隨照歸根事一同 不須特地展家風
    偷心未向機前死 得旨何曾異失宗

    須臾返照勝卻前空
    見到行到.宗通說通.揭露人天眼目.剖開佛祖心胸.卻物逐物.似異非異.殺人活人.謂同不同.總與一齊生按下.海門夜半日頭紅
    祖師道.須臾返照勝卻前空.一等強說道理者謂.以明暗色空消歸自己者.是名返照.常知空不自空因心故空.有不自有因心故有.離心無空.離心無有.眾生違背自心.妄見空有.而欲從之卻之.俱名顛倒
    辟曰.錯下名言.少林門下覓心了不可得.誰是顛倒者.偈曰
    本來非照何勞照 說甚須臾與久長
    但見一期超象外 不知二子共亡羊

    前空轉變皆由妄見
    古廟香爐一條白練直下超死越生.總是落他方便.從來不信自心迷.卻言佛法無靈驗.有靈驗立地便成佛.入地獄如箭
    祖師道.前空轉變皆由妄見.義解者謂.有是妄空亦是妄.空有從緣變易無定.欲得離妄二俱排遣
    辟曰.咄遣則任伊遺.殊不知只個所遣之妄能遣之心.俱不離妄.苟不能與遣俱遣.要脫他妄緣.未有休日在.且有何方便與遣俱遣.偈曰
    空何有變變非空 莫把山河著眼中
    水底波欺吹石火 金鳥飛上海門東

    不用求真惟須息見
    豎起生鐵脊樑.橫按倚天長劍.閒忙靜鬧門頭.總與打成一片.既精專復勇健.將謂成佛作祖不隔一塵.撞著三祖大師.輕輕向伊道.不用求真惟須息見.好好看方便.一等義學之者謂.見有六十二種.法數具陳.不出斷常二見為主.求真落斷見.逐妄墮常見.楞嚴謂.言妄顯諸真.妄真同二妄.猶非真非真.云何見所見.但能離一切見.全體即真.不用求也
    辟曰.是則固是.且祖師道.惟須息見.且見作麼生息.苟有息之之理輾轉成見矣.偈曰
    蓄意求真真復隱 盡情息見見還生
    當門雖不栽荊棘 自是無人有路行

    二見不住慎勿追尋
    針頭削鐵.佛面剝金.謂無則一塵不隔.謂有則千聖難尋.天曉不露夜半平沈.絕對待離古今.舉世盡知湖海闊.出門方覺水泥深
    祖師道.二見不住慎勿追尋.義解者謂.既不住妄.又不住真.和個不住亦不住.正與麼時繁興大用舉必全真.更不假離此別尋也
    辟曰.噫如此等相似語言.那個無一肚半肚.只是要近傍他祖師未得在.偈曰
    法法本來無所住 於無所住絕追尋
    陽鳥昨夜沈西嶺 今日依然上曉林

    纔有是非紛然失心
    根非利鈍.道無淺深.有一句子非古非今.構不著底.宴坐大圓鏡智.構得著底.深入邪見稠林.彌勒釋迦自知無分.狸奴白牯忍俊不禁.夜騎鐵馬沈滄海.摸得陳年穴鼻針
    祖師道.才有是非紛然失心.叢林往往道.盡十方世界是沙門自己.十方世尊是古佛法身.所以云.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也無是者也無非者.一一皆是妙明心中流出
    辟曰.如此等說話.叢林喚作平實商量.又喚作轉身句子.莫不引斯二句為證.古今之下不知污染幾多淨白田地.故本色道流.斥之為雜毒.訶之為狐涎.莫有不甘其魔魅者麼.急須吐卻.偈曰
    說有是非無是非 重門高啟待誰歸
    參天荊棘橫官路 那個行人不掛衣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
    日上月下.天長地久.惟有周金剛不事事.白棒橫拖沿路走.有問祖師西來.若不劈脊便摟.便言合取狗口.引得森羅萬象笑眼豁開.呵呵呵笑須三十年後
    祖師道.二由一有一亦莫守.義解者謂.才徇二即昧一.才守一即生二.當知二是真妄.一是自心.真妄之二既除.自心之一無住.可謂解脫大道也
    辟曰.此等語言記憶在懷謂之參學.使德山有棒.未到你吃.閻羅老子手中鐵棒.少彌一分不得在.偈曰
    一法並教伊莫守 不知莫守未為貧
    何如醉臥花氈上 亂把黃金擲向人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蘇州有常州有.六六三十六.七七四十九.庵主豎起拳頭.百丈展開兩手.更兼千七百個飯袋子.弄出鬼面神頭.蝦跳何曾出得斗
    祖師道.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義解者引他經綸道.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諸法不自生.諸法不自滅.皆自一心所變.一心不生諸法常住.所以古人謂.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之說.政類乎此
    辟曰.然則然矣.只如永嘉道.誰無念誰無生.若實無生無不生.喚取機關木人問.求佛施功早晚成.似乎返是.且不生底是.無不生底是.試定當看.偈曰
    萬法本來無過咎 一心何更有生緣
    叮嚀固是婆心切 牧笛難教合管弦

    無咎無法不生不心
    太華山非險.滄溟海不深.盧仝月蝕詩.有何難讀.伯牙太古曲.殺有知音.惟有東山暗號子.收來無縫罅.放去卒難尋.攪擾幾多伶俐客.摩裙擦褲到於今
    祖師道.無咎無法不生不心.義解者謂.此二句返上二句而言.謂無咎則萬法自消.不生則一心自寂法消心寂.至道之體沖然不待得而得矣
    辟曰.昔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吃粥了也未.僧云.吃粥了也.州云.洗缽盂去.此僧悟去.且道此僧當時悟無咎耶.悟無法耶.悟不生耶.悟不心耶.試定當看.偈曰
    法法只因無咎咎 心心多為不生生
    寒猿夜哭巫山月 客路元來不可行

    能隨境滅境逐能沈
    以一重去一重.路遙知馬力.不以一重去一重.歲久見人心.兩重公案已展不縮.三千里外誰是知音.自從立雪人歸後.幾片春雲裹翠岑
    祖師道.能隨境滅境逐能沈.義解者遽引永嘉道.境非智而不了.智非境而不生.智生了境而生.境了智生而了.當知能是一心.境是諸法.能即智之異名.境即法之別號.境滅則能了之心亦滅.心空則所現之境亦沈.相即相在互攝互融初無間斷.其不了者目之曰迷
    辟曰.據如所說謂之了可乎.不惟不了.如饑食鹽重增其渴耳.偈曰
    共知光影因燈現 鹹謂波濤仗水興
    燈滅水沈波影盡 政堪門外吃鳥籐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
    一大藏教陳年故紙.千七百則腐爛葛籐.不翅止啼黃葉.何殊日下孤燈.拈過了也又是一層.脫賺人間幾個僧
    祖師道.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有個依語生解漢道.境不自境因能故境.能不自能由境故能.能仗境而生.境托能而起.當知生而不生心外無法.起而非起法外無心.祖師到此將一心萬法.丸作個蜜果子.只要伊笑談一咽
    辟曰.因逆問之曰.子曾咽得也未.如其未然.世間還有咽得者麼.他日異時吞鐵丸有分在.偈曰
    因能生所所生能 能所俱忘生不生
    老蚌吸乾鯨海水 珊瑚枝上月三更

    欲知兩段元是一空
    空而不空.兔角杖撐破銀山鐵壁.不空而空.龜毛拂展開明月清風.洞山麻三斤黏皮綴骨.雲門干屎橛滯殼迷封.衲僧面前放過不可.祖師門下再犯難容.常教肚裡如鐵針刺.拋向洪波白浪中
    祖師道.欲知兩段元是一空.義解者商量道.兩段即指前之心法.所言一空非太虛頑然之空.非小乘斷滅之空.乃靈覺無相之真空耳.此空是諸佛之源萬靈之母.無聲無臭.昭昭於群像之前.不有不無.朗朗於諸塵之表者是也
    辟曰.是空不應有知.既知不應名空.苟未曾與祖師握手親到真空之海.言語云乎哉.偈曰
    夢中镢得黃金藏 又跨青鸞上寶台
    盡夜喜歡無著處 天明只落得場呆

    一空同兩齊含萬象
    一句無私.萬靈同仰.遠拍祖肩.清機歷掌.大顛打首座聚雪埋金.興化罰維那揚聲止響.惟有石敢當.常年整歲.向百眾人前出一頭.今古無人解稱賞
    祖師道.一空同兩齊含萬象.義解者卜度道.心不異法.是一空同兩.法不異心.是齊含萬象.所以古云.見色便見心.無色心不現.又教中謂.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故祖師發明於此
    辟曰.將經則許你講.要見祖師意.何異鄭州出曹門.偈曰
    一不成單兩不雙 夜深寒月印長江
    無邊宇宙光吞盡 又引梅花上矮窗

    不見精粗寧有偏黨
    禪名關教名網.撈摝三有眾生.及第心空標榜.撞著個沒意智漢.掣其檈解其紐.萬目要張不張.百夫欲掌不掌.無心道者合如斯.豈是人前呈伎倆.所以道.不見精粗寧有偏黨
    義解者謂心法既空能所俱泯.則生佛體同悟迷一致.故引息心銘謂何貴何賤何辱何榮何得何失何重何輕.一道虛寂萬物齊平之語為證
    辟曰.然證也證得相似.其如證得太殺相似.返不相似矣.且如何是不相似處.試定當看.偈曰
    一喝迅雷難掩耳 蟭螟負海入蚊眉
    泥豬懶狗齊開眼 三世如來總不知

    大道體寬無易無難
    竊得衣缽入手.解道非風幡動.金襴外別有何物.倒卻門前剎竿.這兩個漢無事討事瞞人自瞞.本來無縫罅.穿鑿不相干.還相委麼.一回相見一回老.一度風來一度寒.
    祖師道.大道體寬無易無難.義解者道.本來個事包日月含虛空.佛祖不知名.大地載不起.如天普蓋如地普擎.各各圓成人人具足.又何難易之可容言哉.其所難易者.在人不在法也.肯信自心是佛即易.不信自心是佛即難.
    辟曰.余則異乎所聞.肯信自心是佛即難.不信自心是佛即易.且道利害在什麼處.此說且止.止如龐舌居士道.難難十石油麻樹上攤.龐婆云.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靈照謂.也不難也不易.饑來吃飽困來睡.這裡定奪得他三個舌頭長短.其難易可一笑而領矣.其或不爾.縱饒你隨語生解.說個無易無難.正是瞎驢趁大隊.轉腳則無路可行矣.偈曰
    攤麻樹上困來睡 祖意難言百草頭
    三個一般無眼孔 扶籬摸壁幾時休

    小見狐疑轉急轉遲
    轉自己入山河.鐵牛沉巨浸.轉山河歸自己.老象溺深泥.自己山河一起拈卻.諸方爐韛無可設施.有設施不異空拳嚇小兒
    祖師道.小見狐疑轉急轉遲.義解者道.一切眾生自空劫已前.與三世諸佛同成正覺.初無少欠.此心不了.返墮愚迷而不知覺.是故諸佛祖百千方便.道之策之使之悟入.所以云.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事.乃為此也.但是學人不信自心是佛.而欲心外別求.故斥之為小見.常知此心本具.說個疾得成菩提已成剩語.何遲速之有耶.
    辟曰.然則即今喚什麼作佛.如指點不出.病在於何.偈曰
    天豈容伊坐井窺 盡其見量總成疑
    翻身跳出虛空外 剔起眉毛已是遲

    執之失度必入邪路
    山無重數.水無重數.善財於彈指聲中見慈氏尊樓閣.又無重數.無位真人路見不平.以拄杖攔空一畫.十萬八千一齊捏聚.卻回首高聲唱言.芳草萋萋鸚鵡洲.晴川歷歷漢陽樹.何以如此.豈不見祖師道.執之失度必入邪路.近代有等據師位者.見人說看古人話做功夫孜孜不捨寸陰克究己事者.便遽引此二句.斥之謂執之失度.乃云佛法那有這個事.一切見成.何不領取.特地做死模樣作麼.
    辟曰.說得也是.但不究其源.殊不知祖師責其悟後之執.豈不見佛眼云.有一等人騎驢覓驢.又有一等人識得驢了不肯下驢.正言此等執其悟理未能忘念.外存所悟之法.內記能悟之心.古人斥之為法塵.非之為見刺.故藥山謂.才有所重便成巢臼.皆是責其執悟理者.使悟理不忘.謂實有此事.見法不圓.成外道所計.然迷而求悟則易.已悟欲忘則難.儻不遇真正導師盲枷瞎棒深錐痛笞.卒莫之自己也.你還甘此說麼.偈曰
    執心未盡花常贅 結使還除果不遙
    只就從前邪路上 等閒回首赤條條

    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向上機末後句.八字打開兩手分付.逴得便行.梅花枝上月三更.提得便去.醉跨紫鸞迎曉霧.不作佛法商量.不作世諦流布.畢竟如何.不見祖師道.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義解者謂.執心既遣自然任運騰騰無拘無絆.動若行雲.止如谷神.既無心於彼此.寧有分於去住乎.圓覺謂.居一切時不起忘念.於諸忘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亦差近矣.凡聖情盡體露真常.迥絕妄緣即如如佛.
    辟曰.相罵饒你潑水.若是祖師意.饒你和一大藏教吐出.只成業識茫茫.偈曰
    見聞知覺盡皆捐 本不期然卻自然
    君入西秦我東魯 頂門誰不戴青天

    任性合道逍遙絕惱
    裴相國捧佛請為安名.唐莊宗向中原獲得一寶.君不為萬乘尊榮之所移.臣不為百揆機務之所撓.林下衲子足蹈大方形棲物表.常年累歲坐在無事甲中.因什麼返不能如是之卻好.且道以何為礙.歲歲雕枯般若林.年年增長無明草
    祖師道.任性合道逍遙絕惱.解義者謂.心空及第之士.性不待任而任.道不待合而合.逍遙如出岫之雲.絕惱若行空之月.大圓境中有誰不爾.
    辟曰.子不聞佛印元和尚云.未悟者難與言已悟之境.如生育之人與之言天日之清明.彼雖聽而不可辨矣.或未能撤雙手於懸崖之下.便以任性合道之說為證.如饑說食之喻.豈誣人哉.偈曰
    任地法性自周流 轉見心王病不療
    更欲逍遙求合道 鐵鞭三百未輕酬

    系念乖真昏沈不好
    一大藏教是個切腳.丈六金身成一莖草.大雄一喝三百聾.仰山傾出一栲栳.且此等說話.是瓦礫是珍寶.你若道是句也掃非句也掃.正是渾侖吞個棗
    祖師道.系念乖真昏沈不好.義解者引教中云.心不系道亦不結業.是為得道人也.或引德山毫釐系念三途業因之說為證.又云.體道之士.才有纖毫凡聖悟迷之情繫於念慮.則為凡聖悟迷之見所昏.直須一物不干懷萬緣俱蕩盡.始可合他古人見處.
    辟曰.莫謗古人好.古人向你道.系念乖真.只個一物不干懷已是系念了也.偈曰
    系念乖真真不乖 昏沈不好好何來
    上牢漆桶連箍脫 戴角披毛入禍胎

    不好勞神何用疏親
    趙州勘破了也.水銀無假.雲門話墮了也.阿魏無真.參禪不靈驗.觸處昧元神.眼中藏見刺.耳裡翳聞塵.咄果有如是事那.只向伊道.舉眸天外.看誰是出頭人.
    祖師道.不好勞神何用疏親.義解者謂.由系念便乖真.既乖真即勞神.以勞神必疏親.當知系念乃疏親之因.疏親即系念之果.祖師說個何用.噬臍何及哉.
    辟曰.這一絡索.大似依樣畫貓兒.大概畫得也相似.雖死鼠不能捕.而況活者乎.苟不真個向命根下一刀兩段.徒資其話柄耳.偈曰
    既知不好復勞神 役盡精神愈不親
    何似三家村裡漢 飽噇高臥契天真

    欲取一乘勿惡六塵
    眼為光明法身.耳為音聲法身.鼻乃莊嚴香法身.舌乃清靜味法身.身名普覺法身.意號了知法身.總具六千功德.成就一切種智.只如四大分解百骸潰散之頃.六根悉歸變滅.且法身向甚麼處安著.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
    祖師道.欲取一乘勿惡六塵.義解者謂.一乘即自心之異名.六塵根識十八界乃自心之別號.安有取一乘而惡六塵.是猶愛手足而忘肩背也.當知悟此心則六塵即一乘.迷此心則一乘皆六塵.裴相國謂.背之則凡.順之則聖.又楞嚴謂.阿難.汝欲識知俱生無明.使汝輪轉生死結根.惟汝六根.更無他物.汝復欲知無上菩提.令汝速證安樂解脫寂靜妙常.亦汝六根.更非他物.
    辟曰.和會得也相似.你還知一乘是妄六塵是謗.捨此二途還免得妄與謗也無.偈曰
    色聲香味與觸法 六處從來契一乘
    取捨之情猶未瞥 又於平地起稜層

    六塵不惡還同正覺
    主人翁諾諾諾.有路不行.無繩自縛.謂六塵即是.徹底乖真.謂六塵即非.還成大錯.錯不錯一莖草現黃金軀.倒騎萬里衝霄鶴.
    祖師道.六塵不惡還同正覺.義解者謂.也無六塵也無正覺.總只是個妙明心地.喚作六塵也得.喚作真覺也得.你若於此妙明心地有所不了.喚作六塵也不了.喚作正覺也不了.別有什麼事.只個了不了.引得他佛祖口嘮舌沸分出許多優劣.都是自不丈夫而使之然也.
    辟曰.昔有一秀才.因累舉不第.乃焚棄筆硯.作一篇歸田詩.譏誚功名如涕唾.及至明年開選.依前走在場屋中.可與作是說者並案.偈曰
    不惡六塵同正覺 少林堂奧隔天涯
    會須伸出拏空手 佛與眾生一窖埋

    智者無為愚人自縛
    移岳盈壑.續鳧截鶴.莊周自謂.說得盛水不漏.點檢將來正是較短量長.自生卜度.惟有木上座.也無好也無惡.也無是也無錯.通身只麼黑(磷皮)皺.長年靠在繩床角
    祖師道.智者無為愚人自縛.義解者謂.智不自智由悟而智.愚不自愚因迷而愚.智者悟自心.心悟本無為.愚人迷自心.心迷還自縛.當知悟者之無為.雖天地鬼神莫能使之為.迷者之自縛.雖千聖萬賢莫能釋其縛.惟智與愚悉由心變.豈外物使之然乎
    辟曰.但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和則.須知無為即自縛.自縛即無為.若謂果有二途.則蹉過祖師遠矣.偈曰
    愚人自縛還須解 智者無為縛殺人
    寸刃不施俱截斷 為憐平地喪天真

    信心銘辟義解(二)天目中峰禪師

    法無異法妄自愛著
    通身是病通身是藥.擬議不來當面諱卻.藥即是病病即是藥.太虛空裡觔斗易翻.青州做領布衫難著.也無病也無藥.森羅萬象鐵渾侖.楊岐驢子三支腳
    祖師道.法無異法妄自愛著.義解者謂.青青翠竹儘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盡微塵法界海內所有聲色.於中覓一同相不可得.覓一異相亦不可得.離此同異俱不可得.嗟乎不了此者.著佛被佛礙.著法被法礙.且著佛法.尚且遭其窒礙.降此以往又何愛著.而不窒礙者哉
    辟曰.法若有異法.愛著則有異法.既無異法愛著亦無異.因甚麼卻道.妄自愛著.這裡看祖師不破.前說皆戲論耳.偈曰
    法無異致體還同 同體如何展化功
    少室九年惟面壁 不知將底播真風

    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心心心難摸索.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扁說圓分半分滿詮注不成.末上拈一枝花.正是將心用心.難免人道個豈非大錯.到此既是事不獲已.且將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與伊遮蓋卻
    義解者道.你要成佛是將心用心.要作祖是將心用心.乃至要超生死住涅槃證菩提斷煩惱等.總不出個將心用心.
    辟曰.雖然也只道得一半.當知心體廣大不可限量.直下如大火聚.嬰之則燒.觸之則燎.縱饒你不要成佛作祖等.亦出他個將心用心不得.偈曰
    即佛是心心是佛 擬承當處早乖疏
    飲光眉向花前展 平地無端起范模

    迷生寂亂悟無好惡
    迷時迷悟的諾.悟時悟迷的諾.迷悟兩俱忘.打破靈龜殼.龜殼既破.迷悟亦空.且道這兩個諾.向甚處安著.打瓦與敲磚一任伊卜度
    祖師道.迷生寂亂悟無好惡.義解者謂.真寂體中一切不留.楞嚴謂.無漏真淨.云何是中更容他物.以其未悟此理.面前不見寂便見亂.不見動便見靜.不知動也是迷亂也是迷.靜也是迷.寂也是迷.乃至見自己立地成佛亦是迷.能了此迷心當處解脫.則一一天真.一一明妙.既不見亂亦不知寂.二邊捨離中道不立.安有好惡之情復為障為礙者哉.
    辟曰.此說差近矣.且道迷從何來悟從何起.這裡知得來處起處.不待遣迷.只個悟底亦無地可寄矣.如其不爾且把迷的悟的.取性分別.究竟惟增見病耳.偈曰
    古今天地誰曾悟 無悟何曾更有迷
    翻憶溫州老真覺 無端一宿憩曹溪

    一切二邊良由斟酌
    開口道著.動步踏著.一切總現成.不信且行腳.待伊行到路途窮雲水空布衫穿草鞋薄.那時?鼻拽回頭.始信從來自擔閣
    祖師道.一切二邊良由斟酌.或有個杜撰巡官註解道.才見有亂便見有寂.當知亂不自亂因寂故亂.寂不自寂因亂故寂.由是諸法紛然.未有不相對相待而起.所云斟酌二字.便是最初謂揀擇之說差近也.以其揀擇之識未消.則於寂亂等二邊動成斟酌之念.以其未遣則一切不得不二矣.
    辟曰.然則斟酌之念.有何方便而遣.苟或不知此方便.則爾所說亦未嘗不由斟酌而生.偈曰
    二邊不用頻斟酌 一道齊平亦妄傳
    覿體未超言象外 見同佛祖正堪憐

    夢幻空花何勞把捉
    鳥龜殼空索索.鐵秤錘實嚗嚗.惟有木上座.不受人穿鑿.朝騎陝府牛.暮跨揚州鶴.有時白日走歸家.敲打虛空自酬酢.還鄉一曲聲未消.天岸雲飛星斗落.
    祖師道.夢幻空花何勞把捉.義解者引教中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又引永嘉道.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便乃肆情所緣任意所作.至若毀犯禁戒破壞律儀.一以此二語為證.
    辟曰.但不知正當肆情任意放逸自姿之時.果見諸緣境如夢幻空花也無.若也見是空花.則不應馳逐.胸中微存一念攀緣馳逐之心.則不得為夢幻空花矣.當知成佛作祖.亦是夢幻空花.自此已降又何往而非夢幻哉.更須知道.這個不勞把捉之說.早是墮他夢幻了也.此事若不親證實到.只欲隨語生解.非愚而何.偈曰
    雪山午夜觀星處 業鏡台前照影時
    一種做成顛倒夢 不知誰是得便宜

    得失是非一時放卻
    雪峰棍木球.普化搖鐵鐸.雖曰大用大機.究竟還成造作.怎似無生國裡王太博.也不善也不惡.取性飽食高眠任意逍遙快樂.有人來叩祖師禪.但教問取黃幡綽
    祖師道.得失是非一時放卻.義解者道.一法界中也無得者也無失者.也無是者也無非者.良由妄情瞥起異見橫生.於無得失中熾然得失.於無是非處紛然是非.所以祖師教伊一時放卻.已是傷鋒犯手平地風波.你還知.本來既無放個什麼.若曰有可放之理.則得失是非向什麼處安著.
    辟曰.咄說有可放.也合吃棒.說無可放.也合吃棒.何則為你脫他得失是非得在.偈曰
    兩手撒開無一事 是非得失盡皆捐
    擬將這個超生死 腳下騰蛇正繞纏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
    常年屈膝坐.竟日觜盧都.兩眼掛空壁.莫知何所圖.叩已而參半疑半信.閱古人話似有似無.逗到年窮歲盡.翻成緣木求魚.何似從空都潑撒.滿懷突出夜明珠.
    祖師道.眼若不睡諸夢自除.義解者謂.此二句是前喻後合.如人大張兩目歷歷不昧.則昏住自遣.既不昏住安有夢緣.
    辟曰.若作喻說則可.使其不做喻.祖師亦合吃棒.何則且開眼.何曾不是夢來.偈曰
    金剛正眼何曾睡 大夢須知沒覺時
    寄語祖師門下客 休將鶴唳當鶯啼

    心若不異萬法一如
    道人行處如火削冰.衲僧面前似冰消火.拈卻兩重冰炭.放他凡聖同途.無手道士畫神符.瞎眼闍黎讀凡書.更有一般堪信處.蟭螟吞卻洞庭湖.
    祖師道.心若不異萬法一如.義解者謂.萬法本如由心乃異.譬如山不自高心異故高.水不自深心異故深.此心異則千差競起萬別橫生.項背俱身.視之不殊楚越.兄弟同氣.目之何啻天淵.以其異故.至近之情尚爾.欲其混聖凡齊物我一自他等憎愛.其可得乎.教中亦云.未達境惟心.起種種分別.類群盲之摸象.猶廣客之疑蛇.於無同異中熾然同異.何當揭開醫眼之膜剪空亂意之絲.融法界歸此心.如鏡照鏡.轉山河入自己.似空合空.到此諸緣寂爾萬慮悄然.二見不生一法印定.可謂遠符祖令深契佛心者
    辟曰.此說且止.即今明暗通塞壞空成住諸境摐然.且喚什麼作不異的心.直下指點不出.或有個道.任地諸法前陳.我但一以此不異之理照之.吁審如是則不勝其異矣.偈曰
    心不異兮同萬法 空拳惟把小兒欺
    擬教依樣描將去 脫賺平人沒了時

    一如體玄兀爾忘緣
    禪禪禪離言詮.釋迦老子未得一半.達摩大師猶欠八千.臨濟喝得口破.得山棒得手穿.一一從頭點檢.殊覺地遠天懸.近前類撥波求火.退後若掘地覓天.不前不後求相應.更著重參三十年
    祖師道.一如體玄兀爾忘緣.義解者謂.一如之體玄之又玄.因非緣而有.非自然而成.離四句絕百非.雖佛眼莫窺.聖心罔測.擲大千於方外.卷法界於毫端.一空一切空.不加宰割.一有一切有.豈用栽培.塵沙不得喻其多.毫髮不可方其少.可謂忘緣絕待一如之玄體也.
    辟曰.說也說得近.你若蘊此說於方寸.要與一如玄體相應.正不異抱火於懷求其不燒.偈曰
    一如如外更何如 重疊溪山隱故盧
    睡到三竿紅日上 笑看潘閬倒騎驢

    萬法齊觀歸復自然
    佛法不遣方寸.禪道豈離中邊.你若起心求覓.又遠十萬八千.有何三要.也沒三玄.通身無影像.覿體離言詮.道人安用求相應.今古何曾不現前
    祖師道.萬法齊觀歸復自然.義解者引他教家謂.隨緣故真如是萬法.不變故萬法是真如.又云.更無心外法能與心為緣.皆是自心生.還與心為相.此說似祖師萬法齊觀之理.不相遠矣.或云.謂齊觀亦是不揀擇的影子.苟存揀擇則不能齊觀矣
    辟曰.引證則不無.且日上月下夜暗晝明.渙然不可混.作麼生說個齊觀的道理.離卻語言請露個消息來.偈曰
    萬法如何類得齊 那堪歸復自然時
    知音自是從來少 徒把黃金鑄子期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
    殿裡的牆外的.打車打牛.豎拳豎指.雪峰棍三個木球.玄沙封三張白紙.靈山說性說心.少室分皮分髓.曹洞列五位君臣.溈仰會一門父子.吟哦滿目青山.指點門前湖水.放行光蔽五天.捏住風馳萬里.聲前不許停機.句外豈容插嘴.咄總是開眼屎?燒香引鬼.何以祖師道.泯其所以不可方比.義解者謂.般若經以一百喻喻般若.他經中以一百喻喻解脫.或又以一百喻喻菩提心.具在典章.安有不可方比之理.當知般若解脫菩提則可喻.使去卻一切名相與一心俱泯.正與麼時還立得個什麼喻子.或者謂.古人道.鷺鸞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此說豈非不可方比者乎.
    辟曰.你擬向白雪蘆花中覓.不翅認溫州橘皮作火.偈曰
    方之鹿角長三尺 比較龜毛短一分
    卻有一般渾廝稱 眼睛難見耳難聞

    止動無動動止無止
    萬車同轍.萬事同理.萬器同金.萬波同水.萬象森羅完全是你.你若不信.多買草鞋向釋迦達摩肚裡走百千遭.卻來依舊從頭起
    祖師道.止動無動動止無止.義解者謂.祖師老婆心切.將個止動二邊.輥作一團與伊說破.與肇法師即靜而動即動而靜之旨.大率同途.亦是萬法齊觀之旨趣.豈特動止然.蓋一切境緣亦皆如故即止是動.落花還是春風送.即動是止.堅冰有日全歸水.達人大觀本無差.昧者由斯顛倒起
    辟曰.且置是說.只如亦不作動亦不作止.正與麼時還有商量分也無.速道速道.偈曰
    動時塵起靜冰生 把手相牽入火坑
    像體自來無蓋覆 苦哉顛倒是群盲

    兩既不成一何有爾
    佛海有涯.禪河無底.尺水丈波源源不已.馬大師教龐居士一口吸盡西江.法眼道是曹源一滴水.更兼船子釣盡煙波.帶累他許由來洗從前是非耳.大浸稽天瀰漫萬里.當時不解塞其源.至今平地波濤起
    祖師道.兩既不成一何有爾.義解者道.是無非不是.非無是不非.才見有是先存其非.才見有非先存其是.所以單是不立.獨非不存.非乃是之根.是乃非之本.至若真妄悟迷等與之同.然且是非之兩既去.中道之一何存.祖師到此可謂披肝剖心老婆太過
    辟曰.然兩既不成一亦無有還有知不成無有者麼.若謂無誰知不成無有者.若謂有喚作無有得麼.祖師到這裡.也只得結舌有分.偈曰
    不放春歸春自歸 園林處處綠成畦
    萬紅千紫知何處 剩得一隻蝴蝶飛

    究竟窮極不存軌則
    十尺為丈十寸為尺.此說東至日出西至日沒.盡塵沙國土內.遍問諸人.那個不能委悉.因甚說著祖師禪.個個面前如鐵壁.更有一個最分曉的.末後句不暇囊藏.盡與一齊拈出.是什麼.屈屈屈.
    祖師道.究竟窮極不存軌則.義解者謂.盡十方世界所有虛空色象大小纖洪.皆是個自己信步行.不離祖翁田地.信口道總是古佛真詮.以至抱妻罵釋迦.醉酒打彌勒.俱成一行三昧.說什麼開遮持犯等.故永嘉亦云.大悟不拘於小節
    辟曰.且住且住.說也說的太殺明白.只是閻羅大王要捉此等說的來吃鐵棒.且道利害在什麼處.各自歸家點檢看.偈曰
    信口拈來信口談 縱橫放肆總司南
    不存軌則如留念 動轍依前落二三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
    像王回顧.獅子返躑.真不掩偽.曲不藏直.惟有陳如尊者.長年晏坐松龕.也惺惺也寂寂.也不管你小盡二十九大盡三十.夜來及第心空.透過參天荊棘.閒於隴外豁雙眸.一樹寒梅花摘索
    祖師道.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義解者引教中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譬如水銀落地.大者大圓小者小圓.盡大地更無有一法不與自心相應者.如來成道時.回觀積生多劫所修行業.皆如夢幻亦無作者亦無不作者.所以云.修習空花梵行.晏坐水月道場.降伏境裡魔軍.成就夢中佛事.良由此心未了.於平等中見不平等.以其不平等.則一切所作由是而興焉
    辟曰.圓覺云.性自平等無平等者.說個平等便合吃三十拄杖.更引出許多知解.轉見不平等也.偈曰
    罷問程途撒手歸 一庵高臥對晴暉
    百千玄妙俱忘卻 整日無人扣竹扉

    狐疑淨盡正信調直
    牛是一頭狗是一隻.貓是一個馬是一疋.見火知燒見水知濕.緣何一點自心個個昧如黑漆.疑上又加疑.執上重增執.不須疑也休執.誰知萬別與千差.一切聖賢從此入
    祖師道.狐疑淨盡正信調直.義解者謂.信有二種.一正信.二邪信.信自心是佛.不假外求是正信.不信自心是佛.起心外馳.任有宏為皆名邪信.當知正信亦有疑.於正信中未有證得所以致疑.疑念益深久遠不退.忽爾洞明一念開朗.是謂大疑之下必有大悟.當知悟是信之果.信是悟之因.?肇法師謂.果不俱因因因成果.審如是則信時既是悟時.悟時不異信時.祖師之銘目之曰信心.正類此也.當知大根器之士一聞舉起.如獲舊物瞭然於心.雖衣食可忘性命可捨.欲其斯須去其正信不可得也.故古云.假使熱鐵輪於我頂上旋.終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其正信之念果如此之堅密.安有不獲親證者哉.捨此則自余邪信生疑.疑之不已則倒見橫生.馳逐妄緣流入無間者必矣
    辟曰.是則是.只如信即悟.悟乃混入靈源.靈源既入.這個信字向什麼處安著.若謂別有著處.請指出看.若謂別無住處.則祖師已成剩語矣.偈曰
    信根不正起狐疑 疑念冰消信自持
    說得宛然相似了 祖庭何翅隔天涯

    一切不留無可記憶
    大心如天寬.大智如杲日.大疑如火聚.大法如鐵壁.臨濟盡力喝不退.德山盡棒打不息.深深一個葛滕椿.引蔓牽枝無了畢.就中有個漢出來道.昨夜被我和根拔出了也.葛滕椿子既拔在手.擬向什處安著.聲前句外不知歸.轉於平地添狼藉
    祖師道.一切不留無可記憶.義解者謂.心行處滅一切不留.言語道斷無可記憶.外無法可捨一切不留.內無心可為無可記憶.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是謂一切不留.南台靜坐一爐香.終日凝然萬慮忘.不是息心除妄想.都緣無事可思量.是謂無可記憶
    辟曰.然引證得也相似.任你廣將佛祖言教.引證得盛水不漏.惟是記憶不勝其多矣.欲得一切不留其可得哉.偈曰
    一切不留還有見 了無可記尚存知
    故家田地非親到 畫餅何曾療得饑

    虛明自照不勞心力
    為道務日損.為學務日益.損到見謝執妄.益至填胸塞臆.忽然損益兩俱忘.撒手歸來面空壁.池陽城裡王老師.冷地令人苦相憶.休相憶.虛明自照非心力
    祖師與麼道.義解者謂.瀰漫清淨中不容他是謂虛.麗珠獨耀桂輪孤朗是謂明.既虛而明物來斯鑒.自照之功不容有言.這裡加一毫心力.則不得為虛明自照矣
    辟曰.然引喻甚當其理.爾見虛空無相貌麼.但未聞虛空自言我無相貌.使虛空能言.則不得為虛空.使祖師早知此喻.則駟不及舌之咎終難免矣.偈曰
    輪王一顆黃金印 須是當陽正受之
    暗地拾來無用處 那堪穴隙去傍窺

    非思量處情識難測
    雪裡粉易分.識即唯心.墨中煤難辨.唯心即識.是識非心是心非識.明鏡台前別丑妍.杲日光中觀黑白.恁麼說話大似個講惟識論的法師.衲僧面前如何露個消息.不是心不是識.夜犬吠花村春鶯啼柳陌.長鯨吸乾海底波.蒼龍走入無生國.驚起大梵王.直上色究竟天頂.把虛空一摑.撒下千顆驪頷珠.閃閃神光射衣裓
    祖師道.非思量處情識難測.義解者謂.識是心家之識.心是識家之心.此二者如水乳難辨.當知識是水.心是水中之乳.所以教家謂.鵝王擇乳寧同鴨類.但是水中皆有乳.惟鵝王能辨.自余水族皆莫之知.喻一切識中皆具真心惟佛祖能了.靈知鑒覺之謂心.思維憶持分別取捨等之謂識.然識有八種.六根具六.第七名末那.第八名阿賴耶.亦名如來藏.上七識為枝葉.惟第八識為根本.教中謂.來為先鋒去為殿後.悟為如來藏.迷為阿賴耶.此識在迷則任持無量劫來捨身受身一切善惡無記等業.在悟則能任持無始時來一切菩提解脫諸智慧種.此識自迷入悟.轉為大圓鏡智.改名不改體也.即今與四大五蘊諸聖凡法中.了了記憶作用分別.至若見聞覺知三有紛然萬法升沉一念起滅.莫不皆依之而生.所以云.萬法惟識.圭峰云.生法本無一切惟識.嗟今之學者.不能向命跟下一斬兩斷.腳跨叢林惟以聰明之資引起情識.覽諸玄解記憶在心.驀爾觸發.不知是情識依通而然.剛執此是神悟.或妄認目前昭昭靈靈.舉口動舌為自己.而楞嚴謂.棄百千大海認一漚為全潮.圓覺謂.皆是六塵妄想緣氣非實心體.長沙和尚謂.學道之人不識真.只謂從來認識神.永嘉謂.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識等.乃佛乃祖靡不指陳.而末法中此病益加熾盛.然墮此病者.亦因根本學道之志不真不正而然.若是根本志決.欲要與生死案頭相應.終不肯向此識情中*跟.良由最初一念只欲會禪會道會佛會法.況此識如千仞鐵圍.無始來把伊圍繞.又如千兵萬騎晝夜在六根門頭伺其間隙.苟不具決定要了生死之志.則無所往而不入之矣.且祖師作信心銘.誠欲展開堂澳裨後之學者脫去情識惟信自心轉步涉入.倘學者一毫情識不盡.使祖師此銘俱為毒矣.其利害有如此者.不見最初兩句道.至道無難惟嫌揀擇.只這兩句將心與識.判然分解煥如黑白.何則謂至道無難.即是指此真心.惟嫌揀擇.即是破此情識.莫有情識不忘者見此說乃云我只不揀擇.殊不知即此不揀擇.早是情識作解.而況步步涉有觸境生情者乎.蓋祖師此銘前後之意重拈再指.原其本懷特不過曲為學者揀辨其心與識耳.所以云.非思量處情識難測
    辟曰.據云惟嫌揀擇.今則於一心法中指出情識.是揀擇耶非揀擇耶.然情之與識與一心.果異耶果同耶.真實道流於此不能定當.要見祖師銘信心之旨.不亦邈乎.偈曰
    非思量處情難測 學佛玄徒合共知
    直下不知欠什麼 又來開眼被人欺

    真如法界無他無自
    師曠無耳.至神無體.靈源無底.達磨安得有所謂相傳之髓.從前共住不知名.今日相逢且非你.月娟娟而萬水不沉.風泠泠而六窗自啟.不是心不是佛.爛葛籐引蔓於空劫之前.非風動非幡動.死骷髏吐氣於碓坊之底.靈鑒昭昭我不知.雲月溪山自相委
    祖師道.真如法界無他無自.義解者謂.真如法界是一心之總名.心外無別法.安有自他之稱謂.不特自他之不立.乃至山河天地有情無情俱不可得而為有.雖曰不可得而有.亦不妨自他物象熾然安立.何則真如法界喻金.自他物象喻瓶盤釵釧.當知金是實體.瓶盤盤釵釧等器是權名.以實就權則自他物象不妨安住.會權歸真.則惟見一真法界之至體.自余瓶盤之假名不待遣而自泯矣.昧者將謂.祖師不達圓融之旨.宛然斷滅墮在偏空.作無他無自之說.茲不容不辨
    辟曰.辨則辨矣.且真如法界中還容得此辨麼.偈曰
    內無自己外無他 一個渾侖花木瓜
    驀直向人人不委 依前撤土又拋沙

    要急相應惟言不二
    性喻曰海.心方以地.廣涵而不逾.普擎而弗墮.不可得而涯岸.容受十虛.罔知所以邊疆.貫通三際.前不落後不昧.野狐精完全兩枚.昨日定今不定.干屎橛渾侖一塊.毘耶窮眾士之辯.口似鼓椎.曼殊逞七佛之師.舌如利劍.我宗無此葛籐.至理有何碑記.海闊全消萬泒聲.岳高頓落千峰勢.
    祖師道.要急相應惟言不二.其義解者謂.祖師重費分疏.首則言惟嫌揀擇.其中間若一亦莫守萬法齊觀萬法一如等.儘是惟言不二之意.然諸佛眾生覿體不二.說個成佛早是剩語.惟是要急相應.似話作兩橛矣.使果有個相應不相應之理.則宛然成二.特於此未嘗無疑.
    辟曰.但恐此疑不真不切不深不固.若然則異日此疑當有自破之時.此疑若破.其相應不相應之二與不二.了之於機先.領之於言外.則知祖師恩大難酬.昔毘耶老人命眾菩薩.各說入不二法門.各各說竟及至被眾菩薩返其所問而問之.則默然不加對.時文殊即伸讚歎謂.真入不二法門.且文殊何所見.而興此贊之之辭.若將此默為不二法門.則世之病瘖者亦合得不二法門.與夫機關木偶等俱可入不二法門.然默既可為不二法門.則語亦可謂不二法門.以至謳歌戲笑皆名不二.何乃獨贊毘耶為得耶.這裡親見毘耶文殊二大士針芥相投之旨.則相應不相應之說.亦可一笑而釋矣.偈曰
    祖翁門戶絕支離 石火雷光猶是遲
    要急相應言不二 老婆嚼飯餵嬰兒

    不二皆同無不包容
    祖祖心空佛佛道同.心空則眾星拱北.道同則萬水朝東.興化昨日赴村齋.吾道一貫.德山今夜不答話公案兩重.擒虎凶辨蛇龍.不費海神些子力.驅雷霆走雲霧.消得龍王多少風.細針削鐵壓沉大地.單絲絞水浸爛虛空.無把柄絕羅籠.禪河自是無船渡.隔壁何曾有路通.
    祖師道.不二皆同無不包容.一等循朱填墨子之士.謂法華云.惟此一事實余二則非真.又云.一切諸佛惟一佛乘無二無三.所云一者.即妙圓明心體離修證.豎該三際橫貫十虛.色空明暗以之為源.凡聖悟迷即之為本.乃至盡塵沙法界.見有一毫不依之而生者.皆外道所計.所以云.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其不二皆同無不包容之說.不能外於此也.
    辟曰.審如是說.一切言教已當具載.又用他祖師西來作麼.須知言教如趙昌之畫花.其高低向背濃淡開合煥然可觀.但非真花耳.苟未能向腳跟下如斬一握絲.一斬一齊斷.而不二皆同之旨.鳥可以口出耳入為得哉.偈曰
    黃金鑄就雄雞卵 擊碎依前又鶻侖
    裹許不知包什麼 孤光長夜照乾坤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至神無功至體渾融.如鍾在虛.耳畔非響非寂.如春發榮.枝上自白自紅.洞山五君臣.朱絲奏一畫未形之韻.臨濟四照用.鐵鞭追萬靈罔測之風.玉轉珠回兮機先路活.風飛雷厲兮頂門眼空.思維不及快便難逢.差排古佛難離巢臼.斷送生蛇化活龍.
    祖師道.十方智者皆入此宗.義解者引華嚴云.如來真境界其量等虛空.一切眾生入其實無所入.又圓覺.謂諸能入者.有諸能入非覺入故.當知此宗一切眾生本來深入.安有復入之理.眾生既爾.其有智者不應反有所謂入也.聞永明和尚謂.心真如門初無離在.但迷者喻出.悟者喻入.持迷悟相間.豈果有所謂出入哉.
    辟曰.且止是說.你還曾悟麼.待你真實有個悟處.方見祖師言不欺矣.偈曰
    盡說此宗難得妙 十方智者若為論
    懸崖未解拋雙手 撞入無非地獄門

    宗非促延一念萬年
    乾為天坤為地.禪不異教.陽為奇陰為偶.教豈離禪.只為互生卜度.引起滕蛇繞纏.一個專一心三觀.一個擅直指單傳.默如山隔語如天懸.被個無面目漢路見不平攔空一喝.直得達磨大師與天台賢首.吞聲飲氣垂手入塵.各家自掃門前雪.不把無明潤識田
    祖師道.宗非促延一念萬年.義解者謂.祖師指一心為宗.一心法界中以劫為日不加促.以日為劫不加延.所以視一念為萬年.轉萬年為一念.不長不短非少非多.豈神通使然.乃法如是故
    辟曰.昔儒之達者.以齊彭殤為妄作.一死生為虛誕.使其知有一念萬年之說猶增驚愕.無他蓋真俗不同途也.古人亦云.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豈不然乎.何當使其裂開俗網斬斷塵根.回觀吾祖短長相即圓常自在之機.則失言之咎其可逃哉.雖然且不涉短長試道一句看.偈曰
    剎那萬劫非延促 不把虛空較短長
    便與麼時還諦當 且歸門外錯商量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
    鏡清六刮.濟北三玄.天龍伸瘦指.庵主豎空拳.有佛處不得住.抹過西乾與東土.無佛處急走過.打著南邊動北邊.一狀領過.六戶悄然.開門放出揚州鶴.不用腰纏十萬錢
    祖師道.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或者以意識卜度謂.心非色像道絕方隅.即色像而不妨處處分身.倚方隅而豈礙塵塵露影.塵塵露影不離當處常湛然處處分身.覓即知君不可見.是謂無在不在十方目前之旨明矣
    辟曰.作是說者偷光望影也.少伊一分不得.若不能親下手剖破藩籬.望他祖師無在不在之真.向異鄭州出曹門.偈曰
    不離何處是何物 逼塞四維含十虛
    拋向目前無蓋覆 直教見著眼睛枯

    極小同大忘絕境界
    投子言壞大隨不壞.墮此兩重關.觸途成障礙無障礙.但將兩句並作一處看.便見微塵不小虛空不大.見成公案絕覆藏.漆桶何緣能不快
    祖師道.極小同大忘絕境界.義解者道.前云無在不在.便是極小同大極大同小之標題.故楞嚴謂.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裡轉大法輪.苟不達無在不在之旨.則動為境界所囿.既囿於境界.則安有忘絕之理.既不能忘絕境界.則大者大相小者小相.安能融攝於一體者哉
    辟曰.只如妄絕境界的人.還見大小也無.若謂見則未能忘絕.若謂不見則去土木偶人無幾矣.試道看.偈曰
    須彌納芥人皆委 芥納須彌佛也疑
    縱使見超情量外 刻舟求劍不勝遲

    極大同小不見邊表
    得得非得.了了何了.心地花開雪谷春.性天日出冰壺曉.不蔭枝上金鳳翱翔.無影樹邊玉象圍繞.百丈脫野狐胎.貧恨一身多.文殊出女子定.富嫌千口少.但知隔山見煙.誰問出門是草.一切現成不用尋討.縱饒靴裡弄鉗錘.也是門前打之繞
    祖師道.極大同小不見邊表.一等義解者謂.昔毘耶大士運不思議解脫神力.以三萬兩千獅子座.置之方方一丈室中.室不加窄座不加隘.然後以右手斷取妙喜世界.普告大眾.彼世不搖動.此世不改變.以大入小以小入大.互即互融非彼非此.經中欲說此不思議解脫神力窮劫不盡.然此神力無一毫不自妙明心中流出.或者謂.我今亦嘗悟此妙明心體.緣何於此神力而不克證.有以對或者曰.當知此神力本自具足.不加復證.其所未獲現前者.蓋初心入道.於定慧解脫之力未圓滿故.雖未圓滿.於本覺心中亦不曾失.但時至自現耳.雖曰時至.亦不得存一念待時之心.苟存此待時之心.即落異見矣.譬如初生孩子未離襁褓.而欲其負重致遠其可得乎.雖不能負重致遠.而於負重致遠亦何畏何疑耳.雖不獲其現前.其真實有所悟明者.聞此神力自然不驚不畏不惑不疑.若有一毫驚畏疑惑之心存胸中.則於此心實未曾真正悟明者矣.近世行腳高士.不求證悟惟貴言通.況居師位者.多是取順一時.不肯與之深挑痛剔.彼此狗妄俱不丈夫.至使般若叢林掃地無幾.嗚呼惜哉.其有志者能刻苦勵行.以大悟是期.則報佛深恩莫加於此.蓋吾佛亦未嘗不備言今日之弊.謂末世眾生希望成道無令求悟.惟益多聞增長我見雖兩千餘載相去.其說如示諸掌.益見聖人之言不我誣矣
    辟曰.住住你將謂悟了便休.直饒你超證不思議解脫神力.於一剎那將毘耶老人命根一捏粉碎.苟未能忘其所證.坐在神異中.正好來吃衲僧痛棒.偈曰
    大小悟迷俱屏跡 百千神用頓忘時
    衲僧狹路相逢處 棒折須知未放伊

    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半夜子雞鳴丑.石女深裁無縫衣.木人痛飲菩提酒.晡時申日入酉.雪山深處象王行.大火聚中獅子吼.十二時辰不要數盡.三十年後有人分剖.無無無不無.有有有何有.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箅則背.弄花香滿衣.你有主杖子我與你主杖子.掬水月在手.我宗不立階差.何用強分妍丑.一塵起三昧.諸塵入正受.珊瑚樹下斗金雞.薝卜花間眠玉狗
    祖師道.有即是無無即是有.其義解者謂.有不自有.有是無家之有.無不自無.無是有家之無.有不單居無不獨立.且人之言有者.胸中先存所見之無.然後乃云其有.苟胸中先不存其無.安肯於無所對中突然言有.故知無不無即是有.有不有即是無.有無之理本乎一源.於一源中言有則多其有.言無則剩其無.有無混融言路亦絕.是謂還源之旨矣
    辟曰.雖然若不奮起大志泯有無之二.於正悟之域.其起心分別.安有忘言之日哉.偈曰
    無中現有有還無 此物應難入畫圖
    笑老趙州忘管帶 強言東壁掛葫蘆

    若不如此必不須守
    孤山愛種梅.彭澤惟栽柳.一般素養高懷.二處各存巢臼.爭似個沒意智漢.向無陰陽地上插一巠草.直教花開煦日之前果熟清霜之後.你等諸人終日竟夜.於其間俯仰折旋.還見麼.見則切忌眼花.未見不得亂走.
    祖師道.若不如此必不須守.其義解者謂.此是祖師叮嚀囑累之辭.謂真實要與妙精明心本覺靈源一念相應.直須與如上所說.一念契同.苟不如是.其雄談闊辨皆外道所計.守之奚益哉.或者謂.若不如此者.乃決定要人契悟其真心也.必不須守者.乃指其不求正悟惟泥此言說為得者之意也.此說亦通.
    辟曰.然如二說.苟不能忘軀畢命誓期大成.一報俄消則吾事失矣.特不知學者於夢幻影中.何所恃而不加鞭策者哉.偈曰
    有無情盡色空忘 白日青天賊獻贓
    賤比黃金貴如土 為憐無地可埋藏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二五是十二五亦七在人領會.法無固必.喚眾生作諸佛體亦何差.喚諸佛作眾生理不曾失.忽有個漢出來道.眾生自眾生.諸佛自諸佛.何混濫聖凡.令他釋迦老人平地受屈.只向他道.無始妄流轉.莫不由斯執.定性凡夫聖所訶.千手大士悲推不出
    祖師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或者引教中謂.一是一切之一.一切是一之一切.在一不少在一切不多.此是心法互遍一多含容.非神通使然.乃法理如是.然此說具在典章.不須廣引.只益言繁無補於道.當知吾祖作是銘.至不二皆同無不包容處.恐後之學者不達融會之理.首以延促相即.次以大小相即.又次以有無相即.今復以一多相即.以無邊世界海.融為不二法門.廣闢於群像之淵.大啟於眾靈之府.裨後學不動步而到.不隔塵而入.不加功而成.不克念而證.大慈之願既周.大化之功普矣.
    辟曰.雖然其如按圖索馬者.日益繁多.何當捩轉面門與祖師一起趕退始解知恩報恩.苟或未然.曳尾靈龜.不能無及於祖師矣.偈曰
    大地撮來如粒米 當陽打鼓大家看
    眼中若未除金屑 耍辨玄黃也大難

    但能如是何慮不畢
    大心無依.大化無跡.大巧無作.大任無力.萬法全彰處光滅影沉.一毫不露時山堆岳積.白蟻鑽開鐵佛心.青蠅踏斷金牛脊.趙州看你放下不.偃溪便從這裡入.信手拈來和聲吐出.豈智可知非識能識.幾人覷著眼睛枯.不是克家徒點額
    祖師道.但能如是何慮不畢.義解者謂.法華云.吾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虛也.即祖師但能如是何慮不畢之意.乃為學者保任之辭也.其策勵勸進之誠盡見於此.
    辟曰.雖然是伊果如是也未.即應聲點頭三下已遲八刻.稍加停思劍去久矣.偈曰
    如是如是復如是 要問畢時那裡泊
    捋下重重鐵面皮 家鄉猶隔三千里

    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永嘉大師道則太殺道.要開?人天眼目如隔海在.何不道心非根法非塵共轉如來正法輪.忽有個人道.永嘉到底如隔海.你與麼道如海隔.爭似三祖大師信心不二不二信心.這兩句如生鐵秤錘.要且穿鑿不破.只向伊道.低聲低聲.啼得血流無處用.不如針口過殘春
    或者以義解祖師意.謂眾生迷此心者其來久矣.於一法中妄生分別.一一分別莫不皆二.且見己為自.必見人為他.此謂自他之二.從此引起無量無數分別不勝其二矣.豈算數譬喻而知其涯量者哉.故祖師老婆太過.單提個信心不二不二信心之正印.與之當頭一印印破.如網舉網無一目而不張.如領提衣無一縷而不順.迅雷起乎幽蟄.杲日麗於昏衢.瞽者視聵者聞.窮者通愚者智.不離夢宅遠登真覺之場.匪隔幻身直證金剛之體.可謂起死回生之神藥.革凡入聖之良導.至矣美矣
    辟曰.讚歎且止.只如神悟之頃.此個不二之說.還有容受處也無.苟無地可容.且祖師到此也合吃棒.偈曰
    凡聖悟迷俱不二 了知元自信心生
    心非生滅誰迷悟 開眼無端入火坑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心心非心非心.心而非心非心而心.提起頭拽不斷.放下手卒難尋.此等葛籐自二千年外起乎西土.其間四七二三.以至千七百個鈍漢萬種施為剿除不盡.牽枝引蔓直到於今.幻出鍛聖鎔凡爐韝.化成吟風嘯月叢林.俄二見之鋒起.資異證以交侵.發藥既眾受病尤深.而況雜邪外之毒.無處著膏盲之針.今日且作死馬醫去也.良久云.機前三點活.言外一鉤沉.
    其義解者謂.既是言語道斷.此一篇銘非剩而何.若曰非去來今.乃知祖師面目見在.
    辟曰.且莫謬加穿鑿取笑傍觀.殊不知理本圓融道無離在.言語道斷.廣長舌其說熾然.非去來今.淨法身恆常寂爾.毒藥醐醍攪成一器.黃金瓦礫混作一團.用處無差拈來有准.一踏到底者不留朕跡.三搭不回的.謾自搏量.誠一代之聖師乃百世之標準.敲出鳳凰髓.資異饌於禪悅之門.抽出獅子筋.絕余響於至靈之府.雖然且道.祖師還肯受此等茶飯也無.收起葛籐一任貶剝.偈曰
    熱椀畫鳴翻古調 瞎驢夜吼換新腔
    語言道斷道不斷 一任傍人錯較量
    非文非字.無佛無心.拏空塞空.以毒攻毒.璨大師款案既在.少林宗聲價不衰.何妨讀作信心銘.切忌記他元字腳.黑漆桶攔空撲碎.玉麒麟就地勒回.揣盡古佛傢俬.瞎卻當人正眼.且道靈驗在那一句

  • 临济的说法及其在思想史上的意义

    (日)柳田圣山 著 吕有祥 译

    一、意义所在

    临济与临济禅

    在中国佛教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临济义玄和他的禅是最为杰出的,这是我多年来越来越确信的看法。临济义玄是中国临济禅的宗祖,至今仍受到临济宗人的深深敬仰,这是无庸赘言的。然而我所关心的不在于此,而在于从一般人文历史这个更广阔的视野来看,临济义玄的禅是不拘一格的自由的禅,具有独自的个性,因而是最高妙的禅。可以说,临济义玄的历史地位在于他最具有人间性,这一点远远超过他作为临济禅祖师的地位。这是因为没有人像他那样,从人的立场出发,深入窥视展现人的本性、高扬人的价值,而这正是临济义玄禅的本质特征和归宿。当然,继承临济义玄禅法的后继者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临济禅,其间确有临济的人间思想的流露;但是,那毕竟是后继者所见的临济的思想,和临济本人的思想并不完全一致,有的把临济义玄极端理想化或神格化了。应当说临济义玄最讨厌人们这样看待他。一切宗教或宗派的祖师大都反对极端理想化或神格化,而临济义玄从特定的立场出发,不更是如此吗?例如我国道元禅师果真满足于只把他看作日本曹洞宗的开山祖吗?至少临济义玄是决不喜欢人们仅把他当作临济宗的祖师的。

    《临济录》这本书

    《临济录》这本书是临济义玄的言行记录,我们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临济义玄的人间性格。如果我们不是把《临济录》作为临济宗的圣典,而是作为一部优秀的人间宗教的言行录来读的话,那么,我们不是可以从这本书中清楚地听到,在唐末严酷的历史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一个自由人的呐喊么!《临济录》这本书,是在异常困难的时代顽强生存下来的人,高扬绝对无条件的人的价值的一部最优秀的书,大概正由于此,这本书才被看成语录之王吧。我在这里所说的绝对无条件的人的价值,意味着不是指特殊选择的人或具有非凡能力的伟人,而是指最普通平凡的人们所应有的生存态度,相当于近代的人文主义或民主精神。我认为,在临济那里最典型地表达了东方式的关于平常人应有的生存态度。以下对这一点逐步进行考察。

    二、唐末的时代精神

    临济的时代

    总的看来,临济义玄生活于唐末时代的河北。唐末,是漫长的中国历史中对人的关切最高涨的时代之一;尤其是河北这个地方,又是人的现实能力得以充分展示的地方。

    如鲜花盛开的唐朝盛世,到第六代皇帝玄宗的晚年,由于突发的安史之乱而崩溃,此后至十世纪中叶北宋统一天下,中国进入众所周知的晚唐五代全国性战乱时代。这种时代的危机,必须呼唤对人的存在和价值进行深入反省,而且这种反省往往比盛世要深刻。这种反省和思索不像哲学理论那样高远抽象,而是与活生生的现实生活密切相连的、生动的、具体的。在这里,关于人的一切思索和行动,成为特定历史中的具体人的思索和行动。换言之,这一时期是真正的历史裂缝、时代断层,呈露出其它时代决不能见到的深层人性和独自的个性。禅宗的五家宗风,至少是对这一时代精神最鲜明的表现之一;不仅五家,十家百家也不例外。

    唐末五代的河北

    关于唐末五代的河北社会与临济义玄禅的本质联系,我曾发表过小见(《临济笔记》第二章)。安史之乱后突然强大起来的河溯三镇的实力,与唐中央政府形成对立的态势,这与《临济录》中特殊的尖锐批判精神,决不是没有关系的,这是稍为关心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的。在《临济录》的开头,请义玄上堂说法的镇州大檀越府主王常待,就是那时威振当地的藩镇王氏的一族,他的祖先是塞外胡族。所谓“府主”,不是正式的官名,是地方实力头目的通称。实际上,河北镇州这个地方是唐朝后期左右局势的鬼门关,在它的背后常有塞外势力的控制。例如有名的会昌废佛令就未能在这个地方贯彻实行,这在圆仁著名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等文献里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这个地方的权势们未必对佛教有好意,但他们对中央政府的废佛政策确实抱着敌视的态度。当时一些有识志士对河北这个地方寄以新的期望。例如当时著名的文学家、杰出的哲学家韩愈,在《送董邵南序》的开头写到: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古昔燕赵之地,即河北省的北部,自古以来产生过不少忧心时世的有血气的人物,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常常成为人们所期待的新兴势力的发祥地。仅就唐代来看,此地就产生了许多打破历史沉寂的革新人物,如新旧《唐书》逆贼传中收录的人物大都出身于此地,可以说是一个极好的例证。此外,在古代佛教史上,此地在魏晋时代活跃着佛图澄、道安,在稍后的隋唐交替时代又是革新者信行创立三阶教的发祥地。以此看来,新的佛教得到塞外民族的支持而开始在此地定着,并在不久的下一时代得到发展,是有某种共通原因的。这大概是因为,人们为了摆脱中央文化的烦琐修饰的传统,创造诚实的新文化,而强烈需要武骨雄浑的缘故吧。

    破佛与排佛

    从总体上看,在晚唐或者说唐末时代,不光是禅,儒教和道教也出现了新的动向。道教的新动向虽不能详考,但众所周知,唐代是道教全盛的时代,它成为会昌破佛事件的动机之一。尤其是儒教,到这个时代,由韩愈及其弟子李翱倡导的新的道统理论,被看成是后来宋学的源流。儒教的新动向,一般是与古文运动相关连的,即改变六朝以来充满形式技巧的丽文,返回到秦汉以前的素朴文体,提倡最好采用人们生活中的语言。后来被作为文章典范的《唐宋八大家文钞》,把韩愈的文章放在了首位。古文运动并不限于单纯的文章问题,他们希求的是真正诚实的人的生活方式问题,他们的新文学运动是要直接探究活的人间精神。

    虽然韩愈等人的口号是恢复孔孟精神,但一般说来,复古运动常常不过是改革前代之非的革新旗帜,这类似于欧州的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运动。韩愈等人的主张,的确可以说是以高扬新的人间精神为目标的,针对以前儒家专注于五经训诂注释的传统而提倡新的人间学。值得注意的是,其最大的表现是他们的排佛运动。他们的排佛主张是否妥当姑且不论,但他们确实针对当时因循守旧、毫无生气的讲座佛教和放荡的道教狂热,而打出了基于儒家立场的现实人间主义旗帜。例如,位于天地间的人的本质是什么?韩愈的《原人》及《原道》、《原性》,就是以这一问题为主题,来探究基于儒家立场的新人的形象的。“什么是人”这一问题,实际上成了韩愈以后中国哲学的中心课题,作为中国人间学的新儒教,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开始确立的。

    韩愈的道学

    韩愈和李翱的新儒教运动,一般称之为道学,即发现了——只要学习孔、孟言行,人人皆可成为圣人之道。他们说:孔子没后出现了亚圣孟子,他集先王之道之大成;但孟子没后,儒教陷入单纯的训诂学,在老庄、佛学的盛行下暗然失色,完全丧失去了对人们的吸引力,我们的道学就是要使长期废绝的古代先王之学重新兴起。事实上,两汉三国两晋以来,被看作儒学古典的五经,在唐太宗敕撰《五经正义》规定其解释标准后,唐代几乎没有出色的研究者。韩愈、李翱他们的新儒学运动的立论根据主要是《论语》和《孟子》,此外是从五经之一的《礼记》中抽出《中庸》和《大学》两篇来,予以高度重视,把它放在前所未有的地位上。这些都是代替五经,当作人间价值的权威,而教一切人成为圣人之道。例如《孟子》中有“舜人也,我亦人也”的名言。新儒教的出发点,就是要人们确信任何人只要学习修行,都能成为圣人。韩愈在他的《原毁》的开头引用了孟子的这句话。圣人是一切人的典范,是一切人的理想。值得注意的是,恰好在这个时代,在禅宗里出现了以祖师的语言显示禅的理想人格、取代从来的佛的现象。祖师比起佛和圣人来,就更加人间化、更具体、更实在了。

    人的立场

    韩愈弟子李翱的著名的《复性书》,是阐明这种理想人形象及实现之道的书。李翱和禅的关系,虽然在史实上有问题但他把《大学》中“致知格物”的问题提出来,是特别重要的。这与韩愈在论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时,无视“致知格物”比起来,的确是一个进步。“知”是什么,这固然是个大问题,但恰好在这个时候,荷泽神会说“无念之体有本知”,其后继者宗密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建立了知的哲学。所谓“知”,要而言之,就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在儒教和佛教中,同时出现关于人的本质的新探究,是意味深长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后来宋学中作为人的根源性问题探究的重要课题——“穷理尽性”,也在这个时代的佛教里屡次提出论述。例如,“梁肃的《止观统例》、宗密的《原人论》是论述“穷理尽性”的代表作,南泉普愿语录里也论及到穷理尽性,李肇的《唐国史补》中有关于杭州黄三姑以穷理尽性闻名,使径山心伏的记载。径山可能是牛头宗的法钦。当然,很难断定禅和佛教的穷理尽性说,哪一个更本质。“穷理尽性”这句话出自《周易》。在佛典里,早在僧睿的《小品经序》中说到“般若波罗密,是穷理尽性之格言” (《出三藏记集》卷八),此话亦见于僧肇的《涅磐无名论》。但是,把《周易》这部书用来作为对人的新探讨,不会先于唐代。

    三、人是什么?

    宗密的《原人论》

    作为这个时代共通的对人进行探究的新成果,首先要对宗密的《原人论》作简要的考察,以此作为研究《临济录》的线索。《临济录》对人的精神的特殊高扬,在内容上与韩愈、李翱之儒教所提倡的,有不少共通性,而宗密似乎将它更加明朗化了。《临济录》是临济应弟子之请,对机说法的记录,其理论观点缺乏整体性,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从宗密的《原人论》中来探究佛教禅的理论,还是比较便利的方法。实际上,宗密的《原人论》是以韩愈的《原人》、《原道》、《原性》等“五原”中一系列主张为前提的。因为韩愈的这些论文是他于元和十四年(820年)写的《论佛骨表》的前提,所以,这些论文大概代表了他中年时期的思想。宗密的《原人论》正是针对韩愈的这些论文而写的。到目前为止,虽然还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证明《原人论》的具体写作年代,但可以认为这本书在宗密的众多著作中也许是最早的作品。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考虑到:如果把这本书中的五教分类和《禅源诸诠集都序》中的三教分类加以比较的话,那么五教分类法似乎是三教分类法的前提,而不是相反。另外,在《原人论》中,宗密对儒教进行了批判,按他在此文开头自述从儒教学习出发的经历来看,这种批判是极自然的;而《禅源诸诠集都序》则没有包含关于儒教的议论。由此可见,《原人论》应在《诸源诸诠集都序》之前。

    《原人论》的构成

    这里对《原人论》的内容作简要的考察。众所周知,这本书的内容是由以下几部分构成的:

    一、对儒道二教的批判

    二、佛教的分类及其含义

    1、人天教

    2、小乘教

    3、大乘法相教(唯识)

    4、大乘破相教(般若)

    5、一乘显性教(华严)

    在《原人论》中,宗密把儒道二教作为迷执加以破斥;对佛教中的前四教也作为不了义即没有完全明了真实而加以批判;只有最后的一乘显性教是了义教,即完全彻底地显示了人的真性,而加以肯定赞扬。宗密的这种批判法,作为教相判释的通例,虽不是特别新奇的意见,但也有自已的特色,这就是:他的五教分类法是为最后会通本末而设计的,他以所谓完全彻底显示人的真性的一乘显性教的立场,把以前的全部佛教放在各自的阶段上肯定其意义,对儒道二教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这就是人们把他的佛教称为诸宗综合、三教一致体系的原因所在。在众所周知的《禅源诸诠集都序》和《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里,宗密又把五教中的后三教与三宗相配,从而使教禅一致:

    大乘法相教——密意依性说相教——息妄修心宗(北宗)

    大乘破相教——密意破相显性宗——泯绝无寄宗(牛头)

    一乘显性教——显示真心即性教——直显心性宗(南宗)

    在这里,宗密也是用《原人论》一样的方法,以最后一层为根据,对前二层进行了批判性的评定。

    宗密的人间观

    作为对韩愈等人在儒教方面对人的探究的回应,宗密的《原人论》从佛教的立场探究了人的本源问题。他把华严和禅宗南宗荷泽派的人间观作为最高的人间观,构想了一个包括佛教诸宗和儒道二教在内的三教一致、教禅一致的体系。这样,宗密对人的本源的探究,必定要比韩愈等人的儒教高明得多。譬如,韩愈、李翱等儒家虽然主张穷理尽性,但只局限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名教领域内,除此以外他们是不关心的;道教虽然批判儒家的传统,但又把包含人在内的天地万物的本源,归之为虚无大道、自然化生。儒道二教都各自陷入片面性。宗教则着力于探求人的本质和究明心性顺逆起灭及心性染净因缘,这些都是儒道二教远所未及的。

    南宗禅的两派

    从《禅源诸诠集都序》到《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宗密把禅的直显心性宗(南宗)与显示真心即性教(华严)相配合,又把南宗分为洪州和荷泽二宗,以为前者浅后者深,理由是二者有知和用的不同。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宗密说:

    直显心性宗者,说一切诸法,若有若空,皆为真性。真性无相无为,体非一切,谓非凡非圣、非因非果、非善非恶等。然即体之用,而能造作种种,谓能凡能圣,观色观相等。于中指示心性,复有二类;

    一云:即今能言语动作、贪瞋慈忍,造善恶受苦乐等,即汝佛性,即此本来是佛,除此别无佛也。了此天真自然,故不可起心修道。道即是心,不可将心还修于心;恶亦是心,不可将心还断于心。不断不修,任运自在,方名解脱。性如虚空,不增不减,何假添补?但随时随处息业,养神圣胎,增长显发,自然神妙,此即是为真悟、真修、真证也。

    二云:诸法如梦,诸圣同说,故妄念本寂、尘境本空,空寂之心,灵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藉缘生,不因境起。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由无始迷之,故妄执身心为我,起贪瞋等念,若得善友开示,顿悟空寂之知,知且无念无形,谁为我相人相?觉诸相空,心自无念,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修行妙门,唯在此也。故虽备修万行,唯以无念为宗。但得无念之见,则爱恶自然淡泊,悲智自然增明,罪业自然断除,功行自然增进。即了诸相非相,自然无修之修,烦恼尽时,生死即绝。生灭灭已,寂照现前,应用无穷,名之为佛。

    荷泽宗和洪州宗

    很明显,上面讲的第一类是指洪州宗的主张,第二类是指荷泽宗的主张。在宗密看来,二者虽然都是直显心性的南宗,但后者要比前者深刻。例如他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说:

    真心本体有两种用:一者自性本用,二者随缘应用。犹如铜镜,铜之质是自性体,铜之明是自性用,明所见影是随缘用。影即对缘方现,现 有差别,明即自性常明,明唯一味。以喻心常寂,是自性体;心常知,是自性用,此能语言能分别动作等,是随缘应用。今洪州指示能语言等,但是随缘用,缺自性用也。又,显教有比量显、现量显,洪州云心体不可指示,但以能语言等验之,知有佛性是比量显也。荷泽直云心体能知,知即是心,约知以显心,是现量显也。洪州缺此。

    两种用

    宗密在这里指出,比起荷泽宗的自性本用(知)来,洪州宗的随缘应用(语言动作)缺少主体性。他的批判还涉及到现量显和比量显的差别问题,认为洪州宗把语言动作等一切日常行动,都说成是佛性全体的作用,这就否定了迷与悟、邪与正的区别,具有暗证的偏向。宗密的这种批判,实际上也是他在《原人论》里对道家以万物为自然化生学说的批判,也是宋代朱子批判佛教的论点之一。就此而言,可以看出宗密思想中有与儒家名教相一致的地方,这是与宗密人间观的本质有联系的重要课题。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洪州宗的主张是否真的像宗密所说的那样呢?实际上,宗密对洪州的批判虽然是细致的,但仍有误解和偏见,这可能是因为他与荷泽宗有相承关系的原故。

    总之,宗密的人间观,是通过对韩愈等人的儒教批判,进而对洪州的判定而确立起来的。如果撇开其内容的细节,那么他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批判和综合当时各派人间观的体系。然而,被宗密看成比荷泽低一层的洪州宗,把人的现实的每个行动都作为佛性全体的直接作用,这正是对人的最彻底的肯定,临济义玄就产生于这个体系。

    宗密和临济

    宗密和临济的卒年,相差约二十年,他们都生活于唐代末年这个激烈动荡的年代。因为临济的年寿不得而知,所以虽不能确切地说,但宗密大概是先辈。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二人直接交往的踪迹,但临济的老师黄檗,和宗密一样,都是接受了宰相裴休归依的人。裴休,大概是在宗密卒后,到江西作官时,结识黄檗,并深慕其独特的禅风而归依黄檗的,但看不出他与临济有什么交往。临济,大概是在会昌破佛后不久,离开江西黄檗山,独自一人回到离家乡近的河北,以此地为中心开始新的佛化活动,他的佛教主张都是在这个时期完成的。因此之故,临济在黄檗处时,即使有与裴休相知的机会,但那个时候的临济还不是后来的临济。更不能相象,在当时中央政府与河北地方势力尖锐对峙的情况下,回到河北的临济还与中央政府要人之一的裴休有亲密的交往。

    总而言之,河北与中央对峙的事实,对于思考和理解宗密与临济禅的本质,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可以说,与临济的自由奔放、革新言论相比,宗密的佛教特色则在于对传统佛教的会通综合。

    四、临济的佛教

    生身的佛教

    临济义玄禅的特色,大体上是在野的自由人的佛教,因而是彻底裸的宗教,是极其普通人的人生理想问题。乍一看,这种说法似乎很离奇,其实临济说的无依道人也好、无位真人也好,归根到底是自由人。正如铃木大拙先生曾经指出的,无依通无衣,就是裸的意思;无位,是没有任何职位、官阶、和不依附于任何权威、阶层的人。在神秘主义宗教里,认为只有赤身裸体才能贴近神灵;而在临济那里,无衣之裸的意思是脱离同神的任何联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直接作用(全体作用)。所以说,什么也不依附的平常人,才是临济佛教的主体、是他说法的对象,这就是他常向人们称呼的“大丈夫汉”,即一个男子汉的意思。临济所关心的,就是现实社会中生活的、随时随地可见的平常的人,除此以外不是他所关心的,我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佛教范围之内。

    对于根本性的、普遍的人生理念。宗密以抽象的语言,名之为直显心性或自性本用;临济则直接称为大丈夫或无依道人。临济的语录,正是无依道人或大丈夫汉无所畏惧的生活行动的记录;他的佛教全部是现实生活中人的宗教。作为对人性的探索,临济的佛教可以说是最高明的,同时又是彻底寓于具体日常生活之中的。

    人的立场

    释迦的宗教原本是为平常人创立的宗教,是对婆罗门教的革新。认为不是生来就是婆罗门,而是由于后天的行为才成为婆罗门,这是释迦宗教的标帜。这正是无依人的意思。无依,就是确信一切人生来是平等的、自由的,没有四种种姓的差别。释迦的宗教,就是捍卫人本来的自由、并加以扩充、实现之道。宗密在《原人论》的最后,作为直显真源的根据而引用的《华严经·如来出现品》里的“奇哉:此诸众生,悉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即是说明人生来平等自由的道理。一般所谓的佛的十种名号: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这些脱离了人的说法并非释迦的宗教。

    由马祖开创的洪州佛教,随处都采取具体的人的立场,似乎有向释迦精神复归的愿望;这和韩愈等人希望恢复孔孟精神,恰好不期而同。在这个时代,中国佛教展开的新禅运动,同样是人间观的展现。由此看来,宗密批评洪州的人间观是欠缺自性本用的任意的随缘应用,是不正确的,至少临济的佛教决不是这样。建立在彻底的自性本用或全体作用基础上的活泼泼的随缘应用,是临济人间观的特色。

    黄檗的语言

    临济之师黄檗,在他的《宛陵录》中,最直接地表述了从马祖发展到临济的洪州佛教的本质。他说:

    达摩自西天来,唯传一心法,直指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识取自心,见自本性,更莫别求。云何识自心?即如今言语者正是汝心,若不言语,又不作用,心体如虚空相似,无有相貌,亦无方所,亦不一向是无,有而不可见故。祖师云:真性心地藏,无头亦无尾,应缘而化物,方便呼为智。若不应缘时,不可言其有无;正应之时,亦无踪迹。既知如此,如今但向无中棲泊,即是行诸佛路。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黄檗的佛教是以心为出发点和归宿的,他在上文的开头说:“上至诸佛,下至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同一心体”。所谓“心体”,就是佛性,是指人人都具有的本源之心。但这里要指出的是,黄檗佛教中的心体是具体的、现实的、活泼的,超出了宗密所谓的心性、佛性的哲学抽象性。中国佛教一般是通过对印度传来的经书和论著的研究,来建立中国原来没有的佛教哲学体系的,但不久作为对这种抽象性的哲学体系的批判,而产生了禅及净土教等注重实践行道的佛教。然而,洪州佛教并没有停留在行道的佛教上,而是发展成为生活的佛教。从行道的佛教到生活的佛教的变化,大概是从《六祖坛经》开始,但因《六祖坛经》成书的问题很多,所以不妨姑且把洪州宗视作这种变化的源流。

    随缘应用的意味

    洪州的随缘应用,正如黄檗所说的,不是现今言语动作时便有,不言语动作时便无;而是相反,正在应缘活动时亦无固定的形相,不留踪迹,才是真正的随缘应用。不仅黄檗如此,临济义玄更是如此,例如他在示众时说:

    你如今应用处欠少什么?一刹那间便入净入秽、入弥勒楼阁、入三眼国土,处处游履,唯见空名。

    即是说,在现今扬眉瞬目的活动中有什么不足:意思是一切现成圆足。也就是说,虽然活泼泼地活动,同时知其一切皆空而毫不执著。这正是黄檗所说的不留踪迹的应用。以下我们将看到,临济义玄是最强调不留踪迹的应用的。

    全体作用

    洪州宗的随缘应用的本质,与其说是欠缺自性本用,倒不如说是全体作用而不留踪迹。关于全体作用,临济义玄说:

    如诸方学人来,山僧此间作三种根器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大德,到这里,学人著力处不通风,石火电光即过了也、学人若眼定动,即没交涉。拟心即差、动念即乖。有人解者,不离目前。大德,你担钵囊屎担子,傍家走求佛求法,即今与么驰求底,你还识渠么?活泼泼地,祗是勿根株,拥不聚、拔不散,求著即转远,不求还在目前,灵音属耳。若人不信,徒劳百年。

    黄檗的“心法”,至临济而成为“人”,即展现在临济面前的具体的人,这是活泼泼地主体的全体。这不是宗密所说的欠缺自性本用的随缘应用,而是自性全体的直接作用,同时是无根株之灵性的显现。所以说,临济的全体作用是在华严的性起思想上前进的。

    临济的佛教

    临济佛教的主体,是生活于当时现实中的人。这是唐末河北这一特殊历史狭缝中、自由的空间里,显露出来的人的真实本性。这里有既是异常的、非常的,然而又是永恒的、不失日常具体性的见识。但是,临济这种人的具体活动真实性的见识,在后来的临济禅里就很难看到了,而是被抽象化、定型化了。宋代的临济禅作为中国政治体制中士大夫的修养之道,就必须对临济的人的佛教本质进行修正。更糟糕的是,唐代禅具有的深入的人的直观和反省工夫,也完全被宋学窃取;而禅则退缩于悟和坐禅这种自我封闭的狭隘经验主义之中了。

    临济宗的立场

    宋代的临济禅,如黄龙派觉范慧洪写的《临济宗旨》、杨歧派圆悟写给弟子大慧的《临济正宗记》、大慧下的《人天眼目》等等,虽然也强调棒喝等大机大用,但却使临济义玄那种人的具体历史性抽象化、理想化了。这当然是宋代历史的必然产物。宋代佛教事实上已向哲学化体系探究,从法眼的《宗门十规论》以及延寿的《宗镜录》中,大体可以看到这种历史性变化的端绪。因此,宋代的临济禅已不是唐末临济本人的禅,尽管宋代临济禅里确有临济义玄禅的因素。例如现在见到的临济传记、语录汇编、都是宋代的作品,其资料已经过了修正。如果撇开资料问题,那么一般地说,后者作为士大夫的宗教,更多地带有儒学(宋学)的性格;与此相反,临济本人的禅却是老庄式的、反儒教的。可以说,在临济那里,作为来自对全体人直观的结果,具有强烈的反体制或批判传统的野性。

    临济和庄子

    众所周知,前田利镰氏的《临济·庄子》(后改名为《宗教的人间》),通过对临济与庄子、尼采的对比,说明了临济反传统的本质。的确,临济类似老子和庄子,具有打破儒家名教,作绝对自由人的魅力。庄子的至人,是临济的真人。虽然在佛教中真人作为罗汉的译语使用,但临济的真人似乎更接近庄子的至人。从《道教义枢》中可知,唐代道教有成为真人的五阶段之说。所谓无位,大概是生来就是真人的意思吧。但更重要的是,临济和庄子或道教的联系,不仅在于用语相似,而在于两者在思想史上有共通性。

    原来,老庄思想是作为对儒家名教进行批判的历史产物出现的,没有孔子的儒教传统,老庄也就失去了它的历史意义。同样,禅宗是作为对印度传来的正统佛教的反题出现的。禅宗所谓“教外别传”的标帜,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然而,在禅宗中最具有批判传统性格的,还是马祖以后的人们,特别是临济义玄。因此,在临济思想中有类似庄子的地方,就是很自然的了。

    这里应指出的是,庄子常常以反喻的形式来表达理想中的自由人,而临济则不同。例如,庄子思想中典型的自由人常常是受过刑罚的非健全的人,他们以非健康讥笑健康人不健康。临济则不主张非健康的健康和不自由的自由,而是在印度佛教健康传统的基础上,发展佛教的人间观。

    正统和异端

    总之,如果没有孔子的儒教,也就不会有庄子的主张;如果没有传统的佛教,禅宗也就失去了历史意义。如前所述,通过与宗密佛教的对比,最能把握临济禅的本质。宗密的《禅源诸诠集都序》是禅的正统思想体系,而临济禅是与之对立的异端。从思想整体上看,二者的思想走向和性格的差异是极为明显的。

    然而,在临济禅形成的宋代,临济禅由异端变成了中国佛教的正统,可以说是在野党转为参与党、攻与守交换了位置,因而其内容也就必然要发生变化。

    《临济录》的文体

    说临济的禅是自由的在野人的佛教,还可以从《临济录》的文体上得到证实。《临济录》是众多弟子记录临济与弟子们的讲话,然后编集成一本书。现在所见到的《临济录》是北宋末期的作品,虽然其中已掺入了宋代编集者的思想,但是禅的语录和一个人亲自著述的书还是有明显差异的。在内容上,禅语录的文体是日常说话的语言,与实际的现实生活密切相联。在形式上,著述是作者对其思想和主张加以整理的产物,因而是系统的,有组织的;语录则是对现实生活中人们具体会话的片断记录,因而常常是片断的、不系统的,所有的语录都有这种特点。

    一般称为中国式的思维,大都具有语录式的特点。例如中国古代的《论语》、《孟子》就是如此。人们通过学习这种先贤的片断语录,而形成自己的哲学和论理。这种哲学和论理,不追求超越现实生活之上的表面上统一的思想体系,而是从具体的会话中直观生活的道理。

    会话必须有设想的对象,这个对象往往是特殊、偶然的,但是这个对象作为同时代人中的一员,代表着对全社会的关心。因此,会话虽是片断的,却隐含着完整的真理性。总之,语录文体一方面是不洗练的、生硬的,没有达到概念的归纳和演绎,另一方面具有生动的真理性,语录体的缺点也正是它的优点所在。禅宗的绝大部分思想是以语录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发挥了《论语》以来中国思维的特色,是对中国传统文体的最好继承。

    古文和语录

    如前所述,韩愈等人的古文运动主张直接表现人生的丰富感情和思想活动,因此而获得了广泛的反响。禅语录生动地再现了由具体会话而体现出来的思想,开创了适合人间佛教的文体。禅语录这种文体,在中国佛教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它不仅和原来的经典论书的训诂相异,也和佛教其它诸宗的教理之书不同。禅语录这种特殊文体所以产生,是因为作为禅语录素材的禅创造了问答商量的方法;而这种问答商量的会话所以成立,是由于禅是具体生活的宗教。禅没有像传统佛教那样以经论注释为中心工作、构造教相判释体系,而是着力于人生的特殊对话,创造了会话的记录,这是禅对传统佛教方法的革新。

    口语的佛教

    禅虽然是中国佛教的一种,但它的资料是语录,具有与其它佛教诸派文献不同的性格。其中最突出的是,由于禅语录的用语是以说话的语言为中心的,所以其中混杂着特殊的俗语。这些特殊的俗语很难理解,一般的辞典是不适用的。但是,语录中的俗语只是对我们今天来说是难于理解的,而在使用当时则是人人都用的通俗的日常用语,是易懂的野语。今天作为文章典范的《唐宋八大家文钞》等,是供上层读书人高等教养的文体。禅语录不是以高等教养为前提的,所以是普通平易的会话。

    以平易的俗语进行问答的禅,是平常人的佛教、是开放的宗教,它类似于释迦的宗教和《阿含经》。这两者都依存于日常生活,而不是只依存于僧侣和寺院。临济的禅后来被系统化,形成特殊的家风,正好比小乘阿昆达磨部派的形成。

    以下,将在上述总的看法之下,依据《临济录》的内容,顺序考察临济的禅是怎样的人生佛教。

    五、人的立场

    人的语言

    临济的佛教是人的宗教、是不离现实生活的宗教,这从《临济录》中使用“人”的次数之多,就可看出来。

    《临济录》的总字数是14535字,字的种类为1336种。因此一种字平均使用的次数为11次弱一点,而使用的次数最多的字如下所示:

    不、309次,师、299次,是、285次,云、217次,无、201次,人、196次,一、186次,如、182次,便、167次,有、160次,道、155次,法、141次,你、140次,得、134次,佛、128次,来、126次。

    《临济录》的用语倾向

    上面这些字的使用次数是平均使用次数的十一倍或三十一倍,而其中使用次数最多的是“不”、“无”这些否定词。如果再仔细查一下,就会注意到,这些词又表现为“总不”、“皆无”、“并非”、“更无”等强烈否定的词语。了解《临济录》的用语特点,对于研究临济佛教的本质,是极有启发的。现在我们把注意点集中到“人”这个字上来。“人”这个字的使用次数之多,是仅次于“不”、“无”等否定词的。当然,“人”这个字有多种意思,如有“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的人境之“人”,有一般意义上的“学人”、“道人”,有作为否定用语的“人惑”之“人”,还有“一人在孤峰顶上无出身之路,一人离家舍不在途中”等情况下的非确定的人。“人”字的含义虽然不一,但其使用次数之多确是事实。

    “人”的用例

    “人”这个词,在中国、印度及西欧语系里有不同的用法,其含义也不一样,现在要一一解明其含义,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这里,仅根据《临济录》中有关“人”的用例,来考察其中特殊的含义。有关“人”的用例的原文如下:

    你要与祖佛不别,但莫外求。你一念心上清净光,是你屋里法身佛。你一念心上无分别光,是你屋里报身佛。你一念心上无差别光,是你屋里化身佛。此三种身是你,即今目前听法的人,只为不向外驰求,有此功用。

    你若欲得生死去住,脱著自由,即今识取听法的人,无形无相、无根无本无住处,活泼泼地。应是万种施设,用处只是无处。所以觅著转运,求之转乖。号之为秘密。

    唯有道流目前听法的人,入火不烧,入水不溺,入三塗地狱,如游园观,入饿鬼畜生,而不受报。

    “人”的思想

    在以上三例中,临济所说的“人”,指的是在他面前倾听他说法的每一个弟子。也就是说,现今在我《临济》面前的每一个人,都直接是佛、祖,或者说是绝对理想的人格。铃木大拙先生把绝对理想人格,看作是临济关于“人”的独特思想。所谓“人”,即是无位真人、无依道人,正如临济上堂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入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关于什么是“无位真人”,还要在后面作详细考察。这里要指出的是,“人”的思想的确是临济佛教的特色,它通贯于整个《临济录》。临济以前的传统佛教学者,把佛教的主体真性称为法性、真如,或佛性、如来藏等;而去掉关于佛教主体真性的种种施设,直接在现实具体的人中把握佛教主体,则是从临济开始的,也许是最后的。

    临济把听他说法的人,有时称为出家儿,或骂为秃比丘、瞎秃子,由此看来,似乎都是出家比丘。其实不然。临济说法的对象是具体的人,是不问僧俗的。临济所谓的真出家,是指有法眼的人、有真正见解的人。因此,他说法的听众当然就不光是出家的教团,也不限于在家信徒或居士,而是一个开放的众团。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临济的彻底人间观的一斑。《临济录》经常称呼的“道流”、“大德”等,即是指最广义的修行者。

    知之一字众妙之门

    临济的佛教,可以说是最开放活泼的。例如,神会和宗密所说的“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是在“知”中确认人心的本质,这在一定程度上猜中了包括凡圣在内的大众的本质,应给予高度评价。但是,“知”毕竟是抽象的、哲学性的;而临济的“人”确是具体的,主体性的,因而是最生动活泼的。

    此外,正如众所周知的,南宗坐禅的落脚点在于见性。见性,就是见自性、了知自己。那么,从了知自己这一点来说,和上述“知”的本质是相通的;从被了知的自己来说,接近于临济的“人”。但是,见性和知是静态性的,远比不上“人”的活动性。关于见性的内容,待后面详考。这里要指出的是,《临济录》一次也没有使用“见性”、“知”这种词语。这也是临济的祖师:黄檗——百丈——马祖等人的特色。在这些人的语录里,包括马祖下的南泉、百丈下的为山语录,都不强调“见性”和“知”。虽然在黄檗的《宛陵录》以及《四家语录》中有关于见性的问答,马祖弟子大珠慧海的《顿悟入道要门论》里有关于见性的议论,但这不过是马祖一系主张的特例而已,不代表他们的主要思想。

    悟和坐禅

    一般认为“悟”、“证”是禅的基本特色,而临济几乎不使用这些字眼,即使有二、三次使用,也是在否定的意义上使用的。临济对“坐禅”的态度也是如此,他是在批评北宗的看心看净的坐禅时,才使用坐禅一词的。总之,与其说临济离开了传统佛教的用语和实践,不如说他以传统佛教不常使用的“人”这个日常用语,来把握佛教主体的本质。如前面看到的,“人”这个词的含义是复杂多样的,其原因在于它原来是日常的口语,日常口语虽是不洗练的,然而却是生动活泼的。

    是你即今目前听法的人

    前面提到临济说的“人”,就是指在他面前听他说法的人。因此,他在说到“人”时,总是和“你”、“道流”、“目前”、“现今”、“只今”等指示语言相连而出现,他似乎非常喜欢这种表达方式,除了刚才引的几个用例外,还有许多类似的句子,现例举如下:

    首先是与“目前”相连结的句子,如:

    是你目前历历的。

    即今目前孤明历历听者,此人处处不滞。

    只你目前用处,始终不异、处处不疑。

    现今目前听法无依道人,历历地分明,未曾欠少。

    是你目前用的,与祖佛不别。

    还是道流目前灵灵地照烛万般、酌度世界的人。

    目前用处更是阿谁。

    有人解者,不离目前。

    即今与么驰求的,你还识渠么?活泼泼地只是无根株,拥不聚、拨不散,求著即转远,不求还在目前。

    还是你目前昭昭灵灵,jian觉闻知照烛的。

    其次是与“听法”一语相连结的句子有:

    只你面前听法底是也。

    唯有听法无依道人。

    即今识取听法的人。

    你只今听法者,不是你四大,能用你四大。

    是你如今与么听法的人。

    你今听法的心地。

    今听法道人用处无踪迹。

    上述这些语句虽同是指人,却表现出种种变化,可以说很好地表达了“人”的活动性的具体特征。

    活生生的人

    临济从各种角度展现出的人的主体性,就是在他眼前听他说法的每一个弟子。因此,他说的“人”,不是佛性、法性、如来藏、真性、或“人格”等抽象的概念,而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不是佛、如来等超越的绝对者,而是有血肉的人,是裸的人,也就是与“人格”、神性没有联系的人。临济强调“人”是无根株无根本的。所谓根株、根本,是指以“人格”、神性之绝对观念为人的本源之意。与其说人格、神性等绝对观念是人的本源,不如说人自身是自己的本源。禅,原本就对抽象观念不感兴趣,而临济则更加强烈。

    佛性与活祖

    众所周知,日本的道元把《涅槃经》中的“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改读为“悉为佛性”。经典的原意是说一切人都有成佛的可能性,而不是说现已是佛。然而按照道元的说法,佛性并不是说在理论上有成佛的可能性,佛性既不是人人皆可成佛的精神因素,也不是潜在人体中如魂之类的实体,而是说有血肉之躯的人即是佛性。这与其说是佛性,不如说是佛。这样的佛性不是被作为真理或原理的本体,而是生活于现实世界里的佛。至少临济是这样理解佛的。他从不使用“佛性”一词,如果硬要从《临济录》中找佛性的话,那么他说的“活祖”相当于佛性。例如他说:

    大德,觅什么物?现今目前听法无依道人,历历地分明,未曾欠少。你若欲得与祖佛不别,但如是见,不用疑误。你心心不异,名之活祖。

    临济所谓的“心心不异,名之活祖”,是说心是常动的又是统一的。黄檗的《宛陵录》也曾说:“祖师西来,唯传心佛。直指汝等心本来是佛,心心不异,故名为祖。若直下见此意,即顿超三乘一切诸位,本来是佛,不假修成”。这里的“本来是佛”与现今已是佛的意思是完全一样的。以活祖把成佛的可能性与现实性一致起来,正是禅的目标,也是黄檗、临济佛教的落脚点。

    祖佛的称法

    临济所称呼的祖佛,不用说是指他的佛教中的主体人格,但“祖佛”这种称法大概是临济的造语。他把从前称呼的佛、祖师、善知识等作为具体的人,名之为“祖佛”。而且,祖佛即是现今在他面前听法的每一个弟子,除此以外没有祖佛。临济对听法的弟子们说:“大德,觅什么物?”就是说,你求取什么?是求善知识、祖师、佛呢?还是求佛性、真理呢?或是求证悟、修行之宗教体验呢?不管你求的是什么,不论你是求之于外还是求之于内,都是错误的。也就是教导他的弟子们:你们是无依道人,什么也不曾欠少。这就清楚地指明了成佛可能性与现实性的一体化。在这里,临济和他的弟子们是完全同格的,没有任何差别。所谓无依道人,意味着他不依赖于外在的权威和内在的理性而自立,他本身就是最充实完全的人。无依道人比本来人、主体性之类的说法要现实生动得多。活祖是产生真理的主体。临济否认理想与现实、可能与实际是对立的,这是因为他的佛教没有离开具体的人。传统佛教中的心与性,即妄心与佛性,在临济那里决不是两个东西,正如一般理解的体用关系那样,体不离用、用不离体。华严谈论的性起,现在被具体化为全体作用,即现实生活中生动活泼的健康的个性,临济有时称为心性不异或性相不异,它成为临济所谓的活祖的内容。

    无位真人

    临济提倡的祖佛或活祖虽表现出临济佛教的特色,但最能鲜明地表现临济佛教特色的,还是“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这一名句。铃木大拙先生把这一名句看作是临济的“人”的思想根据。无庸赘言,无位真人即是活祖,具体指的是在临济面前听他说法的弟子们。无位真人既不是我们身体中的某一部分,也不是主宰我们生命存在的精神,一切有血有肉的活人都是无位真人。例如和临济同时的长沙景岑听了“无位真人”这句话,作偈云:

    万法一如不用拣,一如谁拣谁不拣,即今生死本菩提,三世如来同个眼。

    正如一般理解的那样,这个偈强调的是,包括人在内的一切有生死的存在,都是平等的。此外《祖堂集》第十九卷、《宗镜录》第九十八卷、《传灯录》第二十八卷中说到:

    五蕴身田内,有无位真人,堂堂显露,无丝发许间隔。

    在这里,“赤肉团上”变成了“五蕴身田”,即是说平常人的物质身体直接是无位真人。“身田”,是传统佛教的术语。“上”,“内”,是修辞问题,不是表示身体的一部分。当然,在当时也有把真人误解为肉体中的主宰,关于这一点,以后再考察。

    六、“人”的活动性

    “人”的诸性格

    临济所说的“人”,既不是作为抽象原理的佛性或真如,也不是见性或悟的狭义的禅经验的主体,而是对具体的、现实人的直接把握,这在上面已大体明确了。可以想象,如果把无位真人理解为平常的无条件的人,那么他的禅思想就更加光辉。下 面,从这个观点出发,对临济赋予“人”的诸性格加以考察。

    活泼泼地

    人的根本性格之一,首先是活动性,用临济的话说,就是“活泼泼地”。活泼泼地,又写为活鲅鲅地。按宋代程子的解释,是鱼跃于渊、鸢翔于空的样子。即是说,自然地跃动,一刻也不停留,它与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命相通。当然,我不能断定临济是否在与程子同样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但可以肯定他对这个词是有类似感受的。例如,他根据《大乘成业论》的偈而作的“譬如潜泉鱼,鼓波而自跃”的活动性描写,就是证明。此外,宋代的禅者所说的“净倮倮、活鲅鲅”之类的话(例如《圆悟心要》上),也是说明人的完全自由自在的活动性。

    总之,临济喜欢使用这类拟音形容副词,例如“冷噤噤地”、“黑漫漫地”、“黑没焌地”、“萎萎随随地”等等,都是如此。这些词语的灵活应用,活灵活现地描述了眼前所见景象,而没有抽象性。要把握活泼泼地活动的人,不是容易的事。按照临济的说法是,用处只是无处,石火不及、电光罔通的快速活动。这不仅是指时间上的迅速变化,也是指主体与活动一体不二,没有某种固定的形相。因为“人”即不住于外,亦不住于内,所以说无形无相、无根无本、无住处,活泼泼地。在临济看来,活泼泼地,是人之为人之所在,是人的本质之性与表现出来的现实之相的统一,同时性相都没有实体性。

    人和佛衣

    因为“人”是无根无本无住处的,所以能够自由地施设一切形相、一切处所。由于无依道人不依附于任何物,因而能采取一切依。临济说菩提依、涅槃依、解脱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萨依、佛依,又说清净衣、无生衣、菩提衣、涅槃衣、祖义、佛衣,这些实际上都是临济所说的无依的内容。临济认为,他采用这些衣而不依附于这些衣,因为这些衣都是方便门、庄严门、佛事门,是无限变化的。他说:

    如山僧今日用处,真正成坏、玩弄神变,入一切境,随处无事,境不能换。但有来求者,我即便出看渠,渠不识我,我便著数般衣,学人生解,一向入我言句。苦哉,瞎秃子无眼人,把我著的衣,认青黄赤白。我脱却入清净境中,学人一见,便生忻欲。我又脱却,学人失心,忙然狂走,言我无衣。我即向渠道,你识我著衣的人否?勿尔回头,认我了也。

    多种衣区别于无衣之裸,但无衣之裸亦是一种衣,无依道人应是脱一切衣又脱去脱一切衣,能具体变化无限之衣,又不固守某一种衣。活泼泼地活动性,就在于这种无限的否定性,这是般若空无自性的实践。

    昭昭灵灵地

    “人”的根本性格在于活泼泼地,迅速变动、随处不住;但同时也是将一切相展现在眼前,“昭昭灵灵地”,“孤明历历地”,这是人的第二个根本性格。临济说:

    大德,你且识取弄光影底人,是诸佛之本源,一切处是道流归舍处。是你四大色身不解说法听法,脾胃肝胆不解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是什么解说法听法?是你目前历历底勿一个形段孤明,是这个解说法听法。若如是见得,便与祖佛不别。但一切时中,更莫间断,触目皆是。祇为情生智隔,想变体殊,所以轮回三界,受种种苦。若约山僧见处,无不甚深,无不解脱。

    所谓“弄光影底人”,其含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人”是法、报、化三身的主体,佛身等是“人”的光影,是佛衣,“人”是着佛衣的人。所谓“目前历历底”,是指在临济面前的弟子们自由自在地以各种形姿显现在眼前;同时又因无形无相无住处而不局限于某一特定的形姿,故说“勿一个形段孤明”。

    昭昭灵灵或灵音属耳,总是表现为具体的见闻觉知活动。但由于找不到确切的语言来表达见闻觉知活动这种全体作用,故说“甚深”微妙,所谓“玄旨”、“秘密”,也是此意。

    “昭昭灵灵”的误解

    “昭昭灵灵”这句话容易被误解,例如《传灯录》卷十八《玄沙》章就有这么一段话:

    知么?有一般坐绳床和尚,称善知识,问著便摇手动手,点眼吐舌瞪视。更有一般说昭昭灵灵、灵台智性、能见能闻,向五蕴身田里作主宰,恁么为善知识,大赚人。

    玄沙接着批判说:这样的昭昭灵灵之体,是生死根本,妄想缘气、是认贼为子;这样的昭昭灵灵之用,是对色声香等对象的妄执,若无对象时,此昭昭灵灵便成为龟毛兔角;你若要想脱离五蕴身田的支配,必须识取秘密金刚体。玄沙的批判是否是针对临济的,还不能判定,其批判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但是,一般把昭昭灵灵错误地理解为飘忽不定、不可捉摸,或者反过来,错误地理解成常一的主宰,这是没有争议的。

    认为人的灵魂是永恒不灭的神秘本体,它表现在见闻觉知上并支配见闻觉知,这种观点是各个时代都有的。在魏晋时代集中表现为神灭与神不灭的论争,宋代的儒者也是从这个角度批判佛教的虚诞。如再往上溯,据《涅槃经》所传,在印度,当佛性说兴起时,便与先尼外道的主张相违背。南阳慧忠批评南方禅客的话,以及日本道元在《弁道话》中对心性常住说的批判,也与此有关系。因此,临济所说的昭昭灵灵,都是指在他眼前的弟子们的具体作用,就见闻觉知的活动来说,是指它的分别作用。例如临济说:

    道流,你欲得作佛,莫随万物,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一心不生,万法无咎。世与出世,无佛无法,亦不现前,亦不曾失。设有者皆是名言章句,接引小儿,施设药病,表显名句。且名句不自名句,还是你目前昭昭灵灵,鉴觉闻知照烛底,安一切名句。

    这样,临济的昭昭灵灵总是不离开“人”的作用。离开了“人”的昭昭灵灵,就会产生两方面的误解:一方面是没有作用的常一主宰,一方面是没有主体的虚妄分别的见闻觉知。

    关于“眼”的表现

    需要注意的是,临济常常用与我们的“眼”有关的“目前”,“面前”等,来表明“昭昭灵灵”的主体。“灵音属耳”,更是明确地通过“耳”来表明“昭昭灵灵。”还有特别应注意的是临济所谓的“真正见解”、“见处纯一无杂”这些说法。所谓“见”,当然是“知”,以眼所见为知,这是古代认识论的通说。印度佛教认为,作为身心统一修炼的瞑想,一般会出现“天眼通”,“天耳通”等神通力。例如《修行道地经》中说:

    其修行者已成道眼,悉见诸方三恶之处。譬如霖雨一旦晴除,有明眼人住于山顶,观视城郭、郡国、县邑、聚落、人民、树木、花实、流水、源泉、狮子、虎狼、象马、羊鹿及诸野兽行来进止,皆悉见之。
    佛教修行的目的,就在于达到如同雨后天晴一样,具有透见一切的能力。临济通过对传统佛教的发展和纯化,而把“道眼分明”作为他的佛教的唯一出发点和归着点。

    道眼分明

    “道眼分明”是临济佛教最重要的目标。他只尊重人的真实能力,排斥传统佛教中的一切庄严门、佛事门,这可以说是扫除传统佛教关于修行的无用虚饰,使人的本来的真实能力得以显示。在《临济录》中,随处可以看到使用的《修行道地经》及其它原始佛教经典中有关“道眼”的话,虽然《修行道地经》之说是静态的,临济的说法是动态的。总之,临济最爱使用与“眼”有关连的语言,以最纯净朴实的形式,将禅的终极目的明白地表达出来。例如所谓“正法眼藏”、“真正见解”、“三眼国土”等语就是如此。他还把失去道眼的人称为“瞎屡生”、“瞎秃子”、或“瞎汉”、“无眼人”,把不能分辨诸法真伪的人称为“触鼻羊”。

    昧却自己眼

    临济认为,“道眼”是人们本来就具有的,但一般人却自昧道眼,以为自己没有“道眼”的能力。他说:
    瞎屡生,你一生作这个见解,辜负这一双眼。

    大德,莫错用心,如大海不停死尸,祇那么担却拟天下走,自起见障,以碍于心。日上无云,丽天普照;眼中无翳,空里无花。

    临济在这里是说,一切人只要无造作,自然而然,那就不会昧却自己的灵灵道眼,就能使自己的能力得到圆满发挥。实际上任何人在任何状态下,如果不自昧自己的道眼,其本来的神通就一刻也不会丧失。

    不是娘生下来就会

    临济回顾自己的经历,主张一切人应觉悟到自己生来具有的道眼。他说:

    道流,出家儿且要学道。只如山僧往日曾向毘尼中留心,亦曾于经论寻讨。后方知是济世药、表显之说,遂乃一时抛却,即访道参禅。后遇大善知识,方乃道眼分明,始识得天下老和尚,知其邪正。不是娘生下便会,还是体究练磨,一朝自省。

    “道眼”是一切人都平等具有的,但要使“道眼分明”,还需得修炼。佛陀说“不是生来就是婆罗门,是靠自己的行为成为婆罗门”,这一名言即是此意。不明白自己的道眼,实由于自昧;不自昧,道眼就分明。使自己的道眼分明,就是“真正学道”。临济在这里讲述自己的经验,是劝人们体究自身,决不是要人们进行艰苦的修行。他要人们不要自昧,也就是不要舍己求他,不要受他人之惑而蒙昧自己的道眼。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这里想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语的意思加以考察。现在看来,这二句八个字,以统一的形式出现,最初见于黄檗的《宛陵录》,其次是《传灯录》。在《传灯录》里,有马祖弟子汾州无业上堂时,某僧关于“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两句话的问答。这说明,在马祖弟子的时代,这两句话已成为禅宗的基本观点而普遍使用。这两句话中的“见性成佛”四字出于梁代的《涅槃经集解》,马祖以后的特色主要在于“直指人心”四字。

    “直指人心”四字,大概是九世纪初的禅宗,为了使原来佛教的“见性成佛”观点更加具体化而加上去的。同样,与这两句相连的“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二句,也是后来加上去的。“不立文字”四字,隋代的吉藏已使用;“教外别传”四字似乎是唐末五代时加上去的。更严格地说,在“教外别传”通用之前,与“不立文字”并用的是“以心传心”,“以心传心”的内容要比“教外别传”早得多。关于“以心传心”的文献和史实问题,详见我的《初期禅宗史书研究》。

    马祖门下的主张

    “直指人心”四字是马祖门下兴盛时,作为这一派的主张而提出来的。但是,要说“心”究竟是什么?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首先,当把“直指人心”看作是更具体地表示“见性成佛”的意味或方法时,涉及到“心”和“性”的关系。《涅槃经集解》说,性即是佛。其背后的原因是,“佛性”是常,“心”是无常,没有无常之心,方见常之佛性。在这里,心和性被清楚地区别开来。

    按传统的正统佛教解释,即使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也不是现实的一切众生直接是佛,一切众生本质上具有佛性。但众生的妄心不是佛,只有当见到心中的本质(佛性)时,才开始成佛。例如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里说明“显示真心即性教”的华严意时说:

    直指自心即是真性,不约事相而示,亦不约心相而示,故云即性。不是方便隐密之意,故云显示也。

    平常心是道

    然而到马祖以后,对“悉有佛性”提出了新的看法。马祖说:“平常心是道”、“即心是佛”、“是心是佛”,这大概是由于不满意于正统佛教的佛性论而提出来的。至少在马祖看,直指人心可以见性成佛,如离开了直指人心,就不能看成真正的佛性论。当然,在现存的马祖语录里看不到这样的说明,但在马祖弟子们的语录里包含有这样的意思。

    宗密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说明洪州宗的主张时说:

    洪州意者,起心动念,弹指动目,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作用,更无别用。全体贪嗔痴,造善造恶,受乐受苦,此皆是佛性。

    宗密的这一说明是否真正表达了洪州的本意,还是个问题;但马祖的主张在于直指人心,把现实的具体的心全部都作为佛性,这大概是勿容置疑的。

    此外,临济引用西天摩拏罗尊者有名的偈说:“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这也是对直指人心的表白。实际上,在《临济录》里几乎看不到“佛性”、“成佛”之语,偶被引用时,也完全和“不昧道眼”的情况一样,不过是为了强调不昧本来的佛性而已。

    黄檗的情况

    为了有助于考察上面的问题,这里再从黄檗的《传心法要》中摘引一段关于“即心是佛”的问答:

    问:从上皆云即心是佛,未审那个心是佛?师云:你有几个心?云:为复即几心是佛,即圣心是佛?师云:何处有凡圣心耶?云:即今三乘中说有凡圣,和尚何得言无?师云:三乘中分明向你道,凡圣心是妄,你今不解,反执为有,将空作实,岂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却凡情圣境,心外更别无佛。祖师西来,直指一切人全体是佛。汝今不识。执凡执圣,向外驰骋,还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堕异趣,无始以来,不异今日,无有异法,故名成等正觉。

    黄檗所说的“即心是佛”,是说一切人全体原本直接是佛,若于其间起一念分别,即堕地狱。所谓一念分别,是分别凡夫与圣者,区分佛与非佛。那么,性是常、心是无常的分别,在这里也在排斥之列。黄檗在其它地方说,区分凡圣是三乘之说,不是佛乘,祖师不传。这是马祖以后禅的独自特色。

    黄檗所说的“心”,可以说是包含了凡圣及五十二阶位的“全体”之心,凡圣及五十二阶位只是心的衣。“全体”一词是马祖一系的人经常使用的。“当体”、“全体”不是中国语中原有的,是特殊的俗语。所谓“即心是佛”,不是舍凡存圣、灭贪嗔存佛性之心,而是说舍凡圣之情,一切凡圣的全体都是佛。

    即心是佛

    在黄檗、马祖之前,“即心是佛”已是南宗禅经常讨论的一个课题,但在内容上与马祖以后的内容完全不同。如神会的《南阳和尚顿教解脱禅门直了性坛语》说:

    知识,自身中有佛性,未能了了见。何以故?喻如此处各各思量家中宅住、衣物、卧具及一切等物,具知有,更不生疑。此名为知,不名为见。若行到宅中,具知上说之物,即名为见,不名无知。今所觉者,具依他说。知身中有佛性,未能了了见。但不作意,心无有起,是真无念。毕竟不离知。知不离见。一切众生,本来无相。今言相者,并是妄心。心若无相,即是佛心。若作心不起是识定。亦名法见,心自性定。马鸣云:若有众生观无念者,则为佛智。故今所说般若波罗密,从生灭门,顿入真如门,更无前照后照、远看近看。都无此心。乃至七地以前菩萨,都总蓦过,唯指佛心,即心是佛。(胡适校《敦煌写本神会和尚遗集》第246页)

    神会在这里明确地把“即心是佛”叫做佛性,佛性是自性定的无念。他还把“知”和“见”分为二,主张达到无分别之见的无念。这种主张即便就是宗密所说的“直显真性”,也和洪州宗的众生心全体是佛的主张相异趣。

    南阳慧忠的批判

    众所周知,在收入《传灯录》二十八卷中的《南阳慧忠国师语》里,慧忠对南方知识主张的“即心是佛”进行了严厉地批判。现引关于南方知识的话如下:

    彼方知识直下示学人即心是佛,佛是觉意。汝今悉具见闻觉知之性,此性善能扬眉瞬目,去来运用,徧于身中,挃头头知,挃脚脚知,故名能徧知。离此之外,更别无佛。此身即有生灭,心性无始以来未曾生灭。身生灭者,如龙换骨、蛇脱皮,人出故宅,即身是无常,其性常也。

    南方知识,指何人?不得而知。这里的意思是把“即心是佛”与“肉体无常有生灭”区别开来;佛性是常住的,肉体如同龙换骨、蛇脱皮、人出故宅入新宅一样,是无常的;佛性在我们身中,经常支配见闻觉知及行动往来。慧忠指责南方之说等同于自然外道之见。然而,马祖以后的人所谓的“即心是佛”,并不是说见闻觉知的心里有常住佛性,而是说见闻觉之心直接是佛,根本不存在另外的性。

    但是,马祖以前关于“性”的说法,与马祖以后的说法是不同的,如《六祖坛经》中说:

    自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还有著名的《血脉论》也明确地表达了这个意思。《血脉论》说:

    佛是西国语,此土云觉性。觉者,灵觉。应机接物,扬眉瞬目,运手动足,皆是自己灵觉之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道,道即是禅,禅之一字,非凡圣所测。

    此外,“即心是佛”的议论亦见于《传灯录》卷六法海章。法海是《六祖坛经》的编者。在法海章里,他就“即心是佛”的问题,与六祖进行了回答,在问答中涉及到南方之说。当然,这些在资料上有问题,不能一概而论。但是,马祖以前不是把见闻觉知活动直接看作佛性,只把见闻觉知之“性”看作佛性,这一点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人心和佛性

    总之.“直指人心”之心,是平常心或众生心之意,可以看作是平常人心的全体,包括善恶正邪等一切活动。这与其说是隐藏于精神中的真性或良心,不如说是表现于日常生活上具体的心。按临济的说法就是,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奔运,这些本身就是心,其根底没有统一这些活动的佛性。他明确断言;“心法无形,通贯十方、……一心即无,随处解脱。”

    值得提出的是,八世纪末至九世纪,在佛教和儒教中,正好同时开始了新的人性的研究,兴起了穷理尽性的活动。然而马祖一系直指人心的主张,对人性本质的规定是独具特色的。实际上,前引临济的话,是基于《宝林传》达摩章中的偈。《宝林传》据说是马祖弟子写的。《宝林传》说,达摩还在印度时,折伏了一个叫波罗提的外道,后成为达摩的弟子,波罗提 为在异见王讲解见性时,主张佛性表现在人们的日常作用上,其偈曰:

    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者唤作精魂。

    作用和神通

    在上面的偈语中,认为佛性表现为身、人及见闻觉知之活动。这表明,在《宝林传》成书时,已经没有把见性局限于内面的觉和知上,而是于日常的见闻觉知即鼻嗅香、口谈论之外在的活动上见性。否认在见闻觉知的背后另有支配见闻觉知的自性和见性的主体。如果承认另有一个能动主体,那就是精魂,就是神秘主义。如果有所谓“神通”、“神秘”之类的话,那么现实的见闻觉知就不是直接的了。正如临济所说:

    你道佛有六通,是不可思议。一切诸天、神仙、阿修罗、大力鬼,亦有神通,应是佛否?道流,莫错;祗如阿修罗与天帝释战,战败,领八万四千眷属,入藕丝孔中藏,应是圣否?如山僧所举,毕是业通依通,夫入如佛六通者不然,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或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达六种色声香味触法皆是空相,不能系缚此无依人,虽是五蕴漏质。便是地行神通。

    摩尼珠之喻

    关于现实的言论往来活动直接是佛的神通的特点,据《宗镜录》卷十四所引马祖语录云;

    汝若欲识心,祇今言语即是汝心,唤此心作佛,亦是实相法身佛,亦名为道。经云:“有三阿僧祇,百千名号,随世应处立名。如随色摩尼珠,触青即青,触黄即黄,体非一切色。如指不自触,如刀不自割,如镜不自照,随缘所见之处各得其名。”此名与虚空齐寿。乃至轮回六道,受种种形,即此心未曾有生,未曾有灭。为众生不识自心,迷情妄起诸业受报,迷其本性,妄执世间风息四大之身,见有生灭而灵觉之性实无生灭。汝今悟此性名为长寿,亦名如来寿量,唤作本空不动性。前后诸圣祇会此性为道。今见闻觉知,元是汝本性,亦名本心,更不离此心别有佛。此心本有今有,不假造作,本净今净,不假磨拭。自性涅槃,自性清净,自性解脱。自性离故,是汝心性本是佛,不用别求佛。汝自是金刚定,不用更作意凝心取定,纵使凝心敛念,作得亦非究竟。

    这里要指出的是,这段马祖语录与《宗镜录》第九十七卷所引吉州和尚语录是相通的,以及此段引文最后的“自性”云云,或是《宗镜录》编者自己的话,但其主张的确与神会的主张完全不同。而特别应注意的是,这里引用了经典中关于把现实心的作用喻为变现诸种颜色的摩尼珠的说法,而宗密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把洪州和荷泽作为两种不同的见解进行了比较批判洪州的主张是:自性清净透明的摩尼珠,对黑时就全体变成了黑色。

    宗密的批判

    宗密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批判洪州宗说:

    复有一类人,指示云:即此黑暗便是明珠,明珠之体,绝不可见。欲得识者,即黑便是明珠,乃至青黄种种。皆是致令愚者而信此言,专记黑相,或认种种相为明珠。或于异时,见黑串子珠,米吹青珠碧球,乃至赤珠、琥珀、白石英等珠,皆云是摩尼。或于异时,见摩尼珠都不对色时,但有明净之相,却不认之。以不可见有诸色可以识故,疑恐局于一明珠相故。

    宗密的批判,如前所述,认为洪州宗只是缺少自性本用的随缘应用。他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的最后一段,把心之自性本用喻为水之湿性,指出:洪州宗以现实的贪嗔痴和慈善都作为佛性之用,就否定了贪嗔痴与慈善的区别,这恰如只知水之湿性,而不知水有载舟渡人和覆舟杀人两种相反作用的区别。可以说,对洪州的全体作用的主张,不论是赞同也好,还是否定好,都容易被误解。

    马祖门下的批判

    马祖的平常心或全体作用,是日常生活中具体活动之心,是见闻觉知和喜怒哀乐之心,这其中应包含有否定因素,即反对把平常心和见闻觉知作为一种真理而被绝对化、凝固化。“即心即佛”含有“非心非佛”这样的否定,“非心非佛”也是如此,平常心和见闻觉知的具体活动中更是包含无限的否定。在马祖门下的人的语录中就有这样的认识和说法,如《祖堂集》卷十六南泉语录说:

    江西和尚(马祖)虽说“即心即佛”,但只是权宜之说,是为了防止人们于外求佛的弊病,空拳黄叶止小儿啼之语。所以我说:“非心非佛,亦不是物”。现今众人认心为佛,认智为道,见闻觉知皆是佛。若如此,如同演若达多迷头认形,即便能见,亦非已佛。若云:“即心即佛”,恰如兔马有角;若云:“非心非佛”,恰如牛羊无角。汝心是佛,亦不是完全肯定;汝心不是佛,亦不是完全否定。说有说无,皆相对之词,何者是佛?因此,认心为佛,心不是佛;认智为道,智不是道。大道无表里,真理无对待,恰似虚空不动摇,超越生死、过去、未来、现在。所以说:“明暗自往来,虚空不动摇,对镜万象现,明镜有何染。”

    心与佛的固定化

    上述南泉语录中最后的引文,是《南阳和尚顿教解脱禅门直了性坛语》中的话,它成为南泉说法的理论根据。其中心是说,镜子的映物作用是超越有无对立的。所以说心、佛是超越“即心即佛”、“非心非佛”、“有”、“无”是什么、不是什么等限定的。实际上,马祖说“即心即佛”时,人们便以心为佛,马祖讨厌这样的限定而说:“非心非佛”,人们又以为心佛俱无才是心佛。南泉的意思就在这里。

    此外,在《祖堂集》卷十五东寺和尚一章里有这样一段颇有意思的话:

    和尚平常云,大寂禅师(马祖)卒后,好事者记师言语,不能舍筌知的,惟说即心即佛。这样的弟子未曾事先师,只是逐其影迹而已。且问佛在哪里,心是什么?若云:“心如工画师,能画种种相”,此只是说到“心”,佛不落空了吗?东寺和尚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犹如剑去远矣,尔方刻舟。”

    由此可见,在马祖门下出现了拘泥于师说,把心佛固定化的人,以及对此进行尖锐批判的人。

    佛性的有无

    对心佛固定化的批判,进而涉及到佛性的有无问题。关于佛性有无问题,盐官和沩山的说法是最显明的。据《仰山语录》记载:

    盐官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沩山说:“一切众生皆无佛性。”

    盐官是马祖下第一世,沩山是第二世。不用说沩山的说法是以盐官的说法为前提的。

    众所周知,关于佛性有无的问题,在《涅槃经》译出以后,在中国展开了无情佛性、草木成佛等讨论。在禅宗里,有六祖慧能的南北佛性说,有百丈的关于《法王经》的四种佛性说。盐官和沩山的佛性论,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出现的。

    然而,盐官和沩山的说法,似与马祖以后的佛性论有更紧的联系。其特点在于原来教学的佛性论极不相同,而不在于形式上的“即心即佛”之肯定,或“非心非佛”之否定。可以说是彻底的全体作用问题,决不是佛性和心的有无问题。马祖门下的兴善惟宽对“狗子还有佛性否?”的回答,在这里可以结合起来思考。

    这样,洪州宗在随处是具体心的作用上,展开和发挥了其独特的“即心即佛”的佛性论。这种独特的佛性论,正如前面指出过的,受到了宗密等人的批判,同时也与中国的性善说及佛教的心性论相对立。而这种对立的情况在宋代就更明显地表现出来。

    朱子的批判

    前面所引述的宗密对洪州的批判,完全被宋儒所继承,并成为宋儒排斥佛教的最大理由之一。例如《朱子语类》第一百二十卷说:

    释氏弃了道心,却取人心之危者而作用之;遗其精者,取其粗者以为道。如以仁义礼智为非性,而以眼前作用为性是也。此只是源头处错了。

    朱子关于人心和道心的区别,下面将详细谈到。朱子认为,道心是人的本性,人心是道心的作用、是妄念。朱子又引佛教的偈语批判道:

    即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也。且如手执捉,若执刀胡乱杀人,亦可谓性乎?

    在朱子看来,若以个别作用为性,就否定了行为作用的根本而统一个别作用的最一般的性;这样以来,具体作用不论善恶都是性,就否定了仁义礼智信五常的特殊性。宋儒尊重所以见闻觉知之性,原因在于他们以人心为危。他们的性即是理,可以与佛家传统的见性成佛相对应。

    人心和道心

    朱子批判洪州之说是舍道心而取人心之危。众所周知,人心道心之语来自《尚书·大禹谟》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四句后被宋儒作为金科玉律。按宋儒的解释:心是人的知觉,是司中应外的,人心生于形气,道心发自义理,人心易私难公故危,道心难明易昧故微。因此,若常精察不杂于形气之私的道心,一心守之,则义理纯正;这样一来,必然道心为主而人听命,那就能达到危者安、微者著,动静云为自然取其中,无过、无不及之差。很明显,朱子的批判并未理解洪州的真意,因为“直指人心”的人心决不是与道心有差别的人心。当然也应承认,洪州的主张容易使人发生误解;但是唐代的禅并非就是朱子所批判的那样。为了弄明这一点,我们再看一下朱子的批判。

    作用的周遍

    朱子继续批判道:

    禅家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只要你见得、言下便悟,做处便彻,见得无不是此性。……只是他说得一边,只认得那个人心,无所谓道心、无所谓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所争处只在此。吾儒则自“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以至“至诚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识得这个道理无所不周、无的不偏。他也说“我这个无所不周、无所不遍。”然眼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上,便不能周遍了,更说甚周遍。

    前面已反复提到,马祖、临济认为眼前弟子们的活动,直接是佛的全体作用,那么这是否如朱子所说的那样,不能周遍眼前君臣父子等实际伦理呢?诚然,出家的禅宗人不主张君臣父子之理和仁义礼智信五常。但是,被称为仁义理智信的原则,说到底不过在于严格区别应做之事和不应做之事,把重点放在应做之事上而已。马祖和临济并不是完全忘掉应做之事与不应做之事的差别,而只是不要将这种差别固定化并加以执着。按宗密的话说,载舟与覆舟二者都是水的作用,其全体是水。马祖和临济的全体作用,具有周遍一切而又毫不滞著的透脱性。

    能杀生么?

    在《绝观论》里有一段著名的问答如下:

    问:若有因缘,得煞生不?答曰:野火烧山,猛风折树,崩崖压兽,泛水飘虫,心同如此,合人亦煞。若有犹豫之心,见生见煞,中有心不尽,乃至煞蚁子,亦系你命也。(《铃木大拙全集》卷二194页)

    《绝观论》在这段文字之后又说,对于偷盗、邪淫、妄语等禁戒,若有分别犹豫之念,也是结宿业,就是说,问题不在于能否墨守形式的戒禁,而在于能否彻底地无分别。应该视禁戒如梦,彻底地无分别,透脱自在。所以《绝观论》再次说道:

    问:一切众生如幻如梦,弟子煞之有罪不?答云:若见众生,杀之得罪,不见众生是众生,即无可煞,如梦中煞人,寤时毕竟无物。(《铃木大拙全集》卷二199页)

    把现实的作用喻为梦中之事,这当然是成问题的;但由于不以事物为实有,不为物惑而透脱自在的活动,这是有积极意义的。正如临济所说:“你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著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神会的言论

    前引《绝观论》中的问答,主要说的是杀人者的无分别作用和主体透脱性。那么,从被杀者的角度来说,应该怎么样呢?恰好,神会的示众语录可以为我们提供思考。神会云:

    诸学道者,心无青黄赤白黑,亦无出入去来、远近前后、亦无作意,亦无不作意。若得如是者,名为相应也。若有出定入定及一切境界,非论善恶等,皆不离妄心。并有所得,以有所得,并是有为,全不相应。若其决心证者,临三军际,白刃相向下,逢刀解身日,见无念,坚如金刚,毫微不动。纵使恒沙佛来,亦无一念喜心;纵见恒沙众生一时具灭,亦不起一念悲心者。此是大丈夫,得空平等心。(胡适校《敦煌唐写本神会和尚遗集》一三三)

    这里,一念喜心、一念悲心,都是犹豫之心。犹豫之心、分别之心,都是危险的,是与真理不相应的。这表明以宗密、朱子为代表的宗学与洪州派的佛教主张之间存在着难于逾越的鸿沟。

    作用的透脱性

    实际上,临济的“人”的作用,决不是宗密和朱子所说的那样缺少自性本用或不能周遍。临济的目标不是以浮舟之水为是,以覆舟之水为非,而是破除是与非的分别执著,使人的作用在日常生活中完全彻底地透脱自在。因此,在日常生活中“人”不单是随缘应用,亦是随缘应用的主体(自性本用)。这样,就使自性本用和随缘应用一同消融在“人”所展现的历历分明的现实作用之中。宗密和朱子的主张是,经过修道,使现实的个别的人逐步成为佛或圣人;临济的主张则是,把现实人的作用直接视为人的本质。从这里可以看到他们之间关于“人”的看法的差别。宗密尽管非常强调顿悟,然而他的顿悟是原理的解悟,因而还是要逐渐地修行;宋儒强调致知在于不断地格物。这表明,宗密和宋儒都不是在直接的现实性上把握人,因而不能真正认识人的本质。

    临济虽然强调人的现实活动性,但没有拘执于活动性一边。例如他把动与不动都作为现实人的作用。他说:
    大德,山僧说向外无法,学人不会,便即向里作解,便即倚壁坐,舌拄上腭,湛然不动。取此为是祖门佛法也,大错。是你若取不动清净境为是,你即认他无明为郎主。古人云:湛湛黑暗深坑,实可怖畏,此之是也。你若认他动者为是,一切草木皆解动,应可是道也。所以动者是风大,不动者是地大。动与不动。俱无自性。你若向动处捉他,他向不动处立;你若向不动处捉他,他向动处立,譬如潜泉鱼,鼓波而自跃。

    临济在这里指出,动与不动都是无依道人的作用,无依道人不把动与不动其中的某一面作为本质。开头的“无明”一句,源于《涅槃经》后分,“古人”一句,可能是对地狱的形容。这两句都是说,把“不动”绝对化是错误的。最后引用的是玄奘译《成业论》中的句子。《成业论》说:三业中的意业是无表业,身口二业是由意业产生的表业。但临济是在不同的意义上使用的,在临济看来,鱼是人,无论是深潜水底还是跃于波面,都是鱼的作用,不能认为那一种作用更本质,由此可说无表业即是表业。

    万法一如

    总之,动与不动都是“人”之境,都是踪迹。所以说都是“人”的表业,是无依道人用这些境,因此境不是实体。这里便产生了人和境的关系问题。这里要首先指出的是,临济不把“人”的作用对象(境)看作离开人的实体。例如他在示众语录中说:

    道流,即今目前历历孤明地听者,此人处处不滞,通贯十方,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别,不能回换。一刹那间,透入法界,逢佛说法,逢祖说祖,逢罗汉说罗汉,逢饿鬼说饿鬼。向一切处,游历国土,教化众生,未曾离一念。随处清净,光透十方,万法一如。

    临济在这里说的是,在他眼前听法的人使用一切方便,入三界十方差别境的情况。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用“入”之一字,表示人的活动的自在性,在人面前,无佛无众生、无本来性(古)和现实性(今)之别,亦无修证得失。反过来说,就是逢佛说佛,逢祖说祖,自己施设一切差别境。但临济在这里没有说明逢佛如何说佛,逢祖如何说祖,而且在最后说“随处清净、光透十方,万法一如”。由此看来,临济关心的似乎在于“人”的无限自由的游历,而完全否定了“人”作用的场所(世界)的法则性。这正是刚才所说的,与宋学集大成者朱子的最大不同之处,也是我们今天对禅最不满意的地方。但是,临济佛教的目的,不在于简单地肯定“人”活动的现实世界,而在于彻底否定一切实体观念的严格的实践。

  • 碧岩录讲座

    元音老人著
    序说
    第一则 圣谛第一义
    第二则 赵州至道无难
    第三则 日面佛月面佛
    第四则 德山挟复问答
    第七十五则 乌臼消得恁么
    第七十六则 丹霞问僧具眼
    序说
    今天我开始讲《碧岩录》的公案,这是禅宗的语录,或许有人要问:我们修的是心中心密法,不是禅宗,为什么要讲宗门公案?因为心中心密法是与禅宗同一鼻孔出气的,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禅宗之禅,不是禅定的禅。禅定分为四禅八定,是渐次法;而禅宗是达摩祖师所传,叫祖师禅,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圆顿法门,不是一步步走的渐次法。我们所修的心中心密法,也同样是直接打开本来,彻见本性的。不是转弯抹角地从观想或观相成就,再破相见性的有相密。所以它是‘以禅为体,以密为用’的,是以密法来证禅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禅宗只接上根人,中下根人就难以接受。最初的禅宗根本没有什么参话头,都是当下直指见性成佛的,不用参一则固定的话头。譬如‘念佛是谁? ’‘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来面目?’‘这个拖死尸的是谁? ’‘如何是诸佛生处? 东山水上行。’等等的话头。只就来问者语脉上下搭,指他个入处,令他当下自荐就是了。比如学人来参祖师,学人问:‘如何是佛?’祖师直指道:‘即心是佛! ’‘清谈对面,非佛而谁? ’或者说:‘我对你说恐你不信! ’学人说:‘师父说真话,学人焉敢不信! ’师父说:‘即汝便是!’提问的学人一听就开悟承当了。更有的师父就问‘如何是佛’时,喝他一声名字,等他答应后便直示道:‘即此便是,余无他物! ’问者即于言下悟去。请看,这是多么便捷痛快!早期的禅宗都是这样直指见性成佛的。

    又比如六祖得衣钵离开黄梅之后,有很多人要追赶抢夺。有一个叫惠明的,未出家前是个将军,有武功,跑得比别人快,他第一个追上六祖。这时六祖想:‘我这衣钵是表法信的——就是表示得了心法的物证,哪可用武力抢呢?’于是六祖把衣钵摆在大石上,自己隐在草莽中,看你怎么处理。惠明追到,见衣钵放在石上,心想:‘这下衣钵随手可得,祖师的宝座归我们了。’哪知用手一拿,却拿不动。为什么拿不动呢?关于这点众说纷纭。有人说,衣钵是传法的信物,惠明没有得法,护法神不许,所以拿不动。又有人说,不是这样,惠明也知道衣钵是传法的,不能用武力抢,自己还没有得法,纵然用武力抢来了,不过虚有其表,而且是恶行,内心有愧,就再也拿不动了。说法虽有不同,但归根结底‘法信’是不可用武力抢夺的。所以惠明悔悟说:‘我为法来,不为衣来。’于是六祖大师出来对惠明说:你为法来,我为你说法,不思善、不思恶——就是你好的也不想,坏的也不想。我们的思想都不过在善、恶、美、丑这二方面转,离开这二方面妄念就不行了。所以六祖说:你好的既不想,坏的也不要想。就是叫他不要动念头。这样,惠明良久——心念一动也不动了——正在这个关健时刻,六祖指示他道:‘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换句话说就是在这一念不生时,那了了分明的灵知是什么? 不是你本来面目又是什么? 这一点,大家当下可试验。一念不生时,就是前念已断,后念未起时,是不是像木头石头一样没知觉?显然不是。一念不生时,心是了了分明的。比如大家在这房间里面,一念不生,心无所住,样样东西都在各人视线之内,清清楚楚如镜照物,了无分别。假如心有所住呢?这是什么? 是伞啊! 更进而想是尼龙伞还是自动伞? 心念一起,有所住著,只见此物,别的东西就不见了。当心无所住,空空荡荡,一切都看见,而一切又似乎没看见的时候,这像镜子一样朗照无住的是谁?用功人就在这关键时刻,回光一鉴,猛著精彩,就豁开正眼了。所以六祖指示惠明:你在一念不生,而了了分明时那朗照无住的是谁? 这就等于告诉他,那了无分别的神光就是你本来面目啊!因为此时除此之外,无有别物,所以惠明当下悟去。禅宗就这样直截了当。在各大宗派中,禅宗独称宗下,以其快捷简便非余宗所能企及。

    但是后来人因各人的知见不同,对六祖大师指示‘那个是明上座的本来面目’的‘那个’二字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生出不同的见解。有的说‘那个’是问话,是问惠明,当一念不生时哪一个是你本来面目,相当英文的‘what’;有的说‘那个’是直指,是直接指示惠明,那个一念不生时的神光,就是你本来面目,相当英文的‘that’。在禅宗里有很多人为这两个字打‘笔墨官司’,各说各有理,互不相让。其实不用打官司。如果在六祖直接指示下,你即豁开正眼明白这一念不生而又了了分明的就是我本来面目,因为这时除了我本性外别无他物!自肯承当,不再生疑,就是直指了。反过来,你不知道,糊里糊涂地问:‘咳,这一念不生的是哪一个啊? ’更或在这里猜疑这个本来面目总该有一个面目啊! 这一念不生时,虽了了分明,但是没东西呀,这如何是呢?总得有玄妙奇特才对呀,不是说法性身是功德无量、妙用无边、神通广大么? 我现在怎么一点神通也没有啊? 这恐怕不是吧? 那么‘哪一个是我本来面目呢? ’这么一来就变成问话了。

    其实,我们的佛性,是神妙无比、具足万能、功德无量的。但是你现在刚刚见到本性的时候,不过是等于刚刚离开娘胎落地的婴儿。这时他能起作用吗?能吃饭穿衣吗? 能做事吗? 显然一样都不能! 所以刚见性的人只不过是素法身,没有玄妙奇特,要等待婴儿长大——就是要经过一段韬光养晦、保护长养的时间,把旧时习气都消光,长成大人之后,才能起妙用,才能显发神通。所以修道要知先后,不是一悟便休的。最初要认识它,继而保任它,而后方能渐渐圆满成就。

    我们现在讲这本《碧岩录》,目的就是要修心中心法的人先行打开本来,于见到自性后,要进一步保护它,使其长养壮大,不能够得少为足。不要认为:我已经打开了,见道了就好了。那还差得很远,只不过才到法身边,自救不了,还要由见道位,经修道位,到证道位,历过这三个阶段;才能圆满成就。比如曹洞宗,它讲五位君臣,也讲这三个阶段。临济宗讲三玄三要,也是讲这三个阶段;乃至沩仰宗,讲九十六个圆相,也不离这三个阶段。因为没有天生释迦——试看释迦佛的历史,他也是多生历劫修行成道而不是一悟即成的。因而我们见道之后,于肯定不疑之外,还要绵密保护,使它长养壮大,不能一悟便休。所以讲《碧岩录》是借鉴古人用功的方法和经历,敦促大家进一步用功。

    为什么叫《碧岩录》呢? 宋代有一位圜悟勤禅师,是禅宗的大手笔宗师,住在宜州(今湖南)的贾山上,山上有一块方丈大小的石头,叫碧岩石,他的丈室就以碧岩为名。夏季给学生讲禅宗公案,策励学人用功精进,学生记录下来 ,结集成书就叫《碧岩录》。

    圜悟勤禅师是根据雪窦祖师的一百则公案《颂古》讲的。《颂古》是颂古人悟道的因缘、证悟的境界和问答言句中的幽微奥义,并于公案中结角淆讹处,在节骨眼上点示学人;更或别出手眼,从另一角度颂自己的心得,补前人的不足。公案乃从上佛祖之垂示,宗门正令,以判迷悟邪正者,有如公府之案牍律令(即今法院据以判案之法律) ,拿来以判是非曲直,至尊至严而不可犯。本来至理绝言,惟对迷者,事不获已,才假言说以显道。复次,诸祖问答机缘,也只为判断迷悟生死。后人乃将这些垂示机缘唤作公案,用以对照自己的功夫。像照镜子一样,看看自己的修证功夫是不是相当?是不是和古人一致? 功夫如有出入,即从中吸取养分以修证;未臻究竟者,经印证后,藉以开发般若,上上升进。雪窦禅师把从上诸祖悟道因缘的一百则公案拿来歌颂一番,像我们作诗歌一样,把这些公案里面的结角淆讹与玄奥之处宣示出来,俾后人容易从中吸取养分豁开正眼,亲证本来。但是颂出来后,意义仍很深奥,很幽隐,一般人还不容易懂。所以圜悟勤禅师再来烘云托月,旁敲侧击地评唱一番。他分三个层次来阐述:前面是垂示,就是在每一个公案之前他要讲一些与这公案有关的要紧话;其次把公案举出来,加以评论分析一下,把深奥之处分疏宣唱出来;最后再就雪窦禅师的颂古进行评唱一番。让后人明白无误地深切了解其中奥义,藉以不懈用功,深入堂奥。所以古来称为宗门第一书。

    今天我给大家讲这本《碧岩录》 ,帮助大家用功,藉禅宗的开示,助心密同仁直证心源。心中心密法是无相密,是直下见性的,它不和黄教、红教的有相密相同,而和禅宗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人皆称为禅密。有相密先要住相修习,等相修成功后,再把相化空,才能见性,比我们多跨了一道门槛。所以无相密不和有相密共。我们心密的修法虽和禅宗有些不同,但它讲的佛法大意与所证境界完全和禅宗一模一样。修到最后,咒也不要念,观也不要观,什么也不要做,就是这么宽宽坦坦、现现成成,一种平怀,泯然自尽,寒来穿衣、饥来吃饭而已。这功夫既平常而又很深。有人要问:‘穿衣吃饭就是,谁不会穿衣?谁不会吃饭? 那么人人是佛吗? ’我不禁向他笑道:不仅人人都是佛,一切众生都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可惜大家不知道,不认识,只在声、色里打滚。穿衣时,不好好穿衣,在那里挑、拣,什么式样好,什么料子好,什么是新潮,什么是过时;吃饭呢?也不好好吃饭,也在这里挑精拣肥,什么菜好吃,什么菜不好吃。吃荤的还嫌死的不鲜,活的才鲜,就是这么造业受报。将一尊大好的天真佛,埋葬在六道轮回里,岂不可惜!假如我们心空无住,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任运随缘,无拘无束,既不住空,也不著有,那就证入无为大道了。所以庞居士的女儿庞灵照说:‘饥来吃饭困来眠。’这是真正到家人语。在这之前,她父母各颂了一首偈子。庞居士先颂说:‘难、难、难,十担麻油树上摊。’意思说,学佛修道很难很难,就像将麻油往树上摊,摊得上去吗?才摊上去油就流下来了。为什么难呢? 因为修道人历劫多生著相惯了,碰到什么东西,他的心就粘上去了,碰到好的境界他就哈哈大笑,碰到逆的境界,他就很忧烦苦恼。其实境界都是假的,都是莫须有,都是空的,世人都不知道,认为是真实的,追求执著不放。犹如穿著棉絮在荆棘林中走路一样,东一碰扎上去了,西一碰也扎上去了。所以说学道是‘难、难、难’,难得很啊!其实难吗? 不难,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是佛,不是把凡夫变成佛。你只要不迷于假的外境,心常凛觉,意常无守,你就成佛了! 所以六祖说:‘前念迷是凡夫,后念觉就是佛。’很快,很快!故此庞婆说:‘易、易、易,百草头上西来意! ’意思说学佛修道没有难处,容易得很。‘百草’表示一切事物,在一切事物的‘头上’,意思即离开一切事物。即物而离物时还有什么东西呢?心空无住是西来大意啊! 也就是《金刚经》所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们不要著在相上,离开相见,事事物物就是大道,有什么难的? 所以我们学佛成道不难,不要怕,因为我们本来是佛!只要你放下,不著相,这了了分明的一念清净灵光不是佛是什么? 所以这佛性不在别处,就在诸位面前放光啊! 但是,庞居士与庞婆两个人一个说难,一个说易,还有所住,未曾究竟。因为我们的真智是一法不立,一丝不挂的。说难不对,说易也不对。所以他们的女儿庞灵照说:‘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眠!’就是扫去这难易之迹,归于无住。你肚子饿了吃饭,困来睡觉就是了。放任自在,安然受用,才是天真佛啊! 有的人说成道了,就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了,如果你还吃饭睡觉,大概你还没成道。其实错误了。只要我们吃饭时不作吃饭想——终日吃饭没有咬著一粒米;睡觉时不作睡觉想,尽管睡得呼呼响,还是了了分明,不是幻梦颠倒就是了。这事只有自己知道,所以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道无道,自己知道’。而不是常坐不睡才成道。六祖说得很好:‘生来坐不卧,死时卧不坐。’你生的时侯坐著不睡,你死的时侯就倒在那里不能坐了。‘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过?’一具臭皮囊有什么功,有什么过呢? 假如立功过的话,功过在心而不在身。泯绝功过,处处自在才是佛,处处拘谨了,著相了,那你自讨苦吃,不是佛! 所以成佛要成活佛,要能起妙用,得真实受用。不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就能成道的,坐在黑山背后是不能成道的。

    我今天讲这些公案就是帮助大家,用古人的用功过程和悟道因缘来对照一下,反证自己的功力,从中找出差距,吸取经验教训,用以提高自己,由法身边而向上,进而圆证菩提。所以对我们帮助很大。现在我来讲第一则公案,题目叫《圣谛第一义》。

    第一则圣谛第一义

    佛教中有‘真谛’、‘俗谛’的义理,‘谛’就是真理的意思。真谛明空,俗谛明有,真俗不二是圣谛第一义。这是教家穷玄极妙处。教家在精研教理时,把教分为五类。一是小乘,二是大乘。大乘又分始、终、顿、圆四教,合共五教。小乘为有义,有法可修,有道可成,有涅可证;大乘始教,从有入空,为大乘渐次教之开始,明一切皆空,但未显一切众生悉具佛性之义;大乘终教为渐次教之终了,说真如缘起之理,倡一切皆成佛者,明非空非有之义;大乘顿教,以顿彻理性,当下明心为教,乃即空即有义;大乘圆教俱赅一切,圆融具德,乃非空而非有,非有而非空义,即‘说有之时,纤毫不立,说空之时,周遍法界’也。教家持论教义,先讲真谛、俗谛,就是先明空、有之义。最后才讲第一义谛,那是最高的——空亦不可得,有亦不可得,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的上乘义理。因此是教家最高原则。这是公案中梁武帝问达摩大师的问话,集结者就拿它作为本公案的题目。

    达摩祖师到中国来,第一个就是去看梁武帝。梁武帝是我们中国信佛的第一个皇帝,他是萧何的第二十五世孙(萧何是汉高祖刘邦的丞相) ,名字叫萧衍,他度很多人出家为僧,建塔、造寺、塑像装金,自己还披袈裟上座讲《放光般若经》,人称佛心天子。所以达摩第一个去看他。但梁武帝不是上上根器的人,而禅宗只接上上根人,中下根人就难以接受,因为它全凭自己极强的智慧打开本性,根器较差就难于语下开悟。

    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曰:廓然无圣!

    梁武帝一见达摩,就把这教下最玄妙的极则问题提出来问:圣谛第一义是怎么一回事?考考达摩,看看这位圣僧答得对不对。哪知这天下衲僧跳不出凡、圣、真、俗的圈缋,到大宗师手里,轻轻一捏,便粉碎无余。达摩应声答道:‘廓然无圣! ’我们如在这句话下荐得,便归家稳坐,饥来吃饭,倦来打眠,自在受用,不用在这里分是分非,说长道短了。其或未然,请听葛藤。‘廓然’,乃像虚空一样辽阔,广大无边,清虚灵明,不动不摇也。这是暗示我们的心性犹如虚空一样,辽阔虚明,清空廓彻。‘无圣’,这里面既像虚空一样的灵明廓彻,一样也没有,当然没有圣,也没有凡了。但须注意,虽然一切没有,这知道没有的是谁?达摩大师把这无法形容、比拟的妙明真心巧妙地和盘托出给梁武帝看。可惜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武帝只知持论教义,说凡道圣而不明心性。不知道这说无的是谁,道有的又是谁,而当面错过。禅师家犹如善舞太阿剑的能手,轻轻一挥,就把你心中的凡圣、真俗等等葛藤,齐根斩断,直下指点你见性。一切众生本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迷于声色而不识,果能一切放下,不随声色物相迁流,这妙明真心犹如辽阔的太虚空一样,哪里有圣有凡?就在这一切无有,根尘脱落时,回光一瞥,猛著精彩,即见本来! 诸位,参禅已打开本来的人知道,当修法修到相当时刻,忽然卒地折、爆地断,打开本来时,内而身心,外而世界,一齐消殒无余,哪里有圣人——佛、菩萨?又哪里有凡夫——张三李四? 虽然一切没有,但非同木石,而了了分明。这知道没有的是谁? 就是达摩祖师当时指点梁武帝见道的‘廓然无圣’的妙明真心啊! 假如我们著相,心中存有圣凡见,就不能见道,要离相离见才能入道。但禅师不能像我们这样滔滔不绝地打葛藤,他只在节骨眼上点示你一句,你如能当下醒悟承当就是了。如点你还是不知道,那非但辜负了师家,也辜负了自己。殊不知,我们的本性廓然无物,一样东西都没有的。虽然无有一物,但了了分明,非同木石,这就是妙明真心。我们修法,千万别著相,不要以为有什么可得,假如要什么东西——要神奇、玄妙、神通等等——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初见性的人是素法身。素者是无花色之谓,是没有什么玄妙奇特的。千万不要以为没有神通发现而不认法身,错过见性的良机。正当打开时,是无所见,无所闻,无所住,一物都没有的历历孤明!这是最要紧的千钧一发时机! 学者如不瞥地,错过这段光景,那就白费功夫了! 所以我们说,尽管你前后际断——就是前念已断,后念未起的真空刹那——也不一定见性,为什么?当这时如果你不认识,错过了这段光景,岂不前功尽弃? 如果在这时候一把抓住它……嗳! 你们要问抓什么东西? 用手拿住它吗? 不是的,这里没有手,也没有东西,抓个什么?这个抓是当这瞥然即逝的千钧一发时机,灵光一瞥而神会醒悟的意思。这在宗下,叫‘□’的一声,转过身来,觌体承当,就是认识本性开悟了。千万别以为有一个东西,被擒住了,抓住了,那就错会了。

    所以,达摩祖师说‘廓然无圣’,是要梁武帝跳出有、无、凡、圣的窠臼而当下见性。而梁武帝呢?是著相的人呀,你说廓然无圣,连圣也没有岂不落空? 可人家说你是圣人呀! 你怎么说圣人也没有呢?

    于是帝继问曰:对朕者谁?摩曰:不识。

    梁武帝在有‘圣’上著眼,而忽略了最重要的‘廓然”二字“所以接下就问:‘对朕者谁?’以为这下子抓住了要害,你说‘无圣’,那么,站在对面的是谁? 人家说你是圣人,若无圣,你又是谁呢? 看你怎么抵对!

    这句话有两重意义,一者站在我对面的是谁,二者和我对话的是谁?梁武帝的本意只是第一重,站在我对面的是谁? 但在宗下就不这样,而是取第二重,问这能对话的是谁? 就像我们现在参禅问:念佛是谁? 拖死尸的是谁? 讲话是谁?听话又是谁? 这个‘谁’就有分量,像是问话,却是直接指示你见性。这句话不这么好答,不是见性人,就不免眼目定动,手足无措,不知落处。但是达摩祖师是大宗师,他明知你是第一重问义,死马权作活马医,强作第二重问义答道:‘不识。’达摩祖师这句答话真疑杀天下人,你是悟道宗师,怎么说不识?是真不认识? 还是假不认识? 不是! 不是! 在认识不认识上著眼都不是。有一位禅师说得好:缺齿胡僧拿泥弹子到震旦斗宝,被梁武帝‘是谁’这骊珠宝光一照,逼得他退避三舍,慌说:‘不识。’这‘不识’二字,如棉里针,一捏就刺手。从表面看,似乎是不认识,但实际是直示真心酬对他是谁的‘谁’字。这能问和能答的东西,有相可见吗?有能所相对吗? 无相无能所,有谁认识谁呢? 当我们打开本来之际,身心世界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明,没有色相,没有相对的二者,有谁认识谁? 譬如我们二人相对有认识不认识之别,现在只是一个绝对真心,没有识别的物件,所以说‘不识’。这个‘不识’有如千钧之重,如会得,则当下悟去;如轻率地只当认识不认识会,则磋过了也。或者有人说:‘认识对呀,认识就是认识佛性呀!’不对! 正当打开时是不能起念的! 那时能所双亡,什么都没有,若起一认识之念,则被它影子所惑,失去开悟的良机。况且本性既无相,也无声,又认个什么?再进一步说,彻悟的人,空却一切,心无所住,见犹不见,如有所重,著在性上,即成窠臼。宗下谓之圣堕,便不为见性的人了。比如灵云禅师见桃花开悟后,洪觉范颂云:‘灵云一见不再见!’为什么不再见呢! 原来灵云祖师参禅,参了三十年不开悟。有一年春天,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他打开山门,蓦见千万丛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宛如一片香火海,当下身心脱落,尘识皆消,豁开本来面目。说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请看,古人用功,多么恳切,三十年如一日,孜孜参究,一旦时节因缘到来,一触即发,打开玄关识锁,亲证本来。现在的人如也能与么孜孜不倦地精神修习,何患不即生成就!后来玄沙评论云:‘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为什么说他未彻呢? 因为还有一个‘见’和不疑在! 尾巴未净,所以不彻。这是教导参学人,于参悟时,只时到神知,而不可住在‘性’上。后来洪觉范为之挽救云:‘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著花。’就是说,一见之后,不再著在‘见’上了,尽管有红的白的桃花现前,也不再著桃花之见了。也就是说不再著在性上而泯去开悟之迹了。见性的人就是如此胸怀坦荡,无所住著。所以达摩祖师说‘不识’,就告诉他真心无物,何有相对?这里没有谁认识谁的。

    帝不契,达摩遂渡江至魏。

    梁武帝虽信佛,但般若根器很差,不知达摩在点示他,还以为达摩祖师真正不认识,没有什么本事。所以‘帝不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就不睬达摩回后宫去了。达摩祖师呢,你不睬我,我也无法度你。因为禅宗是接上上根器人的,要悟当下悟,不是拖泥带水的说教。在两三句问答之中,语不投契,只有另找门路,所以‘达摩遂渡江至魏’了。不是有达摩‘一苇渡江’的故事么?达摩踏著一根芦苇就渡江到魏国去了。

    帝后举问志公,志公曰:陛下还识此人否?帝曰:不识。

    这梁武帝回到后宫去问宝志公。因为梁武帝面前有两位大师,一个是傅大士,一个是宝志公禅师。这两位大师都是从兜率天宫下降来度梁武帝的。梁武帝就把这段公案(与达摩祖师的对话) 告诉宝志公。志公就问梁武帝,你还识得达摩吗? 帝曰:‘不识。’这里梁武帝也同样说不认识,和达摩祖师说的‘不识’,是同是别? 诸仁还知么?这里面大有文章在! 达摩祖师所说的‘不识’,不是认识不认识,而是把真心活泼泼地全盘托出给你看,指点你当下见性;而梁武帝说的‘不识’呢,只是我们世俗所说的不认识而已。但是在宗下如问你二个‘不识’是同是别?你像上文这么回答,就要吃棒。要怎么答呢? 父母所生口,终不向你道!

    志公曰:这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

    志公说,这个达摩是观音大士,前来传佛心印的。佛的心印就是我们的自性,以心印心,叫你当下见性。不需要像我们现在要修什么法,要打多少坐。他只说一句话,在节骨眼上一点,叫你当下豁开正眼,明见本性,叫单刀直入,很快很快。但是现在这个末法时代,修道人根机钝了,像一把刀不快了。不要说一点,千点万点也点不开。

    豁开正眼就是打开般若,这是任何一宗都切切需要的,没有智慧绝不能成道。或许有人说修净土宗不要吧!不然! 假如不要,为什么净土功课每一次最后要念一声‘摩诃般若波罗密’呢? 假如没有智慧,怎么能看破世上的一切色相而放下这世界往生西方呢? 好多修净土宗的人到最后生不到西方,就是因为无有智慧,看不破这个生于斯、食于斯、所有亲朋好友都在这里的娑婆世界,放不下,舍不得离开,而不能去。假如明白所有妻财子禄都是梦幻泡影,舍得放下,那就千修千人去,万修万人去了。

    志公说观音大士传佛心印。观音大士太慈悲了,处处闻声救苦,加被一切众生,离苦得乐。因菩萨与此世界众生缘深,所以释迦佛临圆寂时,托付观音菩萨照顾娑婆世界的众生使大家免遭苦难。《法华经·普门品》就是宣说菩萨的伟大、愿深、慈祥、德隆与功力深厚的。大家称念‘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非但不论什么样的障难灾殃都能化为乌有,连一些不顺遂的事也都能消除。我们要努力修行,不要辜负佛菩萨的恩典。修成之后,还要代佛菩萨来宣扬、说法,接引后进,使佛法振兴起来,使大家都能出离苦海。

    帝悔,遂遣使去请。

    梁武帝听志公禅师说,这是观世音菩萨,来传佛心印的,而自己不认识,怠慢了他,让他走了。梁武帝深悔自己无状,轻慢了达摩,使他悄然离去,所以要差他的使臣去把达摩祖师请回来。

    志公曰:莫道陛下发使去请,阖国人去,他亦不回!

    宝志公说,不用说你陛下遣一个使臣去请达摩祖师回来,就是你把全国人发动去请达摩,达摩祖师也不回来了。这为什么呢?因为达摩祖师是来传佛心印,度有缘众生的,不是来受你供养的,你根基不相当,就无福接受禅门的法宝。宗下所谓:‘不是知音,徒劳侧耳。’他更不需要名誉,只要得一个半个开悟之士能接法,绍隆佛种就是了。所以达摩祖师是‘牢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他是再也不肯回来的。达摩祖师渡江至魏后,居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得神光大师,彻悟心源而传法。其余在他名下的人也很多,但是他们只得禅宗的皮、肉、骨,而不能得髓。所以达摩祖师只传神光一个人做第二代祖师。达摩原以为梁武帝是中国信佛的皇帝,大概有相当的根基,哪晓得这皇帝不行,只在名相上著眼,不是上上根人,不能传付,所以不辞而别。那么,学禅这么难,值兹末法时代,岂不要断绝佛种吗?不! 末法时代也有正法根器人,广大佛子中,上上根人,大有人在。只要有心人提倡弘扬,禅门是会兴隆的。因为有佛、菩萨的伟大慈悲力量加被,只要深信不怠,天天朝于兹、夕于兹,流连于兹、颠沛于兹,不断地前进,自有水到渠成之日。假如疑疑惑惑地在这里猜疑,我能行吗?佛菩萨会加被我吗? 恐怕业障重不成功吧? ……那就坏了! 因为一疑惑力量就不足了,修起来就打‘格顿’,不能奋勇地一往直前、奋斗到底完成艰巨伟大的任务。只要我们信心足,不怕路远险阻,把全身力量扑上去奋力前进,就一定能排除艰难证成大道!上面说过,我们于悟道后,不是一悟就休,还要好好地保护它,长养它,把习气除尽,犹如婴儿成长为大人了,那时候才能随心所欲放手空行。于初悟时不保是不行的,怎么保呢?一面上座养定,一面在日常事务中磨练培养,既不住空,也不住有,一切随缘,任何工作都能做,虽做而不著做,毫无爱恶之心。宗下所谓:‘于心无事,于事无心!’终日忙碌,而心中无事;心中无事,而不妨终日忙碌是也。假如做事时被事做了去,那就不行,要赶快拉回来,放下来,勤于觉照,精于锻炼;假如自觉力量不够,那就要多打坐。为什么呢?因为打坐能培养定力,使你在境界之中有主宰,有力量。你不打坐,定力不够,在境界中锻炼的时候,一浑就浑掉了,被境界拖著走了,落于悟后迷,就不行了,这是最重要的关键。

    复次,刚刚打开本来时,是没有什么奇特的。修行人往往不识,以为没有什么神奇,不是自性,而忽略错过,哪知这灵妙真心是一丝不挂、一法不立的绝相妙体。初见性时,习染尚在,只是素法身,一无所有。须待修者于识得后,勤于磨练,将无始旷劫的妄习消尽,方能显发神用。故修行人须弄清修行的次第,千万不要因暂时未发神通,不敢承当而错过开悟的良机,更不要因自己不识而以讹传讹,贻害他人。其实开悟见性并非难事,因为这妙明真心不在别处,镇日在各人自己面门放光,无有丝毫离异,只是人们迷相著境忽略不识罢了。

    傅大士《传心颂》云:‘夜夜抱佛眠,朝朝还共起。起坐镇相随,语默同居止。纤毫不相离,如身影相似。’你看说得多少明白清楚,从这里悟去,多少庆快。再向别处去寻,找到弥勒佛降生,也无有是处。

    或有人说,保宁勇禅师昔曾说过:‘从此偈瞥地者固多,但错会者也不少。’还有玄沙禅师也曾评论此偈说:‘大小傅大士只识个昭昭灵灵。’恐怕此偈有毛病,不确切吧?

    我不禁笑答道:此偈说得如此亲切明白,虽下根人亦能闻之悟得。既能从此会得,为什么有错误呢?又错在哪里呢? 保宁勇未曾指出,使后来人疑窦不少,我今不妨补叙出来,为诸君祛疑。盖错者不在此偈,而在会的人鲁莽,以为即此能言会道、举手投足的,便是自己天真佛。犹如有人错解了《圆觉经》那段精辟经文‘知幻即离,不假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一样,以为觉了便成佛,不须再用功精修,勤除妄习,保护本真,以达不动究竟之地。哪知这才是始觉,不是本觉,尚须依于本觉,勤苦修习,如子依母,子母相合,融为一体,始成大觉。岂可得少为足,自以为是,不改旧习任性非为,著境住相,将一尊大好的天真佛,仍旧堕落在六道轮回里,岂不大错,岂不冤屈?! 而玄沙禅师说的昭昭灵灵呢? 这妙明真心原本昭昭灵灵,不是起心动念有意地去昭昭灵灵。假使有一点著意就不对了,比如明境高悬,自然朗照,不是用力不用力,有意不有意而照。只在你自然而然,不费丝毫力,现现成成,任运而用,既不住执它,也不认著它便是。不是硬要把这昭昭灵灵打杀、磨灭才是。而且这昭昭灵灵任你怎样用力打,用力磨,也打杀不得,磨灭不得,而且愈打磨愈昭昭灵灵,更不是离此昭昭灵灵别求一个道理才是。

    有人虽修行多年而不悟者,都是为自己所瞒,以为发神通才是,而不知所谓神通者,就是日常动用。若不是神通怎会说话、工作?怎会穿衣吃饭? 又怎会嬉笑怒骂? 在在处处都是它的神用而不自知,偏偏要个奇特,自遭败屈,岂不冤苦? 有些人自己不识,甘愿在苦海中头出头没也只罢了,还要贻害别人,说未发神通为未开悟,开悟的人是六通俱全的。他哪里知道悟道在先,发通在后的序次。《大日经》云:‘菩萨住此(即见道位) 勤苦修习,不久即五通齐发。’悟道后还需经过一番打磨,将历劫多生的妄习消尽,方能显发神通。

    所以我们修行人,不要自暴自弃,于初打开时,识得它,当仁不让,敢于承当。不为神通奇特所淆惑,然后勤于保养,尽除妄习,不久将来,自然神通大发。又因修行人根机各各不同,也有先通后悟的,但现在这种人并不多见。现在有些特异功能的人,也没有经过修行,就有了神通,这是报得的神通,是暂时性的,过后就慢慢地消失了。我们佛教所说的神通有好几种:有报得的、修得的、证得的与依得的种种不同。修得的,是用一种法专修一种通,密宗修神通的法就很多;依得的是依靠外来的助力,如神、鬼、妖等而得的通。但这些都不究竟,一口气不来就没有了,没用处,还是在生死轮回中,不出苦海。只有证得的通才是真正的通,那是我们见性人经过事上的磨练,消尽了习气,恢复了本性的功能,焕发出来的无穷无尽的神通,它是永远不会磨灭的,而且尽管妙用无边而不著神用,镇日如痴如呆相似,诚所谓大智若愚者也。

    后来雪窦禅师就此公案颂云:‘圣谛廓然,何当辨的? 对朕者谁?还云不识! 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 阖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相忆。休相忆,匝地清风有何极? ’师顾视左右云:‘这里还有祖师么? ’自云:‘有!唤来与老僧洗脚。’

    圜悟勤禅师云:‘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拈古大纲,据款结案。’雪窦颂此公案,劈头便道‘圣谛廓然,何当辨的?’这就说明寥廓如万里无云晴空一般底一真法界——圣谛,是一丝不挂、一法不立的绝对真心,如何容你计较思量,分是分非,辨得辨失! 到这里,直饶铁眼铜睛也摸索不著,岂可以情识卜度辨得?云门云:‘参禅到紧要处,如击石火、闪电光,不落心机意识、情尘意想。计较生时,鸽子早过新罗( 今名朝鲜) 了也。’所以雪窦说天下的衲僧何当辨的? !

    ‘对朕者谁,还云不识。’这是雪窦重重为人处,上面说圣谛廓然,一法不立,是无相对的绝对妙体,既是绝对的妙体,有谁识谁呢?雪窦重在这里恐人磋过‘廓然’,提醒众人道:‘还云不识。’著个‘还云’二字,就是警告大众廓然中连圣也没有,还有识与不识吗? 白云端禅师曾有颂云:‘寻常一箭落一雕,更加一箭已相饶。’这是古人老婆心切处,重重为人,不惜浑身落草。到这里整个公案已颂毕。

    但雪窦为慈悲故,再将这公案的事迹颂出:‘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达摩本为人解粘去缚,刈除荆棘而来,因何却道生荆棘? 盖非但修道人纷纷讨论这则公案的是非得失,即至而今广大的参玄人也无不为之辨得辨失,所以圜悟勤说:‘即今诸人脚下已草深数丈。’

    ‘千古万古空相忆。’是的,自此公案延衍至今,道中人无不为梁武帝惋惜,又无不思念达摩。武帝于达摩圆寂后,自撰碑文云:‘嗟夫,见之不见,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怨之恨之!’圜悟勤著语云:‘太煞不丈夫,诸仁还知么? ’又道:‘达摩在什么处? 诸人还见么? 一落思量,早磋过了也。’

    雪窦恐人著情见,所以拨转话头,出自己见解昭示后人道:‘休相忆,匝地清风有何极?’识得自己脚跟下的立处,即时时与达摩和雪窦把手同行,用何寻思忆念? 因此妙明真心不在别处,即在各人自己面门放光,寻常之极,犹如铺天盖地的清风,人人都受其吹拂,人人都受其薰育,人人都以之成就各种事业,有什么高不可攀、登峰造极之处呢?

    最后,雪窦恐人迷恋祖师,依倚祖师,不自省,不自立,著在这里,便如灵龟曳尾,自扫行迹一般,更出方便为人,顾视左右问道:‘这里还有祖师么?’自应云:‘有! ’更自云:‘唤来与老僧洗脚! ’雪窦禅师为什么这样毁损祖师威光呢? 因妙明真心是无师智,无依倚,无所知,无名貌,你唤作什么? 一有所立,一有所著,早磋过了也。

    复次,天上天下无一物不是它的显现,无一法不是依它而立,你唤它作祖师?著在这里得么? 如僧问黄檗,大唐国里还有禅师么? 黄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即此意也。

    我们修行人应从此公案中吸取教训,初须知有,更须绵密保护,此是初善;次须放任,不守住它,此是中善;末后连不守之心也无,此是后善。望诸仁珍重!

    第二则 赵州至道无难

    在上一讲中,我已把第一则公案——圣谛第一义,作了发挥性的讲述。讲是讲过了,但禅不在语言文字里,诸位还须透过义理名相,直会自心始得。那么,如何是禅宗的根本宗旨?祖师又是如何方便接人的? 我人应怎样体取? 如果诸位仍未理会得,且听我再扯第二则葛藤——赵州至道无难。

    赵州是唐末禅门的著名大德,是一位大手笔宗师。他不与人谈玄说妙、言机论境,也不行棒行喝,只以本分事用平常言语接人,如‘庭前柏树子’、‘狗子无佛性’、‘吃茶去’等话,以接来者,形成了独特的‘赵州门风’。此等言句,看似平常,无甚奇特,但内蕴深长,犹如棉里针,著不得,捏不得,一著一捏即伤身刺手。此老能如是平易自如地横拈竖弄、逆行顺行得大自在,盖他计较已尽,炉火纯青,才能由浓而转为平淡。

    我们学禅修道,先须有悟由,而悟由的关键在于善知识的开发。赵州和尚也不例外。他在师事南泉禅师时,一日问南泉:‘如何是道?’南泉指示说:‘平常心是道。’这‘平常心’三字就是指平常日用事,即是大道之所在。其或不然,一息不来时,躯壳尚在,怎么不会言笑运动? 庞居士悟道偈云:‘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神通与妙用,运水与搬柴。’可见举凡嬉笑怒骂,謦颏掉臂,无一非真心妙用,只是世人迷于色相而不自知罢了。次就字面说来,平者不曲,常者不断,禅者之心如能做到时时平直无曲,处处相应不断,那当体呈现的光明与自在的妙用,也就是道了。这样也将就说得过去,但非宗门的正说。

    但此道又在何处? 是否可以通过某种方法去证取? 因此赵州又问:‘还可趣向否?’南泉答道:‘拟向即乖! ’意思说,如意有拟议,心有趣向,即与道相背,怎能悟道? 盖大道无形,大音希声,无可拟向攫取,息念即昭昭在前,生心即为影遮,故无可趣向也。可惜许多学佛修法人,都落在拟议趣向上。看经听法时,认为有实法可得;修法用功时,又以为有圣境可取。纷纷为趣向忙碌,徒自辛劳,宁不冤苦?! 其实,道本现成,不属修证,而且人人不二,就看你迷不迷于色相。因此古德讲:道在悟而不在修。

    那么,不用思想去拟议,怎么知道是道呢? 故赵州又问:‘不拟争知是道?’

    南泉答道:‘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耶?’

    大道虚廓,宛如虚空,一法不立,一丝不挂,了了分明,妙用无边。有知则头上安头,面目全非;无知则如木石,不起妙用。就宗说来,不属知,乃官不容针;不属不知,系私通车马。既知与不知俱无立脚处,还说什么道不道、佛不佛与是非得失呢?

    赵州在南泉指示下,悟明禅理。我们学佛修法的人,也应如此。以理明心,以心显理,时时处处以平常心而应缘,那么道即在其中矣。

    在未讲公案前,我们先讲圜悟勤祖师的垂示:

    ‘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时黑。’

    乾坤就是天与地,天地是一念心的显现。乾坤窄,就是指我们的心量狭窄。我们学佛的人心量要大,才能于事无住,安然入道。假如心量狭窄,就常与事物粘缠不清,放不下空不掉,与道就不相应了。为人的心量如何,对修道的成败大有讲究。有很多没有修法的人,他们也不知道信佛,平时就是心情豪放,慷慨激昂,乐善好施,不造诸恶,到了临命终时,同样也能预知时至,清清楚楚地安排后事,潇潇洒洒地走了。反过来,有些信佛修法的人,要死时,非但不能预知时至,反而痛哭流涕,悲伤得舍不得走。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前者心量广大,慷慨豪放,提得起,放得下,虽不信佛,但与道契合,如止水生光,心明慧生,故能预知时至;而后者心量狭窄,处处计较,事事摆在心上放不下,虽然信佛、念佛、持斋打坐,但心不明慧不生,如何能预知时至而潇洒往生呢?心量狭窄的人,临死预知时至也不能,遑论了道成佛! 所以说‘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时黑’,一切都完了。圜悟勤接著说:

    ‘直饶棒如雨点,喝似雷奔,也未当得向上宗乘中事。’

    心量狭窄的人,纵然遇到明师,就是棒如雨点、喝似雷奔般的与他撤困,也当不得向上宗乘事——不会开悟的。

    这为什么? 德山棒、临济喝是宗下出名的接人手法,能使学人棒头明心,喝下得旨。既有如此妙用,为什么又当不得向上宗乘之事呢?盖学人心量狭窄,就事事摆在心里,牢不可拔,任你怎样棒喝与其撤困也无济于事。譬如我们说业障本来空,你们在禅堂里似乎承当认可‘业障本如空花水月,非为实有’,心里轻松了。但是有些人出了禅堂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心里不免又变得沉重起来,觉得业障重了。这就是住在相上的心太厉害,执著心太重了。虽然在禅堂里受了些微的般若薰陶,但薰不动执著的老根子,还是为这莫须有的业所障碍。殊不知所谓业障者,就是心动住相,造业受报。而一切事相都是真心所显现的妙用,皆是影子,根本没有实质。《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哪里有真实的事物?物境既不可得,你还愚痴地执著它干什么? 心空境亡,业障就无立脚之处了。宗门云:‘了则业障本来空。’相反,你执为实有,粘著不放,就变成‘不了应须还宿债’而业障重重了。

    比如人患病时把心执在病上,就会觉得这里痛、那里痒,难过得要死。假如你放下来,不把病放在心上,所谓痛痒,不过如此,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多背了一个包袱。这样心里就安稳得多,病也容易好。有二位生癌症的病人,一个心情开朗豁达,不把病放在心上,照样快快活活地生活、工作,病反而慢慢地好转了。而另一个呢?日夜愁苦烦恼,不多久即死亡了。由此可见一切粘染执著皆是自讨苦吃,自寻烦恼。就道说来,身本无有,病从何来? 连包袱也不背。所谓:生病不作生病想,吃饭不作吃饭想,穿衣不作穿衣想。什么都不可得,不去管它,那还有什么业障不业障。所以,我们要时时心空无住,才能真正证得无为大道。

    我们修法从有为到无为,要历过六地、七地、八地。到第八地才真入无为位。到第七地时,虽证无为,还有个无为在,非真无为。要到第八地,无为影响消亡,才真正不动,所以八地又称不动地。

    我们学佛的人,一切不执著,心空无住,心量不求广阔而自广阔,不求开悟见性而自开悟见性。这样才能当得起向上宗乘的大事。否则呢,总是记言记语,求玄求妙,把事情摆在心里,放不开,那怎么打得开这玄关识锁,见到本性呢?所以圜悟勤祖师说,你心量一狭窄,虽有祖师在你面前棒喝交驰也无用。因为你执著太深,纠缠过甚,祖师也无能为力了。

    我们修任何宗法,净土也罢,禅宗也罢,密宗也罢,都要一切放下。不放下,法修不成。或许有人要说,念佛的人有阿弥陀佛接引往生,用不著放。是吗?如果念佛的人爱根不断,放不下这娑婆世界的妻财子禄、功名富贵,也能往生吗? 恐怕佛力再大,也不能接引往生吧! ? 何以故? 因为你这只臭粪船的缆绳紧系在岸边的桩上——恋著娑婆,虽有机动力——佛力,叫他如何开得动呢?! 由此可见,放下一切,一心用功,才能有所成就,不是什么投机取巧可以得逞的。

    圜悟勤接下又垂示说:

    ‘设使三世诸佛,只可自知。’

    斯道,即如三世诸佛,也只能自知,无法开口,就像哑子做梦一样,无法向人说。我们的本来面目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比仿,没有一样物件和它相似,所以也就无法向人讲,只可自知了。宗门云:‘妙高峰顶,不容商量!’故三世诸佛,有口难开。

    你们今后不必问人家打开本来是什么境界。阿弥陀佛! 这无知之灵知,无法描绘,怎么向你道?纵或遇到明眼人,也不过旁敲侧击,烘云托月,以心印心。你心未明,说也不会。宗下所谓:‘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假如说你见到什么,那你见鬼,不是见道。《金刚经》说得很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佛见光都不是,凡所有见,皆非真见。《楞严经》说得更清楚:‘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有所见的都不是。所以你们今后不要向别人打听,还是自己用功,打开本来,自证自知,才不为别人所瞒。打开之后,向过来人印证倒是可以的。在此之前打听别人最坏:一、看人家有什么境界,从而衡量人家是不是开悟,妄下定论。二、妄长知见,以为开悟是某种境界,自己也想于此得个消息。此见一起,非但不得消息,反而定也不能入。因为要得消息的这一念,即是妄心,妄心纷起,还能入定吗?三、人家有境界了,我怎么没有? 衷心忧急,坐不安席;或自甘卑劣,不思上进,忧伤悲叹,用功无力;更或嫉妒人家,中伤别人,那就更不好了。

    一真法界是什么形象,确实不好说。故三世诸佛到这里无开口处,只好自己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历代祖师,全提不起。’

    过去各代大祖师,对于这件事,都无法全体描绘出来,拿给你看。因为它言语不能到,思想不能及,无开口处。一有言说,便有落处,而非真空无住的一真法界了。如赵州大师说:‘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连佛也不立,可谓干净剿绝了。但后人指出:‘尚有不喜在! ’可见这真空绝相的妙有,宛如虚空,是任何人无法措手的,又怎么能拈提呢? 任凭你横说竖说,妙语如珠,也只是半提,而不能全张。但如遇颖悟之士,言下得旨,亦能由半提而张为全提;反是,即全提亦沦为半提矣。如五祖演大师语一士子云,有一首小艳诗颇相近:‘频呼小玉原无事,只欲檀郎识得声!’士瞠目不会。圜悟勤在旁闻之,步出方丈,适闻金鸡喔喔啼午,豁然大悟云:‘这不是“声”么? ! ’可见半提全提都由当人自己转换,祖师是不能代劳的。

    ‘一大藏教,诠注不及。’

    三藏十二部经文,也无法把它解释出来。这就等于善于画图的人,也没法把一种峻拔飘逸的意境画出来一样。宗下有句术语说:‘好个风流画不成。’这段无尽风流的大好风光,叫人从何下笔,怎么描绘呢?只好隐隐约约烘云托月地说个梗概,由你自悟。譬如说:‘绿荫深处是晨曦’,用以比方秘在形山的天真,这个蕴藏在绿荫深处的曦微晨光——真心,你纵使请善于画山水的妙手王维来画,他也无从握笔临池。又比如宗下的名句‘棋逢绝处著方妙,梅到寒时香愈清!’这种清越峻拔的意境,除了你自己心领神会之外,又怎么描绘? 故一大藏教到这里也无法把它注释出来。世尊末后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以传此不传之秘,争奈人天罔措,无有入处。幸赖金色公破颜微笑,以心印心,所谓教外别传的这盏光耀大千、腾辉千古的心灯,始得代代延绵不绝地衍传至今。此无说之说,无注解之解乃广博无比、深妙无边之说之注解也。

    ‘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这里作么生请益。’

    般若如大火聚,撄之则燎,纵是明眼道人也不能依倚,无法抟取,是为自救不了。这样一来,大道似乎可望而不可即,无从下手了。但道贵回光转机,不可往死胡同里钻。古人诗云:‘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柳暗花明的又一村在哪里呢?就在放舍生命,‘回首一笑百媚生’处。古德云:‘不可得中这么得,无可取处如是取。’只要不怕牺牲,勇往直前,自能取得骊龙颔下之珠。虽然如是,争奈斯道莫可言宣,无能传授,后生小子又怎能向之请教获益呢?上面说过,这涅 妙心虽无法描绘,但可开一线,略露风光,方便权说,俾颖悟者有个入处。故大心菩萨不惜浑身落草,指东话西,教益众生,而不事自救。这是自救不了的又一面。但一有落处,自命不凡,高人一等,能教化众生,便真的生死不了了。

    尤有进者,假如我们真正理悟了本来面目,而不绵密保任,更就法身,努力向上精勤锻炼,将旧习除尽,圆证本来,道眼虽不无明亮,也不能自救。因此时见惑虽了,思惑未尽,见可欲境,尚不能无动于衷,故于生死岸头,仍不得自由。

    龙牙禅师云:‘学道先须有悟由,竞渡还如赛龙舟;虽是旧阁闲田地,一度赢来方始休!’就是教导我们于悟道后还须如龙舟竞渡一样奋力前进,勤除习气,完全恢复本性光明,方始完成渡过生死苦海的大业。

    印光大师曾再三说:‘修净土好,净土稳当。禅宗虽好,但危险。’就是怕我们悟了一些道理,自以为是,不精进除习,结果对境生心,生死还是不了。关于了不了这一著是假不来的。假如你说假话骗人,没用处,不过骗了你自己,骗不了人。所以我们应勤苦修持,勤除习气,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得少为足。假如你做不到这一点,还不如念佛求生西方极乐世界为好。这是站在净土宗的立场来讲的。如依禅宗来说,我们果真打开本来见性了,真种子就种下去了。哪怕这一生未了,来生一出头来即一闻千悟,当下打彻。我们初心修道应发大誓愿:‘为使众生出苦海,故不畏艰辛,不怕路远,一定要成佛,广度众生!’深深种下这颗菩提心种,就永远不会消失,生生世世能起大作用,此所谓愿力不可思议也。故见性后虽习气最深厚的人,也不过七生天上,七返人间,生死就完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宿愿,应随顺各人的根性来修法,而不能一刀切。因此,如果你不怕生死,可以在业海里滚,出生入死,自利利他。假如惧怕,就求生极乐世界。佛就不同根性的众生说不同的法,没有定法。各随志愿修与自己相应的法而不用勉强。

    圜悟勤最后垂示道:

    ‘道个佛字,拖泥带水;道个禅字,满面惭惶。’

    说一个佛字,已经污染了,因为它是一法不立、一丝不挂的,哪有佛菩萨的名字。所以在禅堂内道个佛字,要挑三担水打扫禅堂。说一个禅字也就为禅所缚,本来面目清虚廓彻、无得无失,哪有这些闲名。你如有所得,有个禅在,那你该满脸惭惶才是。为什么?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空净,还有一物当前,不能与道相应。真正到家的人整日如痴如呆,没有佛,没有禅,连个没有也没有,只是饥来吃饭困来眠。如果还有一个佛、禅在,就必须把它打扫干净,方为绝学无为闲道人。佛既不可得,禅也无有,还有什么过去、现在、未来与东方、南方、西方、北方?真正彻悟空净了,时间与空间皆是虚语。我们前次谈到一个公案,一个说行道中有佛最亲切,一个说无佛最亲切。其实,有佛无佛都不对,还著在佛之有无间,不无落处。如果你有个念头:‘我修禅,证道,打开本来见到自性了’,那你该多么羞惭、无地自容啊!

    ‘久参之士,不待言之;后学初机,直须究取。’

    久参之士是指修禅已经很久,本性打开来,保任到家的人。他们大事已毕,哪要我们多嘴饶舌?然而刚刚进门的后学初机,未曾见道,就须要真参实究,努力用功精勤取证了。参究什么呢? 请看下面的公案。

    赵州示众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语言是拣择,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里,是汝还护惜也无?’

    一日赵州上堂开示大众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这二句是三祖僧璨大师的《信心铭》中开头语。《信心铭》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这就毫无遮掩明白地告诉我们,要证悟至高无上的大道没有什么难处,只要我们在日常动用中不去分别挑选,不要爱憎取舍,直心而应,无所住著,大道就在目前了。赵州和尚寻常用这二句开示大众,指示大家直下见道。由此看来,学道很便当,没有难处。只要我们勇于牺牲世间的虚名假利,放舍贪恋幻境的旧习,当下脱体现成。因为我们本来是佛,只为迷于色相,恋著尘境,掩盖了本性的光明与神用而沦为凡夫,所以不须用力寻取,更不要向外追求。

    一切众生本来是佛,苦不自知,向前趣境,造业受报,枉受六道轮回生死之苦,宁不冤屈?假如我们在日用中,不去拣择分别,也不爱憎取舍,一切贪恋执著的心都放下,随缘穿衣,任运吃饭,心里空荡荡的,净裸裸的,一法也不立,那你就是一尊活佛。所以说,修道没有难处。

    修道既如是容易,为什么大家又说难呢? 盖难在不肯放也!大家假如肯放,个个都是现现成成的佛,不用向外求取。一般俗人,自不待论,而广大学佛参禅的人,又迷于神通妙用而不自知。其实,我们知道冷,知道暖,知道饿,知道饱,知道长,知道短,就是现成的神通妙用,不须另外别求。假如这不是真心的神用,上面说过,你一息不来,还能动用自如吗?盖所谓神者,妙用无边;通者,无有阻碍。我们的灵妙真心无所不能,无可阻隔,故谓之神通。而现在有所局限者,因旧习未尽,如乌云遮日,光芒不能大放。一俟习染销除,乌云散尽,光芒自然大放,神用自然全张。故我们用功的诀窍,就在一切放下,无所住著。因此僧璨大师开头就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假如我们时时刻刻把这二句话八个字蕴育在胸中,处处提高警惕,不事分别取舍,成道就无难了。反之,如果畏难不前,或别求玄妙,就难上加难了。庞居士讲:‘难、难、难,十担麻油树上摊!’盖形容不知诀窍修道之难和不肯死心塌地勇猛精进也。庞婆接云:‘易、易、易,百草头上西来意。’一切事事物物都是真心妙用,现现成成,俯拾即是,容易得很,有什么难处?

    修道就是闹革命,是革自己的命,不是革他人的命。要把自己执著物欲的命革掉。王阳明先生说‘格物致知’,就是格除物欲之私而致良知——显发真心。学道人之所以不肯革自己的命,袒护执著心,关键在于放不下。你执住不放,保得住吗?人总是要死的,现在不放,最后还是要放下。与其最后舍不得放而不得不放,做个守财鬼,倒不如聪明些当下一切放下,做个超脱生死的道人了。更有愚痴透顶的人把生前的爱物存放在棺材里,这有何用,能带走吗?徒然引起宵小觊觎财物、掘坟盗墓的盗窃丑行而已。这些愚痴的举动,说来真令人可悲可笑。我们现在应有智慧,及早一切放下,乐得逍遥自在,何必自寻烦恼,粘著不下,而落个六道轮回、生死不了的冤鬼呢?

    赵州和尚接下来说:‘才有语言是拣择,是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们说话,不是说长道短,便是分是分非。有些老太太一边念佛,一边说媳妇怎么坏,女儿怎么好,此固不足论。就是我们修心地法门的人,也同样在辩论,这个法好,那个法不好;某某人开悟了,某某人还未开悟。这不也是无事生非在拣择吗?其实法法平等,无有高下,都是好的。而所谓不好,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如吃药,病不同,应吃不同的药,不能千篇一律,只修一种法。一切众生本具佛性,只要好好修法,皆能开悟。不可拣择或住在什么境界上,如见光、见佛,或似有一物在前,推也推不开,离也离不去等等。这些境界,不管怎么好,都是假相,总是阴境,不可著取。真境界是无境界的境界,落个无境界,还是拣择住著。真正证道的人是无境界可得,无话可说的。

    古德云:‘举心便错,动念即乖! ’又云:‘凡有言说,俱无实意。’现在所说的都是事不获已落二落三之言。所以赵州和尚说‘才有语言是拣择’也。

    那么,明白又有什么不好? 也要否定呢? 世人所谓的明白,不过是世智辩聪,耍耍小聪明而已。这些都是后天的,随境界转的意识分别,而非先天的般若大智。搞小聪明,就世法说来,也非好事。郑板桥不是有句名言‘难得糊涂’吗?就是教人不要逞聪明,争强好胜,须耐气让人,以免惹是招非。对修行人说来搞小聪明,更是大忌。因为一搞小聪明,便不能死心塌地地老实修行,而想搞花招,找窍门,虚应故事了,甚至于未得谓得,不是谓是,从而葬送了自己悟道的光明前程。修行人用功多年而不能证道的,毛病即在于此。

    复次,世智愈聪,知道得愈多愈坏。因为知见一多,意识分别就更甚,法见也随之更浓而不易除。即使将来能除人我执,因所知障之故,法我执也除不了。故净土宗也说,惟大智大愚的人,念佛可以成功,原因即在于此。

    昔孔子问道于老子,老子说:‘掊击尔智! ’不也是教孔子放舍世智辩聪,才可以入道吗?所以要入道,一定要否定‘明白’,心中放教空荡荡底,般若大智才能生起。修心到家的人,不与世争,镇日如痴如呆,哪会说长道短,故大师说:‘老僧不在明白里。’

    大师这句话,是老婆心切,不惜拖泥带水痛切为人处。所语‘明白’也不立,看似剿绝干净,无有丝毫粘染,但一有言说,便有落处。说个不在‘明白’里,正有‘明白’在。假如真的没有‘明白’,说什么在与不在?

    《心经》第一句‘观自在菩萨’( 一般说,这是观世音菩萨的别称。但《心经》是教导学人用心地法门功夫的,不是专指哪一位菩萨,而是泛指用观心法门证道的大菩萨)。‘观’就是观照,‘自’是自性,不是色身,‘在’是要住本位。这是说起初用功要时时处处观照自己的本性,要住本位而不移;功夫渐熟,‘观’不要了,‘自’在本位不动摇;更进一步,‘自’也不要了,自他合为一体,‘自’自然化去;最后,功夫转深,化一为○,无在无不在,‘在’也无处立脚了。今大师说‘不在明白里’,正是有在处,漏逗不少。圜悟著语云:‘贼身已露!’良有以也。

    因此语有空处,已启问难之机,后面这句‘是汝还护惜也无?’就更全身委地了。六祖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既无有一物,护惜个什么? 今教人护惜,岂不著在物上,不更遭人检点吗? 故圜悟著语云:‘败也,正好与一拶!’老和尚岂不自知? 难道是失于检点,自讨苦吃吗? 非也,大宗师纵横自在,收放自如,不怕虎口里横身,送给你咬,自有临危解脱之方,绝处逢生之机。不然,说什么神通广大、妙用无边呢?请看下文,自见分晓。

    时有僧出,问云:‘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

    果然,问罪之师来了。捏住你胳膊,看你往哪里走? 用功人既然到了净裸裸、赤洒洒,一无所‘知’的地步,还保个什么?又惜个什么呢? 这对一般人说来,是无法回避、无言可对的。但到大宗师手里,自有转身吐气之能,化险为夷之功。

    州云:‘我亦不知。’

    妙哉! 看似已到绝处,却又退步阔宏。圜悟著语云:‘倒退三千!’是褒,是贬,诸仁还知么?

    你们听了,休错认老和尚这下完了,被这僧问倒了,连圜悟也说倒退三千,大概是甘拜下风,不得不自供‘我亦不知’了。那你们就被赵州和圜悟瞒了。他说的不知,是说这里无能知、所知,一丝不挂,一法不立,没有东西,叫我向你道个什么?复次,自性当体是灵知,若再加‘知’,便是头上安头,面目全非了。故知也要铲除。

    关于‘知’之一字,神会大师曾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教大家识取这能生起知饥、知寒的‘灵知’,就是我人的佛性,只要绵密保护它,不粘物、情,知而无知,无知而知,就证道了。后来祖师们见广大禅和子著在此‘知’上,堕在窠臼里,为救众人出离缠缚故,改为:‘“知”之一字,众祸之门。’由此可见是祸是福,是智是愚,不在言说、文字,而在当人会与不会、荐与不荐了。这僧也是作家,知道赵州命意之所在。但你这么一说,又露出更严重的败阙来,得理不让人,哪容赵州回避。

    僧云:‘和尚既不知,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

    这一拶非同小可,没有相当的功底也问不出,直教人难以置答。圜悟著语云:‘逐教上树去!’可见其转身回避之难。

    是呀! 你既然到了无能知与无所知的地步,为什么说不在明白里?说个不在明白里,不正是有所知吗? 你有所知说无所知,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一问假使问著你们,真要哑口无言了。但是,请注意!所谓无知不是真个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是非长短都不识,那还是佛、菩萨吗? 不见六祖谓永嘉云:汝甚得无生之意。永嘉云:无生岂有意耶? 祖曰:无意谁当分别?永嘉云:分别亦非意。可见无知是知而不知,不知而无所不知。无知者是无所住,不著相,任何事情毫无粘染,过去就算了;无所不知者,样样事情都知道,山是山,水是水,长是长,短是短,虽亦分别而不著意,犹如虚空包容万象,无有挂碍,而不是死的无知无物。昔六祖说的‘本来无一物’,祖师们恐人误会,著在顽空里,增益云:‘无一物中无尽藏,有花有月有楼台。’本性是神用无边、灵妙无方的,不是冥顽不灵的。假如是死空,无相用,无知觉,佛教有什么价值,还能延绵至今吗?

    这僧不是不明斯理,一来要和赵州大师觌面相见,二来要将功夫微细、幽隐处显豁出来,留传后世,以作典范。故在关节上捏住赵州空处,逼他道出末后句来。

    州云:‘问事既得,礼拜了退!’

    大师自有临危不惧、倒转乾坤的手段,在看似无法闪躲,要被顶死的刹那,却能巧避锋芒,安然无恙地轻易走过。这是什么功夫?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能有这样轻灵飘逸的手脚吗? 真了不起! 圜悟到这里也不得不赞赏道:‘这老贼,赖有这一著! ’这是哪一著? 诸仁还知吗? 咄! 磋过也不知!

    到这里是:‘云散水流去,人寂天地空! ’消息已尽,大事已毕,不消再问了。故大师云:礼谢之后,回去休息吧。这无言说的言说就是末后句啊!而不会者,咸谓赵州不答话,宁不冤屈!

    昔五祖演会下有一僧请益五祖:‘如何是末后句? ’祖云:‘你师兄会末后句,问他去。’僧问师兄,适逢游山回,僧为打水洗脚次,进问云:‘如何是末后句?’师兄以脚挑水洒其面斥云:‘什么末后句? ! ’僧哭诉祖,祖云:‘我向你道,他会末后句! ’僧于言下大悟。请看! 这末后句多么幽默,又多么巧妙! 这僧悟来多么轻快!禅宗就是这样俊捷,诚非它宗可比,诸仁还会么?

    本公案问话之僧也不是等闲之辈,大有经天纬地之才,敢捋虎须,与大宗师法战一场,精彩纷呈,甚为了当,我等于中获益非浅。看公案犹如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功夫到了什么地步,和古人是否有出入,如有偏差,好及时纠正;如功夫未到,看不懂,也无关紧要,只要照公案的指示摆正路线,对准方向,将来功夫一到,自然契合,而不致误入歧途。

    由于这则公案的一场精彩法战,我们收到的教益,归纳起来,有如下列:

    1. 悟道没有什么难处,只要确认一切物境,宛如空花水月,不可得,无可取,心中放教空荡荡地,无丝毫粘染住著,切莫爱憎取舍。

    2. 做功夫要能收能放,日常动用更要灵活运用,不要呆板;时时反省,处处反照。

    3. 见道后要绵密保任,不要荒废。但做保任功夫,也不可有所住,不能为保任而保,要灵活,似保非保,保任圆熟,保既无有,任也不见。如灵训参归宗,悟道后,问归宗:‘如何保任?’宗云:‘一翳在目,空华乱坠。’就是说,有个保任在,犹如翳在目,就非是了。

    4. 虽然无知,不是落于无记,死在那里不动。如园头问梁山:‘家贼难防时如何?’山云:‘识得不为冤! ’头进问云:‘识得后如何? ’山云:‘贬向无生国里。’头更进问云:‘莫非这就是安身立命处么? ’山云:‘死水不藏龙! ’死在那里不动就完蛋了。

    公案讲完,请看下面雪窦禅师的颂:

    至道无难,言端语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难难! 拣择明白君自看。

    雪窦禅师开头把至道无难提示出来,随后便道言端语端,就是教我们不要把大道看远了,把悟道看难了,它不在别处,就在目前——言之端,语之端——就是在语言未形之前,也就是一念未生之前。你如在此时回光一瞥,‘这是什么?’当下猛省,就悟道了,没有什么难处。

    这‘言端语端’一句似乎另有一重意义,就是说‘至道无难’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端正无误的。但我们为了适合禅机,还是采用前一种说法较为适当。

    从前有一位师父参‘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 ’参了多年,未能开悟。后来碰到一位大德,请他慈悲指示个方便。大德问:‘你参什么话头?’他答道:‘我参如何是我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 ’大德道:‘你参得太远了,应向近处看。’他问:‘怎么向近处看? ’大德道:‘不要看父母未生前,须看一念未生以前是什么?’禅者言下大悟。

    大家坐在这里,请看这一念未生前是什么? 他在各人面门放光,朗照一切而毫无粘著,无知无见而又非同木石,这是什么?就在这里猛著精彩,就是悟道。所以说‘至道无难,言端语端’啊!

    下面说:‘一有多种,二无两般。’为什么说一却有多种,而二无两般呢?盖一者是唯一真心;二者乃千变万化的色相也。千差万别之境相皆一念真心之所现,故二无两般;唯一真心,妙用无边,能生万法,故一有多种。语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即斯义也。真证道者心境俱忘,打成一片,头头是道,物物全真,斯真入不二法门者也。

    既然‘一有多种,二无两般’,打成一片,就天下太平,无有事了。修道人计较净尽,无不返朴归真,纯任自然。所以道:‘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天上的太阳升起,月亮便西沉了;门外的山愈高深,水便格外寒冷。这种毫无造作,纯系自然的景象,正是修道人心空无住、随缘起居的无作妙用。圜悟道:‘修道人怎么始得平稳去?风来树动,浪来船高;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种平怀,泯然自尽。’不也就是纯任自然,无所造作吗? ! 修道人到这里随你唤天作地,唤地作天,也言端语端,无所不是了。下面:

    ‘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

    这两句是借古人问道公案的语句,交织起来颂本公案‘知而无知,无知而无所不知’的。昔有僧问香严禅师:‘如何是道?’严云:‘枯木里龙吟。’僧进问云:‘如何是道中人? ’严云:‘髑髅里眼睛。’僧不悟,举问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霜云:‘犹带喜在。’僧云:‘如何是髑髅里眼睛?’霜云:‘犹带识在。’僧仍不悟,又举问曹山:‘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山云:‘血脉不断。’僧云:‘如何是髑髅里眼睛? ’山云:‘干不尽。’僧云:‘什么人得闻?’山云:‘尽大地未有一人不闻。’僧云:‘未审龙吟是何章句? ’山云:‘不知是何章句,闻者皆丧。’复又颂云:‘枯木龙吟真见道,髑髅识尽眼初明;喜识尽时消息尽,当人哪辨浊中清?’

    这则公案所说的枯木龙吟与髑髅眼睛,系表真空妙有的大道无言而无所不言,无识而无所不识,与石霜、曹山二位禅师的开示交加起来,便般若味重重,风光无尽了。兹将其含义略分析如下:

    1. 无说是正说,无闻系正闻;无知是真知,无见乃正见。

    2. 一说龙吟、髑眼,便有无言之言与无识之识在,犹如眼里著沙,非为净目。

    3. 尽管大道虚旷,无声无息,无言无识,但非如木石无知,而系妙用无边。

    4. 初悟道人不无喜悦,故初地菩萨名欢喜地。此时习染未尽,妄识犹存。

    5. 悟道后如堕在圣境上,著在窠臼里,也是不剿绝。

    6. 妙高峰顶固官不容针,不许商量,但第二峰头,为接引初机,不妨私通车马,略露风光。

    有这许多意义在,故石霜与曹山说‘犹带喜在’、‘血脉不断’与‘干不尽’也。

    雪窦有大才,把这问道的语句,一串穿来,用颂本公案,确是神偷妙手。髑髅(骷髅头) 分别妄识已尽,有什么喜与悲? 枯木龙吟——无情说法——是炽然说,无间说,销不干的。这就与本公案虽不在明白里,而不是无说、无知的旨意巧妙地结合起来了。

    关于无情说法,昔洞山祖师参沩山和尚问曰:‘顷闻南阳忠国师有无情说法话,某未究其微。’沩曰:‘黎还记得么? ’师曰:‘记得。’沩曰:‘试举一遍看。’师举毕。沩曰:‘我这里也有,只是罕遇其人。’师曰:‘我未明,乞师指示。’沩竖起拂子曰:‘会么?’( 竖拂的是谁? 不正是无声之说——无情之说法吗? ) 师曰:‘不会。’( 可惜许,磋过了也。) 师后参云岩问:‘无情说法,什么人得闻? ’岩曰:‘无情得闻。’(妙哉! 妄尽情消是什么人? ) 师曰:‘和尚得闻否? ’岩曰:‘我若闻,汝即不闻我说法。’此语较幽隐,似须稍注释一下:

    1. 我若闻,非但有能闻与所闻在,更有法在;能所相对,法见未除,即非道人,何能据师位说法?

    2. 我若闻即同无情,无情以不说为正说,非有言说也。

    3. 我若闻即齐诸圣,而圣者之报化非真,亦非说法者,我今为子说,凡故不居,圣亦不可得。

    洞山师曰:‘我为甚不闻? ’岩亦竖起拂子问曰:‘还闻否?’师曰:‘不闻。’( 犹自不惺惺) 岩曰:‘我说法,汝尚不闻,何况无情说法乎? ’师曰:‘无情说法,该何典教? ’岩曰:‘岂不见弥陀经云:“水鸟树林悉是念佛念法。”’师于此有省。(已迟八刻) 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方得知。’

    这无情无说之正说,非耳听可得,故曹山云:‘不知是何章句,而闻者皆丧(丧生失命) 也。’在座诸仁还识得在目前的纷扰尘境中存在著绝言说、断听闻的玄虚大道——浊中清吗?

    无情说法也无甚难会。参究玄机到精微处,非言语所能表,只有心领神会,世间的事到微妙处,不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与‘此时无言胜有言’吗?这就是‘眼处闻声方得知’的注脚啊!

    百丈禅师尝曰:‘一切语言,山河大地,一一转归自己始得。’雪窦将公案颂完,最后也转归自己,为人道:

    难难!拣择明白君自看!

    庞婆云:‘易、易、易,百草头上西来意! ’本颂开头不也说:至道无难,言端语端。历代祖师直指见性的语句更不胜枚举,悟道不是很容易吗?为什么又说难呢? 盖悟道不是徒托空言,须要与事相应。其间不无难处,兹略举十端如下:

    1. 疑情难起,妄念难息。参禅不起疑情,即无开悟之日,应抱定一则透不过的话头,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落,极力追究,直至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方能相应。持咒念佛,须心念耳闻,极力追顶,才能化妄念于无形。

    2. 大道即在目前,学人就是不识。古德云:只为亲切甚,转令荐得迟!非虚语也。

    3. 聪慧者,流于文字、口头,不务实修;老实者又多死于句下,此宗风所以不振也。

    4. 真伪难辨。玄沙云: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来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在识神里用事而谓悟道,今人尤甚。

    5. 死水不藏龙。学者往往因乐于安住定境,落入无记,坐在鬼窟里而不知。

    6. 住著定境自以为得。学者于定中偶得一圣境,自以为得,守住不放而死于境下。如守住‘乐’者,即不能出欲界;守‘明’者,不出色界;守‘空’者,不出空界等。

    7. 功夫与悟道混为一谈。众多学者不识功夫与悟道的区别,误将发了某种神通或气脉通畅了,以为悟道;反之,即非悟道。不知神通再大,功夫再好,不识真心,终有落处,生死不了,绝非悟道。

    8. 骄躁难戒。学者于悟道前,多急于求成,失之在躁;悟道后,又因欣喜而失之在骄。躁则易折,骄则易狂,俱为学者之大忌,故亟宜戒除。但学人往往不自觉或护短而不之顾,故多流于始勤终惰或狂妄不羁,此岂非今日修道者多而证道者少症结之一欤?

    9. 保任精进,消除旧习难。要将多生历劫著相的旧习一下消光,确非易事。俗语云:‘江山好改,习气难移。’如不时时觉照,护惜本真,勤于改造,实难有净尽之日。但学者往往得少为足,以为一悟便是,不事改造,非但无以进证后得智,且有堕入‘悟后迷’之危险,可不慎哉?!

    10. 圆证无住难。众多学人往往以为悟得此能言会道、謦掉臂的是自己天真佛,便已到家,如再用功,就是执法了。殊不知此只是始觉,不是本觉,尚须以之依于本觉,精勤修习,始成大觉。更有学人著于性体,住在证境上,不自觉的堕于圣域而不离窠臼,此皆不能圆证菩提之大咎也。

    以上这些都是在修行过程中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大难处,还有其他较为次要枝节的,就不一一再举了。以有这许多难处,所以雪窦说,拣择明白君自看。叮嘱大家自行反省,看自己立在什么处:是在分别拣择某法、某人、某事,还是坐在明白里逞识神;是著在某种阴境上自以为得意,还是弄精魂搞神通玄奇;是骄傲自满,落于疯狂,还是堕在空、乐、明里作活计?……好彩须自看,不得颟顸笼统。请大家自己检点,有偏差迅速改正,以免入宝山空手回而虚度一生,则幸甚矣!

    第三则 日面佛月面佛

    教是佛口,禅是佛心。禅宗是佛法的正宗,是源自本师释迦牟尼佛的一脉真传。当年灵山会上,释迦文佛拈花,迦叶尊者微笑,佛说:‘吾有正法眼藏,涅 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故迦叶尊者为第一代祖。以后辗转相传,至菩提达摩尊者为第二十八代祖。此为‘西天四七’(盖四七二十八也)。时值我国文明大著,善根成就,解脱缘熟,故感达摩祖师渡海西来,为东土初祖。先见梁武帝(见前文‘圣谛第一义’),帝不契,遂渡江至魏,面壁九年,遇神光大师,传为第二代祖。以后辗转相传,至惠能大师为第六代祖。此为‘东土二三’(二三得六)。六祖以后,便分灯而传,主要有两大支:一支是青原行思,一支是南岳怀让。本公案中的‘马大师’就是南岳怀让禅师的嗣法弟子。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俗姓马,世称‘马大师’,他早年修行非常用功,只管打坐。怀让禅师知他是法器,问他坐禅图什么?他说:图作佛。怀让禅师就拿一块砖头在他坐禅的地方磨,嚓啦!嚓啦!那噪音使马祖不耐烦,干扰得他打不成座。马祖起坐问:你磨砖作什么?怀让禅师答:我要把它磨成镜子。马祖说:砖头能磨成镜子么?怀让禅师就等他这句话,立即借机反问:磨砖既不能成镜,坐禅怎么能成佛呢?这一问非同小可,直下震醒了马祖的迷梦!修行成道单靠打坐是不行的,打坐用功消除妄想,还要在各种境界中锻炼磨净习气。单靠打坐是除不尽习气的,一定要在种种顺的逆的境界中磨炼,习气才可以除尽。而且单靠打坐,把心坐死,入于灭尽定,非但不能成佛,落入土、木、金、石倒有份在!马祖根性大利,言下知非,就向怀让禅师请教:那怎样做才对呢?怀让禅师是大手笔的宗师,启发学人有非常的手段,就反问马祖: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对,还是打牛对?

    怀让禅师意在何处?为什么这么问呢?车,比喻身体;牛,比喻佛性。你要修行成佛就必须证到佛性。把身体拘在那里不动,就是打车。心性才是牛,心动身体才会动,要修心才对。(有人插话:哦!要打牛才对。)哈哈,你答打牛也不对!有牛可打,就落到一边了。前则公案讲的‘骷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尔还没有明白呀。(有人问:那怎么答才行?老人说:怎么问的?那人问:打车还是打牛?老人厉声喝道:打你!)有一个‘牧牛图颂‘,图文并茂,讲的就是修行保任的过程。找到牛之后(比喻见性之后),这牛的性子还很野(比喻习气尚重),还要拉紧缰绳,高举鞭子看好它(比喻除习气保任的过程),到最后人也没有,牛也没有,才算真正了手。

    马祖经怀让禅师的启发开示,言下大悟,心意超然。从此跟随怀让禅师,随侍左右达九年之久,深得心印。后出世说法度众,法席大盛,座下出八十余位善知识,遍布各地。早在怀让禅师跟随六祖之时,六祖就告诉怀让:‘西方般若多罗(达摩祖师的师父,西天第二十七代祖)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踏杀天下人,就是说培育出很多很多大善知识,教化天下。本公案中的‘马大师’就是这位马祖禅师。

    马大师不安。

    不安,就是生病了。诸位可能感到奇怪,像马祖这样了不起的大祖师,已经开悟成道了,怎么还会生病呢?其实,病都是夙障,是过去世久已造下的业,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要造点业。所以,纵是开悟的大祖师,也免不了要生点病。但是,开悟了,犹如大梦醒来,过去现在所作所为皆如梦幻,了不可得,即使身患重病,因心空不作病见故,亦不为病所苦。假设我们身体有了病,不要时时刻刻想著病,不为病所苦,业障即当下瓦解冰消。假如你时刻记著病,那就痛苦了,难过死了!开悟成道的人不把病摆在心上,你看著他病了,他自己可跟没病一样。宋朝的慈明禅师晚年中了风,嘴都歪了。他的侍者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你平生呵佛骂祖,现在报应了不是?禅师说:不要发愁,我给你弄正它就是了。说著用手一推,嘴就正了,跟没病一样。业障到祖师身上,如热汤销冰。业障好比债务,在祖师那里,要还就还,要不还就不还,还也不作还想,不还也不作不还想。马祖是大祖师,别人看他生病了,他自己并不作病想,没什么痛苦,没什么不安。

    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院主,就是寺院里的当家师。和尚,是梵文的音译,中文意思是亲教师,就是最亲最尊的老师。当家师来慰问马祖:您近来身体怎么样啊?

    大师云:‘日面佛,月面佛。’

    日面指白天,月面指晚上。白天晚上都是佛,就是说白天晚上都一样。没病是这样,有病是这样,有病没病都一样。

    佛者,觉也。须觉破一切事物,皆如梦幻泡影,了不可得。觉有照意,要时时用心观照,不可疏忽。我们平时说话、走路、工作,都是佛性的作用。须用功绵密,观照保护它。不能逐境生心,有所住著。须健康不作健康想,生病不作生病想,穿衣不作穿衣想,吃饭不作吃饭想,如此绵密用功,心里放教空空净净、坦坦荡荡地,还怕不能成道吗?修净土的人一天要念数万佛号,心系阿弥陀佛,无暇生起妄想;参禅的人贵在疑情,疑情一起,妄想自然不生;我们修心中心法的座上咒语不停,座下绵密观照,左右照顾著这个心,不令外驰,故皆有所证入。禅、密、净都是佛说的法,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证到都是一样的。不能说这个法好,那个法不好。门户之见,分河饮水,害人害己呀!应该‘日面佛,月面佛’才对。

    这个公案就这么简单。下面是圜悟勤禅师对这个公案的评论:

    祖师若不以本分事相见,如何得此道光辉?

    祖师,就是马大师。本分事,就是时时不离自性。以本色、自在、随顺、自然的真心相见,也就是时时刻刻以‘明心见性’提示学人。假如时时刻刻以‘相’提示学人,时时刻刻著神通,引人入邪道,那怎么能得‘此道光辉’呢?怎么能‘日面佛,月面佛’而不被病魔压倒呢?我们修道,也应当如此,时时刻刻以本分事相见,不要著境、著相、著神通。要从两头考察自己,看功夫是否有所增进:一头是烦恼时,一头是喜欢时。烦恼来了,心里很痛苦,念佛的人能不忘佛号吗?参禅的人能提起话头吗?我们修心密的人还能如法打坐、绵密观照吗?高兴事来了,升官发财、被人称赞、受人尊重,喜欢得不得了,一下子想不起佛号了,提不起话头了,忘掉打坐、观照了,为境所转,何能成道?修行应该八风不动才对。八风当中,四个是顺境,四个是逆境,逆境粗,顺境细,粗的还容易觉察,细的就不易应付了。诸位应从这两头考察自己,‘日面佛,月面佛’,高兴是佛,烦恼也是佛。有没有功夫就从这里看。

    此个公案,若知落处便独步丹霄。若不知落处,往往枯木岩前差路去在。

    ‘知落处’就是知道马祖说‘日面佛,月面佛’的含义。丹霄就是明朗、绚丽的天空,比喻心地光明。独步丹霄,就像在彩虹一样绚丽的天上独步空行。没有妄想执著,心量犹如虚空,顺也不可得,逆也不可得,健康也不可得,生病也不可得,舒服也不可得,痛苦也不可得,如此潇洒自如,即所谓‘断除烦恼,得大自在’也,欲不‘独步丹霄’可得乎!若不知落处,假如不能领会‘日面佛,月面佛’的含义,往往就坐成‘枯木禅’了,那是一条叉路,修死定,若不知回头,最后会变成土木金石的。

    若是本分人到这里,须是有‘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的手脚,方见马大师为人处。

    耕夫就是种地的农民。过去农民用牛耕地,若把他的牛驱赶走,他就没法耕地了。饥人,肚子饿,他正要吃饭,若把他的食物夺走,他就吃不成了。手脚就是手段,这是什么样的手段呢?这就是禅宗的‘恶辣钳锤’,所谓‘杀人刀、活人剑’里的杀人刀。用这种手段,叫你死透了再活。就是把你所有的妄念、所有的凡情统统去掉,去得一丝不剩,要死透,不死透复苏不了。若未死透便轻许复苏,即轻率地印证学人证道,结果必是‘半青半黄’,这叫‘药水汞’,不是真金,遇火即飞,遇境即倒,何能敌得生死!我们修心中心法,到根尘脱落的时候,身、心爆裂,如天塌地崩!不要怕,这是修法的力量。一怕就退回来,死不透,身、心、世界化不空,就不能见性了。谚云:‘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我们经过这一番刻苦用功,大死大活后,到圆寂的时候,就安然自在了。如果现在不肯做功夫,到死时就会痛苦难过。而且作不得主,便又六道轮回去了。奉劝各位,好好用功,手痛腿痛忍耐一下,功不唐捐,将来就会大自在、大安乐、大逍遥。

    如今多有人道:‘马大师接院主’,且喜没交涉。

    接,是接引的意思。如今有许多人这样说:马大师讲‘日面佛月面佛’是接引院主成道的,这都是胡揣摩,无端生出许多道理来,全都是妄想。禅之所以为禅,是本色自在,随顺自然,一丝不挂,一尘不染的。有个法在,有个接引,或有个佛成,都不相干。这样的‘聪明’人还是少知道点道理好,道理越多越误事。昨天,瑞安的几位居士找我谈禅,我问他们参什么话头,他们一个也没参话头,都在研究禅宗义理。研究文字义理有什么用?都是打妄想。还是提起个话头来参究,隔断妄想,倒容易成就。修净土也一样,要不打妄想,专心念佛。有个‘聪明’人破念佛,他说:比如儿子一直喊‘妈妈、妈妈’,母亲心里不烦吗?你整天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也烦死了吗?说这话的人好像很聪明,很懂道理,其实这不是真聪明,全是妄想。一、他不知道,佛与凡夫不同,佛是无心相应,哪有烦恼?二、他不知道念佛的落处,念佛不是喊阿弥陀佛,而是仗佛号洗心革面,密密转移妄念,令心空净,心即是土,土即是心,随其心净,即佛土净。日久功深,必得生极乐净土,亲见阿弥陀佛。‘聪明’人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有什么用?还不如老公公、老婆婆一心念佛的好。

    所以圜悟勤禅师说‘且喜没交涉’。没交涉,就是扯不上关系、毫不相干。

    如今众中多错会,瞠眼云:‘在这里!左眼是日面,右眼是月面’,有什么交涉?驴年未梦见在!只管蹉过古人事。

    众,指学禅的大众。错会,就是错误理解。他们瞪瞪眼睛说:禅就在这里啊,‘日面佛’是左眼,‘月面佛’是右眼。这全是错误理解,胡说八道!看来不但是现在,从古就有这样的人,不去真参实究,参禅不起疑情,不用功,尽打妄想、说道理。所以圜悟勤禅师说:‘有什么交涉?驴年未梦见在!只管蹉过古人事。’蹉过古人事,是指落入意识分别,错过了借古人因缘而自己悟道的机会。说到这里,不免有人要问:‘禅不是在日常动用中吗?一切作用,皆是佛性的妙用呀!怎么说不是呢?’是的,一切日用,都是佛性的作用。但是不能认作他、住著他,一有所住便成窠臼,就不是了。

    只如马大师如此道,意在什么处?

    这样理解也不对,那样理解也不对,那么马大师说‘日面佛,月面佛’,到底意在何处呢?到底意在什么处,诸仁还会么?问著圜悟也张口不得!

    有的云:‘点平胃散一盏来’,有什么把鼻?到这里,作么生得平稳去?

    平胃散,是过去一种平常的药,治胃病的。有的人只图口头油滑,不老实参禅,搜集一些禅语,学著打机锋,见马祖说‘日面佛,月面佛’,就来上一句:拿一碗平胃散来给大师喝。这种不契实意、乱打机锋的毛病最坏。所以圜悟勤禅师说:有什么把鼻?比方一把瓷壶,旁边安个把手,古时叫‘把鼻’。没有把手就没捞没摸,比喻没有摸索著真意,没有著落。这种人只是口头油滑,其实心里乱得很,一点也不安稳。所以圜悟勤禅师说:‘作么生得平稳去?’

    所以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

    识得本来,只到法身边。亟须绵密保任、时时观照、念起不随、无所得、无所求、二六时中历历孤明,方入法身正住。更须向上,孤明也不可得,亲证报、化,才能圆成佛果。‘向上一路’,就是指法身向上之事,此事千圣不传。为什么不传?因为没办法传。这不是一件东西,我把它交给你就算传给你了。法身向上之事,只能自证自悟、通身放下、桶底打穿,别人用不上劲。修净土也是这样,并不是佛把你拉到净土去。你的心好比一潭水,水面平静(比喻没有妄想执著),天上的月亮(比喻佛)就会清晰地映在水里。你心里有佛,定会与佛感应道交,这就叫蒙佛接引。

    ‘学者劳形’,学者指修行人,形指身体,劳形就是使身体很疲劳。就像马祖年轻的时候,只管打坐,那就是学者劳形。‘如猿捉影’——就像猴子捞月亮一样。大家一定知道猴子捞月亮的故事。‘高高山顶上,孤月照寒潭’,水中的月亮,亮晶晶的,很好看。一群猴子挂在树上一只连接著一只吊下去,要把水中的月亮捞出来,那能捞得到吗?‘水中且无月,月是在青天’,其实根本用不著捞,月亮本来就好好地在天上挂著,猴子本来就美美地沐浴在月光中。这很像骑著马找马。砖头不能磨成镜子,水中的月亮也捞不出来,所以怀让禅师提示马祖:磨砖既不成镜,坐禅怎么能成佛呢?

    有些人要升官、要发财,不惜杀人害命办坏事。金钱、地位、名誉、面子,都是水中的月影啊,都了不可得,一口气不来,半点也带不去。为此而不择手段,岂不是‘如猿捉影’么?到头来‘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还要随业受惨厉的恶报。

    只这‘日面佛,月面佛’极是难见。雪窦到此,亦是难颂。却为他见得透,用尽平生功夫指注他。诸人要见雪窦么?看取下文:

    雪窦重显禅师是云门宗第四代祖师。雪峰禅师的弟子云门文偃创立云门宗,偃传香林澄远,远传智门光祚,祚传雪窦重显。雪窦禅师拈出一百则公案,为启发学人透脱,在每则公案后面都写了一个颂,这就是《颂古百则》。后来,临济宗的圜悟勤禅师为了进一步启发学人,逐条讲解《颂古百则》,由学人记录,结集成书,就是我们现在讲的《碧岩录》。圜悟禅师说:这则‘日面佛,月面佛’公案很是难透(极是难见),雪窦禅师到这里,也难以写颂。但他见得透、悟得彻,用尽平生功夫,直下指出,为公案作了注解。各位要见识雪窦禅师的境界么?请看下文。

    下面就是雪窦禅师为这则公案写的颂:

    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

    五帝三皇已成为历史陈迹,过眼云烟,了不可得。而佛性却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亘万古而长存,历沧桑而不变。昔嵩岳元圭禅师打坐时,见一帝王,形貌非常奇伟,率随从威风凛凛而来。禅师问他来干什么,他说:你难道连我也不认识吗?禅师说:我观佛与众生都是平等的,对您能另眼看待吗?那帝王说:我是岳神,掌握著人类生死的大权,能让人活,也能令人死,你怎么能用平常的眼光看我呢?禅师说:我本来就不曾生,你能令一个无生的人死吗?在我看来,身体和虚空不二,我和你不二,你能让虚空和你损坏吗?就算你能损坏虚空和你,我却是不生不灭的,你尚且没有证到这个‘我’,又怎么能让我生让我死呢?禅师讲的这个‘我’,便是法身,便是明心见性的性,这本来就是不生不灭的。那岳神却是根性大利,竟能言下知归,他原不知道有法身不生不灭之事,经禅师开示,却顿然明白了。他向禅师顶礼,恭敬地说:我比别的神正直,也比别的神有智慧,谁知您的智慧更为广大。请您传授给我正戒,使我也能得度。

    所以雪窦禅师为‘日面佛,月面佛’写颂,便直下指注:‘五帝三皇是何物’。宋朝的神宗皇帝认为这一句不好,说这个颂‘讽国’,为此不允许把《颂古百则》收进大藏经。可见皇帝的私心颇大。唐朝的宣宗是一代英明君主,信仰佛教,拥护三宝,修复旧寺,广兴佛法。他未做皇帝之前,遭武宗猜忌,便诈死潜逃,到香严禅师门下剃发作沙弥。香严禅师为庐山瀑布题诗:‘穿云透石不辞劳,地远方知出处高’,沙弥随口续上两句:‘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他是一心要作皇帝的哟。后来沙弥到盐官齐安禅师那里参禅,当时黄檗希运禅师在那里作首座。沙弥见黄檗禅师拜佛,便说:‘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长老礼拜,当何所求?’禅师说:‘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礼如是事。’禅师洒脱,不作拜佛想,却是常拜。沙弥说:‘用礼何为?’此语已落断灭空,这也是著相,著了非法相。禅师打了他一掌,他说:‘太粗生!’他没在这一掌下开悟,反说禅师太粗暴了。禅师说:‘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随后又打两掌。后来沙弥作了皇帝,还没忘这个茬。黄檗禅师圆寂后,宣宗竟谥他‘粗行禅师’。宰相裴休是黄檗禅师的入室弟子,知道这三掌的故事,便向皇帝上奏:‘三掌为陛下断三际也。’宣宗毕竟是信佛的皇帝,就改谥‘断际禅师’。

    唐宣宗是有名的信佛皇帝,尚这样自私,况宋神宗乎?宋神宗只认为‘此颂讽国’,却不知道‘五帝三皇是何物’这句话早就有了,雪窦禅师是借来引用。过去禅月禅师写过一首诗——《题公子行》:‘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鹘是一种比鹰还凶的猛禽,用鹘毛做的扇子异常名贵。看这公子哥,穿著鲜丽的衣服,手里摇著鹘毛扇子,没事闲逛,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不但不务正业,而且不学无术。不但不知道农民种地的辛劳,而且一点也不懂历史,不知道‘五帝三皇’是怎么回事——五帝三皇是何物?

    雪窦禅师引用了这句诗,将这句诗赋以新意,直下为‘日面佛,月面佛’作了注解。一句‘五帝三皇是何物’就把此公案注解完了。那么雪窦禅师意在何处?诸位要见雪窦意么?须要向后退身、截断我执、泯除意识分别才行。昔远录公问兴阳剖侍者:‘娑竭出海乾坤震,觌面相呈事若何?’娑竭,是海龙王的名字。觌面相呈,比喻自性朗然现前,又比喻两个见性的面对面问答。自性朗然现前之时,就像龙王出海一样,乾坤为之震动。现在我们俩觌面相呈,要说句亲证自性的话,又怎么说呢?剖云:‘金翅鸟王当宇宙,个中谁是出头人!’金翅鸟以龙为食,金翅鸟王是鸟中之王,它拿龙王当点心吃。当宇宙,就是正在宇宙中翻飞。你用‘龙王出海’作喻,我就用‘金翅鸟王当宇宙’相比。此时谁敢出头!此时还有‘觌面相呈’吗?还有个东西可以拿出来印证吗?前则公案讲过‘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还在欢喜,那就是意识分别尚未除尽。枯木里还有龙吟之声,还没有销干净啊。至此远录公仍不惺惺,又说:‘勿遇出头,又作么生?’他还在抱著见性的境界不放,落在光影里还不自知。剖云:‘似鹘捉鸠君不信,髑髅前验始知真。’鸠是斑鸠,是一种体形不大的鸟。真的见性必定能扫荡一切意识分别,就像凶猛的鹘抓斑鸠一样容易。我已经给你作了‘金翅鸟吃龙’、‘宇宙装海’的比喻,你还不信那?还要强出头啊?你若还抱著「见性’的概念(这正是意识分别)不放,到生死关头现前的时候,就考验出您的真假了!远云:‘恁么则屈节当胸、退身三步。’远录公到这里却退缩了,可见他当面错过,并未一把擒来。到这里须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始得,酬他‘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也须是‘打死了喂狗’方可,这才叫‘一把擒来’,才算得上‘真报佛恩’。若证不到这里,就不可能领会得‘日面佛,月面佛’的真意。剖云:‘须弥座下乌龟子,莫待重遭点额回!’须弥山很大,山腰是四王天,山顶是忉利天。拿须弥山当座位,比喻法身广大无边。须弥山下有个乌龟,时时伸出头来,一点它的头,立即就缩回去了。诸位,兴阳(地名)剖侍者的这句话,是比喻什么,我想大家该明白了。所以‘五帝三皇是何物?’这一句话就把‘日面佛,月面佛’颂尽了。下面是雪窦禅师讲自己刻苦修行的心路历程:

    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

    这里所说的‘君’,就是指明心见性的‘性’,法、报、化三身的‘法身’,彻悟本来的‘本来’。刚才讲过嵩岳元圭禅师的襟怀,以启大家对‘了生脱死’的正解。若非彻悟本来,襟怀何能如是博大?何能如是潇洒自在?为了彻悟本来,雪窦重显禅师历尽艰辛,苦修了二十年。几度丧身失命,都是为了它呀!都是为了这个‘君’。骊龙颔下有珠,异常珍贵。雪窦禅师用骊龙之珠比喻这个‘君’。下苍龙窟里摘取骊龙之珠,比去老虎嘴上拔毛更为艰辛,需要何等的坚强意志、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行啊!我们呢,才做了一年功夫,就叫苦连天:哎呀!怎么还没有消息呀?是这个法不灵吧,换个法修修。要是这样,到弥勒佛下生,也无了期。当年二祖见初祖,白雪齐腰。达摩祖师在洞里坐著不动,二祖也不敢讲话,就站在洞外等,雪下得很大,都埋到了腰部。这是何等的毅力?‘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从苦寒来’,能历此等艰辛,能有此等毅力,你的好消息就来了,结果就圆成了。

    修任何法门,都要能耐艰辛、发长远心才行。修净土就要长远地不离佛号,参禅就要长远地不离话头。禅宗的公案很多,取一则透不过的公案长远地挂在心头,如鸡抱卵,不得暂离。当年三峰禅师已识得本来,看到‘德山托钵’公案仍透不过去。‘德山托钵’公案是这样的:德山禅师座下有两个出众的弟子,师兄是岩头全豁,师弟是雪峰义存。当时雪峰禅师在众中作饭头,给大众做饭。有一天饭熟得晚了点,德山托著饭钵来吃饭,雪峰看见师父来了,便说:‘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什么处去?’德山没说话就低头回方丈去了。一会儿岩头来了,雪峰把刚才的事告诉岩头,岩头说:‘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大德山是指德山禅师,小德山是指雪峰禅师。他这话是说师父和师弟都没有透彻‘末后句’。德山知道了,把岩头喊来,问:‘汝不肯老僧那?’你不承认我吗?岩头‘密启其意’——秘密地、悄悄地告诉德山。德山禅师第二天上堂说法,就与往常不同了。岩头听了,拍手大笑:‘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此后,德山果然只活了三年就圆寂了。

    三峰禅师透不过这个公案:难道是师父不行吗?一定要徒弟告诉他吗?‘密启其意’启的是什么意?他说三年,德山就活三年,难道他给德山授记吗?这么许多问题都透不过去。透不过就参哪!参得‘头面俱肿’——头、脸都肿起来了。就这样久久坚持,疑情不断,艰苦受尽,触机遇缘,好消息就要来了。有一天,三峰禅师到后院去,听到劈竹子的声音,‘啪!!’一下子就打开了。我们修行,不能一下子修黄教,一下子修红教,一下子又改念佛、或是参禅。见异思迁,就一事无成了。修任何法门都应该持之以恒。要像雪窦禅师那样,二十年如一日,不怕艰难困苦,‘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

    屈!堪述。

    屈,就是冤屈。冤枉啊!为什么冤枉?啊!原来我们本来是佛啊。我们原先不知道,为此事历尽艰辛,修啊!修啊!噢!原来如此!此事与苦修竟然毫不相干,原来竟是白费劲!诸位,我一开始就告诉大家,佛性时时都在你面前放光,是你自己不肯承当啊。不肯承当,就是有妄想,有执著。释迦牟尼佛夜睹明星成道时就说:‘奇哉!一切众生俱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我们只要放下妄想执著,当下就是佛,何用‘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这不冤枉吗?所以叫屈!

    堪述,就是也值得说说。这辛苦没有白受,值得一提。为什么呢?明白了宇宙、生命的本源,超脱了一切束缚,不再为生死所拘,自在逍遥,无往不利了。我们修道见性,有三种不同情况:

    一、参禅念佛几十年。

    二、修心中心法三年。

    三、直指你当下见性。

    三种荐得的本性都一样,但力用却不同。第一种力量最大,第三种力量最小。第三种得来容易,未曾费力,不知道珍重保护,常常轻忽,守不住而流浪。更或以为平常,未发神通,而怀疑。他不知道这平常心————‘一念不生、了了分明的灵知’就是佛,总在神通上追究。殊不知,神通是枝末,悟道是根本。根本既得,只绵密扫荡习气,神通不求而自得。所以当面错过。这种人,就像前面说的纨夸子弟,浪荡公子,祖上留下的基业,得来容易,不知护守,轻易地给糟蹋了。又像《法华经》里所说的呆公子,不知自身的尊贵,而流落街头乞讨,岂不冤屈!第一种,参禅念佛,得来不易,历尽艰辛,几经生死,经过几十年的持续磨炼,才得见性,所以力量大,遇事不惑,透得过一切顺逆境,不为生死所染。

    明眼衲僧莫轻忽。

    明眼衲僧,是指彻悟本来的人。彻悟本来,就能洞察一切,不为所拘,这叫‘顶门具眼’。彻悟本来,就会善观机缘,以非常的手段启发学人,这叫‘肘后有符’。就算你是顶门具眼、肘后有符的明眼衲僧,到了‘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这里,也不可轻轻放过(轻忽就是轻轻放过),大须仔细!‘明眼衲僧莫轻忽’是雪窦颂的最后一句,他为什么这样说呢?若不仔细,岂不成了‘远录公第二’,所谓‘颟顸佛性、笼统真如’,怎能敌得生死?!当远录公说完见性的境界,‘觌面相呈’时,剖侍者讲的‘金翅鸟王当宇宙,个中谁是出头人’,旨在启发远录公不能著在‘乾坤震,觌面相呈’的光影里。远录公说‘忽遇出头,又作么生?’竟是抱著光影不放。‘似鹘捉鸠君不信,髑髅前验始知真。’指出生死事大,又加一重钳锤。‘恁么则屈节当胸、退身三步。’远录公不得不放下光影(应在前句放下,至此已迟八刻),却又落在概念里。这真是:落进落退,难脱滞碍,放下光影,捡起布袋,有心可心,仍是捏怪,生死门头,岂能自在!正当‘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之时,确是‘轻忽’不得的。所以说:‘须是仔细始得’。珍重!

    第四则 德山挟复问答

    我们已经讲过三则公案了。可以看出,悟道的大祖师胸怀坦荡,赤裸裸,净洒洒,更无一丝一毫的挂碍。好比云散长空,青天彻露,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正当此时,古往今来、上下十方,任君纵横,时时处处平等无碍,岂有好与坏、是与非、有与无、对与错之隔?倘稍涉趣向,略有取舍,便成滞碍。所以说‘青天白日,不可更指东划西’,此谓之‘把定’。

    禅者会面,语默相对,觌面相呈,作家相见,当此时节,逢此因缘,岂能乱打机锋,胡说八道!必是函(盒子)盖(盒盖子)相投,应机酬唱。或擎拳竖拂,或戏笑呵骂,或语或默,或动或静,自有其落处。如箭锋相拄,恰到好处。所以说‘时节因缘,亦须应病与药’,此谓之‘放行’。

    所谓‘官不容针’者,乃‘把定’也,岂容你指东划西,自讨没趣;所谓‘私通车马’,大须‘放行’,不然失却一只眼也。那么,放行怎么放?把定怎么把?何处应放行?何时须把定?放行好,还是把定好?请看《碧岩录》第四则‘德山挟复问答’:

    德山到沩山,挟复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顾视云:‘无!无!’便出。(雪窦著语云:勘破了也。)

    ‘德山棒,临济喝’誉满禅林,德山、临济两大禅德,是禅宗里棒喝交驰的两位大祖师。德山宣鉴禅师,俗姓周,二十岁出家,精究律藏,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他原在四川讲《金刚经》,时称‘周金刚’,著书注解《金刚经》,书名《青龙疏钞》。他听说南方禅宗倡导‘见性成佛’,顿悟本来,当下是佛。他以为是‘魔说’。依教下的理论,须要千劫学佛的威仪,万劫学佛的细行,然后成佛。他南方魔子,竟敢说即心是佛!于是他便发奋,担著《青龙疏钞》,直往南方,去破这些魔子。走到澧洲这个地方,见一位老婆婆在路边卖油粢。油粢是当时的一种食品,类似于现在糯米做的汤团。他走得肚子饿了,便放下担子,要买油粢作点心吃。老婆婆问他挑的是什么,他说是《青龙疏钞》,解释《金刚经》的。老婆婆说:‘我有一个问题,你若答得出来,我就布施油粢给你作点心;若答不出来,就请你到别处去买。’德山说:‘可以,你问吧。’老婆婆说:‘《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上座您要点哪个心呢?’德山善于讲《金刚经》,原以为自己通达经中奥义,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得住他,谁知到这里却被一个老婆婆问倒了。他干瞪眼答不出话来,老婆婆就指示他去参问附近的龙潭崇信禅师。

    德山到了龙潭禅师那里,一进门就说:‘早就向往龙潭,谁知到了龙潭,潭也不见,龙也不现。’龙潭和尚从屏风后走出来,说:‘你已经亲自到了龙潭了。’诸位,‘潭也不见,龙也不现’怎么会是‘亲到龙潭’呢?这就是接引他。《金刚经》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假如见潭、见龙,那就著相了。不见潭、不见龙,正好离相而见本性。再者,我们的佛性本来就是离相的啊,‘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龙潭禅师是一语双关!但周金刚当时心粗,没有当下契入,只是依礼貌顶礼而退。到了晚上,德山入室参问,他善讲《金刚经》,讲了很多《金刚经》的义理,龙潭禅师只是唯唯噢噢应付。天已经很晚了,龙潭和尚说:‘夜已深,你下去休息吧。’德山就道个珍重,揭帘而出。他一看外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便又退回,说:‘外面黑。’龙潭禅师就卷了个纸卷当蜡烛,点著了递给德山。德山刚接到手里,龙潭禅师却‘扑’地一下把火吹灭了。德山豁然大悟,立即向龙潭禅师礼拜。‘吹烛’怎么就能悟道?这里面有什么道理?若诸位在这里透不过,回去好好参一参。龙潭和尚说:‘你见了个什么,便礼拜?’德山回答说:‘从今以后,我再不怀疑天下老和尚说的话!’

    第二天,龙潭禅师上堂云:‘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自老婆婆始,早已两棒三棒了也!)。他时异日,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德山把《青龙疏钞》堆在法堂前,举著火炬说:‘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从这种词语里,可以看出德山禅师的文彩,那《青龙疏钞》一定写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太虚、巨壑(大海)比喻佛性,玄辩就是玄妙的思辩,枢机比喻聪明智慧。穷尽了玄妙的思辩,也只像一根毫毛放在太空里;竭尽了世间的聪明才智,只好比一滴水投入大海。佛性就是如此广大无边。德山禅师竟把他沥尽心血写成的《青龙疏钞》付之一炬。‘吹烛悟道’之后,德山禅师听说沩山的道风很高,座下有一千五百人,便要‘作家相见’,来参沩山。

    沩山灵佑禅师,是沩仰宗的创始人,乃百丈禅师的法子,马祖禅师的法孙。百丈禅师座下有一司马头陀,善观地理,他告诉百丈禅师,湖南境内有一山,名曰大沩,风水很好,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所居之处。当时,灵佑禅师在百丈那里作典座,百丈禅师就遣典座去住大沩山。沩山山势险峻,渺无人迹,灵佑禅师与猿猱为伍,采橡栗充饥,一住就是六七年,却无人上山。灵佑禅师想:我住这里,本是为了利益学人,今无人往来,何必在这儿作自了汉?便离开草庵,准备下山到别处去。走到山口,看见许多狼虫虎豹拦住去路,灵佑禅师说:‘你们不用拦我。我若与此山有缘,你们就各自散去;我若无缘,你们不用动,我向前走,任你们吃。’话刚说完,狼虫虎豹就四散而去,沩山禅师便又回庵。又过了不到一年,懒安上座领了十多位僧人,从百丈禅师那里来,辅助沩山禅师。此后山下居民逐渐知道了,就帮著修建寺院。学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但地方官支援,就连宰相裴休也曾上山问法,很快就成了一千五百众的大道场。

    德山到了沩山,挟复子于法堂上。复子是僧人行脚用的包裹,挟复子就是拿著包裹。他连包裹也不解开,背著包裹就上法堂了。从东过西,从西过东。他来回走动,要做什么?禅者风范,一举一动都在说法,不一定非要说话才是说法。顾视云:‘无!无!’顾视就是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没有!没有!你们法堂上什么都没有,就连我走来走去都没有,他这是表示彻底悟道了。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法堂而去。雪窦禅师在这里著语‘勘破了也’,勘破就是看透了你的行藏。诸位,是德山看透沩山,是沩山看透德山,还是雪窦看透了他们俩?你们说说看,你们能不能也看透雪窦?凡是下语,都有尾巴,雪窦在这里已是草丛里露身了也!真见道人,一法不立、一丝不挂、赤裸裸、净洒洒,方与自性相应。你若是有个‘看透’在,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沩山禅师是大手笔宗师,坐著不动,也不管他,看他有什么伎俩!这就是‘官不容针’之处,在这里有一点点伎俩,就是‘半青半黄’,有一点东西也不彻。法战的第一个回合,德山吃了个败仗。

    德山至门首,却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仪,再入相见。沩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沩山拟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雪窦著语云:勘破了也。)德山背却法堂,著草鞋便行。

    德山走到门口,却说:‘也不得草草。’不能这样马马虎虎,吃了败仗就走啊,他还要回去翻翻本。具威仪就是具有行为规范,要有礼貌啊。沩山是一山的祖师,客人来了,要向祖师磕头礼拜的。坐具,是僧人专用的、有一定规格的方布。打坐时铺著,礼拜时作拜垫。沩山在法堂上坐著,德山按规矩礼拜完了,提起坐具,说:‘和尚。’德山要用语言挑动沩山,使沩山有所举动,他要引人下水。沩山就要去拿拂子,拂子就是拂尘,要拿拂尘打他。你来翻本,用语言挑逗,要引人下水,就该吃打。德山便喝,德山好快啊!你想拿拂尘打我,我先喝你,不等你打,拂袖而出。喝也有喝的道理:你还有这个在呀!还要拿拂子啊!这就是主人和客人的转换。作家相见,应机转换,不然就死在边上了。雪窦禅师在这里又著语‘勘破了也’,诸位,这又是谁勘破谁呢?德山背对著法堂,穿上草鞋就走了。法战的第二个回合,德山讨到了便宜。沩山落败了么?沩山是大作家,他自有出身之路。

    沩山至晚问首座:‘适来新到在什么处?’首座云:‘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沩山云:‘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雪窦著语云:雪上加霜!)

    沩山并不忙,缓缓地到了晚上才问首座:‘刚才新来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啊?’首座说:‘当时就背对著法堂,穿上草鞋走了。’沩山说:‘这个人以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沩山话里有刺:你见我取拂尘,急忙就喝;讨了便宜,匆匆就走啊,狐狸尾巴早露出来了。这就像‘灵龟曳尾’,扫去了足迹,又留下扫迹。沩山禅师是大作家,不慌不忙地到了晚上,抓住这狐狸尾巴轻轻一提,就打完了这场法战的第三个回合,圆了这个公案。以后德山禅师手提大棒,孤峰据坐,呵佛骂祖,打风打雨,也没有跳出沩山禅师这句不疾不徐的话。所以雪窦在此著语:‘雪上加霜。’

    下面是雪窦禅师为这则公案写的颂: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险堕。

    这则公案可分三段: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

    ‘一勘破’,是指德山无风三尺浪、平地起骨堆,要与沩山‘作家相见’,挑起一场法战,交流交流心得。怎奈沩山禅师稳坐钓鱼台,不为他所动,德山不得不败阵而归。当年南泉山下有一庵主,别人告诉他:‘近日南泉和尚在山上聚众说法,你怎么不去拜见他啊?’庵主说:‘别说是南泉和尚,就是千佛出世,我也不去。’看来他已经很有把握了,能不为一切境界所动。南泉禅师听到了这件事,就派他的弟子赵州禅师去勘一勘真假。赵州见了庵主便礼拜,庵主看也不看。赵州又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颇似德山),庵主还是看也不看。赵州没办法了,把门上的帘子拽下来,说:‘草贼大败!’意思是说:你打了败仗,你不敢讲话。庵主还是不理他。赵州彻底没辙,只好狼狈而去(这与德山的第一个回合大败而归,何其相似)。赵州败阵回山,将此事告诉南泉,南泉说:‘我从来疑著这汉。’他要亲自去勘一勘(也要翻本)。第二天,南泉禅师带著沙弥,提了一壶茶,拿了三只碗,来到庵里,往地上一放,便说:‘昨日的,昨日的。’庵主说:‘昨日的,是什么?’(庵主上钩了也。这与德山挑逗沩山取拂尘,又何其相似)南泉拍了拍沙弥的背,说:‘赚我来,赚我来。’拂袖便回。

    ‘二勘破’,是指德山不甘落败,还要回去翻本,礼拜了,叫一声‘和尚’,挑逗沩山拿拂子打他,仗著年轻,眼明嘴快,脚也利索,喝一声便走,讨得了便宜,胜了第二个回合。得意不可再往,便背向法堂,穿上草鞋,匆匆下山去了。好险哪!要不是眼明、嘴快、脚也快,拂子就打在身上了。这就是雪窦颂里的‘曾险堕’。雪窦禅师是三段一气颂来,把‘曾险堕’放在句后,既脉络清楚,念起来又朗朗上口。可见雪窦禅师不但见地透彻,而且文才不俗。

    ‘雪上加霜’,是指沩山禅师极其稳健,不慌不忙,贼过后再张弓,也能准准中的。缓缓地到了晚上才问首座,稳稳地对著大众评论德山。要不是他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识,怎能有如此手段?沩山禅师岂是泛泛,他创立了沩仰宗,是大手笔的开宗祖师。德山禅师能从这里讨得便宜,已经是很难得了。

    飞骑将军入虏庭,再得完全能几个?

    飞骑将军,是指汉武帝时代的‘飞将军李广’。李广武艺高强,勇猛善战,尤精骑射。有一次,他带著人马巡逻,巡到山麓,遥望有一只猛虎在草丛中蹲著。他急忙张弓搭箭,向老虎射去。他有百步穿杨的绝技,箭不虚发,当然射中。谁知走近草丛,仔细一瞧,并不是虎,而是一块大石头。箭透石中,羽露石外,用手拔箭,竟拔不出来。李广颇觉奇怪,再射这块石头,一点也射不进去了。心力不可思议,就像鸠摩罗什举鼎一样。鸠摩罗什小的时候,跟他母亲去寺里拜佛,看见一个大铁鼎,他过去一举就举起来了。举过后,他觉得奇怪,心想:我小小年纪,怎么能举起这么重的铁鼎呢?再举,就举不动了。心一起分别,力量就不足了。若没有这分别心,神通就发现了,举鼎射石,都不在话下,嗖!一箭就能射进石头里去。

    虏庭,是指匈奴的地盘。入虏庭,就是深入到匈奴的占领区。有一次,李广奉命出雁门关抵抗匈奴。匈奴的首领单于,设计层层埋伏,李广寡不敌众,竟被生擒活捉。李广假装伤重而死,他们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之间的网兜里。李广偷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兵骑著一匹好马,就突然腾身跳上那马,将匈奴兵推落马下,并夺了他的弓箭,快马加鞭,向南回奔。匈奴追赶,李广箭不虚发,射退追骑,竟然脱身逃回。能有几个武将有这等死里逃生的本领啊?所以说:‘再得完全能几个?’

    ‘飞骑将军入虏庭,再得完全能几个?’是比喻德山禅师,不甘法战落败,再回去相见,仗著手眼灵活,讨得了便宜。就像飞将军李广死里逃生一样。

    急走过,不放过,孤峰顶上草里坐。咄!

    急走过,是说德山禅师讨了便宜之后,著草鞋便行,急急地下山去了。不放过,是说沩山禅师不放过他,缓缓地到晚上才评论他:‘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说他以后会‘孤峰顶上草里坐’。为什么说‘草里坐’呢?这叫‘落草为人’,开堂说法、接引大众、弘法利生,就是落草。本来任何事情都没有,你还要‘早上堂、晚入室’啊。早上上堂,是对大众普讲,普遍性的开示;晚上入室,因每个人的情况都有不同,晚上个别引导。晚入室又叫‘请益’,去请师父开示,可使自己进步。接引大众总要讲话,这样讲、那样讲,说来说去都是白说。但有言说,都无实义,真实意义不在言处,真实的佛性是无话可说、意想不到的。指东划西地说啊、说啊,岂不就是‘落草’么!

    咄!本来海清河晏、世界清平,你在那里指东划西、说三道四干什么!

    雪窦禅师所写的颂就讲到这里,下面是圜悟勤禅师对该颂的评唱:

    雪窦颂一百则公案,一则则焚香拈出,所以大行于世。

    雪窦禅师为《颂古百则》写颂,把紧要的地方,把公案的隐晦处,呕心沥血,剖析出来。用自己的心得,引导大众,所以说‘一则则焚香拈出’。就像供养佛一样,供养大众。因此大行于世,广为流传。那时《颂古百则》风靡禅林,禅宗学子纷纷学习、研究。但宋神宗却不许入藏,不允许把《颂古百则》收进大藏经。他以为‘五帝三皇是何物’(见前则公案‘日面佛月面佛’)这句话‘讽国’,讽刺国家,不把国家的皇帝放在眼里。他不是修行人,太自私了。但他却挡不住《颂古百则》大行于世。

    他更会文章,透得公案,盘礴得熟,方可下笔。何故如此?龙蛇易辨,衲子难瞒。

    雪窦重显禅师不但文化水平很高、文章写得很好,而且见地透彻、透得过公案。能够左盘右旋、左绕右弯,用画龙点睛之笔,将不落语言、不犯思维之处,和盘托出。他自己反覆推敲,到非常熟练的时候,才下笔写颂。为什么这样呢?因为‘龙蛇易辨,衲子难瞒’哪。龙,比喻开悟的人;蛇,比喻未悟的人。开悟不开悟倒容易辨别,但要写颂,必用语言文字,而佛性却是不落语言、非关文字的。用‘有言’烘托出‘无言’,谈何容易!弄得不好,自己也落进去了,怎么能瞒得过开悟了的明眼衲僧呢?就像舞动太阿宝剑一样,不但要舞得圆团灵妙,还要绝不伤锋犯手才行。

    雪窦参透这公案,于节角聱讹处,著三句语,撮来颂出。雪上加霜,几乎险堕。

    雪窦禅师参透了‘德山挟复问答’,在这公案的转折处,著了三句语。节角聱讹处,就是公案里错综复杂的转折处。三句语,就是两句‘勘破了也’,一句‘雪上加霜’。撮来颂出,就是三句语连起来,一气成颂:‘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险堕。’

    只如德山似什么?一似李广天性善射,天子封为飞骑将军。深入虏庭,被单于生获。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遂诈死,睨其傍有一胡儿骑善马,广腾身上马,推堕胡儿,夺其弓矢,鞭马南驰,弯弓射退追骑,以故得脱。这汉有这般手段,死中得活。雪窦引在颂中,用比德山再入相见,依旧被他跳得出去。看他古人,见到、说到、行到、用到,不妨英灵。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方可立地成佛;有立地成佛的人,自然杀人不眨眼。方有自由自在分。

    杀人不眨眼,就是要杀死诸位的妄情,杀死诸位的意识卜度,杀死诸位的取舍之心。把这些杀尽,妄心死透,再活转来,就救了你的法身慧命。当年云门禅师参访睦州禅师,睦州一见他来,就把门关上。云门在外面敲门,睦州问:‘作什么?’云门说:‘己事未明,乞师指示。’睦州开门一见,便又立即关上。一连三天都是这样。第三天,云门等他刚一开门,就跳了进去。睦州还是不放过云门,一把揪住:‘快说!快说!’云门拟议(拟议就是考虑考虑怎么说),睦州一下子把他推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挤伤了云门一只脚。云门痛极了,一时妄念顿空,竟于此时豁然大悟。这杀人不眨眼的手段就如此厉害。现在的人,说他说得重一点,他就不满意了,怎能与道相应呢?若也能像古人那样诚心诚意地用功,今生成道有什么难处?我们若是真肯用功,吃得菜根香、穿得布衣暖就行了,不必欲望太高。若忙忙碌碌,向外求取,死期到来,什么也带不走,那就叫‘弄精魂’,是造生死之业啊。奉劝诸位,自己本来是佛,时时观照,不要著相,心、境都不可得,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才能逍遥自在——‘方有自由自在分’。

    如今人有的问著,头上一似衲僧气概,轻轻拶著,便腰作段、股作截,七支八离,浑无些子相续处。所以古人道:‘相续也大难。’看他德山、沩山如此,岂是灭灭挈挈的见解?再得完全能几个!

    如今的人啊(宋朝时),你问到他,开头还有点衲僧气概,像是个开悟的人。再往下接著问,逼得稍稍一紧(轻轻拶著),就腰一段、股一截,七零八碎,不成人样了。宋朝的时候尚有这样的人,现在如何呢?这叫做‘虾蟆禅,只跳得一跳。’所以古人说:‘相续也大难。’能够不被语言卡住,就像水上葫芦,按著便转,并且恰如其分,这就叫‘相续’。能够如此,谈何容易!现在举一则古人的公案,看看古人相续:

    梁山缘观禅师座下,有个园头,是管菜园子的,种菜供大家吃。他是个开悟的人。有一天,有个僧人去挑逗他,要他露个消息。说他:‘你怎么不去问堂头和尚?问一、二则话,结结缘嘛。’园头说:‘除非我不去问,我要去问,须教堂头和尚下禅床立地在!’第二天,梁山禅师上堂,园头站出来问:‘家贼难防时如何?’就是说,妄念纷飞,不可收拾的时候,怎么对付?梁山说:‘识得不为冤。’意思是,你既已知道妄念纷飞,不必睬它,任它自生自灭,不跟它跑。跟它跑是流浪,压制它是‘搬石头压草’,都不行。跟它跑、压制它,都是用的冤枉功夫,认识清楚,不跟它跑,就不冤枉了。园头说:‘识得后如何?’认识清楚了,怎么处理这妄念啊?梁山说:‘贬向无生国里!’本来无生,有就是没有,不睬它就是了,久久妄念自然不起,这就是贬向无生国里。园头说:‘莫是他安身立命处么?’意思是,妄念不起就是安身立命处吗?这样就究竟了吗?梁山说:‘死水不藏龙。’意思是,死住于念头不起的境界,是走了错路。死定就像一潭死水那样,不藏龙——没有什么用处。园头说:‘如何是活水里龙?’梁山说:‘兴波不作浪。’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兴波’。但毫无挂碍,一点也不往心里挂,做了就等于没有做,这就是‘不作浪’。园头接著说:‘忽然倾湫倒岳时如何?’倾湫倒岳,把山岳都冲倒了,好大的波浪啊!就是说忽然大发脾气,怎么样啊?梁山果然从法座上走下来,一把抓住园头,说:‘ 黎!莫教湿著老僧袈裟角。’发脾气只是‘菩萨心肠罗刹面’,吓吓对方,教育他人而已,毫无嗔怒之心。看似倾湫倒嶽之势,还不曾弄湿袈裟角呢!看他古人一问一答,相续得恰如其分,如箭锋相拄。若非见地透彻,焉能如是?

    ‘急走过’——德山喝,便出去,一似李广被捉后设计,一箭射杀一个番将,得出虏庭相似。雪窦颂到此,大有功夫。德山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道得便宜。殊不知,这老汉依旧不放他出头在。雪窦道‘不放过’——沩山至晚间问首座:‘适来新到在什么处?’首座云:‘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沩山云:‘此子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几曾是放过来?不妨奇特!到这里,雪窦为什么道‘孤峰顶上草里坐’?又下一喝,且道落在什么处?更参三十年!咄!

    ‘咄!’就是雪窦禅师在颂后的一喝,这一喝落在什么处啊?圜悟勤禅师评唱完毕,我也该讲完这则公案了。圜悟勤禅师不是真的让你再去参三十年,参一参‘咄!’落在何处。这是一句激励的话,激励你要见当下便见,不要拖泥带水。诸位还见么?(震威一喝)参!

    第七十五则 乌臼消得恁么

    我们先讲圜悟勤祖师在这则公案前的垂示:

    灵锋宝剑,常露现前,亦能杀人,亦能活人。

    ‘灵锋宝剑’,比喻佛性及其妙用。临济禅师说:‘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杆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这里的灵锋宝剑,就是金刚王宝剑。金刚异常坚固,能损坏所有的物体,而不被一切物体所损坏。金刚王是金刚中之王,更是坚固无比。可想而知,这样的宝剑是何等地锋利,故称‘灵锋’。比喻悟道的大祖师睿智无边,能仗此慧剑,斩断一切妄想执著。不但斩断了自己的妄想执著,而且有开示学人的善巧方便,也能斩断学人的妄想执著。

    ‘常露现前’。常就是不间断。香林澄远禅师说:‘老僧四十年才打成一片。’‘打成一片’就是没有间断,四十年才得到这个‘常’,可见古人用功多么有恒心。现在的人大多缺乏恒心,不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念兹在兹,所以修行者多,成道者少。有的人说:‘现在是末法时代,没有人能成道了。’他不知道正法、末法只在人心。你有恒心,不怕艰难困苦,就是正法。你没有恒心,朝三暮四,知难而退,那就是末法了。并不是现在连一个人也不能成道。无佛时代,没有佛法的教化,尚有‘独觉’出世。何况现在是有佛时代,还有佛法在啊!你只要有恒心,不怕艰难困苦,或念佛、或参禅、或修密,几十年如一日,还怕不能成道吗?一定也会‘灵锋宝剑,常露现前’的。

    灵锋宝剑——我们的佛性,常在当人面门放光,无有隐藏。一切行为举止、謦咳掉臂,无不是它的妙用,无不是它的显现。所以说:常露现前!

    ‘亦能杀人,亦能活人。’杀人,就是杀掉自己和学人的妄想执著,杀掉自己和学人对境生心的夙习。杀掉这些,佛性就会朗然现前。佛性原是天然本具,不从外得,但因对境生心、妄执妄取,因妄而造业,因业而受报,从而生生不息,六道轮回,头出头没,无有出期。杀掉妄执妄取的习气,佛性本自现成。此即‘杀人刀’也。初除妄执,一念空灵,心平如镜,百骸调适,此时极易著于此境。若死住于此,即是‘死水不藏龙’,就不能起无边的妙用了,故而此时就须‘活人’。活人,就是激励住于死定的学人活跃起来,去掉颠倒妄执。妄念息处,菩提现前。起一切妙用而无取舍,即是一尊大好活佛。此即‘活人剑’也。

    这一段话是说,只要我们心空无住、不变随缘、随缘不变,信手拈来皆是妙用。既能除去妄想执著(杀人),又能发起种种妙用利益群生,同时可以为他人作榜样,引人入道(活人)。杀人时绝不会‘伤锋犯手’、藕断丝连,活人时绝不会落入‘窠窟’、漫扯葛藤。何以如此潇洒自在、纵夺裕如?‘灵锋宝剑,常露现前’故也。

    在彼在此,同得同失。

    善知识与学人觌面相呈,若俱是明眼人,必是彼此一如。尽管机锋转移,乃至宾主互换,也都是‘转辘辘的’,像水上葫芦,按著便转,不会死在句下,这便是‘同得’。本公案中的乌臼和尚与定州来僧就是这样,这是临济禅师所讲的‘主看主’。若是‘宾看主’、‘主看宾’、乃至‘宾看宾’,就不是这样。宾看主,是明眼学人遇上了瞎眼‘善知识’:主看宾,是学人有落处,虽经善知识点拨,还抵死不肯放:宾看宾者,两个俱是瞎汉。慢说宾看宾是‘同失’,就连宾看主、主看宾也是‘同失’——二者共同失去禅宗的宗旨。何以如此?‘为非器众生说甚深法,是菩萨谬’。他不是能契入甚深佛法的根性,你出于菩萨的悲心,硬是为他说甚深的佛法,直指他见性。他不能契入,你即使浑身落草,又有何用?牛须吃草,也要它自己吃才可以。按牛头吃草,岂不是错误么?所以说:是菩萨谬!下面举一则‘主看宾’的公案:

    有一僧问百丈禅师:‘抱璞投师,请师一鉴。’璞是玉石,剔除石质,便成为价值连城的美玉,他用璞来比喻佛性。这僧有悟处,他是来求印证的。百丈禅师说:‘昨夜南山虎咬大虫。’诸位听过‘丙丁童子来求火’的公案么?丙丁本来属火,却又来求火,比喻你本来是佛,却又来求佛。但这要契在实处,事事无碍,才叫‘脚跟点地’。若契不到实处,只是理解,死在句下,也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在这儿不能扯得太远,再去讲‘丙丁童子来求火’的公案。你只要知道,老虎就是大虫,‘虎咬大虫’与‘丙丁童子来求火’是同一种意蕴就行了。这僧来求印证,求者是谁?印证何物?所以百丈禅师用‘虎咬大虫’作喻。这僧说:‘不谬真诠。为什么不垂方便?’这话前半句还不错,却拖了后半句一条尾巴,那就面目全非了。既然不谬真诠,还要再垂什么方便?百丈禅师答他:‘掩耳盗铃汉!’我用‘虎咬大虫’作喻,已经鉴定了你所抱之璞,你若真的已至不疑之地,这不是已经印证过了吗!‘不谬真诠’答得也不错,若‘再垂方便’,说你明心见性、说你开悟,岂不是头上安头吗?真到不疑之地,明即是心、见即是性,何用再说明心见性:觅‘迷’尚不可得,哪里还有‘悟’的概念呢?这僧不是没有悟处,而是落入概念,不能透彻,还要祖师再垂方便肯他。他不能自肯,还要祖师‘鉴’他这‘璞’,要祖师肯,这岂不是自己骗自己么?多么像掩耳盗铃啊!所以百丈禅师答他:‘掩耳盗铃汉!’这僧到此仍不惺惺,却说:‘不遇中郎鉴,还同野舍薪。’中郎就是医生,能鉴别出药草和柴草的不同。他的意思是,若百丈禅师不‘垂方便’肯他,那他这‘璞’还是和野外破房子里的柴草相同,没有什么价值。百丈禅师便打。百丈禅师是大手笔的宗师,棒下无生忍,要打掉他的概念,救他让他透彻。这僧挨了棒,大声叫道:‘苍天!苍天!’却也颇似棒下已经透彻的样子。百丈禅师说:‘得与么多口。’这是说,我打你是因为你多嘴,一句‘不谬真诠’已够,还要我‘再垂方便’,还要再引我也多嘴从而浑身落草啊!这僧若在此时将他的粘著抖搂干净,便可赤裸裸、净洒洒,潇洒自在去。谁知他还是死抱著见性、印证等观念不放,反而说:‘罕遇知音!’拂袖便行。他走后,百丈禅师说:‘百丈今日输却一半。’两个人,一人一半。这僧落入概念而不自知,打也没有打醒,输了一半:百丈禅师善巧点拨,不惜行棒,却未奏效,输了另一半。尽管百丈禅师道眼通明,也被这僧带累得输却一半,这岂不是‘同失’么!

    ‘在彼在此,同得同失’的另一个意思是:两个明眼人机锋相见,得者同得(拓出无住的真如)、失者同失(打失有住的葛藤)。尽管机锋转移、宾主互换,二者仍是浑然一体、无二无别。他们你来我往、有张有驰,契无言之妙旨於戏笑怒骂之际,显无相之本体于擎拳竖拂之间,无彼无此、无得无失,活泼泼地烘托出无挂无碍、自在潇洒的灵明之心。这岂是‘掩耳盗铃汉’所能梦见的么?

    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

    提,是高提祖印:持,是把持要津。提持,就是‘官不容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所谓‘一翳在目,空华乱坠’,犹如‘蚊子上铁牛’,无你下口处!到这里还要辨什么迷悟、分什么宾主?此时‘不落宾主’。

    平,是平直:展是舒展。平展就不像提持那样陡峭:无言时不妨有言,以有言契无言也:无相处不碍有相,以有相显无相也。这就是‘私通车马’。所谓‘平常心是道,直心是道场’。横说竖说,犹如峰回路转:交相辉映,颇似帝网宝珠。故曰‘回互’。岂可拘泥于一言一句、一时一处、一人一物耶?此时‘不拘回互’。

    彻悟本来的人,以本份事相见。如果要‘提持’,任凭他们怎样提持,也不会落入‘有宗可宗’:如果要‘平展’,任凭他们怎样平展,也不会失去宗旨。此即是‘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因他们‘不落宾主、不拘回互’故也。

    且道不落宾主、不拘回互时如何?试举看:

    那么,不落宾主、不拘回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现举出一则公案来看一看。下面就是‘乌臼消得恁么’这则公案:

    僧从定州和尚会里,来到乌臼。

    定州和尚是神秀大师的徒孙。这僧从定州和尚会里来,他是定州和尚的弟子。我们前面讲过马大师的‘日面佛、月面佛’公案,马大师是六祖的徒孙。乌臼和尚是马大师的弟子。神秀大师和六祖大师都是五祖弘忍大师的弟子。依禅宗的法脉传承,这定州来僧和乌臼和尚是辈份相当的。诸位都读过《六祖坛经》,当年五祖要传法,令弟子们各作一个偈子,若谁的偈子语意冥符禅宗的宗旨,就付法传衣给他,为第六代祖。神秀的偈子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明悟本来、观照保任,渐修的次第宛然可见。六祖惠能大师针对此偈而作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法不立、当下即是,顿悟的透脱已显端倪。初祖达摩大师渡海西来,所传的就是顿悟的‘祖师禅’,不须渐修。所以,尽管神秀当时在五祖会下作首座,能代五祖为众讲法,五祖也不把衣法传给他,而是传给当时尚未剃度、在众中很无地位的惠能。六祖惠能大师得法以后,回至岭南,在猎人队中韬光养晦十五年之久,才出世说法,传顿悟法门,世称南宗,谓之‘南顿’。神秀大师法席极盛于一时,世称北宗,谓之‘北渐’。后来,北宗迅速衰落,禅宗就几乎全是南宗的传承了。然而,神秀所传的也是禅宗法脉,北宗也出人才,本公案中的定州来僧就是北宗所出的人才。只有顿悟没有渐修也不行啊,顿悟才登初地,还须上上升进,二地、三地……直至十地满心。何止悟前的念佛、参禅、修密等等修行是渐修,悟后真修不也是渐修吗?所以有人说,神秀大师是双眼明亮,六祖大师是摩醯首罗一只眼。

    乌臼问:‘定州法道何似这里?’僧云:‘不别。’

    乌臼和尚问这僧,定州和尚说什么法?和这里是不是一样?这僧回答:‘不别。’和这里没有区别。定州和尚也是禅宗传人啊,禅宗的宗旨没有什么差别。乍听起来,这答语很好,其实已经有落处了——还有一个‘不别’在!

    再举一则类似的公案:雪峰义存禅师,为道辛勤,曾三上投子、九到洞山,得法于德山宣鉴,后在鳌山成道,是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识。禅宗‘一花开五叶’,共有五宗。他的后代子孙就创立了云门、法眼两宗。雪峰禅师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禅宗大祖师。有一次,他问来僧:‘甚处来?’来僧答:‘近离浙中。’雪峰禅师接著就问:‘船来?陆来?’你是坐船从水路来的呢,还是走道从旱路来的?来僧答:‘二途俱不涉。’这两条路与我都没关系。看来这僧却识得机锋,不是个‘实头人’。雪峰禅师说:‘争得到这里?’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来僧说:‘有什么隔碍?’还有什么间隔、什么分别吗?这与本公案中定州来僧的‘不别’何其相似。雪峰禅师便打,这僧挨了打,跑掉了。十年后这僧又来了,雪峰禅师还是问他:‘甚处来?’他答:‘湖南。’雪峰禅师接著问:‘湖南与这里,相去多少?’他答:‘不隔。’这与十年前的问答同一个意蕴。雪峰禅师竖起拂子,问:‘还隔这个么?’这一问是什么意思呢?禅宗的宗旨,赤裸裸、净洒洒,一法不立。因为学人不知不觉地就落入光影、落入概念之中,一有落处就有隔碍、就有分别了。所以说:‘挂得一丝,不名解脱’。这是考他是否还有落处。这僧答:‘若隔,即不到也。’若有隔碍,我就不会来到这里了。这明明是在强调无隔碍,不知不觉地落到‘不隔’里去了。雪峰禅师又打,他又跑掉了。这僧后来也坐了道场,见人就骂雪峰禅师。他的一个同参为此登门专访,问他:‘雪峰有何言句?便如是骂他。’这僧便把上述‘不隔’的公案举出。同参狠狠地批评了这僧一顿,并点破了‘不隔’的落处。这僧以后常常悲痛流泪,常在半夜向著雪峰道场的方向烧香礼拜忏悔。

    近代有一位无穷禅师,是镇江金山寺挂牌开悟的和尚,曾在四川成都闭‘生死关’。有人举上述‘不隔’公案问无穷禅师:这僧过(过就是过错)在什么处?无穷禅师答:‘过在不隔!’还有个‘不隔’在,就是还有东西没销干净啊!你若肯了他这个不隔,就是‘宾看宾’。明眼祖师正是在此时行棒行喝。他若真彻,必有转身处(就像本公案中的定州来僧):他若不彻,必死于棒下(就像‘不隔’公案里的那僧)。这时行棒行喝是极妙的手段,一下子就检验出真假来了。

    再讲一则发生在汉阳对岸的古公案,问:‘古镜未磨时如何?’意思是,没有开悟以前是什么样的境界?其实,若真的了彻,便没有迷和悟、悟前和悟后等种种隔碍、种种分别。应该是横亘十方、竖穷三际,不别不隔,浑然一体。答:‘此去汉阳不远。’这个答语不彻。虽然不远,也还有一江之隔,这‘一江’却是‘天堑’哪!被人称之为‘机锋’的禅宗语录,是活泼泼的佛性现量,丝毫也不粘滞于古人的窠臼,当下就截断学人的思维葛藤,引导学人契入佛性。‘不隔’公案里的那僧是粘滞于‘不隔’,去问无穷禅师的人是粘滞于公案。无穷禅师答‘过在不隔’,若问者灵利,当下便可透了这个公案。进而,如何使问者顿契自己的佛性呢?有人将无穷禅师答‘过在不隔’的公案举问师公大愚阿贽黎,愚公改答:‘过在一问!’直下截断问者的思维葛藤。若能在愚公语下透得出,不妨是‘英灵的汉’,从此‘天堑变通途’:若透不出,即使以后坐得道场,也只能是‘魔魅好人家男女’。不别、不隔,要真的无分别、无隔碍才行。还有迷和悟、悟前和悟后等等差别,早已‘隔’了也。

    臼云:‘若不别,更转彼中去。’便打。僧云:‘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

    定州来僧答了‘不别’,乌臼和尚说:如果没有区别,你就不必到我这里来,那就还回原来的地方去。说完举棒就打。乌臼和尚正是在关键时行棒,若非这僧就很难转身了。这僧却是个明眼人,他自有转身处。他说:‘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祖师手里的棒不是轻易用的,要长眼睛看清对方啊,不能马马虎虎、举棒就打。言外之意:我是开悟的人,你怎么能轻易地举棒就打呢?不能瞎打人啊。

    臼云:‘今日打著一个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

    乌臼和尚说:我今天正好打著了一个。说完又打了三下。你不是说‘不得草草打人’么,我今天打你并非草草,正好打准了。乌臼和尚这是‘一向行令’,所谓‘千里万里一条铁’。你说打你不能瞎打,你是个有道的人啊!有道还是有东西在,我今天就是要把你这个有道打掉。‘金翅鸟王当宇宙,个中谁是出头人!’这里是触犯不得的。

    我们在讲‘日面佛,月面佛’公案时提到过这句话,这是兴阳剖侍者对远录公所讲的。那是远录公年轻时的事,后来远录公的成就很高,是位很了不起的一代大宗师。远录公就是浮山法远禅师,深达临济、曹洞两宗的宗旨,嗣法临济宗的叶县归省禅师,在曹洞宗大阳警玄(明安)禅师座下盘桓多年。明安禅师有两个异常透脱的弟子,一个是兴阳清剖(即剖侍者),一个是福严审承。可惜他们两个都是英年早逝,以致明安禅师晚年说:‘兴洞上一宗,非远即觉也。’远,就是浮山法远:觉,就是琅邪慧觉。琅邪禅师是汾阳善昭的嗣法弟子,也是临济宗人,也曾在明安禅师座下盘桓,深达曹洞宗的宗旨。明安禅师八十岁那年,感叹无人可继曹洞宗的法席,便将传法的信物托付给法远禅师,请他帮助物色一个合格的曹洞宗继承人。明安禅师圆寂后,又过了好多年,法远禅师发现了一个能够深契曹洞宗旨的合格人才,他就是投子义青。浮山法远禅师是禅宗的硕德,享誉禅林的‘九带’,就是浮山所作。我们在这里不能扯得太远,但由于前面讲‘日面佛,月面佛’时提到过远录公年轻时的一则公案,所以在这里重提,以便使诸位对他有个全面的了解。就像赵州禅师,人称‘古佛’,是禅宗史、乃至佛教史上著名的硕德。然而,在他早年跟南泉禅师学道时,也勘山下的庵主不得。能从‘一向行令’的机锋下透出,确实不是易事。

    本公案中的定州来僧,在乌臼和尚一向行令的时候,并不像远录公年轻时那样讲:‘忽遇出头,又作么生?’这僧至此便走出去,这正是明眼人的作略,走出去是表示‘放过’。你以为我落在开悟、成道等概念里,你要‘一向行令’啊,我已知道你是明眼祖师了,我若再纠缠(就像‘百丈输却一半’公案里那个僧人那样纠缠),不正是被你言中了么?这时走出去‘放过’,正当其时。这个公案到这里也可以圆满结束,可是乌臼和尚却还是不放过他。为什么呢?因为这僧好像是在‘撑门拄户’,他是不是仍坚持开悟、成道等概念呢,并没有检验出来,还要再检验检验他。若他仍落在概念里,就是没有‘落在实处’。《金刚经》云:‘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诸位,执著「我、人、众生、寿者’还会是阿罗汉吗?阿罗汉不起那样的念头,不作是念。不作开悟、成道之念,才是‘落在实处’。

    臼云:‘屈棒元来有人吃在。’僧转身云:‘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

    乌臼和尚还要再检验检验他,便说:‘原来冤枉棒也有人吃啊!’只有懵懵懂懂的汉才吃屈棒,挨了棒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僧若没有下文,就说明他不是明眼人。他若有下文,也就把他引回来了。这僧善能转身吐气,也不与乌臼和尚争论,只是轻轻地转身说:‘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因为你是这里的祖师,纵夺、杀活的权柄在你手里,所以任你摆布啊。言外之意:若我们俩换换位置,你也不得不吃屈棒。

    臼云:‘汝若要,山僧回与汝。’僧近前夺臼手中棒,打臼三下。

    乌臼和尚是‘大作家’,敢向虎口里横身,敢于横身让他咬,便说:‘你如果想要杓柄,我就把这根棒回送给你。你不是说因为杓柄在我手里,你才不得不吃屈棒么。那好,我就把杓柄送给你,看你如何处置。这僧倒也不客气,你送给我,我也善用。便夺过乌臼手中的棒,打了乌臼三下。这叫‘宾主互换’,本来乌臼和尚是主、定州来僧是宾,现在来僧是主、乌臼是宾了。若不是乌臼和尚这样的大作家,也不敢轻易地把棒送给客人。若不是定州来僧这样的明眼人,也不敢贸然地夺棒打山主。

    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

    乌臼和尚挨了棒,便说:‘屈棒!屈棒!’你这是棒头无眼瞎打人,你行棒行的是屈棒。定州来僧说:‘有人吃在。’你说屈棒,就有落处,有落处就该吃棒。打你打得正好,并不冤枉。

    臼云:‘草草打著个汉。’僧便礼拜。

    乌臼和尚说:‘草草打著个汉。’今天碰上了一个汉子,打中了一个明眼人。这是说乌臼打来僧打中了,还是来僧打乌臼打中了呢?无论谁打中谁,都是乌臼和尚自己赞扬自己。我若无眼,岂能打中你这个明眼人么?你若是个懵懂汉,我纵然道眼通明,也是‘双失’。幸好你不是懵懂汉,敢于夺棒打我,你也是打中了一个明眼人。

    定州来僧的礼拜却并非‘平展’、并非‘放过’,这一招最毒,所谓‘陷虎之机’者是也。你是个能打中明眼人的大善知识啊,这就有落处了,你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我正好在这痒处挠一挠:你是善知识,我向你礼拜了。这时乌臼和尚若‘据坐’——稳稳地坐著受礼,那就被这僧顶死了。不要忘了现在杓柄在这僧手里。

    臼云:‘和尚却恁么去也。’僧大笑而出。

    乌臼和尚自有转身之处,却称这僧为‘和尚’。在丛林里,和尚这个称呼不是随便谁都能承当的,只有主持道场的大祖师才担当得起。你向我礼拜,想借机顶死我啊,我能识破你的机锋。现在杓柄还在你手里,你却向我礼拜,就恁么去了么?

    定州来僧大笑而出,这才是‘平展’、才是‘放过’。你的机锋我知道,我的机锋你也知道,这多么好笑啊!这个道场是你的,正应该你坐,你当之无愧。现在我把杓柄还给你,我还是出去的好。大笑而出——正好圆了这个公案。

    臼云:‘消得恁么!消得恁么!’

    《证道歌》云:‘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消得’。消得,就是消受得了。若消受得了,‘了则业障本来空’:若消受不了,‘未了应须还宿债’!大祖师可不是轻易能打的,若‘消不得’,打大祖师罪过弥天!现举一则‘消不得’的公案:

    慈照蕴聪禅师,得法于首山省念,是临济宗的硕德。在他住持襄州的石门道场时,襄州太守为泄私愤,把他抓去鞭打、羞辱了一番。放出后,众僧出寺迎接,在路上相遇。首座赶向前,问讯说:‘太守无辜屈辱和尚如此……’慈照禅师以手指地,说:‘平地起骨堆!’意思是:本来没事,是他故意找茬。谁知随禅师所指之处,平地竟涌起一堆土。太守听到了平地涌土之事,心惊肉跳,但却不知忏悔,竟派人把那堆土铲平。铲平后不久,土又涌出,与未铲前一样。后来,太守全家都在襄州惨死,这样的报应也不过才是‘华报’,死后的‘果报’惨不忍言也!

    乌臼和尚称赞定州来僧‘消得恁么’,不仅仅是称赞这僧,同时也是自赞:我若不是能看清对方,岂敢轻易地就把杓柄与他。纵观坐道场的大善知识,有几个敢像我这样在虎口里横身让他咬!这则公案就到这里。下面是雪窦禅师为这则公案写的颂:

    呼即易、遣即难,互换机锋仔细看。

    有人善于弄蛇,吹一种叫做‘瓢子’的东西,发出特殊的声音,就把蛇呼来了。呼来容易,要把它们遣走,可就难了。必须是行家里手,具有遣蛇的手段,才能把它们遣走。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这次来温州,在船上遇到一个人,他说他爸爸也是个修道的。我问他:‘你爸爸修什么道?’他说:‘画一道灵符,请什么神,什么神就到。’(原来是个外道)有一次请来一个孙悟空,有人从门口经过,不由自主地进来就翻跟头,一直翻,翻个不停。这样不行啊,把孙悟空送走吧,却又送不走。他爸爸吓坏了,从那以后没敢再请。后来,他爸爸的师父说:请来办完事情就要送走,把孙悟空的师父请来,孙悟空就走了。孙悟空的师父是须菩提,画一道须菩提的灵符,一烧就能送走孙悟空。诸位,这些都是精灵鬼妖,假托孙悟空、须菩提之名,却也是‘呼即易、遣即难’啊。佛菩萨的名号,它们也敢假冒。不能相信它们。

    ‘呼即易、遣即难’,是比喻将棒给他容易,想夺回杓柄、把他遣走,可就难了。

    ‘互换机锋仔细看’。互换机锋,就是‘宾主互换’的机锋。你看他们俩:一下子乌臼是主、来僧是宾:一下子来僧是主、乌臼是宾。个个都是转辘辘的,如水上葫芦,按著便转。‘仔细看’,我们要看仔细哟!我们要看一看他们是如何起用的,从这里学习学习,以免以后被问倒。比如,卖油滋的婆子问德山(见第四则‘德山挟复问答’):‘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上座欲点哪个心?’该怎么答呀?你们说说看。(有人答道:不知。)不知?不知就不能吃点心!老婆婆已经讲了:‘尔若答得,布施油滋作点心:若答不得,别处买去。’若答‘不知’,还不如直接到别处去买。答语应该‘函盖相投’,就像盒子和盒盖子,扣上恰好。若驴头不对马嘴,就是‘函盖不投’。既然三心均不可得,自当一体同观。当婆子问‘欲点哪个心’时,可以轻轻地答她:‘你知我也知,不能告诉他人知。’此后,婆子不能说她不知。她若说不知,即刻给她一句:‘将谓将谓!原来原来!’她也不能说知,般若无知故。婆子要布施,德山是受施者。受施者若灵利,布施者始终是宾。证到自性之后,机锋对答只是妙用,就看你是否机灵了。有人问你,你想一想再答就不行。如果心里真是空荡荡的、真的没有东西,答语即口就来,用不著思考。当然,起用也有一个学习、锻炼的过程。我们面前的这个‘互换机锋’的公案,诸位要‘仔细看’了。

    劫石固来犹可坏,沧溟深处立须干。

    什么叫‘劫石’啊?劫,是佛教里的时间单位。一劫是多长时间?可以用这块‘劫石’来计算。劫石是一块异常坚固的石头,厚度一由旬(一由旬等于四十里),长和宽都是八万四千由旬,这比我们的地球大多了。每隔五百年,有天人下来,用他们的衣袖在劫石上拂一下,直到把这块坚固的大石拂尽——磨得没有了。天人的衣服很轻柔,重量只有六铢。二十四铢等于一两,四件天衣才有一两重。用这么轻柔的衣袖,五百年才拂一次,将一块比地球大得多的劫石磨光,所须时间之长还能想像得出么?这么长的时间就是一劫,谓之‘轻衣拂石劫’。

    ‘劫石固来犹可坏’,劫石虽然坚固,还是可以被轻柔的六铢天衣磨光,还是会坏掉。但乌臼和尚与定州来僧‘宾主互换’的机锋,你却无论如何无法摧坏,千古万古也不能穷尽。机就是佛性,锋就是妙用,这是佛性的大机大用,怎么会损坏呢?‘沧溟深处立须干’。沧溟,就是茫茫的大海。洪波浩渺,白浪滔天,沧沧茫茫,渺渺溟溟,无边无际,辽阔弥远。寻常人到了这里,就要被淹没掉。但是乌臼和尚与定州来僧,如果到这大海里站立,海水也须干涸。这是用劫石和大海作比喻,赞叹两人‘宾主互换’的机锋。这一句明显是‘褒’,下面一句看来是‘贬’,但骨子里更是进一步赞叹:乌臼老和定州僧真是一代精英、杰出的高僧。

    乌臼老,乌臼老,几何般?与他杓柄太无端!

    乌臼老、乌臼老啊!你这是从何说起呢?你有多大的本领啊?你怎么敢把杓柄给与他人呢!你这样做太轻率、太不对、太无端了。这根柱杖子,三世诸佛也用,历代祖师也用。用它来打掉学人的执著、粘滞,使学人荐取自家本来面目。你怎么能把这个轻易给人呢?幸亏定州来僧晓得‘平展’,只轻轻地打了你三下。

    纵或遇到一个鲁莽的汉子,虚空里揣骨、平地上起雷,把柱杖子交到他手,他跟你胡搅蛮缠,乌臼老也能轻易地转危为安、化险为夷,以作家自有出身之路故。

    一般说来,当然不能轻易把柱杖子交付他人。然而,我们做事情要看物件,要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是法器,就交付:不是法器,就不交付。乌臼和尚道眼通明,看准了对方,大胆地把杓柄与他,才演出了这场千古绝唱。如果当交付而不交付,缩手缩脚,这公案的后半段就没有了。‘呼即易、遣即难,互换机锋仔细看。’雪窦禅师不就是从这里看出精彩来的吗?‘劫石固来犹可坏,沧溟深处立须干’!

    第七十六则 丹霞问僧具眼

    邓州丹霞天然禅师,是唐代著名的大禅德。他出生于哪年、俗家姓什么,灯录中缺乏记载,所以圜悟勤祖师说他‘不知何许人’。丹霞禅师年轻时是学儒的,饱读五经四书,通达孔孟之道。有一天,他要去京城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在路途中的旅店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房间里充满白光。他找了一个‘占者’(也就是算命先生)给他解这‘白光满室’之梦预兆著什么吉凶祸福。占者告诉他,这是‘解空之祥’。祥,就是吉祥。这个梦是好梦,是吉兆。什么吉兆啊?‘解空’的吉兆。解空,就是能够悟解、能够透彻佛门的大乘空义。这无异告诉他,如果他修学佛法,一定能得大成就。他听了之后,正好遇到一个‘禅者’(也就是佛教的禅宗学人)。禅者问他:‘仁者何往?’您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他答:‘选官去。’去参加科举考试,考中了就可以应选补缺而做官。禅者说:‘选官何如选佛!’做官怎么能比得上做佛呢?做官只是一时的功名显赫,只是过眼云烟,不能长存于世。修道成佛则能够亘今古而常存、历沧桑而不变。做官必须是为了治理好国家、为了百姓的安宁幸福、为了国富民强竭尽才智,才算得上是个好官。虽然如此,也不能利益多少人,不能够给大家带来多大的利益。这与修道成佛对众生的利益,是远不能相比的。一旦修行成佛,就能救度无量无边的众生,并且‘皆令入无余涅而灭度之’,让他们都能彻底解脱、永离生死苦海。所以‘选官何如选佛’呢?做官需要‘选’,学佛也需要‘选’,都需要挑选、选择,优中选优。佛教的修行道场就是选佛场,‘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看谁用功精进不懈,看谁能修得心空无住,谁就能应选而做佛,谁就能开悟成道,这是要选一选的。所以,大家修法须勇猛精进,不可懈怠。假如求得了修行方法,就那么游游泛泛、懒懒散散的,今天修修、明天停停,这样怎么能成道呢?道场是选佛场,你不用功,就要落选。要努力上进,真正证到心空无住,才堪中选。

    丹霞在旅店里忽梦白光满室,听了占者‘解空之祥’的解释,又受了禅者‘选官何如选佛’之激励,非常感动,当下便决定抛弃仕途,学佛修道。他问禅者:‘选佛当往何所?’要学佛修道应当往什么地方去啊?禅者说:‘今江西马大师出世,是选佛之场,仁者可往。’现今马祖大师出世,在江西说法度众。马大师是当今的大禅德,他的道场就是选佛场,你可以到他那里去。丹霞毫不犹豫,便直奔江西,赶往马大师的道场。他见到马大师,却不说话,而是用两手托著襆头脚,让马大师看。襆头是古代男子用的一种头巾,襆头脚就是襆头包在头上的折角处。一般人初来乍到,总要先介绍自己是谁,从什么地方来,来干什么。丹霞就不这样,才见马大师,就以两手托襆头脚,已显露出‘以无言显有言’淩厉直捷的禅风。纵观丹霞的学道因缘,那‘白光满室’之梦、那占者、禅者之遇,固然可以说是佛菩萨点化他。而他一点就醒、一拨便转,毅然抛弃仕途,那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岂不是再来人的作略么!

    马大师仔细地打量著这个两手托襆头脚的年轻人,看出他与石头禅师对机,便对他说:‘吾非汝师。南岳石头处去。’六祖以后,禅宗分灯,辗转相传,是从青原行思、南岳怀让这两支传承延续下来的。行思禅师、怀让禅师都是六祖的弟子。石头希迁禅师嗣法青原行思,马祖道一禅师嗣法南岳怀让。石头禅师机锋峻拔,往往使人摸不著边际,而马大师的禅风则比较平缓。悟道各有各的机缘,适合峻拔的便以峻拔的手段接引,适合平缓的便以平缓的手段接引。丹霞与石头对机,而大名鼎鼎的庞蕴居士却与马大师对机。庞居士一开始是跟石头学禅,他问石头禅师:‘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一切事物都是法,一切事物都有相。不与这些有相的东西为伴侣,即是超越万法。这是什么人的境界呢?这一问相当高深,够绝对的。石头禅师听到他这么问,就用手捂住他的嘴。这说不出话的是谁?!有语言就有思维,落入语言、落入思维就不是了。庞居士经石头禅师一捂,豁然有省,但还不彻。后来,庞居士又去参问马大师,还是那个问题(若彻就不须再问了)‘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马大师说:‘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西江是江西省的一条大河。等你一口能把西江水吸干的时候,我才告诉你。你若不能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不告诉你。这是不落语言的啊,一说出来,就不是了。庞居士言下大悟,立时了彻,顿领玄旨。悟后再起妙用,那就不止是一口吸尽西江水了,‘沧溟深处立须干’啊!

    神迹卓著的五台隐峰禅师,俗姓邓,灯录上称他邓隐峰,是马祖的弟子。他早年跟马祖学禅的时候,也想去参问石头。马祖告诉他:‘石头路滑!’石头禅师机锋峻拔,你未必能摸得著边际,会滑倒你的。邓隐峰说:‘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他还满不在乎。来到石头那里,他绕著石头的禅座转了一圈,顿了顿手里的锡杖,问石头:‘是何宗旨?’石头说:‘苍天!苍天!’邓隐峰摸不著头脑,跑回来问马祖。马祖说:‘汝更去问,待他有答,汝便嘘两声。’邓隐峰又跑到石头那里,跟前次一样,转一圈,顿顿锡杖‘是何宗旨?’石头禅师这次不答苍天,抢先向他嘘了两声。邓隐峰不能再嘘了,又跑回来问马祖。马祖说:‘向汝道,石头路滑!’我早就告诉过你,石头路滑,他比你先下手,他的机锋急得很,你未必能对机。邓隐峰与石头不对机,而丹霞却正好与石头对机。所以马祖不赞同邓隐峰参问石头,却指示丹霞到石头禅师那里去。马大师堪称善观机缘啊!

    丹霞到了石头禅师那里,还是以两手托襆头脚。石头禅师说:‘著槽厂去。’当年六祖初见五祖,五祖也是说‘著槽厂去’,于是六祖便到后院破柴踏碓。丹霞听石头禅师这么讲,便行礼致谢,从此随大众过起了农禅生活。就这样住了三年,丹霞悟道了。有一天,石头禅师对大家说:‘来日铲佛殿前草。’第二天,大众都找出锹、锄等工具,准备铲草。只有丹霞禅师与众不同,他端来一盆水,洗净了头,来到石头禅师面前跪下了。原来‘铲殿前草’是指剃去头发啊,要给他们剃度。丹霞识得石头禅师的机锋。石头禅师见他这样,笑逐颜开,便给他剃发,度他为僧。随后又为他说戒,丹霞‘掩耳而出’,他捂著耳朵不听,出门跑了。这是什么意思啊?丹霞机锋峻峭,壁立千仞,当初以两手托襆头脚已显端倪。此时若说‘我无贪嗔痴,何用戒定慧!’那便成了说教,不是禅机了。丹霞禅师掩耳而出,正是禅师的作略,省却多少言语,正是无言胜有言。诸位,我们各人问问自己:还有贪嗔痴在吗?若说有,性本不垢不净,何来贪嗔痴?若说无,佛又为何教修戒定慧呢?请在这里下一语。(良久),若忽有人喝一声、掩耳而出,吾则哈哈一笑、下座。

    丹霞这一跑,又跑到江西马大师那里。他也不先去参拜马祖,就跑到僧堂里。僧堂供有圣僧—罗汉僧的塑像,丹霞骑在圣僧像的脖子上,坐在那里。众僧都大吃一惊,这人怎么这样不知礼节、怎么敢在圣僧头上坐啊?便急急忙忙地去向马祖报告。马祖过来一看,说:‘我子天然。’这是我的孩子,是禅宗的子孙,佛性天真、自然合道。丹霞连忙跳下来向马大师礼拜,说:‘谢师赐法号。’谢谢师父赐给我名字,‘天然’就是我的法名,于是他就叫‘天然’了。丹霞天然禅师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以上我们介绍了本公案之主—丹霞天然禅师,下面讲解这则公案:

    丹霞问僧:‘甚处来?’僧云:‘山下来。’

    有一位僧人来参丹霞,丹霞禅师问他:‘你从什么地方来?’乍一听,这问话稀松平常,是从温州来,还是从凉州来,从什么地方来啊?其实,禅宗祖师接引学人,句句不离佛性根本义,这是问他生从何来、死往何去,问的是这个来处。这僧的回答也颇似个明眼人,他不说来的地名,是沙马界、还是五马河。而回答:‘从山下来。’这答语还像回事,好像是个‘作家’,好像是要‘验主’,检验一下主家是否道眼通明。若主家道眼不明,还真是难以抵对。然而,丹霞是极其透彻的大祖师,自有出众的手段,不会被他问倒。丹霞一听,你不通来处,好像是个‘作家’。我再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明眼人。丹霞要再辨一辨来僧的真假。

    霞云:‘吃饭了也未?’僧云:‘吃饭了。’

    丹霞问来僧:‘吃过饭了没有?’来僧说:‘吃过饭了。’坏了!麒麟皮下露出了马脚,这僧原来是个懵懂汉。但是,也不能说定,有的人就敢于故意卖个破绽,敢于横身虎口让对方咬。对方若咬不住,就不是明眼人。雪峰禅师就善用这种手段。雪峰座下有一僧,去参问灵云禅师,问灵云:‘佛未出世时如何?’灵云举起拂子。又问:‘出世后如何?’灵云还是举起拂子。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为使众生开、示、悟、入佛的知见,也就是为了使大家明心见性,明悟自心本具的真如佛性。‘佛未出世’是指尚未明心见性,‘佛出世后’是指明心见性之后。灵云答这两问都举起拂子,干净剿绝,以示‘悟’与‘不悟’不二,烘托出天真佛性在悟不增、在迷不减。扫掉了明心见性、开悟、成道等等概念上的粘著,一法不立、一丝不挂。只有如此透彻,才算得上真正明心见性。这僧却不能当下契入,无疑是粘滞在开悟、成道等概念里,不能透脱。他又跑回来了,又回到雪峰这里。雪峰说:‘返太速乎?’你回来得也太快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这僧说:‘某甲到彼,问佛法不契,乃回。’雪峰问他:‘汝问什么事?’这僧便将灵云怎么怎么举拂子的事说了一遍。雪峰明白了这僧的落处,对他说:‘汝问,我为汝道。’僧便问:‘佛未出世时如何?’雪峰举起拂子。僧又问:‘出世后如何?’雪峰放下拂子。有人说,雪峰答得好,举起拂子表示执著事物不放,放下拂子表示一切都能放下。这理论听来也不错,却和这僧犯的是同一种毛病。什么叫‘放下’?没有东西可放,才是真正的放下,才算透脱。还有东西可放,分明没有透脱,不算真正放下!雪峰一举一放,正挠到这僧的痒处,这僧若能当下悟去,若能像玄沙那样说一句‘老和尚脚跟未点地在’,便可潇洒自在去也!

    雪峰曾示众云:‘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玄沙指著火炉问雪峰:‘火炉阔多少?’雪峰答:‘如古镜阔。’玄沙说:‘老和尚脚跟未点地在!’

    ‘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雪峰是用古镜比喻天真佛性。佛性与世界本来不二。《心经》在讲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之后,恐学人将色、空看作‘不异(相同)’的二物,紧接著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直指不二。这里的世界、古镜也是此义,世界就是古镜、古镜就是世界。玄沙问‘火炉阔多少’是‘验主问’,看你是不是会落在古镜边,或者落在世界边。一落两边,便非不二。雪峰不惧落古镜边,迳答‘如古镜阔’。雪峰是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识。禅宗一花开五叶,共分五宗,他座下就出了云门、法眼两宗。他岂不知落在古镜边么?雪峰自有深意。雪峰的弘法手段与其师兄岩头不同。岩头善用恶辣钳锤,天下人摸索不著,谁也咬他不住,其师德山也不奈他何。雪峰却是不惧浑身落草,敢于横身让学人咬嚼。敢咬者、能咬住者,方堪传授。所以岩头说:‘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意思是:虽然同在德山门下打开本来(同条生。言体),启用的手段却不同(不同条死。言相、用)。雪峰不惧落古镜边,是故意卖个破绽。你问‘火炉阔多少’,可能是验主问,也可能是懵懂问。我故意落古镜边,看你能否检点得出。若检点得出,正合我意;若检点不出,那就该吃棒了。玄沙检点得出,一句‘脚跟不点地’咬个正著,不愧为雪峰的高徒也。

    雪峰举拂子、放拂子,故意落在两边,也是考验这僧,看他是否检点得出。可惜这僧检点不出,还以为雪峰答得对,便礼拜。雪峰便打,打你这个糊涂人!我原是将错示你,你却检点不出。这僧挨了打,也没有弄明白,后来又去问玄沙。玄沙说:‘汝欲会么?我与汝说个喻:如人卖一片园,东西南北一时结契了也,中心树子犹属我在。’玄沙很会打比方:东西南北一时结契,比喻其他一切都能放下;中心树子犹属我在,比喻却放不下开悟、成道等概念。这能算真的放下吗?放不下就不算开悟成道。无修才是真修,无得才是真得,无证才是真证!

    丹霞问:‘吃饭了也未?’僧答:‘吃饭了。’这僧是懵懂汉呢,还是明眼人故意卖破绽?丹霞当然不会轻轻放过他。请看下文:

    霞云:‘将饭来与汝吃的人,还具眼么?’僧无语。

    拿饭来给你吃的那个人,长了眼睛没有?供养明眼人吃饭才好,像你这样的懵懂汉,什么都不明白。供养你吃饭(即与你说法),岂不是瞎了眼么?僧无语—这僧无话可说了。唉!真是个懵懂汉。圜悟勤祖师在此著语云:‘果然走不得。这僧若是作家,向他道:与和尚眼一般!’无语就不行了,就‘走不得’了。这僧如果是明眼人,待丹霞问‘将饭来与汝吃的人,还具眼么?’迳答他:不但具眼,而且跟你的眼一般无二!看你丹霞如何应付?尽管丹霞也不会就此罢休,那就会演出一幕堪为后人作标榜的千古绝唱。这僧却是眼眨眨地‘无语’,不是个明眼人啊。

    有人说:布施乃六度之首,将饭与人吃正是行布施,还有具眼、不具眼的分别么?那好,大家来看看《佛说四十二章经》是怎么讲的吧。该经第十一章云:

    佛言: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人。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饭五戒者万,不如饭一须陀洹。饭百万须陀洹,不如饭一斯陀含。饭千万斯陀含,不如饭一阿那含。饭一亿阿那含,不如饭一阿罗汉。饭十亿阿罗汉,不如饭一辟支佛。饭百亿辟支佛,不如饭一三世诸佛。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

    《四十二章经》最早传入中国,有人说它是小乘经典。上段经文中,在辟支佛与三世诸佛之间,果然没有列入大乘菩萨。然而,不管是羊车、鹿车、牛车,最后都是大白牛车。无论是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终归是一佛乘啊。‘饭恶人百’,就是将饭来与一百个恶人吃……。这段经文很容易懂,不用再作解释。那‘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分明已透出大乘一实相印。实相无相,无相而无不相。

    下面接著看公案:

    长庆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报恩有分。为什么不具眼?’

    长庆、保福、玄沙、云门等禅德,都是雪峰义存禅师的高足弟子。长庆即长庆慧棱禅师,保福即保福从展禅师,他们两个同在雪峰会下,很是相契,经常在一块讨论古人的公案。有一天,他们讨论起‘丹霞问僧具眼’这则公案来了。长庆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报恩有分。为什么不具眼?’教下有言:‘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这四重恩就有一重是‘报三宝恩’。三宝者,佛、法、僧也。供养僧不就是报恩吗?供养就是‘四事供养’。哪四事?饮食、衣服、卧具、医药。将饭与人吃—供养出家人饮食,不正是报三宝恩吗?所以说‘报恩有分’,那为什么说不具眼呢?

    长庆并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具眼,才问保福的。讨论古人的公案并不是就事论事,评价古人的是非长短。而是借公案为由,端正自己和他人的见地,以当下启开般若正眼。长庆这样问保福,是借‘丹霞问僧具眼’这则公案为话头,检验保福的见地,看一看保福是不是时时不离自性。赵州禅师曾说:‘老僧行脚时,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此外更无别用心处。若不如是,大远在!’时时处处都不‘杂用心’,即时时处处都不离自性。如此绵密保任,长养圣胎,自得法身正住。然后法身向上,起无量无边妙用,于本来无法处开演八万四千法门,于本无众生处救度无量无边众生。

    在赵州禅师一百多岁的时候,燕王、赵王并驾来到赵州道场,赵州禅师端坐不起。燕王突然问道:‘人王尊耶?法王尊耶?’本来燕王是领兵来攻打赵王的,要抢赵王的地盘。有善观气象者上奏燕王:‘赵州有圣人所居,战必不胜。’于是,燕、赵二王化干戈为玉帛,在筵会上见面。燕王问赵王:‘赵之金地,上士何人?’在你所辖的这块宝贵如金的土地上,哪一位是修行成就的大菩萨啊?赵王说:‘有讲《华严经》大师,节行孤邈。若岁大旱,衔命往台山祈祷。大师未回,甘泽如泻。’燕王说:‘恐未尽善。’赵王又说:‘此去一百二十里,有赵州观音院,有禅师年腊高邈、道眼明白。’燕王说:‘此可应兆乎!’燕王却是有眼,不重祈雨灵验,却重道眼明白。他和赵王来到赵州道场,见禅师端坐不起,突发‘人王尊耶?法王尊耶?’一问。这是‘验主问’,要检验一下赵州禅师是不是真的道眼明白。赵州禅师说:‘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这一答语活托托地显示出真如佛性—无相的法身,赵州禅师将佛性和盘托出。佛性在人王边是最最尊贵的,在法王边也是最最尊贵的,乃至‘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燕王深为叹服。从此二王均拜赵州禅师为师,执弟子礼。

    其实长庆知道,若落在供养、报恩等概念里,不能‘三轮体空’,充其量也只能是换取人天福报的善行。纵能感得‘百鸟衔花、白猿献果’,也未必就是道眼明白。他却故意问保福,目的是检验保福是不是会走作,脚跟是不是点地。

    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汉!’

    长庆用供养、报恩等概念来套保福,保福却自有出身之路。快哉保福,‘施者、受者,二俱瞎汉!’这一答干脆利落。施者就是‘将饭与人吃’的人,受者就是‘吃饭了’这个僧人。受者是个懵懂汉,竟眼眨眨地无语;施者却看不出他道眼不明,还供饭给他吃。他们两个都是瞎汉。要供养就供养明眼人。供养一个‘漆桶’,有什么用处?昔有婆子,搭了一个庵子,供养一位僧人在庵子里面修行达二十年之久,常教二八妙龄女子给他送饭(将饭与人吃,报恩有分乎?)。有一天,婆子交待送饭的女子,送去饭之后,抱住这个僧人,问他:‘正恁么时如何?’看他说什么。‘恁么’这个词久已传播丛林,‘正恁么时’就是佛性朗然现前之时。婆子是要考验一下这位僧人是否脚跟点地,是否还会走作,是否能透得过女色现前之境。送饭女子依令而行,这个僧人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二八女子抱定,好像一段枯木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丝毫也生不起欲火,就像三九严寒的冬天一样没有暖气。这僧能‘坐怀不乱’,堪称人格高尚,但修行路却走错了。他道眼不明,修的是死定。‘正恁么时’真如佛性朗照,怎么会是‘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呢?再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只是他自己的境界,他只管自己,面对眼前这位如此举动的女子,却不予点化,令她清醒,心里何曾有众生来?

    小乘圣者,旧业已消、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住涅城而不受后有;

    大乘菩萨,深信不疑、切愿不退、力行不息,涉生死海以广度众生。

    在大乘菩萨眼里,声闻、缘觉也是俗人,《楞严经》更将其列入五十种‘阴魔’之中。所以,当送饭女子回来告诉婆子之后,婆子骂这僧:‘我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立即就把这僧赶走,并将庵子烧掉了。这位婆子却是不瞎。

    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

    尽其机来,就是尽机起用,所谓‘大机大用’者是也。大机就是佛性,大用就是佛性的妙用。丹霞说:‘将饭来与汝吃的人,还具眼么?’圜悟祖师在此著语云:‘虽然是倚势欺人,也是据款结案。’这僧若是个明眼人,就会抓住丹霞的‘倚势欺人’,给丹霞一拶。谁知他不是明眼人,竟然‘无语’,所以丹霞就算是‘据款结案’了。圜悟祖师在‘无语’下著语:‘果然走不得。这僧若是作家,向他道:与和尚眼一般!’这僧若能如此,便是‘尽其机’。长庆的意思是:若这僧不是‘无语’,而是尽了佛性的大机大用,还能说是‘瞎汉’吗?

    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赤裸裸、净洒洒,一法不立,岂能立得‘尽机’?长庆不知不觉落到‘尽机’里去了。教下的供养、报恩等概念他能看清、能空却,宗下的尽机、具眼等葛藤他却看不清、空不掉了。所以,圜悟祖师在此著语云:‘识甚好恶?犹自未肯!讨什么碗?’并评论说:‘当时若是山僧,等他道“尽其机来,还成瞎否?”只向他道:瞎!’若见地不彻,落在有无、是非、对错、尽机不尽机、具眼不具眼等概念里,不能超越,便大违‘不二’,那就是粘滞,就是‘犹自未肯’。若‘挂得一丝’而未肯,不知不觉地就会讨个‘碗’端端。所以圜悟勤祖师直呼其瞎!

    我们下面看看保福是怎么答的。

    福云:‘道我瞎得么!’

    保福的意思是:不是向你说过‘施者受者,二俱瞎汉’了么!我恁么具眼,识得这些概念当体即空。我已经‘尽其机’了,你当然不应该说我瞎。像圜悟那样答一个‘瞎’字多么有力,且余味无穷。保福的答语就太软弱无力了。说话有得当、有不得当,他这一软弱,就不得当了。他是落入‘不成瞎’而不自知,他的意思是:我已经‘尽机’,而‘不成瞎’了。圜悟勤祖师在此著语云:‘两个俱是草里汉,龙头蛇尾!……。一等是作家,为什么前不构村、后不叠店?’长庆落入‘尽机’,保福落入‘不成瞎’,都已浑身落草,所以圜悟说他们都是‘草里汉’。他们两个两问两答,前一问一答很好,后一问一答却落草了。这岂不是‘龙头蛇尾’吗?然而,他们两个都是雪峰的高足弟子,都是‘作家’,都是明眼人啊!为什么到这里问也背离佛性、答也背离佛性—‘前不构村、后不叠店’呢?悟后起用,句句不能背离佛性根本义,但这大多须要一个锻炼的过程,像丹霞那样‘一下子到位’并不多见。长庆和保福常常讨论古人公案,就是在锻炼自己啊。然而,一有走作,就会被明眼人抓住,雪窦禅师就是抓住他们‘尽机不成瞎’来颂这个公案的。下面就是雪窦禅师写的颂:

    尽机不成瞎,按牛头吃草!

    这僧眼眨眨地‘无语’,说明他未曾荐取活泼自然的天真佛性,他当然是‘瞎汉’。你能代替他‘尽机’么?牛不吃草,强按牛头有什么用?强按牛头,不能代替牛自己吃草。这僧是‘瞎汉’,由你来‘尽机’,也不能说是‘不成瞎’。

    圜悟祖师对这句颂词评唱说:

    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保福云‘道我瞎得么’,一似按牛头吃草。须是等他自吃始得,那里按他头教吃!雪窦恁么颂,自然见得丹霞意。

    如何是丹霞意?可分三段来讲:

    第一、问僧‘甚处来’。这是问他‘生从何来’,要验一验他的来处。答这一问,可用‘正是’、‘不可总没来处也’、‘要知来处也不难’。这三句答语,意思都一样,都是将天真佛性和盘托出。此三句就是圜悟祖师在此句下的著语。若这样答,意思已非常明确,丹霞禅师也就不用再检验他了。这僧却答‘山下来’,这就不大明确了,可能是瞒天过海,也可能是懵懂不会。所以圜悟祖师在此著语云:‘著草鞋入尔肚里过也。只是不会。’此著语道出了瞒天过海和懵懂不会两种可能。若此僧是瞒天过海、暗藏机锋,那就是‘著草鞋入尔肚里过’。若此僧是个懵懂汉,那就是‘不会’。只因这僧经不起后来的检验,所以判他‘只是不会’。圜悟祖师接著著语:‘言中有响,谙含来。知他是黄是绿。’黄喻成熟,绿喻不成熟。此僧若成熟,一句‘山下来’便是‘言中有响’,暗暗地隐含著「生从何来’的来处,并且带著引丹霞上当的钓钩。若不成熟,便是被丹霞勘破了。因为这僧后来‘无语’,所以圜悟祖师说‘知他是黄是绿’。

    第二、丹霞进一步问‘吃饭了也未’。这是进一步勘验他。这僧若伶俐,便不会上当。可惜他是懵懂汉,这一问便是当头浇来的恶水了。圜悟祖师在此著语云:‘第一勺恶水浇!何必?’然后自答:‘定盘星。要知端的。’丹霞禅师何必这样问呢?这正是丹霞的稳健、细密之处,这是定盘星啊,要靠它检验来僧,以知来僧究竟如何。这僧却答‘吃饭了’,这就上当了。不过,这也说不定,如果他是故意卖个破绽,要反过来钓丹霞的话,也可以这样答。可惜他后来却眼眨眨地‘无语’,果然是个懵懂汉。所以圜悟祖师在此著语云:‘果然撞著个露柱。却被旁人穿却鼻孔。原来是个无孔铁锤。’露柱是顶梁的木桩子,无孔铁锤—不开窍。这无疑是判这僧不具眼。

    第三、丹霞说:‘将饭来与汝吃的人还具眼么。’这是丹霞浇来的第二勺恶水。若来僧是个明眼人,前两问两答仍可如上,到这里就抓住了丹霞的把柄—你还有‘具眼’在,这分明是没有扫除‘悟’迹!所以,圜悟祖师在‘虽然是倚势欺人,也是据款结案’之后接著著语:‘当时好掀倒禅床!无端作什么?’如果这僧当时真的掀倒禅床,丹霞也不会就此罢休,他可能拈拄杖便打。明眼人也不会怕他的拄杖,便会顺手接住。然后两人就会像临济、麻谷那样‘相捉入方丈’。不仅两人当时便会心地哈哈大笑,也为后人留下一段颇具启迪意义的千古绝唱。可惜这僧‘无语’,骂他‘不具眼’,冤枉乎!

    ‘恁么颂,自然见得丹霞意’,丹霞机锋峻峭,丹霞意不是那么容易见的。圜悟祖师‘见得丹霞意’之语,是对雪窦禅师的极高评价。

    下面接著看雪窦颂:

    四七二三诸祖师,宝器持来成过咎。

    ‘四七’二十八,是指从第一代祖师迦叶尊者到第二十八代祖师达摩尊者,这是释迦牟尼佛在西天的二十八代一脉真传。‘二三’得六,是指从初祖达摩大师到六祖慧能大师,这是佛法在东土的六代正法眼藏。四七二三诸祖师,泛指佛教正宗—禅宗的历代明眼大祖师。

    宝器,是指‘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法宝,这是无上的顿悟法门。过咎,就是错误。佛祖递代相传,传来顿悟之宝器,为什么反倒成了过咎呢?我们来看看圜悟祖师对这句颂词的评唱:

    不唯只带累长庆,乃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一时埋没。释迦老子四十九年说一大藏教,末后唯传这个宝器。永嘉道:‘不是标形虚事褫,如来宝杖亲踪迹。’若作保福见解,宝器持来,都成过咎。

    长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否?’保福若用一个‘瞎’字作答,干净剿绝。一法不立,这才是真正的自肯。烘托得长庆的问话也并不落入‘尽机’,而成为检验对方之语。保福竟答:‘道我瞎得么?’浑身落草,落入‘不成瞎’,带累得长庆也落入‘尽机’。这不仅仅只带累长庆一人,就连西天二十八代祖师、东土六代祖师,统统都给埋没掉了,因为这无上大囧琺是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释迦世尊应化人间,传佛心印。说法四十九年、谈经三百余会,横说竖说葛藤说,都是烘云托月,都没有说到这摩尼宝珠本身。最后灵山一会,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才传下来这‘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摩尼宝珠。宝珠在什么地方?告诉你:就在这里!他们代代相传,持来宝器,反倒成了过咎,都是因为后代子孙不肖,这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圜悟祖师著语云:‘尽大地人换手捶胸。还我拄杖来!带累山僧也出头不得。’

    诸位,如果我们表现不好,就会带累先祖。我们是释迦佛的子孙,必须‘行也端、语也端’,我们的言语、行为非常重要。我们应该时时处处正直无私,说话句句不离佛性根本义,做事无为而无不为,胸怀坦荡,光明正大,真实而不虚伪,这样人家就不会诽谤我们了。不但不会带累先祖,而且能使先祖传下来的无上大囧琺发扬光大。现在有些人自命为佛教徒,榜样做得不好,以致招引来这样一句不好听的话:‘要找黑心人,吃素道里寻。’罪过,罪过!带累佛祖啊!

    过咎深,无处寻,天上人间同陆沈!

    过咎若浅,也许有救。如果过咎甚深,那就不得了了,那还往哪里寻找佛性啊!慢说不能荐取佛性、不能解脱,就连人天福报也给埋没掉了—天上人间同陆沈!然而,若论称扬祖师大事,人天福报也是过咎。

    如何才能无过?请看圜悟祖师的评唱:

    这个与尔说不得,但去静坐,向他句中点检看。既是过咎深,因什么却无处寻?此非小过也,将祖师大事,一齐于陆地上平沈却。

    何止是埋没了人天福报,连同祖师大事,也‘一齐于陆地上平沈却’了。这样的过咎还算浅么!故云:‘此非小过也’。然而,既然是‘过咎深’,为什么还说‘无处寻’呢?这不单单是说无处寻找佛性,你向什么处寻找‘过咎’呢?所以,‘这个与尔说不得,但去静坐,向他句中点检看。’我们就来看看圜悟祖师是如何向句中点检的。他在‘过咎深’下著语:‘可杀深!天下衲僧跳不出。’紧接著笔锋一转,反问:‘且道深多少?’诸位,我们在这里能否也翻身一转,从‘跳不出’处跳出来呢?如若不然,那就接著往下看。圜悟祖师在‘无处寻’下著语:‘在尔脚跟下!摸索不著。’这是点拨当机学人:在脚跟下的是什么?既然在脚跟下,为什么摸索不著?如果刚才你能翻身跳出,这两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若跳不出,那就肯定是死在句下了。所以,圜悟祖师又在‘天上人间同陆沈’下著语:‘天下衲僧一坑埋却!还有活的人么?’圜悟祖师婆心太切,至此仍不肯休去,还要再次点拨:‘放过一著。苍天苍天!’祖师说什么,学人粘著什么,那是学人对境粘心的习气太深了。你能‘放过一著’,从脚跟下、从切近处荐取么?若能荐取,苍天苍天,原来如此!若不能荐取,苍天苍天,可怜可怜!

    《证道歌》云:‘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勇施犯重悟无生,早时成佛于今在。狮子吼,无畏说,深嗟懵懂顽皮靼。祗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有二比丘犯淫杀,波离荧光增罪结。维摩大士顿除疑,犹如赫日消霜雪。’至此,诸位能够放过一著、翻身跳出、荐取不疑么?!

    (良久。拍案一下)苍天!苍天!

  • 禅宗颂古诗的创作理念与艺术特征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1年9月1日第2242期 作者:潘婷 侯本塔

    除了佛教偈颂韵散结合、雅俗统一的普遍特征外,各派禅师的颂古诗还具有各自不同的创作理念与艺术风格。具体来说,临济宗颂古诗以“明白晓畅”为追求,写作风格大都质朴自然;云门宗颂古诗主张“绕路说禅”,措辞用语相对较为华丽;曹洞宗颂古诗则力求“不犯正位”,在具体写作中常常运用反常话语及偏正意象,展现出格外玄谈之风。

    颂古诗在本质上是对禅门公案进行的赏析与评议,也是最具禅宗特色的诗歌样式之一。该文体首创于北宋临济宗禅师汾阳善昭,后来得到云门宗、曹洞宗等各派禅师的广泛效仿。除了佛教偈颂韵散结合、雅俗统一的普遍特征外,各派禅师的颂古诗还具有各自不同的创作理念与艺术风格。具体来说,临济宗颂古诗以“明白晓畅”为追求,写作风格大都质朴自然;云门宗颂古诗主张“绕路说禅”,措辞用语相对较为华丽;曹洞宗颂古诗则力求“不犯正位”,在具体写作中常常运用反常话语及偏正意象,展现出格外玄谈之风。

    临济宗:明白晓畅、质朴自然

    临济宗禅师汾阳善昭最早将禅宗公案及其诗体解说词合称为颂古,并作《都颂》称:“先贤一百则,天下录来传。难知与易会,汾阳颂皎然。空花结空果,非后亦非先。普告诸开士,同明第一玄。”(《汾阳无德禅师语录》卷二)以“皎然”之词让后学明白“第一玄”的道理是汾阳颂古诗的创作旨趣。换句话说,他主张采用明白晓畅的语言进行禅门公案的阐说。比如他为“达摩安心”公案所作颂古诗称:“九年面壁待当机,立雪齐腰未展眉。恭敬愿安心地法,觅心无得始无疑。”(《禅宗颂古联珠通集》卷七)前三句是对公案内容的简要复述,最后一句则直接讲出了“无心始安”的禅学义理,文风总体显得较为朴实。正如《补续高僧传》所说,汾阳颂古诗“一拈一举,皆从性中流出,殊不以攒华叠锦为贵”。

    受汾阳善昭的影响,现存颂古诗较多的临济宗禅师如大慧宗杲、龙翔士珪、白云守端、虚堂智愚等人,也将清晰揭示公案含义作为首要创作标准,因而在遣词造句上并无刻意修饰。如大慧宗杲禅师为“赵州金佛”公案所作颂古诗说:“九十七种妙相,顾陆笔端难状。赵州眼目精明,觑见心肝五脏。”(《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十)大慧禅师直接夸赞赵州禅师眼目精明,称其能够明见诸佛妙相的实质,从而远超六朝画家顾恺之、陆探微的见地。又如龙翔士珪禅师为“二祖求法”公案所作颂古诗称:“二祖当年立少林,满庭积雪到腰深。叉手当胸无一事,不求不觅不安心。”(《古尊宿语录》卷四十七)该诗前半部分是对慧可雪夜求法之事的复述,后半部分则直接道出不起分别心、莫向外求的禅学理念,可以说与汾阳善昭为该则公案所作的颂古诗一脉相承。这种通过颂古诗对禅门祖师进行赞颂或将公案义理直接讲出的做法,势必导致诗歌语言象征性、多义性的缺失,从而形成缺少文采、语词质朴的诗歌风貌。

    值得注意的是,临济宗颂古诗的上述特点与其“触目是道”的禅学观念以及“峻烈活泼”的宗风面貌同样密切相关。所谓“触目是道”,指的是眼前所见一切均为清净本性的自然显现,这决定了临济宗颂古诗明白晓畅的创作理念;至于“峻烈活泼”,主要是说采用峻捷手段自由地接化后学、复活本性,这为临济宗颂古诗带来了质朴自然的语言风格。

    云门宗:绕路说禅、文彩焕烂

    在云门宗颂古诗中,北宋禅师雪窦重显的《颂古百则》最具代表性,他也因此被后人称为“颂古之圣”。对于雪窦禅师的创作理念,圆悟克勤禅师曾将其总结为“绕路说禅”,即避免从正面直接阐说公案,而是利用汉语的多义性与指向性从侧面进行公案含义的暗示。比如雪窦禅师为“云门一宝”公案所作颂古诗称:“看,看!古岸何人把钓竿?云冉冉,水漫漫,明月芦花君自看。”(《碧岩录》卷七)所谓“云门一宝”,原用以代指真如佛性,因而云门禅师在公案中称其具有至大无外、以小纳大等方面的特质。雪窦颂古诗则完全脱离了对公案本身的叙说,而是以云水弥漫、花月相映的三句景语指引读者去自行体悟,这可以说是“绕路说禅”的绝佳注脚。

    可以看出,雪窦颂古诗与直接揭示公案含义的临济宗颂古诗大相径庭,自然也就对诗歌语言提出了新的要求。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景语的大量使用。这里再举一例,如其为“盘山垂语”公案所作颂古诗说:“三界无法,何处求心?白云为盖,流泉作琴。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碧岩录》卷四)雪窦禅师并没有对“何处求心”之问进行回答,而是借用夜雨后的秋塘深水暗示万法一如、不可意释,他也因为此诗被后世认为具有“翰林之才”。除雪窦重显之外,云门宗禅师法昌倚遇、慈受怀深等人的颂古诗也都有文彩焕烂的倾向,以至于受到后人的批评。如临济宗道颜禅师称其“以文彩焕烂相鲜为美,使后生晚进不克见古人浑淳大全之旨”,(《禅林宝训》卷三)心闻昙贲禅师也认为“雪窦以辩博之才,美意变弄,求新琢巧,继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宗风由此一变矣”。(《禅林宝训》卷四)实际上,这种以形象思维暗示禅理的公案解说方式,非常符合“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禅学理念。进一步地说,云门宗颂古诗“绕路说禅”的创作理念不仅是解说公案的方式方法,“文彩焕烂”的语言风格更相当于在公案之外另设一重关,从而发挥出引领后学悟道的现实功用。

    曹洞宗:不犯正位、格外玄谈

    相对而言,曹洞宗颂古诗的创作理念与云门宗有一定的相似性,它同样并非依着公案内容进行直接阐说,而是在某种程度上给读者留下了联想空间。关于曹洞宗的这一特点,慧洪觉范禅师将其归结为“不犯正位”,即采用间接的、非线性的思维方式对公案进行侧面阐述。至于语言风格方面,曹洞宗颂古诗虽然也像云门宗颂古诗那样并不缺乏文采卓越的语句,却更加注重对反常话语及偏正意象的运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天童正觉禅师。就反常话语来看,天童颂古诗有“云犀玩月璨含辉,木马游春骏不羁”“夜明帘外兮风月如昼,枯木岩前兮花卉长春”(《宏智禅师广录》卷二)等语句,均展现出有违生活常识、矛盾不可化解的面貌,这其实象征着超越世俗认知的禅悟境地。再就偏正意象而言,天童颂古诗有“夜水金波浮桂影,秋风雪阵拥芦花”(《宏智禅师广录》卷二)等句子,其中“桂影”与“芦花”之语,便是象征本体与事相的偏正意象群,这主要根植于曹洞宗“五位君臣”的偏正回互观念。总的来说,曹洞宗颂古诗与云门宗颂古诗“以景语表道”的做派较为不同,展现出超越理性与逻辑认知的格外玄谈之风。

    作为禅宗公案的诗体解说词,颂古诗在阐说禅门义理和接引禅宗后学等方面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其现存数量同样也蔚为大观。本文对临济、云门、曹洞三家颂古诗的创作理念与艺术风格进行考察,可以说是对禅宗颂古诗的派系特征所进行的研究。除此之外,各派禅师的颂古诗还展现出较为独特的个人风格,从阐释思维、写作技法及遣词造句等方面进行颂古诗的个案研究,还有待进一步的深入。

    (作者单位:云南大学昌新国际艺术学院、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 异类中行:唐五代禅风的一个侧面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1年11月30日第2298期 作者:侯本塔 马玉琴
    唐五代时期,禅宗派系林立,诸种禅风并行,“异类中行”便是个中代表之一。所谓“异类”,原是相对于佛陀果位而言的因位,包括人、天、畜生等六道众生;于是“异类中行”也就漫指菩萨在悟道后为救度众生而自愿行于众生之中。不过,此说法自洪州宗南泉普愿后,衍生出新的含义,并且得到唐五代禅师的广泛认同与践行,进而成为影响一时的禅林风气。就学界目前关于“异类中行”的研究来看,笔者所见仅尹文汉、欧阳镇等学者的相关论文稍有提及,但并不深入。鉴于此,本文尝试对该观念的提出、影响及其内在禅理加以探讨,以期深化对唐五代禅风的认识与理解。

    南泉普愿与“异类中行”的提出

    率先提出“异类中行”的是洪州宗禅师南泉普愿,他早年学习相部旧章,又历听《楞伽》《华严》,入《中》《百》《门》观,后于马祖道一禅师处得游戏三昧,是洪州宗门下三大士之一。

    南泉禅师在上堂讲法时曾说:“近日禅师太多生,觅一个痴钝底不可得。阿你诸人,莫错用心。欲体此事,直须向佛未出世已前,都无一切名字,密用潜通,无人觉知,与摩时体得,方有少分相应。所以道:‘祖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何以如具?他却无如许多般情量,所以唤作如如,早是变也,直须向异类中行。”(《祖堂集》卷十六)关于这段文字的理解歧义颇多,如尚之煜便把“有”解释为“实有”,从而得出狸奴、白牯滞于眼前境界,难以领悟佛法的结论。不过,这种贬评狸奴、白牯的说法与“向异类中行”的主张存在明显抵牾,情理难通。《佛果禅师语录》有言:“若是知有底,聊闻举著,彻骨入髓,踢起便行,坐断报化佛头,不落语默声色。”显然,“知有”实为见性悟道之意。那么,上述两句话应当解释为:祖佛没有悟道,狸奴、白牯却能够悟道。南泉禅师之所以这么说,可以参见万松行秀禅师的话:“成佛作祖,嫌带污名;戴角披毛,推居上位。”(《从容录》卷五)若想要抵达真正的见性境界,不应执守成佛作祖的念想,而要“向佛未出世已前体得”。如此看来,南泉禅师所赞赏的其实是狸奴、白牯等“异类”不立名字、无有情量的本然状态。

    为了深入理解上述观点,笔者再列举出另外两则材料。一是归宗智常禅师问某僧在南泉处有什么佛法因缘,该僧转述南泉之语道:“夫沙门者,须行畜生行;若不行畜生,无有是处。”(《祖堂集》卷十六)这里,南泉禅师以“畜生行”代替“异类行”,将赞赏对象由六道众生明确为畜生道众生,从而能更好地起到生新起疑的接引功效。二是曹山本寂禅师与某僧关于“南泉水牯牛”的问答:“‘如何是水牯牛?’曹山云:‘朦朦朣朣地。’僧云:‘此意如何?’曹山云:‘但念水草,余无所知。’僧云:‘成得个什么边事?’曹山云:‘只是逢水吃水,逢草吃草。’又问:‘如何是一头水牯牛?’曹山云:‘不证圣果。’”(《祖堂集》卷十六)按照曹山本寂的理解,南泉禅师之所以拈出“水牯牛”说法,是因为它只知道喝水吃草,内心没有成佛作祖的念想,没有凡、圣二元的对立。换言之,南泉禅师所说的“异类中行”,既不是要求僧人去作畜生,也不是要求僧人像菩萨那样到畜生中去度化众生,而是主张参禅者应该像畜生那样不攀缘、不思量、饥则食、困则眠,做好当下之事。

    正因如此,南泉禅师常常借助“水牯牛”启悟后学,如他曾牵水牯牛入僧堂勘验首座和尚,又曾用“唤水牯牛浴”指引浴头和尚。甚至在南泉禅师迁化前,第一座问他百年后到什么处去,他还回答说向山下檀越家做一头水牯牛去。

    “异类话”“异类行”与“异类喻”

    受南泉普愿的影响,唐五代禅师常以“畜生行”回答僧人的提问。如有僧问黄州齐安“如何是自己佛”,他回答道:“草前骏马实难穷,妙尽还须畜生行”(《传灯玉英集》卷三);有僧问九峰道虔“无间中人行什么行”,他回答说:“畜生行”(《禅林僧宝传》卷五)。不仅如此,部分唐五代禅师还利用多种“异类话”“异类行”“异类喻”来接引后学和比拟自性。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洪州宗门下的沩仰宗与临济宗禅师。

    沩仰宗祖师沩山灵祐曾在上述“南泉异类话”的基础上加以翻新:“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左肋书五字云‘沩山僧某甲’。当恁么时,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云沩山僧。唤作甚么即得?”(《沩山灵祐禅师语录》卷一)这段话虽也有借助“无知异类”“朦朣畜生”指引后学者的考虑,但更重要的是提出了“沩山僧”与“水牯牛”的两难抉择,利用此事逼着后学者跳出圈圚、证悟本性。沩山灵祐的师弟福州大安禅师也曾说:“只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牵出,若犯人苗稼即鞭挞。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如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也。”(《景德传灯录》卷九)大安禅师将“水牯牛”视为攀缘妄想心,将“露地白牛”看作清净无染性,形象地阐说出自己制服内心妄想的方法与过程,也是对“南泉异类话”的创造性运用。

    相较“异类话”而言,临济宗禅师更倾向于“异类行”,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在机锋对答中模仿畜生的行为。先来看临济宗祖师义玄禅师与镇州普化和尚的对话:“一日普化在僧堂前吃生菜。师见云:‘大似一头驴。’普化便作驴鸣。师云:‘这贼。’普化云:‘贼贼。’便出去。”(《临济录》卷一)义玄说普化吃菜如驴,是就名相而言,语涉调侃;普化起身学作驴鸣,意在当下此心即佛,反客为主。义玄接着以“贼”相称,则是赞其手段伶俐、应机随心。又如临济义玄的弟子桐峰庵主曾学作虎吼:“僧问:‘和尚这里忽遇大虫作么生?’师便作大虫吼。僧作怖势。师大笑。僧曰:‘这老贼。’”另一弟子虎溪庵主则学作鹦鹉声:“僧云:‘承闻陇西有鹦鹉,还实也无?’师云:‘是。’僧云:‘和尚莫不是也无?’师便作鹦鹉声。僧云:‘好个鹦鹉。’”(均见《景德传灯录》卷十二)这种模仿畜生叫声的“异类行径”不仅是勘验他人的圆活手段,也展现出模仿者不执物类、人驴两忘的认知境界,更是对南泉禅师离攀缘、绝妄想的“异类中行”思想的接受与实践。

    除此之外,以“畜生”譬喻“自性”的做法也成为唐五代禅林的常见现象,如中邑洪恩禅师以“猕猴戏六窗”回答“如何是见性”,福清玄讷禅师以“虾蟆曲蟮”回答“如何是清净法身”等。总的来看,讨论“南泉异类话”、模仿畜生“异类行”和借助动物“异类喻”的做法,使“异类中行”成为洪州宗门下的普遍风气。

    “异类中行”与“平常心是道”

    一种禅林风气的形成,必然有着禅学思想上的内在原因,“异类中行”的流行就与洪州宗提倡的“平常心是道”关系极为密切。根据《马祖语录》记载,道一禅师曾在示众场合说:“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换言之,不去刻意修行,不做是非对错的判断,不存生死凡圣的分别,保持现成自然的状态便可“直会其道”。显然,这种“平常心是道”的观念与“但念水草,余无所知”的畜生状态十分接近,于是也就成为“异类中行”得以盛行的思想土壤。作为马祖道一的弟子,南泉普愿接受了这种观念:师问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师云:“还可趣向否?”泉云:“拟向即乖。”(《古尊宿语录》卷四十七)在南泉禅师眼中,不假趣向的平常心便是修学佛法所要达到的状态与境地。更进一步地看,马祖禅师的三传弟子临济义玄也曾说:“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临济录》卷一)他将“无事”与“平常”加以对举,从而点出了被后世禅林认定为唐代禅学主要特色的“无事禅”思想。

    值得注意的是,“异类中行”的禅林风气在唐五代以后开始逐步消退,虽然仍有不少禅师将“南泉异类话”作为古德公案进行解说与评唱,但在具体的勘辨问答中却很少再出现“异类行”“异类喻”的做法。这一点同样与中国禅学思想的演变有关。北宋以来,以马祖道一、南泉普愿为代表的洪州宗“无事禅”思想渐趋僵化,从而招致真净克文、圆悟克勤、晦堂祖心等禅师的多方批评。他们虽未彻底否定“无事禅”,但对一味强调无事却并无真实见地之人表示不满。如圆悟克勤所说:“须是大彻大悟了,依旧山是山、水是水,乃至一切万法,悉皆成现,方始作个无事底人。”(《碧岩录》卷五)圆悟禅师否定了现成自然的无事状态,强调要通过一番大彻大悟,再重新抵达本来无事的境地。如此以来,只知吃草饮水的畜生也就难以成为理想的模仿对象,反映到应机接物中便是“异类中行”禅风的退场。

    作为一种禅林风气,“异类中行”由洪州宗“平常心是道”观念的兴起而盛行于世,又随着北宋禅师对“无事禅”的批判而悄然隐退,但它所传达出的离攀缘、绝妄想的修学理念以及但观自心、莫向外求的禅学精神却一直是中国禅学的特质所在。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 五灯会元—泐潭湛堂文准禅师

    隆兴府泐潭湛堂文准禅师,兴元府梁氏子。初谒真净,净问:“近离甚处?”师曰:“大仰。”净曰:“夏在甚处?”师曰:“大沩。”净曰:“甚处人?”师曰:“兴元府。”净展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师罔措。净曰:“适来祇对,一一灵明,一一天真。及乎道个我手何似佛手,便成窒碍。且道病在甚处?”师曰:“某甲不会。”净曰:“一切见成,更教谁会?”师当下释然。服勤十载,所往必随。绍圣三年,真净移石门,众益盛。凡衲僧扣问,﹝衲,原作“纳”,据清藏本,续藏本改。﹞但瞑目危坐,无所示见。来学则往治蔬圃,率以为常,师谓同行恭上座曰:“老汉无意于法道乎!”一日,举杖决渠,水溅衣,忽大悟。净诟曰:“此乃敢尔藞苴邪?”自此迹愈晦而名益著。显谟李公景直守豫章,请开法云岩。未几,移居泐潭。僧问:“教意即且置,未审如何是祖意?”师曰:“烟村三月里,别是一家春。”问:“寒食因悲郭外春,墅田无处不伤神。林间垒垒添新冢,半是去年来哭人。这事且拈放一边,如何是道?”师曰:“苍天!苍天!”曰:“学人特伸请问。”师曰:“十字街头吹尺八,村酸冷酒两三巡。”问:“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去此二途,请师一决。”师曰:“大黄甘草。”曰:“此犹是学人疑处。”师曰:“放待冷来看。”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未审如何是向上一路?”师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曰:“为甚不传?”师曰:“家家有路透长安。”曰:“祇如衲僧门下,毕竟作么生?”师曰:“放你三十棒。”上堂曰:“五九四十五,圣人作而万物睹。秦时轹钻头尖,汉祖殿前樊哙怒。曾闻黄鹤楼,崔颢题诗在上头:“晴川历历汉阳戌,芳草萋萋鹦鹉洲。”可知礼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蓦拈拄杖,起身云:“大众宝峰何似孔夫子?”良久曰:“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卓拄杖,下座。上堂:“劄!久雨不晴,直得五老峰头黑云叆叇,洞庭湖里白浪滔天。云门大师忍俊不禁,向佛殿里烧香,三门头合掌,祷祝咒愿:愿黄梅石女生儿,子母团圆,少室无角铁牛,常甘水草。”喝一喝:“有甚么交涉?”顾众曰:“不因杨得意,争见马相如?”上堂:“混元未判,一气岑寂。不闻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秋收冬藏。正当恁么时,也好个时节。叵耐雪峰老汉,却向虚空里钉橛。辊三个木毯,直至后人构占不上,便见沩山水牯牛,一向胆大心;长沙大虫,到处咬人家猪狗。虽然无礼难容,而今放过一著。孝经序云:朕闻上古,其风朴略。山前华尧民解元,且喜尊候安乐。参!”上堂:“今朝腊月十,夜来天落雪。群峰极目高低白,绿竹青松难辨别。必是来年蚕麦熟,张公李公皆忻悦。皆忻悦,鼓腹讴歌笑不彻。把得云箫缭乱吹,依俙有如杨柳枝。又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左之右之。”喝曰:“禅客相逢祇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上堂:“太阳门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时时九夏。洞山和尚,祇解夜半捉乌鸡,殊不知惊起邻家睡。宝峰相席打令,告诸禅德,也好冷处著把火。咄!”上堂:“古人道,不看经,不念佛,看经念佛是何物?自从识得转经人。”举拂子曰:“龙藏圣贤都一拂。”以拂子拂一拂,曰:“诸禅德,正当恁么时,且道云岩土地向甚么处安身立命?”掷下拂子,以两手握拳叩齿曰:“万灵千圣,千圣万灵。”上堂,僧问:“教中道,若有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悉皆消殒。未审此理如何?”师遂展掌,点指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一罗二土,三水四金,五太阳、六太阴、七计都。今日计都星入巨蟹宫。宝峰不打这鼓笛。”便下座。上堂:“大道纵横,触事现成。云开日出,水绿山青。”拈拄杖,卓一下,曰:“云门大师来也。说道,观音菩萨将钱买胡饼,放下手元来却是馒头。大众,云门祇见锥头利,不见凿头方。宝峰即不然。”掷下拄杖曰:“勿于中路事空王,策杖须还达本乡。昨日有人从淮南来,不得福建信,却道嘉州大像,吞却陕府铁牛。”喝一喝,曰:“是甚说话,笑倒云居土地。”上堂:“祖师关捩子,幽隐少人知。不是悟心者,如何举似伊!”喝一喝,曰:“是何言欤?若一向恁么,达磨一宗扫土而尽。所以大觉世尊,初悟此事,便开方便门,示真实相。普令南北东西,四维上下,郭大李二,邓四张三,同明斯事。云岩今日不免效古去也。”击拂子曰:“方便门开也。作么生是真实相?”良久云:“十八十九,痴人夜走。”示众,拈拄杖曰:“衲僧家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倒把横拈,自有意思。所以昔日药山和尚问云岩曰:“闻汝解弄师子,是否?”岩曰:“是。”山曰:“弄得几出?”岩曰:“弄得六出。”山曰:“老僧亦解弄。”岩曰:“和尚弄得几出?”山曰:“老僧祇弄得一出。”岩曰:“一即六,六即一。”山便休。大众,药山云岩钝置杀人,两父子弄一个师子,﹝父子,原舛作“子父”,今据改。﹞也弄不出。若是准上座,祇消得自弄。拽得来拈头作尾,拈尾作头,转两个金睛,攫几钩铁爪,吼一声直令百里内猛兽潜踪,蒲空里飞禽乱坠。准上座未弄师子,请大众高著眼,先做一个定场。”掷下拄杖曰:“个中消息子,能有几人知?”师自浙回泐潭,谒深禅师,寻命分座。闻有悟侍者,见所掷爨余有省,诣方丈通所悟。深喝出,因丧志,自经于延寿堂厕后,出没无时,众惮之。师闻,中夜特往登溷,方脱衣,悟即提净水至。师曰:“待我脱衣,”脱罢悟复至。未几,悟供筹子,师涤净已,召接净桶去。悟才接,师执其手问曰:“汝是悟侍者那!”悟曰:“诺。”师曰:“是当时在知客寮,见掉火柴头,有个悟处底么?参禅学道,祇要知个本命元辰下落处。汝铲地作此去就,汝在藏殿,移首座鞋,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又在知客寮移他枕子,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汝每夜在此提水度筹,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因甚么不知下落,却在这里恼乱大众。”师猛推之,索然如倒垒甓,由是无复见者。政和五年夏,师卧病,进药者令忌毒物,师不从。有问其故,师曰:“病有自性乎?”曰:“病无自性。”师曰:“既无自性,则毒物宁有心哉?以空纳空,吾未尝颠倒。汝辈一何昏迷!”十月二十日,更衣说偈而化。阇维得设利,晶圆光洁,睛齿数珠不坏。塔于南山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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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静波:湛堂文准禅法深刻影响大慧宗杲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7月18日第1250期 作者:耿静波

    大慧宗杲(1089—1163)嗣法于法演的弟子圆悟克勤(1063—1135),提出后来在禅宗中占主流地位的“看话头”禅法。宗杲是促成“临济再兴”的重要人物,自17岁受戒以来,先后参谒过曹洞宗的洞山道微、海会从、湛堂文准等多位禅师,而对其影响最大的是湛堂文准与圆悟克勤。宗杲初参文准的时间为大观三年(1109),文准于政和五年(1115)去世,临终前曾劝其日后参学圆悟克勤;加之张商英亦曾于宣和二年(1120)向宗杲推荐过克勤,宗杲遂于宣和七年(1125)在天宁寺见克勤,并礼克勤为师。建炎三年(1129)时,因克勤“有归蜀意”,宗杲于建炎四年离开克勤,至江西海昏云门庵。宗杲在文准与克勤身边从学的时间分别为六年、五年。鉴于有关的史料记载,尽管我们提到宗杲时,多将其与虎丘绍隆(1077—1136)并列,视为圆悟克勤的两大最出色弟子;对于其“开悟”,也多想到克勤所举之五祖法演“树倒藤枯”公案,但就宗杲的受法及相关情况来看,笔者认为,文准的开导及点拨对宗杲的“开悟”实起到更基础、更关键的作用。

    宗杲在文准门下参学期间,曾多次叩问文准入道之要,值得注意的有两次。第一次为文准见宗杲读《金刚经》,遂问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为什么云居山高、宝峰山低?”宗杲答之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第二次则为政和四年,文准指出宗杲的禅病所在,即“你欠者一解在”,意为宗杲的禅法尚处于“知见”层面。宗杲虽当即已表示,“正是某甲疑处”,但直到多年之后,其在虎丘读《华严经》,借助《华严经》的导引,他才从根本上明了文准深意,彻然贯通。

    宗杲参学时,文准见其根器不凡、言辞机敏、形神清灵,对其十分器重,并寄予厚望。但对于宗杲禅法存在的问题,文准也直言不讳地指出,在禅的外在形式表达、知解等方面,宗杲已达到一定境界,但对于如何内在发用、顿悟超脱等方面,其尚未“得”。而这一点正是禅法之精髓处,为关乎慧命之事。笔者认为,文准之所以如此评论宗杲禅法,可能与其参学经历有关。文准初参克文,发奋读经,废寝忘食、焚膏继晷,克文见之,严厉斥责曰,参禅怎能只停留在文字层面?此为舍内求外、舍本逐末,贻害无穷。克文主张,参禅要从根本处入手,以治心为旨归,且不可被外物遮蔽,迷失自性。可以说,文准的这次指点,为宗杲日后禅法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对于文准所言,宗杲深为认同,并开始尝试将其贯彻于自身禅法之中。当然,《华严经》的第七地证无生法忍以及第八不动地,后来对宗杲起到进一步启示作用。宗杲因而明了离一切相、一切想、一切执着之意,强调断除意念,从根本上自修自证。我们从其对“默照禅”的批评,以及其“看话禅”的具体主张中,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宗杲曾自述自身禅法的授受情况,“宗杲虽参圆悟和尚打失鼻孔。元初与我安鼻孔者,却得湛堂和尚。只是为人时下刃不紧,若是说禅病,无人过得”。值得注意的是,宗杲在指出自己于克勤处“开悟”的同时,亦给予了文准极高的评价。他认为文准深得禅法精髓,法眼如炬,能够清晰、透彻地指出学人参禅时存在的问题。但遗憾的是,在具体接引方式、见性解脱、顿悟超然等方面,文准及其禅法尚存不足。而这一点,正好是克勤及其禅法所具备的,自修自证、无念无心、直达佛境是其禅法的典型特征。这些特征也都自然地贯穿到宗杲禅法之中,弥补了宗杲从文准所学之不足。

    宗杲《示廓然居士(谢机宜)》: 学世间法,全仗口议心思。学出世间法,用口议心思则远矣。佛不云乎,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永嘉云:“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兹心意识。”盖心意识乃思量分别之窟宅也。……所以道,观法先后,以智分别。是非审定,不违法印。得到这个田地了,尽作聪明,尽说道理,皆是大寂灭,大究竟,大解脱境界,更非他物。故盘山云:“全心即佛,全佛即人”,是也。未得如是,直须行住坐卧,勿令心意识得其便。久久纯熟,自然不着用力排遣矣。

    宗杲在这里首先指出“出世间法”的不可思议,认为参禅要除去所知障,直彻心源。宗杲举宝积的“全心即佛,全佛即人”来开示廓然居士,要重视当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主张在行住坐卧、日用常行中证悟自性,契悟佛与众生无异之意。此外,克勤对丛林过于重视禅派公案的行为予以严厉批评,认为如果只重视形式,会对顿悟自性、寻求解脱带来极大不利,而宗杲则是趋利避害,对禅宗公案予以辩证性的对待。

    我们可以看出,虽然文准与克勤的禅法在宗杲禅法思想中均有具体体现,尤其是文准妙圆虚寂、清静无为的禅法风格与克勤峻烈明快、直指人心的门庭施设,在宗杲禅法中得到有机整合,进而渗透到包括“看话禅”等在内的宗杲整个禅法体系,但客观而论,文准方是宗杲开悟的关键。

    《禅林宝训笔说》中有湛堂文准教示诸弟子“治学以治心为本”、省身养性、通达权变、志向高远、乐善好义的记载。其中,文准就“立志”问题对宗杲进行劝诫。文准讲到,参禅者需立志高远、胸怀大志、脱俗超逸,如此,方能朝着自家“本分事”矢志不移、持续精进。文准对宗杲的教导,虽非直接涉及禅法,但其所产生的深远意义,已远非求学妙悟所能及。可见,在禅法之外,文准于道德、伦理等方面,亦给予了宗杲诸多教诲。由此,我们或许能够更深层次地理解宗杲之后禅法在义理层面之外的丰富道德内涵。

    (本文系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项目“中国佛教心性论与北宋五子心性论关系研究”(2014M561153)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天津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